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義(yi) 者,宜也——對孟子義(yi) 利觀的思考
作者:楊喆(南京大學)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十四日戊辰
耶穌2017年2月10日

《孟子》
義(yi) 利觀,是一種特定的倫(lun) 理規範和道德準則,是千百年來中華民族心中至高無上的道義(yi) ,在今天仍然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yi) 和普世價(jia) 值。
在悠久浩瀚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史上,從(cong) 春秋戰國時期的孔子、孟子,到漢代董仲舒,宋代朱熹、明清時期的王陽明、顧亭林等一代代儒家知識分子,從(cong) 未間斷過對“義(yi) 利觀”的智慧闡釋。孔子曾在《論語·裏仁》說:“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明確提出了“義(yi) 利”的社會(hui) 屬性,為(wei) 儒家的利義(yi) 思想觀念打下了深厚的基礎,並在後世不斷發揚光大。
孟子崇尚的“義(yi) ”,提出舍生取義(yi) 的取舍之道,強調“義(yi) ”是一種人應追求的目標。《孟子·告子上》中講“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告訴了我們(men) 在“生”與(yu) “義(yi) ”、“利”與(yu) “義(yi) ”的抉擇中,我們(men) 應該舍“生”取“義(yi) ”。他的“仁義(yi) ”思想中,“仁”雖承接孔子,“義(yi) ”卻具有思想延展性和獨到性。孟子人性論中提到的“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說明“羞惡之心”是“義(yi) ”的萌芽。此外,孟子將“仁”和“義(yi) ”聯係起來,說:“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也就是講“仁”是人的心,“義(yi) ”是人的路,“仁”體(ti) 現在人之心,即人先天的資質上;而“義(yi) ”體(ti) 現在人之為(wei) ,即人後天的行動上。因此他主張“居仁由義(yi) ”,認為(wei) 隻有後天講究了義(yi) 的人,才可以在先天的基礎上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仁人。他把“義(yi) ”比喻為(wei) “人路”,看成是一個(ge) 人的人生之路中應追求的根本目標。
然後,孟子又希望將“義(yi) ”發展為(wei) 一種理想人格,並用“義(yi) ”來評判人們(men) 對“利”的貪求。在孟子的理想社會(hui) 中,“義(yi) ”應該主導人們(men) 的價(jia) 值觀,見利要思義(yi) ,不義(yi) 則不為(wei) 。正如《孟子·盡心上》中講“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取得本不應屬於(yu) 自己的東(dong) 西,是不義(yi) 的行為(wei) 。此處所取的,可以是個(ge) 人私利、小集團利益,甚至可以上升到國家層麵的利益,如同《孟子·盡心下》中所言“春秋無義(yi) 戰”那樣,春秋時國家間的紛爭(zheng) ,在孟子看來皆是各國對各自利益的追逐,都是不義(yi) 的。這與(yu) 孔子所言“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相比,又從(cong) 個(ge) 人之義(yi) 的“點”,上升到了國家大義(yi) 的“麵”的新高度。因此,孟子追求的“義(yi) ”,是在生命與(yu) 道德,利益與(yu) 道德彼此發生衝(chong) 突時,應堅守的一種準則,一種“道義(yi) 優(you) 先於(yu) 利”的價(jia) 值觀。

孟子像
孟子的義(yi) 利觀中還闡明“義(yi) ”也是一種約束。遵守“義(yi) ”,人們(men) 就能合乎禮義(yi) 地麵對外界的種種誘惑,做到“無為(wei) 其所不為(wei) ,無欲其所不欲”,達到完全自律自製、以德自謙的境地。如“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中,這條天下之大道就是一條大義(yi) 之道,且在孟子看來,此類大義(yi) 之人的言行必然是符合道義(yi) 的,這可以在《孟子·離婁下》中“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一句看出,大人就是惟義(yi) 所在的尚義(yi) 之人,他們(men) 用“義(yi) ”來約束自我的行為(wei) ,真正做到了行大義(yi) 之道,唯義(yi) 是從(cong) 。如果將這些與(yu) 《中庸》裏“義(yi) 者,宜也”聯係起來看,我們(men) 會(hui) 發現“義(yi) ”著實是一種準則,這個(ge) 準則可以約束人的行為(wei) ,使人行為(wei) 得當。
由上述可見,孟子的“義(yi) ”不僅(jin) 是一種待人接物時約束我們(men) 的準則,更是一種道義(yi) 優(you) 先的價(jia) 值觀,是一種理想的人格。那麽(me) 孟子的“義(yi) 利觀”究竟在什麽(me) 時代背景下提出?後世諸家又對“義(yi) 利觀”做出過什麽(me) 發展呢?
相對於(yu) 春秋時期提出“仁”的孔子,孟子處於(yu) 一個(ge) 統治階級矛盾愈演愈烈、禮崩樂(le) 壞的戰國紛爭(zheng) 時代。各諸侯國為(wei) 了追求更多領土與(yu) 人民,相互之間兵戎相見,兼並戰爭(zheng) 接連不斷,百姓民不聊生,動蕩之中,人們(men) 思想行動自由,然而社會(hui) 缺少一種共性的道德法則。因此,孟子在汲取孔子豐(feng) 富思想的同時,以“仁”為(wei) 根基,總結先師之精髓,發揚其獨到之“義(yi) ”,孟子的“義(yi) 利觀”應運而生。
《大學》中有一段話與(yu) 孟子“何必曰利”的“義(yi) 利觀”有很多相通之處,“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yu) 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孟獻子認為(wei) ,士大夫、卿大夫、之家,不必計較於(yu) 牲畜多少的利益,百乘諸侯之家更不應有搜刮民財的臣子,一個(ge) 國家應該不以錢財小利為(wei) 利,應該以道義(yi) 為(wei) 利。這與(yu) 孟子“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的以“推行王道、實施仁政”為(wei) 先,“取得長遠利益”為(wei) 後的治國理政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時至後世漢朝,董仲舒也對“義(yi) ”與(yu) “利”辯證關(guan) 係的進一步發展,做出過重要貢獻,他指出“天之生人也,使之生義(yi) 與(yu) 利”,認為(wei) 一個(ge) 人天生就是一個(ge) “義(yi) ”與(yu) “利”結合的個(ge) 體(ti) 。在《春秋繁露對膠西王越大夫不得為(wei) 仁》中有“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其中也蘊含了仁人“以義(yi) 為(wei) 先,不應謀私利”的哲理。
到了唐代,韓愈也將“性”與(yu) “情”作了區分,《韓昌黎文集》中《原性》一文講“性也者,與(yu) 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yu) 物而生也”,他認為(wei) “性”包含了仁義(yi) 禮智信,皆與(yu) 生俱來;而“情”就指代喜怒哀樂(le) 與(yu) 個(ge) 人欲望,是接於(yu) 物而生的。
時至宋代,朱熹將“義(yi) ”又提升到了“天理”的境界,他講“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事無不利。循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己隨之”這句話中提煉出的“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此外,朱熹強調“必以仁義(yi) 為(wei) 先,而不以功利為(wei) 急”,他認為(wei) 利永遠都在義(yi) 的後麵,朱熹對義(yi) 利的發展,正是對“舍生取義(yi) ”中“利”與(yu) “義(yi) ”取舍的進一步發揚。
上述儒家諸子的觀點,如果與(yu) 孟子“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的觀點對比看,會(hui) 發現儒家所言“輕利”,並不是杜絕求利的欲望,一味追求義(yi) 的。儒家的重義(yi) 輕利,是不言私利,反對見利忘義(yi) ,不想因利而害義(yi) 的觀點。孔子言“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論語·裏仁》)中也可以看出,孔子不反對“求富”,“惡貧”的觀點。孟子重“義(yi) ”輕“利”,提倡“以義(yi) 為(wei) 先,不必曰利”的觀點,也闡明了人們(men) 在待人接物中,隻有先講求了“義(yi) ”,才可追求沒有副作用的大利的道理。後來董仲舒講的“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與(yu) 朱熹講的“必以仁義(yi) 為(wei) 先”也都是這個(ge) 道理。因此,關(guan) 於(yu) 人的利欲問題,儒家諸子欲於(yu) 其中找到一個(ge) 平衡的支點,那就是重義(yi) 輕利、以義(yi) 為(wei) 先。其主旨就是主張在合乎“義(yi) ”的前提下,去取得正當的、更長遠、更大的“利”,從(cong) 而在這個(ge) 支點的基礎上平衡社會(hui) 的利益關(guan) 係,從(cong) 而發展出一套修身治國之道。由此可見,孟子的義(yi) 利觀著實開創了義(yi) 與(yu) 利理論的新篇章,為(wei) 後世儒家諸子“義(yi) ”的學說的生生不息奠定了基礎。
因此,中國儒家“義(yi) ”的思想千年不衰,其中必然有值得我們(men) 當世借鑒的理論。雖然有人認為(wei) 儒學隻是農(nong) 業(ye) 文明的產(chan) 物,是過時的東(dong) 西,如同“義(yi) ”這種準則性的學說於(yu) 當世已經沒有價(jia) 值,但是這些人忽略了儒學對我們(men) 民族性格、生存處世方式的潛移默化的影響。因為(wei) 沒有人文精神的調治,社會(hui) 的發展可能是畸形的。孟子大義(yi) 為(wei) 先的思想,激勵著近代革命人士為(wei) 民族大義(yi) 前赴後繼、舍生取義(yi) ,讓民族於(yu) 危難中重義(yi) 輕利,不論是反封建的鬥爭(zheng) 中還是在反侵略的民族解放戰爭(zheng) 中,重“義(yi) ”的思想已然成為(wei) 中國人血液中的因子,融入到危難之時的誌士心中。這些思想精華,在中華民族的曆史發展進程中,逐漸凝結和升華為(wei) “見義(yi) 勇為(wei) 、大義(yi) 為(wei) 先”以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的浩然正氣。
然而,當今社會(hui) 中一些人在價(jia) 值觀念上產(chan) 生混亂(luan) ,這些人金錢至上,棄精神道義(yi) 於(yu) 不顧,發不義(yi) 之財,得不義(yi) 之利。此類以利為(wei) 上的功利主義(yi) ,是一種缺乏誠信、道義(yi) 的危險信號。對於(yu) 生活在和平時期的我們(men) ,我們(men) 的“義(yi) 利觀”應該與(yu) 時俱進,在現實社會(hui) 中,我們(men) 應該欣賞、欽佩並推崇重義(yi) 輕利、舍生取義(yi) 的行為(wei) 。退一步講,我們(men) 在生活中麵對“義(yi) ”與(yu) “利”的衝(chong) 突時,我們(men) 應該合理的平衡這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把“義(yi) ”放在首位,以義(yi) 統利。畢竟“好義(yi) ”和“欲利”是兩(liang) 種人性,其中雖有交集但並不是不可共存。於(yu) 個(ge) 人而言,正確的看待和處理義(yi) 和利的關(guan) 係是做人、立身的大事,我們(men) 不可陷於(yu) 個(ge) 人的利欲之中,為(wei) 人處事應見利思義(yi) ,應在道德與(yu) 利益的抉擇中站到“義(yi) ”的一方。
正如《禮記纂言序》講“其截然而裁製也,謂之義(yi) ”。對於(yu) 此處之“義(yi) ”,我認為(wei) ,截然者,乃界限分明之意;裁製者,乃束縛之意。“義(yi) ”於(yu) 我們(men) ,更多的應是一種道德的準則與(yu) 精神上追求的目標,有了“義(yi) ”的準則約束,我們(men) 在“利”的道路上才不會(hui) 迷失自我。朱子《大學章句序》中說“及孟子沒而其傳(chuan) 泯焉,則其書(shu) 雖存,而知者鮮矣”或許也是在表達後世的人們(men) 對經典的理解越來越淺薄,知者已鮮矣。而《大學》的結語又重在義(yi) 利之辨,頗具深意。或許我們(men) 著實需要銘記《大學》的結語,“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由是則使國人以義(yi) 為(wei) 先、見利思義(yi) ;由是則得以國泰民安而天下平;由是才可以實現“明明德於(yu) 天下”。我們(men) 當今需要傳(chuan) 承與(yu) 發展儒家文化“義(yi) ”中以仁義(yi) 為(wei) 先,利益在後的精華思想,讓“義(yi) ”成為(wei) 我們(men) 行為(wei) 準則,用“義(yi) ”這種價(jia) 值觀來引導社會(hui) 穩步發展,這無疑對當世具有一定的指導與(yu) 借鑒意義(yi) 。
參考書(shu) 目;
1.王國軒譯注:《大學》《中庸》,中華書(shu) 局2016年版
2.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3.徐洪興(xing) :《孟子一百句》,複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4.鄧艾民譯注: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5.郭齊勇:《中國儒學之精神》,複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6.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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