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

作者：方笑一（華東(dong) 師範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副院長、古籍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丙午臘月廿二日甲寅

         耶穌2017年1月19日

 【題記】

2016年12月12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會(hui) 見第一屆全國文明家庭代表時的講話中指出：“廣大家庭都要弘揚優(you) 良家風，以千千萬(wan) 萬(wan) 家庭的好家風支撐起全社會(hui) 的好風氣。特別是各級領導幹部要帶頭抓好家風。《禮記·大學》中說：‘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領導幹部的家風，不僅(jin) 關(guan) 係自己的家庭，而且關(guan) 係黨(dang) 風政風。”

【正文】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這是《禮記·大學》中的一句名言。“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說明齊家是治國的先決(jue) 條件，治國則是齊家的最終效果，兩(liang) 者緊密相連。治國要從(cong) 教育自己的家人開始，假如做不到這一點，也就沒有資格更沒有可能去教育別人、教化百姓，國家當然不可能治理好。

《大學》強調“治國必先齊其家”，把“齊家”提升為(wei) 實現國家治理的先決(jue) 條件，這又和儒家所倡導的“德政”理念密切相關(guan) 。《論語·為(wei) 政》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又說：“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可見領導者的威望，是靠自身良好的道德建立起來的，而以道德教化百姓，是領導者理所當然的職責。如此，則百姓“日遷善而不自知”，國泰民安的局麵才可以期盼。

那麽(me) 道德教化如何才能有效實現呢？《大學》從(cong) 反麵回答了這個(ge) 問題：“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並特別指出，在這件事情上，絕對沒有例外。這裏的“教”包含兩(liang) 層意義(yi) 。首先是用良好的道德觀念去教育和影響家人，理順家庭關(guan) 係。在中國古代，這樣的觀念主要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顏氏家訓·治家》說：“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yu) 下者也，自先而施於(yu) 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yi) 則婦不順矣。”這就說明，“齊家”靠的是所有家庭成員相互成就，相互影響，隻有父親(qin) 、兄長、丈夫用良好的道德觀念和作為(wei) 去教育影響兒(er) 子、弟弟、妻子，後者才能同樣以孝順、恭敬、和順的態度對待前者。正是在彼此的良性互動中，和睦的家庭關(guan) 係才得以建立。《大學》認為(wei) ，這樣做的意義(yi) 並不局限於(yu) 家庭，而是能夠上升到國家良性治理的高度：“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對待君主、長者、百姓，同樣需要對待家人的這種“孝”“弟”“慈”，將家庭的美德推而廣之，用來對待與(yu) 自己沒有親(qin) 緣關(guan) 係的人，國家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被治理好的。這與(yu) 孟子所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同樣的道理。

“教”的第二層意義(yi) ，是要用道德準則去要求和約束家人。對於(yu) 掌握權力的領導者而言，這尤為(wei) 重要。《大學》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闡說統治者的家風對國家的影響：“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一家讓，一國興(xing) 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luan) 。”這裏的“一家”指國君的家庭，“一人”指國君本人。假如國君的家庭沒有形成好的家風，國君的貪婪暴戾，最終會(hui) 導致國家的動亂(luan) 。這是對國君的警示，也是對一切領導者的告誡。因為(wei) 領導者擁有權力，其家庭成員也會(hui) 連帶擁有影響力，因此領導者一旦喪(sang) 失了道德準則，家人也會(hui) 隨之失去約束，肆意妄為(wei) ，國家因之而敗亡。

在中國古代，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ju) 。如《左傳(chuan) ·隱公元年》中著名的“鄭伯克段於(yu) 鄢”一節，鄭莊公弟弟共叔段之所以會(hui) 起兵叛亂(luan) ，就是因為(wei) 從(cong) 小受母親(qin) 薑氏的溺愛，而鄭莊公自己又不及時教育弟弟，製止他的行為(wei) ，最終導致弟弟出奔，莊公與(yu) 母親(qin) 差點兒(er) 決(jue) 絕。《左傳(chuan) 》將整個(ge) 事件歸咎於(yu) 莊公沒有妥善處理自己的家庭關(guan) 係，並總結道：“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共叔段根本不像個(ge) 弟弟，兄弟二人像兩(liang) 個(ge) 國君，爭(zheng) 得你死我活，《春秋》稱“鄭伯”而不稱“鄭莊公”，這是諷刺他不重視對弟弟的教育，不能處理好家庭內(nei) 部的矛盾。雖然這個(ge) 事件的根本原因是統治者對權力的貪婪，鄭莊公家庭失教，無疑是整個(ge) 事件的導火索。

值得注意的是，良好的家風，建立起來或許需要幾十年，甚至更久，破壞起來卻可能隻緣於(yu) 一兩(liang) 件錯事。清初文學家張潮曾刻印過其父張習(xi) 孔編纂的《家訓》，其中一條說得非常好：“凡禮義(yi) 之家，內(nei) 而雍和肅穆，少長有庠；外而謙謹溫良，應務得宜。久之而德行孚於(yu) 鄉(xiang) ，名望尊於(yu) 眾(zhong) 。禍患之來，或能免矣。然此非可易言也。循循然行之，數十年不見其益，一二事乖張已甚，遂失人心。慎毋忽斯言也！”張習(xi) 孔告誡家人，千萬(wan) 不要忽視這番話。幾百年過去了，今天我們(men) 對照著《大學》“治國必先齊其家”的說法共讀之，以古鑒今，不免感慨萬(wan) 千。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