【秋風】雄安“千年大計”蠡測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4-03 17:46:37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雄安“千年大計”蠡測

作者:秋風

來源:澎湃新聞,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七日庚申

          耶穌2017年4月3日

 

 

 

4月1日,新聞隆重播報,中共中央、國務院決(jue) 定設立河北雄安新區,這是以習(xi) 近平同誌為(wei) 核心的黨(dang) 中央作出的一項重大的曆史性戰略選擇,是繼深圳經濟特區和上海浦東(dong) 新區之後又一具有全國意義(yi) 的新區,是千年大計、國家大事。

 

  


圖片來源:網絡


“千年大計”四個(ge) 字,引人注目。為(wei) 什麽(me) 說千年大計?決(jue) 策層的所指是什麽(me) ,有待於(yu) 未來的說明,但看到千年這兩(liang) 個(ge) 字,我立刻聯想到自己對過去千年中國曆史的一個(ge) 判斷,這也許有助於(yu) 理解千年大計四個(ge) 之內(nei) 涵。

 

千年困局

 

這些年來,研讀中國文明演進的曆史,我初步認定:北方在文化經濟上的塌陷,正是中國過去年一千多年來麵臨(lin) 的根本困境。

 

過於(yu) 遙遠的曆史就不講了,單說秦漢時代,中國的文化經濟中心還在北方,當時人所說的“山東(dong) ”,也即太行山以東(dong) ,最為(wei) 發達,包括今天的華北平原。我們(men) 今天所看到的的諸多經典,出自河間獻王之整理,緊在雄安之南;大儒董仲舒出自由此再往南一點的地方。也正是在這個(ge) 時代,漢朝擊潰了匈奴,因為(wei) 北方充實。

 

接下來,由於(yu) 中國內(nei) 亂(luan) ,誘發五胡亂(luan) 華。然而,北方最終重新統一,並南進統一中國,力量正來自北方士族,尤其是今河北士族,因為(wei) 八王之亂(luan) 時今山東(dong) 、河南地區的士族盡數南遷,故入隋唐河北士族門第最高。士族必有其學術、經濟依托,河北士族正是憑借其文化、經濟力量,馴服強悍的胡人,推動其中國化,從(cong) 而締造了全新的隋唐統治集團。

  

安史之亂(luan) 則對河北、進而對北方帶來毀滅性打擊。北方士族或亡或南遷,從(cong) 文化、經濟角度看,北方塌陷、空虛,中心轉移到東(dong) 南。這就構成此後一千多年中國之基本格局。

 

這一格局給中國帶來的大麻煩在於(yu) :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和資源聚集地之間處在嚴(yan) 重分離格局。從(cong) 周代開始,中國的大患始終在西北、北方、東(dong) 北,故周、秦、漢均定都關(guan) 中,以捍禦外患。彼時北方經濟發達,國家可就近組織資源,支持戰爭(zheng) 。隋唐以來,文化、經濟中心即已南移,以至於(yu) 平定安史之亂(luan) ,唐朝不能不嚴(yan) 重依賴回鶻、吐蕃軍(jun) 力。經安史之亂(luan) 大破壞,北方更為(wei) 凋零,資源依賴東(dong) 南,與(yu) 北方、西北戰線的直線距離在一千多公裏,轉運成本高昂。

 

這一格局的後果立刻清楚顯現:宋朝立國,幾經努力,始終無力收複燕雲(yun) 十六州。相反,遼、金、西夏陸續興(xing) 起,宋朝始終無力將其擊潰。當時宋朝經濟在全球最為(wei) 發達,然而,漫長的資源轉運線及其高昂成本,嚴(yan) 重製約了宋朝的戰爭(zheng) 能力。雄安就在宋遼拉鋸的戰線上。

  

範仲淹從(cong) 西夏前線回朝執政,立刻發動變法;後來又有王安石變法,以及反反複複的變法努力,主要目的正是重構國家治理體(ti) 係,尤其是財政體(ti) 係和軍(jun) 事組織,以增強資源動員能力。可惜,始終沒有找到有效的辦法。最終,經過光榮而漫長的抵抗,宋朝先後兩(liang) 次被北方民族滅亡。

 

明朝麵臨(lin) 的困境與(yu) 此類似,從(cong) 太湖流域到長城的距離近三千裏。實際上,明代中國經濟中心繼續南移到沿海地區,中國已深度卷入全球分工體(ti) 係,即“白銀貿易體(ti) 係”是也。財源、人口集中在遙遠的東(dong) 南,外患卻在蒙古高原和東(dong) 北的外患,這對國家的資源動員和轉運體(ti) 係是個(ge) 嚴(yan) 峻挑戰。張居正改革,其實也是為(wei) 了強化國家的資源動員能力,非如此,國家難保。最終,明還是傾(qing) 覆,而當時,東(dong) 南十分富裕。

 

此即我所說的千年困境。

 

新千年機運

 

當然,中國文明具有深厚生命力,身在千年困境中,也在構建新格局,孕育未來新千年之大機運。

 

宋朝覆亡,蒙元立國,定都於(yu) 北京,開創了中國的全新時代,打開了全新的戰略格局。

 

第一個(ge) 好處,運用政治權力轉移資源,從(cong) 而保證北方還有最基本的生機。設想一下,如果首都不在北京,宋朝以後的北方,恐怕慘不忍睹。這些年來,總有人以資源不足、難以自持為(wei) 理由,提議首都南遷,至經濟發達地區。這是完全不懂中國曆史、也缺乏政治頭腦的幼稚謬論。中國從(cong) 一開始就是超大規模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內(nei) 部始終多樣而有嚴(yan) 重經濟文化發展不均衡。中國自誕生以來,其政府最為(wei) 重要的職能之一,正是以權力轉移資源。是的,就是以國家權力,在這裏,不要扯什麽(me) 自由市場。唯有如此,才能維係國家內(nei) 部最起碼的地區平衡。如果不運用這種權力,國家一定會(hui) 因為(wei) 不平衡而撕裂,尤其是麵對外患,難免亡國,大家全死,事情就是這麽(me) 簡單。

 

定都北京的第二個(ge) 好處,保障國家安全。對此,隻說說近世兩(liang) 件大事。

 

國民革命軍(jun) 北伐,勢如破竹,1927年定都南京,這是迫不得已,當時北京另有政府。北伐軍(jun) 繼續北上,占領北京,1928年底,東(dong) 北易幟,全國名義(yi) 上統一,何等榮耀。

 

不幸,蔣介石犯下其人生中最嚴(yan) 重的錯誤之一:沒有遷都北京,而依然定都南京——另外一個(ge) 嚴(yan) 重錯誤則是娶宋美齡並為(wei) 此而信奉耶教。定都南京固然有各種好處,但東(dong) 北易幟的導火索就是日軍(jun) 在東(dong) 北生事,當時所有人都知道,國家最大的安全威脅在東(dong) 北,日本悉心經營朝鮮,覬覦東(dong) 北。當時若遷都北京,可以充分展示保衛東(dong) 北、遏製入侵之堅定意誌。定都南京,毋寧傳(chuan) 遞了國家不準備保衛東(dong) 北的信號。

 

此一示弱之舉(ju) 誘發日本的入侵野心,三年後,日本製造九一八事變,並由此南下全麵入侵中國,這才有了今天的“十四年抗戰”之說。

 

抗戰勝利沒幾年,東(dong) 北再次麵臨(lin) 危機,此即,朝鮮半島爆發戰爭(zheng) ,美軍(jun) 馳援南韓。可以設想,如果當時不是定都北京,結局如何?是否會(hui) 有抗美援朝的決(jue) 策?

 

近來,朝鮮半島鬧得雞飛狗跳,不甘心在國力上落後於(yu) 中國的日本蠢蠢欲動,再次證明了,定都北京,可保中國之基本安全。自海洋秩序興(xing) 起,外部海洋強力入中國,始終以日本列島為(wei) 跳板,經朝鮮半島入東(dong) 北。不明此勢者,不足以論國是。

 

定都北京,還有第三個(ge) 好處:在更大範圍內(nei) 經略天下。

 

縱觀中國曆史,兩(liang) 個(ge) 都城天然最優(you) :西安,或北京。從(cong) 西安,向東(dong) 可以治理黃河中下遊地區,更可以西出陽關(guan) ,經略西域。但對於(yu) 北方、東(dong) 北,則鞭長莫及。

 

故蒙元轉而定都北京,向南可以治理整個(ge) 黃河、長江、珠江流域;東(dong) 北近在咫尺,出東(dong) 北則是朝鮮半島,由此可遙望日本列島;過燕山即是蒙古草原,向北可至西伯利亞(ya) ,向西沿草原可至北疆;過天山到南疆,直至青藏高原,此即西人所謂“內(nei) 亞(ya) ”。

 

可以說,北京是東(dong) 北亞(ya) 之眼,歐亞(ya) 大陸與(yu) 太平洋的交匯點。正是定都於(yu) 長安的漢、唐,定都於(yu) 北京的蒙元、滿清,前赴後繼,奠定了今日中國之大格局。

 

在人類曆史的大部分時間,文明中心一直在世界島,即歐亞(ya) 大陸;過去五百年,海洋秩序興(xing) 起,世界島反而逐漸衰敗、塌陷,此為(wei) 人類之大悲劇也,注定了不可長久。中國正好在這兩(liang) 種秩序的交匯點上,放眼全世界,再也沒有比中國之勢更好的了。

 

隻是過去五百年,中國尚未找到綜合把握這兩(liang) 種秩序的戰略、戰術,尚未創造和積累縱橫捭闔的資源和能力。經過百年奮鬥,中國終於(yu) 積累出可以影響世界進程的力量。中國之勢就要活起來了,“一帶一路”戰略布局應運而生。這是世界島秩序和海洋秩序趨向於(yu) 整合的大方案,隻有在中國的位置上,才能提出這樣的方案,其他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包括美國也不能,畢竟,它的興(xing) 衰完全係於(yu) 海洋。

 

中國之勢活起來的關(guan) 鍵,在京津冀之發達、繁榮。拿張地圖看看,就能明白這一點。因此,“一帶一路”的交匯點不在廣州,不在泉州,不在連雲(yun) 港,而在京津冀。京津冀充實,文化、經濟騰飛,不僅(jin) 可以實現中國的南北方平衡發展;更可以活絡東(dong) 北亞(ya) ,轉動一帶一路之局,恢複世界島與(yu) 海洋之間的平衡,才有真正的天下秩序——最終的完成當然需要幾百年或千年。

 

就此而言,京津冀一體(ti) 化發展的戰略意義(yi) 和長遠曆史意義(yi) ,遠遠超過長三角和珠三角地區,這兩(liang) 者純屬海洋秩序,但中國的優(you) 勢在陸、海之際,這正是京津冀的基本特征。

 

北方、華北平原長期衰敗,造成中國之千年困局;設雄安新區,或許可以啟動強大的逆轉力量。世界格局已因中國而重構,以網絡為(wei) 中心的新技術正在重構人類的經濟社會(hui) 形態,而中國在很多領域已占先機,兩(liang) 者或可重疊於(yu) 雄安?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