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性教育”代替“誦詩教育”:文學即人學
作者:陶力行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廿二日乙巳
耶穌2017年3月19日

我有幾個(ge) 從(cong) 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們(men) 的孩子現在多半在兩(liang) 三歲之間,大點的剛上幼兒(er) 園。雖然彼此並沒有過多交流,但在子女教育方麵,他們(men) 表現出某種驚人的暗合,即普遍采取一套我稱之為(wei) “激進主義(yi) ”的手法,比如給年幼的孩子報名參加各種文化藝術早教班、國學班等等。
我有次去其中一位朋友家裏玩,看到茶幾上有本《少兒(er) 版唐詩三百首》,就問這位三歲娃的媽:“你買(mai) 這個(ge) 幹什麽(me) ?”
“教女兒(er) 詩歌。”
“你怎麽(me) 教的?”
“每天給她讀一首,要求她背下來。”
“她才三歲,為(wei) 什麽(me) 要教她背這個(ge) ?”
“希望孩子從(cong) 小培養(yang) 一些文學修養(yang) 。”
我開始追問:“你認為(wei) 什麽(me) 是文學修養(yang) ?”
“就是說話有範兒(er) ,能夠出口成章。”
“你覺得你自己有文學修養(yang) 嗎?”
“不太有。”
“你自己沒有的東(dong) 西,幹嘛希望孩子有?”
“就是因為(wei) 自己沒有,才希望孩子有啊,不想讓孩子重蹈我的覆轍!”
“你自己都沒什麽(me) 文學修養(yang) ,怎麽(me) 知道這樣的方式能培養(yang) 出孩子的文學修養(yang) ?”
朋友被我噎到,但我並沒打算讓話題從(cong) 我眼皮子底下溜過。
我繼續問:“就按你的話說,有文學修養(yang) 就是能出口成章,那你為(wei) 什麽(me) 不直接教她背散文?”
“散文太難啊,她太小,不懂。”
“所以你認為(wei) 唐詩不難,她能懂?”
“唐詩也不懂啊,但是不懂不要緊,唐詩短,好背,可以先背嘛,背著背著就懂了……”
“所以你所謂的培養(yang) 孩子的文學修養(yang) ,就是讓她背些不明所以的東(dong) 西嗎?”
朋友再次被我噎到,我停止了追問。
朋友的回答折射出的教育方式很典型,某種程度上可算作“誦詩文化”的延伸。這符合當下社會(hui) 對文學、詩歌及文學教育的普遍認知,或者說,普遍誤解。這些誤解包括但不僅(jin) 限於(yu) :把文學修養(yang) 視為(wei) 某種語詞應用的表現,把記憶當作文學教育的手段,把引經據典的熟練度作為(wei) 有文采的標準……這些特征都屬於(yu) 我所說的“誦詩文化”傳(chuan) 統。
詩歌最初講求韻律與(yu) 節奏,在於(yu) 便利口頭傳(chuan) 誦,解決(jue) 文字記載成本過高的問題
很多文學知道分子都會(hui) 抱有“詩歌乃是文學的最高形式”這樣一種觀點,從(cong) 而把詩歌的地位抬得無比高。
不可否認,文學關(guan) 乎語言表述,詩歌作為(wei) 一種經典的語言表述風格曆史悠久。但文學自身的內(nei) 涵遠不止語言表述。更何況,除了“作為(wei) 風格的詩歌”以外,還有一種“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即詩性語言——存在。
在我看來,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超越作為(wei) 風格的詩歌,卻總是被人忽視甚至不為(wei) 人知。
作為(wei) 風格的詩歌,原初是指一種有韻律、有節奏的文學體(ti) 裁,語詞高度凝練,表述以短句為(wei) 主。這種意義(yi) 上的詩歌,最早產(chan) 生於(yu) 口述時代,在西方一直可以追根溯源至兩(liang) 希文明甚至更早。韻律與(yu) 節奏的把握會(hui) 使詩句顯得有秩序,秩序產(chan) 生美感,不少人理所當然就把韻律與(yu) 節奏當作評價(jia) 詩歌的標準。
但這樣做忽略了韻律與(yu) 節奏的生成機製。
從(cong) 演化論的角度來看,詩歌最初之所以講求韻律與(yu) 節奏,並非早期作者有意於(yu) 製造這種效果,而在於(yu) 作為(wei) 詩歌的要素,它們(men) 有利於(yu) 口頭傳(chuan) 誦,能解決(jue) 當時文字記載成本過高的問題。
一旦造紙術與(yu) 印刷術發明以後,文字的可能性就獲得了極大程度的解放,詩歌創作不再受製於(yu) 韻律與(yu) 節奏的原則,伴隨而來的,是現代詩的登場。
但是,文學知道分子中的保守派仍然不肯接受這一點,他們(men) 要捍衛詩歌的“正統風格”。也正是因為(wei) 對於(yu) 風格的堅持和秉承意識,才構成了長期以來的“誦詩文化”。
然而,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走得遠,就忘記當初為(wei) 什麽(me) 要出發”,不能因為(wei) 節奏與(yu) 韻律作為(wei) 詩歌的要素長期存在於(yu) 詩歌創作中,就誤把它們(men) 當作詩歌本身。錘子被製造是為(wei) 了人們(men) 能更好地打造椅子,而不是被掛在牆上供人瞻仰,即便這把錘子再漂亮、再精致。
那些沉迷於(yu) “誦詩文化”的國學青年們(men) ,即便最終能背下整部《全唐詩》,恐怕也未必就能理解詩歌的意義(yi) 。為(wei) 了超越“誦詩文化”,我們(men) 必須思考“何為(wei) 詩歌本身”以及“我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作”這樣的本體(ti) 論問題。
我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作?
假設誦詩目的是“主要通過朗誦來提高文學修養(yang) /詩歌修養(yang) ”,那麽(me) 這個(ge) 命題是不成立的。因為(wei) :就詩歌而言,詩性優(you) 先於(yu) 詩,但誦詩卻敵視詩性。
當我們(men) 說一個(ge) 人有詩性的時候,我們(men) 是在說這個(ge) 人充滿真摯且豐(feng) 富的情感。也正因此,人們(men) 容易把詩性與(yu) 非理性、衝(chong) 動相混淆,從(cong) 而否定詩性。但真正的詩性往往與(yu) 理性相結合,它具備反思性。詩性的起源是情感的激活,價(jia) 值的驅動。
而寫(xie) 作是一種有倫(lun) 理向度的東(dong) 西。對於(yu) 寫(xie) 作者而言,寫(xie) 作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去從(cong) 事的工作。比如:當我看到他人不幸的時候,我感到我要去記錄這種不幸,因為(wei) 記錄意味著提醒他人關(guan) 注我們(men) 周圍所經曆的苦難;當我感到愉悅的時候,我感到我要去記錄這種愉悅,因為(wei) 有關(guan) 愉悅的寫(xie) 作能讓人理解何謂生命的意義(yi) ,以及如何追求人類之幸福。
在這裏,“我感到我要”就是所謂的詩性意誌,它既是一種情感的訴諸,也是道德義(yi) 務的基礎。我之所以“有欲望”去記錄不幸和愉悅,是因為(wei) 我理解了記錄的意義(yi) ,理解就是反思,記錄就是寫(xie) 作。簡言之,寫(xie) 作就是一種情感與(yu) 反思相結合的行動,我以為(wei) ,這就是“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的起源。
既然如此,那麽(me) 對於(yu) “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的認定,將不再隻是拘泥於(yu) 體(ti) 裁、風格的討論,因為(wei) 它是一種更廣義(yi) 的詩歌——無論是戲劇還是民謠,小說還是散文,一切能同時具備情感意誌與(yu) 道德反思的文本都是“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甚至是父母對子女一句“我愛你”的表達,朋友間“你還好嗎”這樣的關(guan) 心,都可視為(wei) “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的語言,因為(wei) 這些話語不僅(jin) 有溫情,還有理解。
至此,我們(men) 就能發現,詩性其實就是人性的善良麵。而對於(yu) 詩歌的探討也就必須重新回歸至“文學即人學”這個(ge) 文學本體(ti) 論第一命題。
同時,當我們(men) 能區分出“作為(wei) 文學的詩歌”和“作為(wei) 風格的詩歌”之差異,也就能意識到“誦詩文化”之困境。回到最初談及的教育問題,我們(men) 也應該主張一種以“詩性教育”代替“誦詩教育”的方案。
回歸詩性教育
文學即人學。那麽(me) 所謂“培養(yang) 文學修養(yang) ”,也就是“培育人性”。
讓孩子在絲(si) 毫不理解文學作品的情況下,僅(jin) 僅(jin) 通過無數次重複,將構成詩歌的語句銘記於(yu) 心。這種方式隻能算作純粹機械式的輸入,它都算不上是一種學習(xi) 。畢竟,我們(men) 從(cong) 來不會(hui) 把文件存入電腦的過程叫做“電腦學會(hui) 了文件內(nei) 容”。
“誦詩教育”的核心問題在於(yu) :它把文學降格為(wei) 語詞的堆砌,把知識降格為(wei) 信息,把人的認知降格為(wei) 信息的儲(chu) 備。其在剔除文學的倫(lun) 理向度的同時,也在扼殺接受此類教育者的人性。在如此教育係統下培養(yang) 出來的“文學修養(yang) ”最終隻能轉化成“精致而利己的靈魂”。
而詩性教育的目的在於(yu) ,重新將詩歌教育或文學教育回歸至人性教育的層麵,即培養(yang)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擁有獨立的反思精神以及豐(feng) 富且真摯的情感,讓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有機會(hui) 成為(wei) 其本來所是的樣子。
比如,選專(zhuan) 業(ye) 的時候。接受“誦詩教育”的個(ge) 體(ti) 往往會(hui) 考慮“這個(ge) 專(zhuan) 業(ye) 是否有前景、有優(you) 勢”、“以後工作好不好找”、“社會(hui) 對這個(ge) 專(zhuan) 業(ye) 的看法是什麽(me) ”等諸如此類的問題。他們(men) 在做選擇的時候,總是會(hui) 基於(yu) “效用”、“回報與(yu) 產(chan) 出”,他們(men) 把自身的介入解釋為(wei) “投資”。
但是一個(ge) 接受“詩性教育”的人,在選專(zhuan) 業(ye) 時,是不會(hui) 首先考慮那些瑣碎之事的。他之所以選擇一個(ge) 專(zhuan) 業(ye)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對這個(ge) 專(zhuan) 業(ye) 本身有極大的興(xing) 趣,他會(hui) 感到他的選擇不是選擇,而是命運。
有意思的是,這裏的命運竟然和自由毫不矛盾。因為(wei) 在這裏,走向命運就是“回到我的本來麵目”,這個(ge) “我”是在毫無掙紮的情況下走上這條路的。我以為(wei) ,詩性教育的終極目的正在於(yu) 此。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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