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什麽(me) 讓他從(cong) 瘋癲少年成為(wei) 一代宗師
來源:儒風大家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五日己卯
耶穌2017年2月21日
日本漢學家浜隆一郎在評點中國曆史人物時,曾這樣說道:“人生所能有的成就有三:道德、學問和事功,三者兼備才能成為(wei) 偉(wei) 人。縱觀中國曆史上的所有人物,能夠做到三者兼備的隻有三人——三國的諸葛亮、明朝的王陽明、清朝的曾國藩。三人品格高尚,學問精深,並且都有征戰沙場之功。”
那麽(me) ,在以上三人之中,誰又更勝一籌呢?
浜隆一郎認為(wei) ,應該是王陽明。
這是因為(wei) ,王陽明不僅(jin) 有赫赫事功,而且“學問是三人之首”,“是繼孔孟之後,與(yu) 朱熹齊名的曠世大儒。”
以此而論,王明陽可謂是中國曆史上絕無僅(jin) 有的一位立德、立言、立功皆完美者。然而,在一開始,王陽明卻是時人眼裏的一名瘋癲少年。

一個(ge) 朽壞的時代
1472年,王陽明出生在浙江餘(yu) 姚(今屬寧波)。幼名雲(yun) ,後改名守仁。因他曾在會(hui) 稽山陽明洞建草堂,世稱“陽明先生”。
餘(yu) 姚古屬越地,自漢以來有“文獻名邦”之稱。對此,梁啟超曾說,“餘(yu) 姚以區區一邑,而自明中葉迄清中葉二百年間,碩儒輩出,學風沾被全國以及海東(dong) 。”
王陽明的父親(qin) 王華為(wei) 明成化十七年辛醜(chou) 科狀元,曾為(wei) 經筵講官,向弘治皇帝講解經義(yi) ,後又曆任禮部左侍郎、南京禮部尚書(shu) 等職。
在時人看來,王陽明出身於(yu) 這樣一個(ge) 家庭,理應勤勤懇懇,子承父業(ye) ,按部就班地走一條科考、入仕之路。
但是,王陽明不這麽(me) 認為(wei) ,時人也因此視他為(wei) 一名瘋癲少年。
其好友湛甘泉曾寫(xie) 道,王陽明在青少年時期有“五溺”,即“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再溺於(yu) 騎射之習(xi) ;三溺於(yu) 辭章之習(xi) ;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
時人視之為(wei) 不務正業(ye) 。
以騎射之習(xi) 為(wei) 例。1485年,王陽明13歲,熱衷於(yu) 學習(xi) 弓馬之術,以及研讀《六韜》、《三略》等兵書(shu) 。次年,他和父親(qin) 同遊居庸關(guan) ,“慨然有經略四方之誌”,不久,他又打算直接向皇帝上書(shu) ,請求率軍(jun) 平亂(luan) 。其父聞之大驚,“斥之為(wei) 狂”,少年王陽明“乃止”。
再以神仙之習(xi) 為(wei) 例。1488年,王陽明16歲,前往南昌娶妻。婚禮當天,他卻突然消失了。眾(zhong) 人遍尋不見,最後發現他去了道觀,“行入鐵柱宮,遇道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聞養(yang) 生之說,遂相與(yu) 對坐忘歸。”
他還以瘋癲之態,對待時人特別在意的舉(ju) 業(ye) 。
婚禮過後,王陽明在攜夫人返餘(yu) 姚途中,於(yu) 上饒拜訪了大儒婁諒。後者對舉(ju) 業(ye) 不以為(wei) 然,這種態度顯然影響了王陽明,他還告訴王陽明:“聖人必可學而至。”這讓王陽明對儒學產(chan) 生了強烈的興(xing) 趣。
儒學本是其家之家學。當時,其父丁憂在家,課子弟讀經以應舉(ju) 業(ye) ,王陽明就隨眾(zhong) 人一起讀書(shu) ,但卻被眾(zhong) 人打趣:“彼已遊心舉(ju) 業(ye) 外矣。”
1493年,21歲的王陽明參加會(hui) 試,但或許是之前“五溺”的原因,他落榜了。
對此,他非但不在意,反而安慰那些鬱鬱寡歡的落榜者,“慰之曰:‘世以不得第為(wei) 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wei) 恥。’”
在王陽明看來,參加科考不過是個(ge) 手段,目的在於(yu) 獲得機遇以“行道”。
他有這種想法,由來已久。
11歲時,他就曾問塾師:“何為(wei) 第一等事?”塾師說:“惟讀書(shu) 登第耳。”他將信將疑,反而對塾師說:“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其父王華聽了,不禁一笑,問他:“汝欲做聖賢耶?”
父親(qin) 的“一笑”之中,有慈愛之情也有期許之意。但在時人眼中,尚是童子的王陽明就這麽(me) 說,無疑是大言不慚了。
時人不理解王陽明,那是因為(wei) 他們(men) 早已忘記了讀書(shu) 之目的。而在王陽明看來,當時的科舉(ju) 不僅(jin) 僅(jin) 徒有虛表,還帶來了敗壞的世風。
而科舉(ju) 之所以有名無實,就在於(yu) 它已經工具化了。
有明一代,以理學為(wei) 官學。朝廷奉之為(wei) 圭臬,以之取士,以之治國。但在實際上,朝廷的眼裏隻有服務於(yu) 皇權永固的教條,它根本不尊重理學,也不尊重儒士。在它的眼裏,無論是理學還是科舉(ju) ,都隻是工具而已。
朝廷的這種做法,在明朝開國之初就表現得很明顯。朱元璋為(wei) “治天下”,不得不標榜尊學重道,但在實際中,他不僅(jin) 毫無顧忌地辱罵儒士為(wei) “豎儒”,而且動輒杖之戮之。
以《明史》所載李仕魯事為(wei) 例,朱元璋詔求理學碩儒,李仕魯應詔,但他到任後,發現朝廷所謂尊崇理學,不過是葉公好龍,於(yu) 是提出辭職“歸田裏”。朱元璋當場撕破了臉,“大怒,命武士捽搏之,立死階下。”
又如,《孟子》為(wei) 儒家經典,但朱元璋卻覺得尚需對《孟子》一書(shu) 動以斧金,才能更好將之改造為(wei) 維護皇權的工具。他命人刪去《孟子》一書(shu) 中的“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等85條內(nei) 容,“自今八十五條以內(nei) ,課士不以命題,科舉(ju) 不以取士。”
至於(yu) 永樂(le) 皇帝,他一邊嚴(yan) 厲處罰批評理學之人,一邊安排人編撰了以理學為(wei) “基”的《四書(shu) 大全》、《五經大全》和《性理大全》,將之作為(wei) 官定讀本和科舉(ju) 考試的準繩。
這種把“治國之道”教條化的後果便是,朝野上下皆是陽奉陰違之風。
王陽明進入壯年後,正值“朝綱紊亂(luan) ”的正德時期。若是按照《孟子》所言,正德皇帝是個(ge) “望之不似人君”的家夥(huo) ,他當此大位,熱衷的卻是天天讓太監幫他找樂(le) 子。在太監之外,也有眾(zhong) 多官員變著花樣哄他開心。
對此,王陽明在親(qin) 曆仕宦後,曾毫不客氣地批評:“由科第而進者,類多徇私媒利……惟欲釣聲利,弋身家之腴,以苟一旦之得,而初未嚐有其誠也。”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敗壞的何止是治道呢?當時的學道同樣是一塌糊塗。對此,王陽明也曾嚴(yan) 厲地批評說:“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鬥巧……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le) 者又欲與(yu) 於(yu) 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適以行其惡也。”
但是,在剛剛出仕的時候,年輕的王陽明還在天真地做著“得君行道”之夢。
27歲那年,他再次參加會(hui) 試,考中進士。幾年後,正德皇帝即位。在新君改元之際,時為(wei) 兵部主事的王陽明想要勸說皇帝“正心”。他上書(shu) 一封,題為(wei) 《乞侑言官去權奸以彰聖德疏》。
其中的“權奸”,直指的是正德皇帝寵信的太監劉瑾。
而劉瑾正在權焰日熾,他不會(hui) 因此倒台,迎來巨禍的反而是王陽明。

一個(ge) 流放者的悟道
這時的王陽明,依然是理學的信徒。
他如此相信“得君行道”,並不奇怪,因為(wei) 他在效仿先儒。
在宋儒看來,“治道”與(yu) “學道”在周公和周公以前是合一的,比如周公即集“治道”和“學道”為(wei) 一身。在周公之後,“治道”和“學道”發生了斷裂,從(cong) 此,儒士自可行“學道”,但若想行“治道”,就必須以“得君”為(wei) 先決(jue) 條件。
宋代時,儒士們(men) 這麽(me) 認為(wei) ,並沒有什麽(me) 問題,因為(wei) 宋代的“不成文法”為(wei) 皇帝和士大夫“共定國是”,即便有士大夫開罪了朝廷,也不用擔心殺身之禍,甚至引以為(wei) 榮。以王安石為(wei) 例,他常與(yu) 宋神宗麵爭(zheng) 於(yu) 朝,每每“辭色皆厲”,而神宗則“改容為(wei) 之欣納”;再以範仲淹為(wei) 例,他第一次遭黜,“僚友餞於(yu) 都門曰:‘此行極光。’”他第二次遭黜,“僚友又餞於(yu) 亭曰:‘此行愈光。’”他第三次遭黜,“親(qin) 賓故人又餞於(yu) 郊曰:‘此行尤光。’”“範笑謂送者曰:‘仲淹前後三光矣’……客大笑而散。”
但是,在王陽明上書(shu) 之際,時代變了。
這是在中央集權登峰造極的明代。
劉瑾看到王陽明的上書(shu) ,暴怒。他票擬聖旨,將王陽明杖責四十。還令親(qin) 信監督,加力杖責。
受此酷刑,王陽明“既絕複蘇”,隨即又被流放貴州龍場為(wei) 驛丞。
迫害到此並沒有結束,在王陽明前往龍場途中,劉瑾又派人行刺。王陽明佯裝沉江,騙過刺客,九死一生,到達龍場。
今日龍場,距離貴陽不過七十裏,山明水秀,因是陽明學誕生之地而有異彩,但在五百年前,對於(yu) 內(nei) 地人來說,那卻是一個(ge) 難以駐足的地方。
《陽明先生年譜》記錄當時的情形為(wei) :“龍場在貴州西北萬(wan) 山從(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
在龍場,王陽明先是以荊棘為(wei) 籬,墊土為(wei) 階,自建了一座茅草屋。後來,他發現了一處鍾乳洞,又搬家到洞中。
他還開荒種地,產(chan) 出的糧食自給有餘(yu) 。
就像畫家高更在塔希提島似乎回到了天地之初一樣,王陽明在龍場也遇到了另外一個(ge) 世界。
這裏的百姓還過著“與(yu) 鹿豕遊”的生活。以文明的眼光而言,可以說他們(men) “野蠻”,也可以說他們(men) “質樸無文”。儒家向來認為(wei) ,文質應相當,若繁文興(xing) 而實行衰,世道反而會(hui) 一塌糊塗,倒不如敦本尚實、反樸還淳。
龍場百姓說著讓人不知所雲(yun) 的話,他們(men) 向王陽明問好,也送食物給王陽明,王陽明則送餘(yu) 糧給他們(men) 。
有時,王陽明和龍場百姓共辦宴會(hui) ,大家一起酩酊大醉。
王陽明可以“自得”於(yu) 這樣的生活,但隨他到龍場的三名家仆卻不堪忍受,以至於(yu) 抑鬱成疾。
他自幼性格“和易善謔”,後來為(wei) 了“格物”之學,也曾“端坐省言”。在龍場,他看到仆人抑鬱不樂(le) 乃至悶出病來,就仍然用他愛開玩笑的性格為(wei) 他們(men) 排憂解煩。
對此,《陽明先生年譜》載:“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cong) 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yu) 歌詩;又不悅,複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wei) 疾病夷狄患難也。”
從(cong) 王陽明在龍場所做之詩看來,他把仆人們(men) 的情緒調節得真不錯,“童仆自相語,洞居頗不惡。人力免結構,天巧謝雕鑿。”
也就是說,仆人們(men) 開始稱讚這個(ge) 山洞,覺得住在這裏麵還是很棒的嘛。
解仆人之問題易,解自己的問題難。在龍場,王陽明不斷自問:“聖人處此,更有何道?”
如果他是一名隱士,這個(ge) 問題不難解答。中國曆史上有很多隱者。道家中人,有出世之思,成為(wei) 隱者是很自然的事。即便是儒士,如果有很強烈的“道真”之心,也會(hui) 成為(wei) 一名隱者。
在龍場,王陽明寫(xie) 了很多詩,其中很多首帶有陶淵明詩作那樣的隱逸風格。比如,他在《觀稼》中寫(xie) 道:“下田既宜稌,高田亦宜稷。種蔬須土疏,種蕷須土濕。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螣。去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即是參讚功,毋為(wei) 輕稼穡!”
不過,王陽明隻是羨慕隱者那份遵守“道心”的態度。他認為(wei) ,身為(wei) 一名儒者,還是應盡濟世之責,但不應為(wei) 世俗所累。
但在如此朽壞的一個(ge) 時代,在如此支離破碎的一個(ge) 人間,他又能如何做呢?
在溪水邊,他頭上生出的白發倒映在水麵上,而這時的他才36歲。他愕然不已,做詩感慨:“年華若流水,一去無回停。悠悠百年間,吾道終何成?”
答案終於(yu) 從(cong) 心底升起了。
《陽明先生年譜》載:“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
他到底悟到了什麽(me) ?
根據宗教學的研究,這樣的在寤寐中不覺歡呼的體(ti) 驗,反映了人在恍然大悟之際的愉悅感。在這一刻,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終極答案。
按照《傳(chuan) 習(xi) 錄》中所載,那就是“心即理也。”
這是儒學史上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心學從(cong) 此誕生。
一般而言,朱子學之要歸於(yu) 理,故為(wei) 理學;陽明學之要歸於(yu) 心,故為(wei) 心學。關(guan) 於(yu) 理學與(yu) 心學之別,各方論述已多,本文對此不做解析。在此,要問的是,陽明之悟為(wei) 曆史帶來了什麽(me) 變革?
那就是,儒學第一次放棄了“得君行道”的觀念。一次在儒學發展史上劃時代的變革,即將展開。

一場悟道後的反思
王陽明得出的答案,來自於(yu) 他的切身體(ti) 驗,而非單純的哲學思辨。
按照他自己所言,“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這個(ge) “百死千難”,無疑就是他在龍場悟道之前的經曆。
之前,他孜孜於(yu) “得君行道”,然而,他所處的這個(ge) 現實世界,實際上是一個(ge) “治”沒有“道”,“君”也沒什麽(me) “理”的世界。
在這樣的一個(ge) 現實世界裏,他堅持“治道”以“得君行道”為(wei) 先決(jue) 條件,無疑是緣木求魚。
龍場悟道後,他對這個(ge) 現實世界的態度來了一個(ge) 180度的大轉彎。他不再“求理”於(yu) 君,而有了“求去”之意。
《龍場生問答》載:在龍場,他收了一些弟子,其中有人問王陽明,為(wei) 何要“求去”?王陽明答:“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竊也。今吾不得為(wei) 行道矣。”不僅(jin) 僅(jin) 如此,王陽明還反思了他之前的莽撞行為(wei) 。
他認為(wei) ,正德皇帝即位後,對於(yu) 他來說,乃是“當遁之時”,而他卻冒進上書(shu) ,不僅(jin) 於(yu) 事無補,反而使得劉瑾“大肆其惡”,“是將以救弊而反速之亂(luan) 矣。”
他還反思說,上書(shu) 之時,他入仕未久,乃是“進身之始”,而且“德業(ye) 未著”,不應“汲汲於(yu) 求知”。
簡而言之,王陽明認為(wei) ,之前的他,可以說是自取其辱,因為(wei) 他錯判了這個(ge) 現實世界以及當時自身的能力和影響力。
對此,他用了“失身枉道”四個(ge) 字。這是很嚴(yan) 重的自責,他痛切地承認了自己之前的失敗。那些弄權之人又如何呢?
1510年,劉瑾倒台,受磔刑而死,身敗名裂。那些曾為(wei) 他的黨(dang) 羽之人,不是被處死,就是被撤職。
1521年,正德皇帝病死,結束了他那荒唐又短暫的一生。彌留之際,他對身邊的司禮監太監說:“天下事重,與(yu) 閣臣審處之。前事皆由朕誤,非汝曹所能預也。”也就是說,他承認自己是個(ge) 失敗的皇帝。
但是,這個(ge) 敗壞的現實世界並不會(hui) 因此得到改變。在接下裏的年月裏,依然有一個(ge) 又一個(ge) 的皇帝、重臣或身敗、或名裂,或身敗而兼名裂。
他們(men) 全都不能在事業(ye) 上獲得有意義(yi) 的發展。對此,史家黃仁宇曾分析說,出現這種情形,“斷非個(ge) 人的原因所能解釋”,根本原因在於(yu) “製度已經山窮水盡,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無不成為(wei) 犧牲品而遭殃受禍。”何去何從(cong) ?
在一個(ge) 世道和人心全都千瘡百孔的時代裏,無論任何人,隻要不甘於(yu) 沉淪,就必然要麵對這樣的拷問。
王陽明給出的答案是以講學救世。
對此,後來他曾這樣解釋講學的目的:“誠得豪傑同誌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yu) 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躋於(yu) 大同。”
換言之,世道之衰,在於(yu) 學道和治道都已步入歧途。在皇權的扭曲之下,人競相於(yu) 徇物之“學”,其終至於(yu) 人皆忘己,至於(yu) 人的消滅。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麵,唯有從(cong) 根本入手,致力於(yu) 人的發現。
如果把“得君行道”的觀念和王陽明的講學之說加以比較。我們(men) 就可以發現,他所提倡的講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教育形式而已。講學傳(chuan) 統在中國古已有之,無論是孔子的“弟子三千”,還是從(cong) 宋代興(xing) 盛起來的書(shu) 院教育,都屬於(yu) 綿延不絕的講學之風。但是,王陽明所提倡的講學,和先儒的講學相比,兩(liang) 者之不同,不在於(yu) 形式而在於(yu) 實質,那就是把“行道”的先決(jue) 因素從(cong) 君主置換為(wei) 了每一個(ge) 個(ge) 體(ti) ,或者說,把這個(ge) 先決(jue) 因素從(cong) 廟堂之上置換到了民間社會(hui) 。
這是一個(ge) 革命性的變化。
所謂“致君堯舜上”,無非是幻夢而已。
不必“得君”,一樣行道。

一場儒學的啟蒙運動
現實世界再次對王陽明開了一個(ge) 玩笑。
如果說,在龍場悟道之前,他是急於(yu) “求上”而不成;那麽(me) ,在龍場悟道之後,他是想要“求去”卻不得。
劉瑾伏誅後,王陽明離開了龍場。歸路與(yu) 來路相同,每到一處,他都會(hui) 湧起很多回憶。一路上他共做詩二十多首,這些詩作多有隱逸之意。
以《睡起寫(xie) 懷》為(wei) 例,他在其中寫(xie) 道:“道在險夷隨地樂(le) ,心忘魚鳥自流形。未須更覓羲唐事,一曲滄浪擊壤聽。”
“擊壤”即《擊壤歌》。歌中所詠的,是一個(ge) 不需要皇帝,但很美好的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yu) 我何有哉!”
但是,王陽明此行卻不是去擊壤之地,而是前往上任廬陵縣令,從(cong) 此開始了他長期任職江西的生涯。
1516年,他升任都察院左僉(qian) 都禦史,受命巡撫南贛及汀、漳,之後又巡撫江西。正是在這一期間,他創下了一生中最具傳(chuan) 奇色彩的功業(ye) ——平定宸濠之亂(luan) 。當時,寧王朱宸濠叛亂(luan) ,王陽明以隻及朱宸濠一半的兵力,即在一日之內(nei) 攻下南昌,隨後又在鄱陽湖大敗叛軍(jun) 主力,生擒朱宸濠。
很多人稱讚王陽明用兵如神,但他卻對這些功業(ye) 不以為(wei) 然。
在戰場之上,他寫(xie) 信給門生:“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他說,他最在意的是講學之功,“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wei) 績。”
這讓他的講學方式別具一格。如他所言,“吾所講學,正在政務倥傯(zong) 中。”
戰陣之前,可以講學。《陽明先生年譜》載,平定宸濠之亂(luan) 時,他依然講學不輟。每有戰報傳(chuan) 來,他就當場處理,然後繼續講學。前線部隊陷入苦戰的消息傳(chuan) 到案前,舉(ju) 座皆驚,王陽明稍作處理,歸座講學。生擒寧王的消息傳(chuan) 來,王陽明行賞完畢,繼續講學。
事後,人問王陽明用兵之術,他回答:“若用工夫於(yu) 良知上……臨(lin) 事心不動。若由此不動心,則自能應變。”
街市之上,可以講學。《傳(chuan) 習(xi) 錄拾遺》載:“一日,市中哄而詬。甲曰:‘爾無天理。’乙曰:‘爾無天理。’甲曰:‘爾欺心。’乙曰:‘爾欺心。’(陽明)先生聞之,呼弟子,曰:‘聽之,夫夫哼哼講學也。’弟子曰:‘詬也,焉學?’(先生)曰:‘汝不聞乎?曰‘天理’,曰‘心’,非講學而何?’”
一個(ge) 極具幽默感的儒者形象,躍然紙上。
王陽明的弟子這麽(me) 記錄他的形象:“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le) 坦易,不事邊幅。”他又是怎麽(me) 看弟子的呢?他平定宸濠之亂(luan) 後,王艮拜入心學之門,他高興(xing) 地說:“吾擒宸濠,一無所動,今卻為(wei) 斯人動。此真學聖人者。”
越是和弟子們(men) 在一起,他就越想回鄉(xiang) 講學。為(wei) 此,他多次向朝廷請求致仕。巡撫南贛之前,他連上《自劾乞休疏》和《乞病養(yang) 疏》;到了江西後,又連番上《乞休致書(shu) 》、《辭免升蔭乞以原職致仕疏》和《乞放歸田裏疏》。
但是,他越是流露出對仕宦的倦怠之意,朝廷就越是不讓他辭官。並非是朝廷在重用他。實際上,他一直遭受著兩(liang) 方麵的嫉恨。一方麵,朝中輔臣嫉恨他的功績;另一方麵,無論朝野,均有多人嫉恨他的學說,指責他為(wei) “病狂喪(sang) 心之人”。

實則是朝廷需要他的才幹。以平定宸濠之亂(luan) 為(wei) 例,舉(ju) 薦他巡撫南贛的為(wei) 兵部尚書(shu) 王瓊。當時,朱宸濠已有叛亂(luan) 之相,而王瓊深知王陽明之才,所以他把王陽明一次又一次的致仕請求都壓了下來。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又有那麽(me) 多人嫉恨心學呢?根本原因在於(yu) ,心學其實正在對現實世界的權力體(ti) 係帶來挑戰。王陽明在回複那些說他“病狂喪(sang) 心”的指責時,也毫不客氣。他說,他樂(le) 見“致良知”之學見成效,如此,“則仆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yu) 喪(sang) 心之患矣,豈不快哉!”
王陽明的弟子錢緒山曾指出,其師講學有“三變”,依次是創立“知行合一”說,教弟子“靜坐說”,以及提出“致良知”說。
“三變”為(wei) 學說內(nei) 部的調整,本文對此並不進行學理解析。在此要問的是,這一場儒學變革,為(wei) 中國社會(hui) 帶來了什麽(me) ?
那就是心學預設了對個(ge) 體(ti) 價(jia) 值的肯定。這如一聲驚雷,撼動了萬(wan) 千遭受現世重壓的人和深陷權力旋渦的人,讓他們(men) 在已經朽壞的“治道”和“世道”之外,看到了一條光明大道。
王陽明認為(wei) ,一個(ge) 人,無論他從(cong) 事何種職業(ye) ,無論他在社會(hui) 中的身份高低,隻要誠意向學,成聖成賢之路都會(hui) 向他開啟。他這樣說道:“個(ge) 個(ge) 人心有仲尼”,“人胸中各有個(ge) 聖人,隻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在古代中國,商民為(wei) 四民之末,但王陽明卻認為(wei) :“四民異業(ye) 而同道”,“果能……調停得心體(ti) 無累,雖終日做買(mai) 賣,不害其為(wei) 聖為(wei) 賢。”
聽他講學者,除了士人,還有眾(zhong) 多的一般民眾(zhong) 。其中最動人的一個(ge) 案例,莫過於(yu) 他和一個(ge) 聾啞人筆談心存天理。他先提筆寫(xie) 下:“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你心還知是非否?”聾啞人筆答:“知是非。”他又提筆寫(xie) 下:“如此,你口雖不如人,你耳雖不如人,你心還與(yu) 人一般。”聾啞人拱謝。他接著寫(xie) 道:“大凡人隻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個(ge) 聖賢的心。”聾啞人看了,扣胸指天。
在以往,像這樣的聾啞小民,是幾乎不可能進入一般士大夫眼中的,更絕無可能進入朝廷視野,因為(wei) 他們(men) 幾乎毫無工具價(jia) 值。但是,在王陽明看來,絕不能以工具價(jia) 值論人。或者說,以工具價(jia) 值論人,乃是對人最大的折辱。
在中國曆史上,於(yu) 心學之前,從(cong) 來沒有一種學說,能夠如此肯定個(ge) 體(ti) 價(jia) 值。由此可以說,心學的傳(chuan) 布,造就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場遍及社會(hui) 各階層的啟蒙運動。
與(yu) 此同時,那個(ge) “君”在王陽明心裏,是愈行愈遠,乃至漸漸不見了。
比如,身為(wei) 重臣,他卻懶得對那些所謂的朝廷大事發表意見。他對上的奏疏,都不過是一些有關(guan) 軍(jun) 事和地方情況的業(ye) 務報告。
越是那些所謂人臣應當關(guan) 注之事,他越是不在意。
以迎佛骨之爭(zheng) 為(wei) 例。1515年,正德皇帝命太監攜鹽引數萬(wan) ,大迎活佛,朝中官員紛紛上書(shu) 勸止,王陽明也寫(xie) 了《諫迎佛疏》,但並未上書(shu) 。後來,王陽明說道,在那個(ge) 時候,他之所以打算像眾(zhong) 人那樣上書(shu) ,隻不過是因為(wei) “尚有些鄉(xiang) 願的意思未盡”。
再以“大禮議”之爭(zheng) 為(wei) 例。正德皇帝死後,因為(wei) 沒有子嗣,其堂弟登帝位,為(wei) 嘉靖皇帝,後者卻執意要把兩(liang) 年前去世的父親(qin) 興(xing) 獻王追封為(wei) 皇帝。數百名文官在紫禁城左順門外大哭抗議,而嘉靖皇帝也毫不客氣地施以集體(ti) 廷杖,杖死16人。依世俗之見,王陽明應該在“大禮議”之爭(zheng) 中發表意見,因為(wei) 皇帝這種做法會(hui) 增加各地朱氏宗藩挑戰帝位的可能性,而他是平定寧王之亂(luan) 的第一功臣,對宗藩叛亂(luan) 體(ti) 會(hui) 最深。但是,王陽明對此無一字上書(shu) 。有弟子多事,問他對“大禮議”之爭(zheng) 意見如何,他默不作答。不過,事後,他在一首詩中寫(xie) 出了他的看法:“無端禮樂(le) 紛紛議,誰與(yu) 青天掃宿塵。”
1527年,王陽明再一次因軍(jun) 務受命於(yu) 朝廷,前往兩(liang) 廣平叛。這成了他最後的征程。當時他原本就有病在身,平叛完成後,病情惡化。次年,他在回程路過江西時,病逝於(yu) 舟中。臨(lin) 終前,留遺言於(yu) 弟子:“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心學的講學之風,於(yu) 王陽明身後,在弟子王艮等人的力倡下,繼續傳(chuan) 布四方。同時,也毫不意外地遭到越來越多的嫉恨。
1529年,嘉靖皇帝下詔,斥心學為(wei) “偽(wei) 學”,加以嚴(yan) 禁。
不過,這一紙顢頇的詔令並不能阻擋心學繼續如野火一般在人們(men) 的心頭傳(chuan) 播。在杭州、吉安、衢州、池州、餘(yu) 姚、南昌、金華、青田、辰州、溧陽、龍場、贛州、涇縣、蘄州、宣城,各地依然無視嚴(yan) 禁,不斷建書(shu) 院講習(xi) 心學,建陽明祠祭祀王陽明。
隆慶皇帝即位後,一度開明的朝廷恢複了王陽明的名譽,也解除了心學之禁。
1584年,王陽明從(cong) 祀於(yu) 孔廟。
心學,為(wei) 維新之學。講學,為(wei) 造就新民、新社會(hui) 。
史家餘(yu) 英時在回望這段曆史時,稱之為(wei) “一場偉(wei) 大的社會(hui) 運動”。他評點說:“(王陽明)是要通過喚醒每一個(ge) 人的‘良知’的方式,來達成‘治天下’的目的。這可以說是儒家政治觀念上一個(ge) 劃時代的轉變,我們(men) 不妨稱之為(wei) ‘覺民行道’,與(yu) 兩(liang) 千年來‘得君行道’的方向恰恰相反,他的眼光不再投向上麵的皇帝和朝廷,而是轉注於(yu) 下麵的社會(hui) 和平民……這是兩(liang) 千年來儒者所未到之境。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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