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周敦頤之問”看當代教育:孩子學習(xi) 為(wei) 何不快樂(le)
作者:餘(yu) 孟孟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三日丙辰
耶穌2017年3月30日
在距今900多年前的北宋仁宗年間,有兩(liang) 個(ge) 十五六歲的英俊少年在父親(qin) 的授意下去向一位年僅(jin) 三十歲的先生問學。這位先生既沒有教兩(liang) 個(ge) 學生如何讀書(shu) 修身,也沒有指導他們(men) 如何在科舉(ju) 路上獲勝,而是經常讓他們(men) 探尋和思考“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這個(ge) 問題。在漫長的中國曆史上,學生問學、先生指教,這本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是,北宋年間的這個(ge) 問學事件,卻幾乎成為(wei) 一個(ge) 影響中國思想史甚至中國曆史的大事件。
這位先生名叫周敦頤,後來成為(wei) 著名思想家和宋明理學的開山鼻祖。而這兩(liang) 個(ge) 問學的少年,其實是河南洛陽的一對兄弟。一個(ge) 叫程顥,另一個(ge) 叫程頤。他們(men) 兩(liang) 位後來都成為(wei) 理學的領袖和奠基人,都是影響了宋以後中國七八百年曆史的大思想家。

周敦頤,字茂叔,湖南道縣人,生於(yu) 1017年,卒於(yu) 1073年。今年恰逢周敦頤誕辰1000周年紀念。大多數情況下,周敦頤是因為(wei) 那篇著名的《愛蓮說》被人們(men) 記住的。那是一種令人神往的境界,特別是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簡直是婦孺皆知、千古絕唱。然而,很多人對周敦頤的認識也僅(jin) 止於(yu) 此,可能是《愛蓮說》射出的文學家的光芒遮蔽了他思想家和教育家的身份。
說周敦頤是大思想家,主要是因為(wei) 他接續了孔孟思想,同時開啟了程朱理學。說周敦頤是大教育家,不僅(jin) 因為(wei) 他以“聖可學”為(wei) 目標的教育思想,更因為(wei) 他對程顥、程頤等人進行教導時表現出的高超的教育智慧。
二程後來回憶說:“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le) 處,所樂(le) 何事。”就是說他們(men) 兄弟倆(lia) 從(cong) 前跟周敦頤學習(xi) ,周敦頤經常讓他們(men) 探尋孔子和顏回當年在艱苦貧困的條件下還能長期感到快樂(le) 的原因。
我們(men) 知道,孔子一生到處奔走,四處遊說,顛沛流離,“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追隨他的弟子也同樣受苦受罪,可是,他們(men) 大多都能保持一份快樂(le) 的心境,特別是孔子自己和他的高足顏回。孔子自道:“飯疏食飲水,曲躬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與(yu) 我如浮雲(yun) 。”孔子讚顏回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如此貧窮,如此艱苦,卻還如此愉悅,如此快樂(le) 。這究竟為(wei) 何?快樂(le) 的根源何在?
是因為(wei) 貧困嗎?顯然不是。人不會(hui) 因為(wei) 自己貧困而快樂(le) 。越貧困越快樂(le) ,顯然更不符合人性的基本特點。可見,孔、顏所樂(le) 的是另一種東(dong) 西,這種東(dong) 西不能置換為(wei) 財貨,也不能帶來名聲,卻能給人的心靈賦予一種力量,讓人不論處於(yu) 何種境遇皆能保持內(nei) 心的快樂(le) 。正是這個(ge) 東(dong) 西讓身處貧困的孔子和顏回依然能感到快樂(le) 。
“周敦頤之問”在程顥、程頤兄弟的腦海中應該徘徊了很久,他們(men) 琢磨得也很深。後來,程顥再次跟隨周敦頤學習(xi) ,他在語錄裏便這樣說:“自再見周茂叔之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說,吟風弄月之樂(le) 便是孔顏之樂(le) 。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程顥應該是弄懂了老師周敦頤的問題。至於(yu) “‘吾與(yu) 點也’之意”更是一種難得的精神境界。“吾與(yu) 點也”是《論語》中的一個(ge) 師生對話片段。孔子向他的幾個(ge) 學生詢問各自的誌向。有的說要做官,有的說要做有功業(ye) 的事,有的說想傳(chuan) 承曆史文化。而曾點說,他的想法和別人不一樣。他想在暮春之際,領幾個(ge) 童子到大自然當中去郊遊。爬上山坡任清風吹拂,最後再歡歌笑語地返回家中。孔子便說:“吾與(yu) 點也。”他和曾點的想法一樣。可見,孔顏之樂(le) ,不是因獲得功名利祿和功利性的成果而喜悅,而是因人格的追求、精神的完滿、內(nei) 心的自足、心靈的審美而快樂(le) 。
這種快樂(le) ,對現代人特別是現在的學生而言,非常珍貴和稀缺。有人調侃,現在的學生“上學比上墳還難受”。有的學生不願進學校,有的學生懼怕見老師;少數老師漠視學生的健康,眼中隻有分數;部分家長也隻關(guan) 注孩子的學業(ye) 成績而輕視孩子的內(nei) 心感受。這些情況直接導致學生的快樂(le) 指數下降,侵蝕著學生的身心健康,出現了不該有的厭學、厭師、厭校,甚至厭世的現象。
“周敦頤之問”對當代教育應有著重要而特殊的意義(yi) 。孔子和顏回在艱苦貧困的條件下,能保持長久的快樂(le)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當代人的物質生活很富足,卻很少能有發自內(nei) 心的快樂(le) ?在校園裏,師生們(men) 的笑臉為(wei) 什麽(me) 越來越難看到?孩子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快樂(le) ?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學習(xi) 得不快樂(le) ,生活得也不快樂(le) ?
我們(men) 知道,“錢學森之問”追問的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學校總是培養(yang) 不出傑出人才?如果說“錢學森之問”關(guan) 注的主要是人的才能和成功,那麽(me) ,“周敦頤之問”關(guan) 注的就主要是人的德性與(yu) 心靈。
那麽(me) ,今天的教育應當如何關(guan) 注學生的德性與(yu) 心靈,讓學生成為(wei) 充滿快樂(le) 的人呢?
首先,要注重情感的熏陶和教育。快樂(le) 是一種情感體(ti) 驗。快樂(le) 學習(xi) 一直被中國古代教育家所推崇。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明代思想家、教育家王陽明說:“大抵童子之情,樂(le) 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趣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清代教育家王筠說:“讀書(shu) 雖不如嬉戲樂(le) ,然書(shu) 中得有樂(le) 趣。”現代心理學研究也證明,輕鬆愉快的良好情緒,不僅(jin) 能使人產(chan) 生超強的記憶力,還能活躍創造性思維,充分發揮人的內(nei) 在潛能。
二程有個(ge) 弟子叫侯仲良,他有問題請教程頤,但程頤費盡心機還是不能讓他擺脫疑惑。他便偷偷去找周敦頤。周敦頤讓他住在家裏,兩(liang) 人對塌而臥,每天晚上都談到很晚。三天後,侯仲良便滿意地回去了。後來有人問他這次見到周敦頤的感受,他隻說了一句話:“如在春風裏坐了半年。”聽周敦頤的課如沐春風,如此這般舒適快樂(le) ,難怪侯仲良的問題得到了根本解決(jue) 。
現在我們(men) 有很多老師的課都無法給學生如沐春風的感覺,常常是讓學生如坐針氈,甚至如蹲監獄。主要原因在於(yu) 今天的老師過於(yu) 注重知識的灌輸、認知的刺激和技能的訓練,課堂中充斥著聽講、背誦、抄寫(xie) 、做題、練習(xi) 、作業(ye) 等模式化教學動作,學生的學習(xi) 幾乎淪為(wei) 一種機械的訓練。這樣的學習(xi) 實在無法讓人產(chan) 生快樂(le) 的情感。另外,家長也常常成為(wei) 老師的“幫凶”,在家裏繼續監督、督促甚至逼迫孩子學習(xi) 、讀書(shu) 、做作業(ye) 。家長更多的在關(guan) 注孩子的知識獲得和成績進步,而對孩子的情感體(ti) 驗和內(nei) 心感受非常漠視。孩子放學回到家,家長問的常常是“今天在學校學得怎麽(me) 樣”,而不是“今天在學校感受怎麽(me) 樣”。孩子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淚的人啊,而不是學習(xi) 的機器。教育缺乏情感的關(guan) 懷和溫暖,孩子是無法快樂(le) 起來的。
其次,要重視人格和理想教育。學習(xi) 並不總是一個(ge) 輕鬆快樂(le) 的過程,對於(yu) 那些繁難、艱澀的學習(xi) 內(nei) 容,比如背誦文言文、記單詞、學習(xi) 高中物理等,都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需要反複學習(xi) 和鑽研。這個(ge) 過程往往是辛苦的、艱難的,甚至是痛苦的。那麽(me) ,如何才能讓學生“苦中作樂(le) ”,因苦而樂(le) 呢?這就需要人格和理想教育。周敦頤對二程的教育,就是這種教育。他讓二程探尋孔顏樂(le) 處,就是讓他們(men) 以孔子和顏回為(wei) 榜樣,學做聖人。用周敦頤的話說就是要“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程顥正是因為(wei) “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最終成為(wei) 一代理學宗師的。
當一個(ge) 人以“學做聖人”為(wei) 理想時,他在求學和求道過程中遭遇的一切辛勞和苦難就不算什麽(me) 了,甚至是一種快樂(le) 了。例如心學大師王陽明,為(wei) 了求道,格亭前之竹七天,最終勞神成疾;他被貶至貴州龍場,幾乎陷於(yu) 絕境。這些磨難都沒能讓他放棄求道之心,其原因就在於(yu) 王陽明始終懷抱著一個(ge) 人生理想,那就是“做第一等事”、“讀書(shu) 做聖人”。
可惜的是,當前是個(ge) 過於(yu) 務實的時代,凡事都講眼前的實在利益,而很少談未來的理想。成年人不談理想,中小學生也慢慢不談理想了。因為(wei) ,老師看中的是眼前的成績,家長看中的是能考中哪個(ge) 名校。人格和理想教育的缺失,必然導致學生缺乏因人格不斷完善和為(wei) 理想不斷奮鬥而獲得的精神快樂(le) 。
最後,要加強審美教育。現代社會(hui) 有很多人缺乏的不是物質,也不是知識,而是審美。吳冠中先生說:“今天中國的文盲不多了,但美盲很多。”美盲很多,其根源就在於(yu) 審美教育的缺失,其結果便是失去了很多心靈該有的快樂(le) 。如果一個(ge) 人,一個(ge) 學生有著良好的審美素養(yang) ,他(她)在生活、社會(hui) 和大自然中隨時隨地都可以捕捉到美,那他(她)還會(hui) 不快樂(le) ,還會(hui) 悶悶不樂(le) 嗎?木心先生說:“沒有審美力是絕症,知識也解救不了。”既然得了絕症,自然快樂(le) 不起來。
對學生開展良好的審美教育,他們(men) 便可以時時處處因發現美、欣賞美甚至創造美而快樂(le) 了。程顥說:“自再見周茂叔之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其實,“吟風弄月”之樂(le) 和“吾與(yu) 點也”的境界更多的就是一種心靈的審美之樂(le) 。
周敦頤一生留下的文字不過六千餘(yu) 字,但他的人格、道德和思想卻在曆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周敦頤之問,不隻是在問他的學生二程,也是在問他自己,更是在問天下有誌之人。周敦頤的一生也如孔子和顏回一樣,是快樂(le) 的。他有一首題為(wei) 《春晚》的小詩,詩雖小,卻表現出了一種和諧、寧靜的心靈之樂(le) 。詩的內(nei) 容是:“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餘(yu) 小立闌幹外,遙見樵漁一路歸。”
(本文主要參考《周敦頤集》和王立新先生的《理學開山周敦頤》一書(shu) 。)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