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孔子——讀《〈論語〉真義(yi) 》有感
作者:牟鍾鑒(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初八日壬戌
耶穌2017年2月4日
趙又春先生是我在北大哲學係學習(xi) 時的老同學,曾長期在湖南工作,現僑(qiao) 居加拿大。雖相距遙遠,但我倆(lia) 的心是相通的,都鍾情於(yu) 中華優(you) 秀思想文化,並致力於(yu) 相關(guan) 學術研究。他多年用心解讀孔子和《論語》,已出版三部書(shu) ,而今又由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新作《〈論語〉真義(yi) 》,可見他一直在不停地探索、開拓,務求獲得孔子真義(yi) ,使研究進入更完美的境界,這令我欽佩。我不是《論語》詮釋專(zhuan) 家,但喜愛《論語》,百讀不厭其多,每讀總有啟迪從(cong) 中生發;也常常參閱古今注釋,以求理解確切。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匡亞(ya) 明先生提出讀經“三義(yi) ”說:準確把握“本義(yi) ”,多方參考“他義(yi) ”,努力推出“我義(yi) ”。趙又春先生把“三義(yi) ”高度綜合起來,從(cong) 返歸“本義(yi) ”出發,吸收檢討名家“他義(yi) ”,在與(yu) 孔子深度對話中推出“我義(yi) ”,從(cong) 而形成了《論語》的“真義(yi) ”,這是難能可貴的。由於(yu) 時間和精力的限製,我隻能有重點地讀一下他的書(shu) ,提出幾點粗略的讀後感。
首先,作者用曆史的眼光,盡可能把語錄體(ti) 的《論語》章句,放置到當時的語境之中,說明孔子講論及與(yu) 弟子對談每一句話的由來和目的,從(cong) 而作出比較合乎當時情理的解釋。例如長久以來被誤解為(wei) 孔子主張“愚民政策”的《泰伯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作者指出,在孔子的時代,由於(yu) 教育缺乏,普通民眾(zhong) 認識能力較低,“孔子這是說:對老百姓,你隻可能讓他們(men) 按你指定的方式去行動,要他們(men) 理解其中的道理,那是難以辦到的”。這是事實的認定,不是有意不讓百姓知道。作者又聯係《子路篇》中孔子主張在富民之後還要“教之”,說明孔子希望民眾(zhong) 懂道德、知禮義(yi) 。作者點明:“民可”中的“可”,不是主觀上“應該”的意思,而是客觀上“可能(辦得到)”的意思,這樣誤讀就迎刃而解了。類似的例子還很多。
第二,作者借鑒名家又不迷信名家,在綜合他們(men) 的注釋基礎上,據實作出自己應有的判斷,體(ti) 現出強烈的超越意識與(yu) 創新精神。例如《學而篇》:“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楊伯峻的譯文有代表性,即:“孔子說:‘學了,然後按一定的時間去實習(xi) 它,不也高興(xing) 嗎?有誌同道合的人從(cong) 遠處來,不也快樂(le) 嗎?人家不了解我,我卻不怨恨,不也是君子嗎?’”作者指出:“這裏說的‘學’,應是指學習(xi) 做人”“哪能按一定時間去實習(xi) 它”,而且“按這譯文的理解,這一章明顯是把並無關(guan) 聯的三件事放到一起講了,孔子會(hui) 這樣‘語無倫(lun) 次’嗎”?他的批評是很尖銳的,也很有道理。作者肯定有學者把“學”解說為(wei) “學為(wei) 人也”和將“習(xi) ”訓作“實踐”,但同時認為(wei) ,既然“學”是指“學習(xi) 做人的道理”,那麽(me) “時習(xi) 之”便是“一有機會(hui) 就實踐所學的道理”;由此德才不斷進步,人望越高,以至“遠方的人也慕名前來求教、結交了”;學習(xi) 的目的既然是“爭(zheng) 取自己成為(wei) 君子”,那麽(me) 沒有遠方的朋友來,說明知名度不夠高,還要“努力學習(xi) ”,“不可操之過急”,不要“怨恨生氣”。這樣一來,三句話的內(nei) 在聯係便昭然若揭了。作者進而指出:“你讀完《論語》全書(shu) ,發現‘學’字共64見”,學的對象“無一不是‘做人(的)道理’”,這一點撥頗有益於(yu) 正確理解《論語》全書(shu) 的旨要。
第三,作者在熟練掌握《論語》文本用語訓詁知識的基礎上,充分運用哲學思維的優(you) 勢,在比較、關(guan) 聯中整體(ti) 把握《論語》的精義(yi) ,如同作者在序言中所說“用《論語》全書(shu) 詮釋《論語》章句”或者說“用孔子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說明他的個(ge) 別提法”,因而使詮釋達到了一定的深度。孔子是偉(wei) 大的思想家,《論語》是中華大智慧的結晶,單靠文字功夫是難以真正理解的。楊伯峻先生是著名文字學家,自有他的訓詁優(you) 勢,因而《論語譯注》能在社會(hui) 上廣為(wei) 流傳(chuan) 。但我讀他的書(shu) ,總有不滿足感,主要是缺乏思想高度,因而許多文句的譯注與(yu) 孔子意趣有距離。而《〈論語〉真義(yi) 》作者能夠打破文字訓詁的局限,發揮哲學的反思功能,深入發掘孔子的社會(hui) 人生智見,使《〈論語〉真義(yi) 》真正超越了《論語譯注》,提升到一個(ge) 新的高度。例如《裏仁篇》:“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傳(chuan) 統注家對“裏仁”的解釋是人應選擇居處,以便生活在民風淳厚、鄰裏忠厚的環境之中。但作者指出,這隻是字麵的理解,選擇居處是難以做到的,難道發現問題要不斷搬家不成?事實上這裏不是指擇居或擇業(ye) ,而是指“道德選擇”,聯係《論語》多處講選擇,皆是如此。如本篇“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再聯係孔子多處講“求仁”“安仁”“歸仁”“為(wei) 仁”,那麽(me) 此處“裏仁”一段應理解為(wei) :“人做道德選擇,結果是讓自己進入仁境,那才是正確的;雖有所選擇,結果卻不是讓自己進入仁境,哪談得上有智慧呢?”再聯係孟子說的“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正是孔子“裏仁”的本旨。
第四,作者不僅(jin) 勇於(yu) 麵對曆來《論語》詮釋中存在的各種爭(zheng) 議,而且還能夠對似乎已成定論的解說提出質疑,又能給出更合乎情理的解答,有的為(wei) 我所不及,有的與(yu) 我同心,都很重要,有力地推進了《論語》學的新發展。例如《述而篇》“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人們(men) 都說很重要,但注家往往不能把四句連成一體(ti) 。作者明確加以概括:“這一章是孔子在申明他的教育方針,或者說教學總綱”,這就很精練地表述了孔子的核心教育思想。而“遊於(yu) 藝”並非錢穆先生理解的“遊泳在藝上”,乃是指學習(xi) “六藝”。又如《顏淵篇》:“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通常注家把“天下歸仁”解說成:如果人們(men) 都能克己複禮,則天下就回歸到仁德了。作者認為(wei) ,孔子這裏講為(wei) 仁不是一般理解地指社會(hui) ,而是特指願意克己複禮者,所以應理解為(wei) :“隻要你真正做到了克己複禮,你就會(hui) 感到全天下人稱許你是仁人了。”我以為(wei) 這是正解。再如《衛靈公篇》:“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作者高度評價(jia) 了“恕”道,認為(wei) “忠信”雖然重要,但實行需要條件,常常事與(yu) 願違,而“恕”道乃是寬容,“行恕道,亦即將心比心待人,前提是承認別人和自己是平等的人,如果認為(wei) 一些人有權把自己不欲的東(dong) 西強加於(yu) 人,恕道就行不通了”。作者還指明:“恕”道的提出,“說明孔子的道德思想達到了相當的深度”。此解深契我心,我認為(wei) 有加以強調的必要。曾子認為(wei) ,孔子一以貫之的是忠恕之道,而孔子更重視恕道,因為(wei) 它包含著平等互尊的思想,這乃是孔子學說中精華的精華。孔子講仁愛,仁愛要體(ti) 現為(wei) 忠恕之道。朱熹說:“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忠道要求人關(guan) 心他者、幫助他者,是積極的仁愛,但容易被異化成“己所欲施於(yu) 人”,即單向、強迫的愛,從(cong) 而使仁愛變質為(wei) 怨與(yu) 恨。恕道要求人尊重他者、體(ti) 諒他者,看起來消極一點,卻體(ti) 現出平等和互尊的愛,這是真正的仁愛。社會(hui) 要實現和諧,必須實行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費孝通先生認為(wei) 孔子儒學最核心的思想是“推己及人”、將心比心。現代人類陷於(yu) 爭(zheng) 鬥之泥潭,危機四伏,最缺乏的不就是一個(ge) “恕”字嗎?
最後,再說幾句。《〈論語〉真義(yi) 》是一本有價(jia) 值的好書(shu) ,但不是完美無缺的,作者也希望聽到批評。我認為(wei) ,某些注釋仍有商榷的必要,僅(jin) 舉(ju) 一例。《雍也篇》:“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作者認為(wei) ,既然中庸是平易之道,怎能說人們(men) 很久沒擁有了呢(傳(chuan) 統將“鮮”作“缺少”解)?所以他認定“此章的‘鮮’字應訓‘嘉’”。這當然有文字訓詁上的根據,古字往往一詞多義(yi) 或同音假借。但我以為(wei) 不必如此求新,“鮮”訓作“少”是其通義(yi) ,而且講得順,已被公認。中庸雖是平常、平易之道,但它是行仁的最佳狀態,並不容易做到,更多的是作為(wei) 理想起引領作用。由於(yu) 人性有動物性,是善惡相混的,還由於(yu) 貧富不均,利益相抵,加上少數掌權者貪婪有野心,現實中的社會(hui) 生活常常偏斜反常乃至向野蠻倒退,禮崩樂(le) 壞的春秋末期,社會(hui) 更是動蕩不安,所以孔子感歎:中庸作為(wei) 至德,民眾(zhong) 已經很久享受不到它的好處了。我想,這樣講是可以的。
目前,作為(wei) 中華第一元典《論語》的注家多了起來,我手頭即有出版不久的清華大學錢遜先生的《論語》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教師讀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趙法生先生的《〈論語〉讀本》(大眾(zhong) 儒學經典),各有特色,不僅(jin) 學術含量高,而且能夠對應現實生活而作創造性詮釋。我以為(wei) ,趙又春先生的《〈論語〉真義(yi) 》以其獨特的價(jia) 值能夠在參與(yu) 新《論語》學的百家爭(zheng) 鳴中作出應有的貢獻。不僅(jin) 僅(jin) 是《論語》,其他四書(shu) 五經和道、佛及諸子百家經典皆不斷出現各種經注最新版本,昭示著新經學、新子學正在興(xing) 起,這是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重要學術基礎。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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