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對詩詞文化的認知需要打開
原標題:中國古代詩詞文化有多麽(me) 博大精深?唐文學研究專(zhuan) 家陳尚君笑著反問——如若林黛玉遇到武亦姝……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廿五日戊申
耶穌2017年3月22日
“如若林黛玉遇到武亦姝,會(hui) 怎麽(me) 評價(jia) ?”唐文學研究專(zhuan) 家、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陳尚君日前在接受本報專(zhuan) 訪時,作了一番穿越時空的有趣假設。
上海高中女生武亦姝憑借在《中國詩詞大會(hui) 》上的吸睛表現,獲得“滿足人們(men) 對古代才女一切想象”的驚豔與(yu) 讚譽,“古代才女究竟是怎麽(me) 樣的?在《紅樓夢》裏,至少通過曹雪芹的認知塑造的這些才女,熟讀古詩隻是入門,還要能出口成章吟詩作賦,搞原創。這並不是我對武同學的苛求,相信她自己心裏有比較,也有更高的追求。”陳尚君說。
文化綜藝在社會(hui) 上掀起了一波詩詞文化熱潮,“但我們(men) 對詩詞文化的認知還存在局限,需要去打開。”陳尚君說。唐風宋雨間,如何加深人們(men) 對詩詞文化、傳(chuan) 統文化的了解,引發業(ye) 內(nei) 學者的強烈關(guan) 注。
通曉典故,才能理解詩詞文字背後的真義(yi)
“登高能賦,可以為(wei) 大夫。”陳尚君認為(wei) ,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人的基本素養(yang) ,詩詞歌賦最核心的要義(yi) 不是背誦了多少作品,而是通曉詩詞歌賦之義(yi) ,並能夠熟練創作詩歌來表達自己的想法、情感與(yu) 誌趣。古典時期文人圈子裏的來往酬答,詩詞是交往中的基礎手段,哪怕詩詞作得不佳,至少要知道作詩的基本方法,聽得懂詩詞裏流露的真情實意。
“你作一首詩,我和一首詩。我們(men) 想要表達的態度,彼此的心意都通過詩作來傳(chuan) 遞了。”陳尚君認為(wei) 這正是中國詩詞的魅力所在。詩詞之於(yu) 古代知識分子,正是這樣一種工具性卻又超越工具的交流方式。
古人說話不喜歡太露,寄托情誌往往喜歡找“代言”,因此用典,成為(wei) 古人寫(xie) 作的習(xi) 慣。但對相距甚遠的今人來說,用典是在讀詩、解詩,甚至是嚐試作詩過程中遇到的最複雜、最艱難的問題,沒有積年累月的博聞強記難以做到。例如“更衣”一詞,就包含了語典和事典雙重意義(yi) 。作為(wei) 語典,這個(ge) 詞含蓄文雅地表達了如廁之隱。而它又有特別的事典,相傳(chuan) 漢武帝劉徹有一次到他的姐姐平陽公主府做客,在如廁時臨(lin) 幸了公主府的婢女衛子夫,衛子夫後為(wei) 皇後,“更衣得幸”的典故由此而來,而“更衣”也因此多了一層“侍奉君王的人”的意思。
唐詩人王建曾在《宮人斜》中寫(xie) 道:“未央牆西青草路,宮人斜裏紅妝墓。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有些解讀中將“更衣”解釋為(wei) 換衣服,把死去宮女的衣服換下來給新人穿,其實忽視了“更衣”還有一層事典,該詩真正傳(chuan) 達的是“後宮充盈”的涵義(yi) 。
“今人對詩作的解讀,大多都存在這個(ge) 局限。對詩詞的創作方法通曉到什麽(me) 程度,對於(yu) 解詩的方向、價(jia) 值,差別是很大的。”陳尚君認為(wei) ,要熟悉文言文的寫(xie) 作、舊體(ti) 詩寫(xie) 作的基本技巧,並通過大量閱讀熟悉詩詞中的典故和出處,詩歌學習(xi) 才是真正的入門了。
古時最可愛的創作時期,要數盛唐
受《中國詩詞大會(hui) 》的影響,《唐詩三百首》成為(wei) 近期走俏的書(shu) 籍。雖然影響因子最高,但清代人編纂的《唐詩三百首》其實是一部蒙學書(shu) 籍,根本入不了大家的法眼。在陳尚君看來,從(cong) 《唐詩三百首》入門,想要更進一步,可看清代沈德潛編選的《唐詩別裁》,再要提升,明代高棅的《唐詩品匯》也不錯。
千百年來時代遷移,詩詞文化走向兩(liang) 極,一種走進市井,一種走向高端。“文化是普及了,但社會(hui) 主流人群的閱讀趣味卻每況愈下,明清流行的佳作,和唐宋兩(liang) 代所標榜的已然不同了。”陳尚君說。
例如,唐宋兩(liang) 代沒有人認為(wei) 李白的《靜夜思》是佳作。同樣寫(xie) 月下的思念,李白的《玉階怨》獲得文人們(men) 的極力稱讚,“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全詩沒有一句直白的思念,卻描繪了一個(ge) 高雅女士在秋月下徘徊,夜深而不能離去的朦朧場景,孤獨的情感通過水晶簾、月光這些意象浪漫神秘地勾勒了出來。望秋月是為(wei) 誰?都不必說了,但這種情懷是綿邈而悠長的。“這種複雜的詩意和含蓄的意境,未必是明以後的文化所能理解且接受的。”陳尚君說。
中國詩歌,曆來有“言誌”“緣情”的兩(liang) 大主流方向。曆史流轉中,“緣情”一步步退出了中國詩歌的主流表達。將古今70種選本區分開來便會(hui) 發現,如杜甫《茅屋為(wei) 秋風所破歌》、岑參《走馬川奉送封大夫出征》、駱賓王《在獄詠蟬》、白居易《琵琶行》等都是近代以來特別推崇的作品,但古人的認識沒有那麽(me) “崇高”。“最可愛的創作時期要數盛唐了。”陳尚君介紹說,李白是那個(ge) 時代享受一切人生的代表。他的享樂(le) 人生,包括遊山玩水、建立功名等各個(ge) 方麵,社會(hui) 可以包容詩人們(men) 的鋒芒與(yu) 棱角,在那個(ge) 階段唐詩類型層出不窮、格外豐(feng) 富,是為(wei) 盛唐氣象。
詩詞文化是一個(ge) 幽深的寶庫,走得深了,自然而言會(hui) 有些驚喜的發現。比方說,白居易其實有點過於(yu) 世故,他創作的大量詩歌都是為(wei) 了應酬,那些體(ti) 麵的文字好像在說“天氣好好啊”這樣的客套話。而孟浩然內(nei) 心一點兒(er) 也不平和,仔細品味他的詩“掛席幾千裏,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他的心裏麵轉角藏著崢嶸。“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這首詩,現代人大多解讀為(wei) 遇見春天的驚喜,但在宋版《孟浩然詩集》中,保留的原題卻是《春晚絕句》,寫(xie) 的是暮春醒來惜花傷(shang) 春的感受,隻是現在的讀者大多忽略了這一點。
一曲《東(dong) 風破》,古風撲麵
“老一輩學人作詩的能力出乎我的想象。”采訪中,陳尚君翻開手邊的陳寅恪《寒柳堂集》,其中收入了陳寅恪創作的一些詩作,“先生就屬於(yu) 個(ge) 人學術研究做得好,詩詞也作得好的。舊學功底紮實,家學淵源深厚。”他又舉(ju) 出自己的老師、唐文學研究家朱東(dong) 潤先生在1939年創作的《後西征賦》為(wei) 例。當時,朱東(dong) 潤先生在校講授六朝文,覺得六朝文的要點是賦,要講授賦必須自己有寫(xie) 作的體(ti) 會(hui) ,於(yu) 是仿效晉潘嶽《西征賦》,曆數自泰興(xing) 至樂(le) 山西行沿途的所見所感,作成五千餘(yu) 言的《後西征賦》。
陳尚君說:“此文縱論得失,傷(shang) 痛時事,感概蒼茫,意境雄渾,是近代以來罕見的閎篇。”今天讀朱東(dong) 潤的《後西征賦》,很多人可能是離不開注釋的,雖然距創作此文的1939年算起,僅(jin) 時隔70多年,但能夠駕馭文言表達的人已近難覓。“包括今天,有很多中學生滿分文言作文,被拿來做美文榜樣的實則都是澀體(ti) ,文字詰屈聱牙、方鑿圓枘,語言感和節奏感薄弱。”陳尚君說。
文言文和白話文,在語言表達的習(xi) 慣和節奏上是不同的。文言文以字為(wei) 主,現代漢語則以詞為(wei) 主,兩(liang) 者之間有根本區別。現代人要學會(hui) 寫(xie) 文言文,要將文言感培養(yang) 為(wei) 本能,其前提是首先他是一個(ge) “文字專(zhuan) 家”,必須掌握大量的漢語字詞,理解每個(ge) 漢字的曆史淵源、深刻內(nei) 涵和不同語境下的語義(yi) 。比如在詠一個(ge) 露珠,或一個(ge) 水泡時,古人有專(zhuan) 門的字詞可作表達———“漚”。水珠被曬幹了呢?漢語詞庫也有專(zhuan) 門的動詞來做描述———“晞”。用舊體(ti) 詩文的方式撰寫(xie) 文章,可避免詞不達意的遺憾,相對而言,也能彌補現代漢語在語義(yi) 和語境上的表達累贅、韻味有失。
隻有熟讀前人大量優(you) 秀的作品,並經過一段長時間的積累和曆練,才能熟練駕馭豐(feng) 富的漢語辭藻。
事實上,在流行文化領域,有一種獨特的作曲風格“中國風”一直深受人們(men) 的喜愛與(yu) 追捧,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創作型歌手周傑倫(lun) ,陳尚君說:“《東(dong) 風破》《青花瓷》歌詞非常浪漫,典雅,可以看得出詞作者方文山的古典修養(yang) 是很好的。如果現在有人評價(jia) 你的作品‘古風撲麵’,那是極高的讚譽了。”
如今網上不少解碼唐人曆史與(yu) 情感密碼的“遊戲文”成了朋友圈刷屏的“網紅”,僅(jin) “八卦”大詩人李白和杜甫的關(guan) 係就誕生了諸多“爆款”。陳尚君也喜歡並經常創作“遊戲文”,但他強調一個(ge) 原則“要講證據”,“證據到了幾分就講幾分,不用描述性的大詞,不做情緒化的發言。”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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