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雎之始與(yu) 王道政治:漢代經學視野中的《關(guan) 雎》
作者:陳明珠(浙江省社科院副研究員,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教師)
來源:柯小剛主編《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叢(cong) 書(shu) ,同濟大學出版社,2016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初八日壬辰
耶穌2017年1月5日
柯小剛按:道裏書(shu) 院群友討論男女之別與(yu) 夫婦之別,應大家要求,貼出陳明珠解《關(guan) 雎》的文字,供大家參考,希望能深化討論。明珠此文是在同濟做博士後時寫(xie) 的,其時她在我的詩經課上做助教,相互啟發很多。此文與(yu) 她解《漢廣》、《桃夭》、《碩人》的幾篇合在一起,以《古典詩教再思:<詩經>解讀四篇》為(wei) 題,發表於(yu) 我主編的《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叢(cong) 書(shu) ,同濟大學出版社,2016年。)。


在今人看來,“《關(guan) 雎》是一首意思很單純的詩。”【揚之水,《詩經別裁》,中華書(shu) 局,2007年,第2頁。】聞一多《風詩類鈔》說:“關(guan) 雎,女子采荇於(yu) 河濱,君子見而悅之”,高亨《詩經今注》說“這首詩歌唱一個(ge) 貴族愛上一個(ge) 美麗(li) 的姑娘,最後和她結了婚。”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說“這是一首貴族青年的戀歌”,約略如此。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
一首如此單純的河邊戀曲,在中國古代卻有非同尋常的地位和意義(yi) 。且不說中國文學以詩騷為(wei) 源頭,《關(guan) 雎》這首“單純的戀曲”難免被追溯為(wei) 情詩之祖一類,甚者,《關(guan) 雎》不僅(jin) 是詩,還入而為(wei) “經”,且是《詩經》首篇。中國文學向有“宗經”傳(chuan) 統,劉勰《文心雕龍》開宗明義(yi) 擺明“詩”與(yu) “經”同源會(hui) 通之意:
“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製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文心雕龍·宗經》)
“經”本義(yi) 為(wei) “織從(cong) (縱)絲(si) 也”,引申為(wei) “常”、“本”、“度”之意。【許慎《說文解字》雲(yun) :“經,織從(cong) (縱)絲(si) 也”;段玉裁注雲(yun) :“織之從(cong) 絲(si) 謂之經。必先有經,而後有緯。是故三綱五常六藝謂之天地之常經。”】“經,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經’。(班固《白虎通義(yi) ·五經》)”經乃是恒久至道和不言之教;而文則是將“道”和“教”參驗和彰顯出來的努力。《詩經》既為(wei) 人生之常立法,也為(wei) 詩文之常立法。【《詩經》作為(wei) “經”與(yu) “詩”雙重立法之意,另參拙文《觀物取象以製人紀——<詩經·桃夭>析義(yi) 》。】從(cong) 《關(guan) 雎》著眼,情愛、婚姻為(wei) 人性之常、人倫(lun) 之本,在今人看來亦不難解,所以今人讀此古詩,也會(hui) 覺得“這日常情感生活中實在的諧美和欣欣之生意,卻是那風雅最深厚的根源。那時候,《詩》不是裝飾,不是點綴,不是隻為(wei) 修補生活中的殘闕,而真正是‘人生的日用品’(顧頡剛語)。”【揚之水,《詩經別裁》,前揭,第6頁。】至於(yu) 如何對待這“人生的日用品”,古今態度卻大相徑庭,經學的鄭重其事和大費周章,在今人看來難免虛張聲勢、牽強附會(hui) 。這種分歧在對待作為(wei) 《詩經》首篇的《關(guan) 雎》一詩上表現尤為(wei) 明顯。
《關(guan) 雎》之始的經學大義(yi)
經學濫觴於(yu) 先秦而成於(yu) 漢,興(xing) 盛於(yu) 漢。【《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的說法見於(yu) 戰國,比如《莊子·天下篇》、《荀子·儒效篇》;秦火之後,樂(le) 經亡佚;漢朝將“五經”立於(yu) 學官。】特別是武帝朝“獨尊儒術”之後,五經由儒家之“經”,一變而成為(wei) 漢王朝之“經”,天下之“經”。以諸“經”傳(chuan) 授、箋注、闡釋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治“經”之學成為(wei) 漢代乃至後來幾千年裏中華政教的基礎。《詩經》經學,亦基於(yu) 漢人傳(chuan) 說。漢代傳(chuan) 《詩》者,有今文魯、齊、韓三家詩和古文毛詩。後三家亡佚,毛詩獨傳(chuan) ,今文三家之義(yi) 隻能從(cong) 後人輯佚中窺探一二。中國現代學術的建立,經曆了一個(ge) 去經學化的曆程,在現代觀念中,《詩經》隻是上古的歌謠集子,《關(guan) 雎》即便是《詩經》首篇,也未必有什麽(me) 深意。但《詩經》之為(wei) “經”,本就隱含了一種編織意味。《大學》雲(yun)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也。”在漢人視野中,經學本是對世間萬(wan) 物的編織和統理,所以,《詩》首《關(guan) 雎》,以為(wei) 風始,《關(guan) 雎》之“始”宜有大義(yi) 存焉。《大戴禮記·保傅》雲(yun) :“《易》曰‘正其本,萬(wan) 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裏。’故君子慎始也。《春秋》之元,《詩》之《關(guan) 雎》,《禮》之冠昏,《易》之乾坤,皆慎始敬終雲(yun) 爾。”那麽(me) ,《關(guan) 雎》之為(wei) 風始,為(wei) 詩始,甚至為(wei) 經始【若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六經之序,《關(guan) 雎》甚至可以說是六經之始,《韓詩外傳(chuan) 》有雲(yun) “六經之策,皆歸論汲汲,蓋取之乎《關(guan) 雎》。”(《韓詩外傳(chuan) 》卷五第一章)】,所慎何事?
《關(guan) 雎》之為(wei) 風始,見諸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
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這段話是太史公對孔子整理詩經的完整描述,將魯詩“四始”【《詩經》有“四始”之說,而各家說法不同:古文《毛詩大序》以風、小雅、大雅、頌為(wei) 四始,《毛詩小序》又說:“《關(guan) 雎》,後妃之德也,風之始也。”在《關(guan) 雎》以為(wei) 風始這一點上,小序與(yu) 大序四始之意並不矛盾;今文齊詩基於(yu) 陰陽五行讖緯之說,齊詩的“四始”說有其特異性:“《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見諸《詩緯·泛曆樞》。魯說以“《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見於(yu) 《史記·孔子世家》。韓詩不詳,但據《韓詩外傳(chuan) 》載子夏問於(yu) 孔子:“《關(guan) 雎》可以為(wei) 國風始也?”可見韓詩亦關(guan) 注《關(guan) 雎》風始之大義(yi) 。】之說追溯到孔子編詩之意。言“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可見《詩經》有曆史範圍和時序,但《詩經》並不是直接按照曆史時序來編排的,針對整部《詩經》的編訂,太史公言其“始於(yu) 衽席”,則《關(guan) 雎》除了作為(wei) 四始中的風始,亦為(wei) 詩三百之始。似乎,對於(yu) 曆史時序的理解,恰恰要基於(yu) 義(yi) 理之序。
所謂“始於(yu) 祍席”,《史記·外戚世家》中說:
《易》基乾坤,《詩》始《關(guan) 雎》,《書(shu) 》美厘降,《春秋》譏不親(qin) 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也。禮之用,唯婚姻為(wei) 兢兢。夫樂(le) 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wan) 物之統也。可不慎與(yu) ?
在這段話中可以看到,《關(guan) 雎》中男女之情、夫婦之義(yi) 的重要性貫穿在《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中,從(cong) 自然來說,男女之情、夫婦之義(yi) 來自陰陽乾坤之理,這是性與(yu) 天道;從(cong) 人事來看,婚姻之禮、夫婦之道是倫(lun) 理基石,對人類的倫(lun) 理生活和政治秩序有著重大影響。而《詩》正關(guan) 乎這其間從(cong) 自然到人事的貫通之道。
司馬遷《太史公自序》闡發六藝精義(yi) 雲(yun) :“《詩》記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yu) 風。”見諸《關(guan) 雎》,所謂“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恰是從(cong) “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開始的。子曰:“《詩》可以興(xing) ”,《詩經》中的詩常常是從(cong) 具體(ti) 而微的自然物事或場景開始,關(guan) 切著萬(wan) 事萬(wan) 物的“性”與(yu) “情”。諸如“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感於(yu) 物而動其情,詠其誌而達諸性。不過,這裏說禽獸(shou) 草木就罷了,緣何著意突出其“雌雄牝牡”?雎鳩“關(guan) 關(guan) ”之音,是一雌一雄兩(liang) 隻水禽在河洲之上交相應答的和鳴之聲。“風是無形的,隻有通過聲音才能感覺到。所以,詩風多寫(xie) 禽獸(shou) 鳴聲,正是雌雄相風的直接描寫(xie) 。”【柯小剛《<詩經·關(guan) 雎>大義(yi) 發微》,《江海學刊》2014年第2期,亦參本書(shu) “《詩經·周南》大義(yi) 發微”部分。】天地間各具其性、各得其宜的動物,其雌雄牝牡通過呼叫應和來傳(chuan) 達求偶的信號,是自然中最常見的現象,背後卻蘊藏和貫通著天地陰陽化生的機理,這便是“陰陽之變,萬(wan) 物之統”。言“牝牡雌雄”者,所以明著陰陽化育,以顯天地生生之德;所謂“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包含了大地上生成和生長著的一切事物。“詩”這來自“自然”的“風”教之所以能為(wei) “經”,在於(yu) 自然和人事、生命秩序和禮法安頓的密切相關(guan) 。柯小剛《<詩經·關(guan) 雎>大義(yi) 發微》中說: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不但是《關(guan) 雎》這一篇的起興(xing) ,也是整部《詩經》之為(wei) 風教的起興(xing) 。雎鳩之鳴既是帶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聲音,也是帶起整部《詩經》的聲音。這一聲音交織在《關(guan) 雎》的荇菜采摘、輾轉無眠和琴瑟鍾鼓之中,也回蕩在整部《詩經》的國風雅頌之中。這可能是中國古典政教的持續低音,時隱時現,貫穿始終。在這一持續低音的伴奏中,我們(men) 會(hui) 發現同樣是相關(guan) 於(yu) 周家曆史的文獻,《詩經》與(yu) 《尚書(shu) 》或《史記》的記述有顯著不同:非但《豳風》飽含深情、萬(wan) 物感觸、鳥鳴蟲吟不絕,即使《文王》《清廟》的雅頌之聲也同樣是於(yu) 於(yu) 穆不已的。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孔子在說“《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之後,緊接著說“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不隻相關(guan) 於(yu) 知識的增進,而且關(guan) 係到詩教之為(wei) 風教的關(guan) 鍵,因為(wei) 風教之風在《詩經》的歌詠中,首先總是以鳥獸(shou) 蟲鳴之聲與(yu) 四時草木之衰榮起興(xing) 的。【對於(yu) 風教之意的細膩體(ti) 貼,詳參柯小剛《<詩經·關(guan) 雎>大義(yi) 發微》一文,《江海學刊》2014年第2期,亦見本書(shu) “《詩經·周南》大義(yi) 發微”部分。】
《關(guan) 雎》中筆觸就是這樣由動物的雌雄牝牡才自然延伸到人類的男女兩(liang) 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許雎鳩鳥關(guan) 關(guan) 和鳴之聲觸動、感興(xing) 或應和著男子的求偶之心,想要覓到他的好伴侶(lv) 。正見得《詩經》的世界中,男女之間的情思情事,並非純粹人事,而是萬(wan) 物的生生之意,萬(wan) 物間的相互感通。所謂“兩(liang) 間莫非生意”,“萬(wan) 物莫不適性”【此二句為(wei) 南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中評杜甫詩所語:“杜少陵絕句雲(yun) :‘遲日江山麗(li) ,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或謂此與(yu) 兒(er) 童之屬對何以異。餘(yu) 曰,不然。上二句見兩(liang) 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wan) 物莫不適性。於(yu) 此而涵泳之,體(ti) 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le) 乎!”(見《鶴林玉露》乙編·卷二)】。在詩的世界裏,人事並非單純或抽象地存在,那裏總是有一個(ge) 自然的視野、自然的包裹。人類並非單獨和隔離的存在,而是處身於(yu) 天地之間、萬(wan) 物之中。與(yu) 此特別相關(guan) ,人的“性”與(yu) “情”似乎正是這種共在和感通的表征和產(chan) 物。正如《易經》“恒”卦中隱含的禮法之意:“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易經·序卦傳(chuan) 》)”夫婦之道是自然(天地、萬(wan) 物、男女)到人事(父子、君臣、上下、禮義(yi) )的關(guan) 節點,因而可以說是禮法之始基。這種“究天人之際”的理解方式,對今人來說十分隔膜,但在漢代經學中則比比皆是。
《關(guan) 雎》之始與(yu) 王道政治
西漢匡衡曾從(cong) 後蒼習(xi) 齊詩【漢代今文詩說中的齊詩以雜糅陰陽五行讖緯而頗有異說。但從(cong) 匡衡詩說來看,與(yu) 魯、韓說的傾(qing) 向根本上是一致的。】,以善說詩聞名。漢元帝寵愛傅昭儀(yi) 和她的兒(er) 子定陶王超過了皇後、太子,匡衡上疏勸誡元帝要處理好後宮中的倫(lun) 理秩序: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lun) 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興(xing) 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閫內(nei) ……(《漢書(shu) ·匡衡傳(chuan) 》)
成帝繼位,匡衡又向成帝上疏“戒妃匹”,即要帝王慎重選擇自己的配偶: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wan) 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guan) 睢》為(wei) 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wan) 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yi) ,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wei) 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xing) 廢,未有不由此者也。(班固《漢書(shu) ·匡衡傳(chuan) 》)
匡衡對成帝的教諭,同樣把夫婦之事、婚姻之禮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聯係。
男女的結合、生育源自天地陰陽化生之理,因而具有參讚天地化育的神聖性。經學對生生之德的尊崇,深藏著對“生”之道、“化”之端的智慧性驚奇,因而充滿神聖感。【在現代“意識形態化”科學觀念之下,人們(men) 對世界的理解已經“去神聖化”,如果對於(yu) “開端”、“生成”的驚奇多少還保留在宇宙生成之類的大問題中,男女“生育”這樣的“起始”、“化生”卻似乎太過“平常”,隻被當成複雜一些的生產(chan) 現象。在科學與(yu) 迷信非此即彼的狹隘視野中,古代宇宙論模式的對“生”的整全理解,也常常被不加區分地、簡單化地作為(wei) 某種“生殖崇拜”。《詩經》尤關(guan) 乎牝牡雌雄、男女相悅,因而以生殖崇拜看待《詩經》中的詩,或者從(cong) 《詩經》中挖掘生殖崇拜意味的研究可謂現代《詩經》研究的一大潮流。“生殖崇拜”是人類初民出於(yu) 對生殖現象的驚異以及對生殖強力的崇拜,所產(chan) 生的神秘解釋和敬拜祈福。這隻是基於(yu) 某種或某些單一現象、強力的敬畏觀念和原始思維。經學中基於(yu) 天地生物構建的宇宙論模式則是智能性的整全理解。因此,盡管經學宇宙論和原始思維中對“生”的敬畏貌似相同,都來自人類的初始驚奇,但同源而異流,經學經曆了哲思性的脫胎換骨,與(yu) 原始生殖崇拜不可同日而語。】“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淳”,所以“易基乾坤”;“妃匹之際,生民之始”即“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所以“詩始《關(guan) 雎》”。天居高理下,為(wei) 人經緯【參《白虎通·天地》】,所以人宜順天之則,正婚姻之禮。王者選擇配偶,要以天地之德為(wei) 準繩,才能順奉天命、統理萬(wan) 物使各得其宜。《關(guan) 雎》之始,即《中庸》所謂: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這可謂王者的盡性知命:
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讚天地之化。
【《漢書(shu) ·匡衡傳(chuan) 》中匡衡對皇帝說的這句話與(yu) 《中庸》裏關(guan) 於(yu) “盡性知命”的那段話相似:“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在此基礎上,匡衡才談到了“窈窕淑女”的貞淑、莊敬。與(yu) 其說對“窈窕淑女”這種解釋是道德儀(yi) 容的規定,毋寧說是“侔乎天地”的德行外顯。有了這種能配得上天地之德的王者和後妃,才能教養(yang) 萬(wan) 民,風化天下。
在今人看來,一首河邊戀曲竟然扯上“君王”、“後妃”,實在附會(hui) 。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中說:
漢、宋以來治詩的學者,多數認為(wei) “君子”指周文王,“淑女”指太姒,詩的主題是“後妃之德”。這是因為(wei) 《關(guan) 雎》居“詩三百”之首,不如此附會(hui) 不足以顯示其“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的重要地位。
古代這種基於(yu) 王者教化的政治觀,在今人看來,似乎不僅(jin) 在簡單的人性上附會(hui) 太多形而上的玄虛,又把人為(wei) 的禮法強加給自然的情愛;還混同了所謂“公共領域”和“私人事務”,以政治來幹涉個(ge) 體(ti) 生活。為(wei) 什麽(me) 從(cong) 經學視野來看,《關(guan) 雎》並非一般的男女情愛,情愛非要扯到政治,而男女非要扯到王者之事?王者的婚配關(guan) 涉重大。為(wei) 什麽(me) 有這麽(me) 重大?
首先,何謂“王”?孔子曰:“一貫三為(wei) 王。(引自《說文解字》)”董仲舒雲(yun) :
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yu) 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yu) 人之中以為(wei) 貫,而叁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春秋繁露·王道通三》)
漢人認為(wei) ,王字三橫一豎,三橫即天、地、人,溝通天、地、人,謂之王道,溝通天、地、人者,謂之王者。王道是一個(ge) 整全宇宙論的構架,王者內(nei) 含著“聖王”的理想,王者能合乎天道、順乎天命從(cong) 而化育和統理萬(wan) 物,於(yu) 是可為(wei) 萬(wan) 民師表,負有教化之職。《周易·文言》雲(yun) :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
聖王所設之教宜當如是,則順遂天地四時的人生便是“合其序”、“合其德”,有序有德的真正美好完滿的人生。所謂“大也,君也,天下所法(《廣韻》)”;所謂“主也,天下歸往謂之王(《正韻》)”。
君王作為(wei) 萬(wan) 民師表,其上行下效的感染、教養(yang) 和風化效果是儒家政治的基本取向。“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這便是《詩經》“風教”所謂“上以風化下”之意。《關(guan) 雎》之始重要性的內(nei) 涵仍在於(yu) “從(cong) 男女到夫婦”,即人類的情愛與(yu) 禮法問題。之所以非要“附會(hui) ”上王者和後妃,因為(wei) 在經學這個(ge) 宇宙論式的政治構架中,正是通過“王者”來溝通天、地、人,王者的婚姻要合乎天地之德、陰陽之化,把從(cong) 天命而來的性理貫注到禮法當中,從(cong) 而教養(yang) 民人,化育萬(wan) 物。簡言之,王者仿佛“存在的理型”,樹立“行合天地,德配陰陽”的典範,為(wei) 民作法;所謂王者的婚姻之道,就是對男女愛欲、夫婦婚姻的立法。
《關(guan) 雎》經解的王道大義(yi)
在去經學化的現代觀念看來,《關(guan) 雎》隻是一首簡單的河邊戀曲,所謂《關(guan) 雎》之始被賦予所謂王道政治、後妃之德之類,都是出於(yu) 漢人牽強附會(hui) ,特別在詩中名物和詩句意涵上極盡穿鑿。“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隻是一道河邊風景,或是以兩(liang) 隻水鳥的求偶鳴叫來比興(xing) ,漢人就附會(hui) 雎鳩有什麽(me) 貞專(zhuan) 之性;窈窕淑女就是美麗(li) 、美好的女子,漢人卻扯到什麽(me) “幽閑貞專(zhuan) ”、“後妃之德”;“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是女子在河中采野菜,漢人卻扯到什麽(me) 供祭祀,事宗廟,不一而足。但現代這種把《關(guan) 雎》降格為(wei) 民歌小調式的理解,對《關(guan) 雎》中“琴瑟”、“鍾鼓”所喻示的如此明著的禮樂(le) 意味卻選擇性地視而不見,這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即便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首“貴族青年的戀歌”,對這一矛盾也不過是含混其詞。那麽(me) ,在漢代經解中,《關(guan) 雎》何以能成為(wei) 人類“愛欲與(yu) 禮法”之事的“理型”?而被作為(wei) 王者之事呢?下文擇其要點,嚐試澄清漢人經解最為(wei) 今人詬病和誤解的疑義(yi) 。
《關(guan) 雎》中用以起興(xing) 的“雎鳩”,俗稱魚鷹,考經說中對其性情特點的描述,並非我們(men) 常見那種人們(men) 訓練來用於(yu) 捕魚的魚鷹,而是學名“鶚”的一種隼目中型猛禽。鶚具“生有定偶,執一無尤(齊詩說,引自《易林·晉之同人》)”之性,故《關(guan) 雎》用以起興(xing) 。但鶚屬鷙(摯)鳥(毛詩言其“摯而有別”,“摯”通“鷙”),用猛禽來喻婚配,顯得頗為(wei) 怪異,似不近人情,因而甚至漢人對此也深感疑惑。【對於(yu) 摯(鷙)的這一疑義(yi) ,有像鄭玄那樣不把毛詩所謂“摯而有別”的“摯”作“鷙”之通,而曲為(wei) 他解,作“男女情意至”講者;有像劉勰從(cong) 取喻角度以“關(guan) 雎有別,後妃方德,得貴其別,不嫌於(yu) 鷙鳥”開解者。】但鶚素有威儀(yi) ,在這一點上卻頗受古人推崇。細考鶚這種猛禽的習(xi) 性和特征,《關(guan) 雎》之所以用雎鳩鳥的和鳴起興(xing) ,或許因為(wei) 鶚具有別具一格的婚飛行為(wei) ,頗符合古人“陽倡陰和,夫唱婦隨”之義(yi) 。此外,鶚的雌雄成鳥終身廝守,共同築巢,輪換孵卵,共同撫育後代,雌雄親(qin) 鳥對雛鳥關(guan) 懷備至。這些特點都與(yu) 人類理想的婚姻倫(lun) 理相似。更為(wei) 特別的是,鶚和鷹不同,雖然交合時雌雄一同飛翔,但平常則雄雌分開。就是毛詩所謂“摯而有別”的“有別”,魯說所謂“未嚐見乘居而匹處也(《列女傳(chuan) ·魏曲沃負篇》)”,朱子所謂“不相狎(《詩集傳(chuan) 》)”。鶚這種在交配期“雌雄情意至”,但平日裏卻素有“棣棣威儀(yi) ”的性情,正合乎匡衡所謂“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yi) ,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關(guan) 雎》以雎鳩這種中型隼類水禽而非那種婉媚可愛的小型鳴禽起興(xing) ,正是基於(yu) 古人對萬(wan) 物之性的細致觀察和區分。【在拙文《觀物取象以製人紀——<詩經·桃夭>析義(yi) 》中(參見下文),也以《桃夭》為(wei) 例強調了理解《詩經》時細究物象物性的重要性。夫子雲(yun) ,詩可以“多識於(yu) 草木鳥獸(shou) 之名”,中國語言以對名物的細分特點著稱,所謂“多識於(yu) 草木鳥獸(shou) 之名”,當然是建立在對物性細微差異的認識之上,可見得對於(yu) 古人來說,《詩》中的草木鳥獸(shou) 各種名物,乃是具有物性學意義(yi) 的,“多識於(yu) 草木鳥獸(shou) 之名”根本上是“多識於(yu) 草木鳥獸(shou) 之性”。】“關(guan) 關(guan) 雎鳩”不僅(jin) 是興(xing) ,細究其物象之特,又內(nei) 含非常深刻細致的比意。【對此名物的詳細考證,筆者將另文處理,限於(yu) 篇幅,本文隻能述及大略。】
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好逑”,今文詩說有基於(yu) 其“後妃之製”的特殊理解,所謂“和好眾(zhong) 妾”說,會(hui) 在後文述及,此處先不作討論。毛傳(chuan) 則取“幽閑貞專(zhuan) 之善女,宜為(wei) 君子好匹”之義(yi) 。“好逑”、“好匹”,意味著男女結合並非簡單的媾合,而是要尋求盡可能完善意義(yi) 上陰陽、乾坤、男女的相當、相稱、匹敵、匹配、配合、適當。“在現代讀者的眼中,《關(guan) 雎》抒寫(xie) 的隻是兩(liang) 性相“求”的自然欲望,而夫婦德性好“逑”相匹的大義(yi) 則是完全無視的。”【“好逑”蘊涵的德性匹配之義(yi) ,柯小剛的大義(yi) 發微對筆者深具啟發。參柯小剛《<詩經·關(guan) 雎>大義(yi) 發微》,前揭。】在漢人經學觀念中,德配天地才是人之完善,因而基於(yu) 德性美善的匹配才是所謂“侔乎天地”的匹配。“詩言誌”,因而詩也可以觀誌,“窈窕淑女”是《關(guan) 雎》中的君子之“誌”,呈現君子想求取怎樣的“好逑”,也就可以見出這是怎樣的君子。《關(guan) 雎》中隻需描繪“窈窕淑女”,同時便也呈現了君子之誌;經說中似乎隻針對淑女提出德性要求,但其實同時指向君子。
那麽(me) ,漢人觀念中這可為(wei) 君子好匹的“窈窕淑女”何謂?“窈窕”首先是好貌;“窈窕”渾言之但曰“好”,析言之則“窈”、“窕”義(yi) 分,美狀為(wei) 窕,美心為(wei) 窈。【參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頁10。】由於(yu) 抽空了詩教的德性內(nei) 涵,今人在讀《詩經》時所理解的“窈窕”幾乎完全偏移到“美狀”上去了,似乎窈窕淑女就是身材苗條秀美的女子。《關(guan) 雎》中的“窈窕”之美到底何謂?《說文》雲(yun) :“窈,深遠也”;又雲(yun) :“窕,深,肆極也。”窈窕之美似乎是一種幽深之美,幽深意味著不宣揚於(yu) 外。從(cong) 美狀來說,或許就是那種“情欲之感無介乎儀(yi) 容,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的端莊;從(cong) 美心而言,或許庶幾近於(yu) 《詩經》中經常出現的“其心塞淵”之“淵”。窈窕之美不是炫目、張揚、誘惑之美,而是沉靜、內(nei) 斂、貞定之美。正如王先謙所說:“貞專(zhuan) 故幽閑,唯幽閑故穆然而深遠,意皆相承為(wei) 訓”(《詩三家義(yi) 集疏》)。所以韓詩訓:“窈窕,貞專(zhuan) 貌。”毛傳(chuan) 訓:“窈窕,幽閑也。”“窈窕淑女”即“幽閑貞專(zhuan) 之善女”。貞專(zhuan) 、貞定就有一種“安”、“靜”之態。正如《邶風·靜女》中,毛傳(chuan) 曰:“靜,貞靜也。”說文雲(yun) :“靜,審也。”故毛傳(chuan) 又雲(yun) :“女德貞靜而有法度。”王先謙說,“蓋女貞則未有不靜也(《詩三家義(yi) 集疏》)”。古人觀念中,坤德主靜,窈窕淑女具有一種嫻靜、貞定而隱蔽的意態,這種“儀(yi) 容莊敬貞定而心誌淵深靜審”的意味,也正呼應著前述雎鳩之鳥的威儀(yi) 及其“未嚐見乘居而匹處”之性。
現代對《詩經》民歌化的理解,特別喜歡表彰《詩經》中“情詩”的大膽熱烈。《關(guan) 雎》確實是一首關(guan) 乎“情欲”的詩,今人解詩隻重“輾轉反側(ce) ,寤寐求之”之“君子好逑”,卻往往忽略《關(guan) 雎》中深藏著淑女“窈窕”之“靜”。《關(guan) 雎》深合一陰一陽、一幹一坤、一動一靜之道。我們(men) 從(cong) 漢人經解的關(guan) 注中才會(hui) 意識到其中處處暗藏著“情欲之感無介乎儀(yi) 容,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的節製和隱蔽。對於(yu) 人類情欲的這種隱藏態度,大概在伊斯蘭(lan) 教對婦女佩戴麵紗的要求中得到最直接的體(ti) 現。【麵紗(Khimar):穆斯林婦女遮蓋禁露發體(ti) 的裝飾。阿拉伯語“黑瑪爾”的意譯。原意“遮蓋”,指遮蓋從(cong) 頭部頭發到腳麵的體(ti) 膚。依據《古蘭(lan) 經》第24章第31節:“你對信女們(men) 說,叫他們(men) 降低視線,遮蔽下身,莫露出首飾,除非自然露出的,叫她們(men) 用麵紗遮住胸膛”的經文,伊斯蘭(lan) 教法規定婦女除手足外,其它部位均屬羞體(ti) 。須遮蔽以示純潔,“冶容誨淫”,防止邪惡。伊斯蘭(lan) 教國家多遵守此製。(《中國伊斯蘭(lan) 百科全書(shu) 》)】所謂“冶容誨淫”,情欲雖源自生生之德,但其色欲一麵尤其容易受外在刺激、攪擾,走向放縱,所以必須節製。這種節製對於(yu) 男女雙方都有要求。在女性方麵,所謂“冶容誨淫”,所以特別會(hui) 從(cong) 儀(yi) 容儀(yi) 表上要求,甚至如伊斯蘭(lan) 教義(yi) 那樣直接加以遮蓋。在現代男女平等、婦女解放觀念看來,這是束縛女性,反自然人性的“封建禮教”。禮教真是遮蓋“美”,束縛“人”,反“自然”嗎?“窈窕”既是幽深、穆遠的,則《關(guan) 雎》中淑女之美,恰恰是以某種遮蔽方式呈現的,《關(guan) 雎》中的淑女似乎也戴著一張麵紗,一張美德的麵紗——由內(nei) 在貞定、節製之德所外顯的端莊儀(yi) 容。《關(guan) 雎》無一句述及淑女容顏之美,“色相”被完全隱藏了,但這張“美德的麵紗”並不像有形的麵紗那樣僵硬、簡單,這張麵紗既隱藏又呈現——端莊的儀(yi) 容既是對色相的遮蓋,又是對內(nei) 在之“美”,德性之“美”的呈現、彰顯。這種深邃之美非但不會(hui) 刺激和攪擾欲望,還能成為(wei) 對欲望的節製和淨化。
君子對“窈窕淑女”的思慕或想象伴隨著“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場景。窈窕貞靜的淑女並非一個(ge) 木然的雕像,荇菜“參差”,需要“左右”擇取,淑女是精審而靈動的。荇菜“參差”,何況人乎?荇菜尚且要“左右”擇取之,何況婚姻乎?“采荇”詩句中“參差”、“左右”兩(liang) 詞反複出現,即是反複強化對於(yu) 《關(guan) 雎》來說至為(wei) 重要的“選擇”深意;從(cong) 而也是對“輾轉反側(ce) ”、“寤寐求之”的人類情欲中迷亂(luan) 、盲動傾(qing) 向的反複糾正。
此外,還有荇菜。荇菜,是一種常見的水生植物,陸璣《草木蟲魚疏》言其:
白莖,葉紫赤色,正圓,徑寸餘(yu) 。浮在水上,根在水底,與(yu) 水深淺等。大如釵股,上靑下白。鬻其白根,以苦酒浸之,脆美可案酒。
毛傳(chuan) 雲(yun) :
後妃有關(guan) 雎之德,乃能共荇菜、備庶物,以事宗廟也。
從(cong) 《詩經》中看,鮮潔的水中野菜是上古祭祀常用的祭品。采摘祭祀所用的野菜是主婦助祭的職責之一。《禮記·祭統》言:
夫祭也者,必夫婦親(qin) 之。……
孝子之事親(qin) ,……既內(nei) 自盡,又外求助,昏禮是也。故國君取夫人之辭曰:“請君之玉女與(yu) 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廟、社稷。”此求助之本也。
祭祀是古人生活中的大事,祭禮要求夫婦親(qin) 之,昏禮被作為(wei) 祭祀所必須求取的外助,是其大義(yi) 之一,尤其國君的婚姻,更須以之為(wei) 重中之重,這正是匡衡所言後妃要能“配至尊為(wei) 宗廟主”的含義(yi) 。祭祀作為(wei) 人與(yu) 天地與(yu) 祖先的承接和溝通,在古人生活中分量之重、意義(yi) 之大今人已經很難體(ti) 會(hui) ,這是古今在理解“采荇”這個(ge) 場景的意涵時完全隔膜之處。對於(yu) 《關(guan) 雎》中的貴族男女來說,祭禮本就是他們(men) 生活中日常而重大的一個(ge) 部分,在貴族的教育中,他們(men) 從(cong) 小就要參與(yu) 祭禮,觀摩、習(xi) 練、感受、熏陶、理解,內(nei) 化在他們(men) 的觀念和意識中。正因為(wei) 如此,這個(ge) 貴族男子思慕他的好伴侶(lv) 時,有意無意地把這種生活內(nei) 容包含在他的期許之中,應屬自然而然之事。所謂一個(ge) 好伴侶(lv) ,不言而喻得是一位能與(yu) 之共祭祀,事宗廟的賢內(nei) 助。而這種理解,呼應著《關(guan) 雎》中“琴瑟”、“鍾鼓”所喻示的強烈禮法意味,起碼比現代民歌說對整篇《關(guan) 雎》的理解更能前後一貫。
《關(guan) 雎》之始與(yu) 經世致用
對漢人來說,“經”就是道之常、法之度、治之本。那麽(me) ,也可以看出,中國古代的“經”根本上就是所謂“政治學經典”。但古人這個(ge) “政治”的範圍卻似乎比我們(men) 今天要宏闊得多。“經”對應著“道”,政治必須因應整全,即王道政治。在漢人眼裏,經是人類生活的大全,具有全能的性質,包羅萬(wan) 象,經天緯地,通經即要經世致用:
兩(liang) 漢之間,儒者通經,皆以經世,以《禹貢》行水,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折獄,以《詩》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蓋六經之文,無一字不可見於(yu) 用,教之所以昌也。(梁啟超《西學書(shu) 目表後序》)
《易》、《詩》有別於(yu) 《書(shu) 》、《春秋》,其抽象義(yi) 理不能如《書(shu) 》、《春秋》中那樣通過史實予以呈現。《詩》的經世致用需要拉近其與(yu) 現實政治的關(guan) 係。不僅(jin) 現存可見的漢代今文詩說,也包括古文毛詩,都以一種“故訓傳(chuan) ”的方式,試圖通過曆史史跡的實例將《詩》中的抽象義(yi) 理更為(wei) 清晰易曉地呈現出來。一如孔子作《春秋》所謂“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漢書(shu) ·藝文誌》中說:
漢興(xing) ,魯申公為(wei) 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wei) 之傳(chuan) 。或取春秋,采雜說,鹹非其本義(yi) 。
漢代這種取春秋、采雜說,不拘泥於(yu) 詩之“本義(yi) ”的解詩方式根本來說實是一種“用詩”方式。而這也非常合乎漢人經世致用的經學觀念,所以,在理解漢人經解時,應取其大義(yi) ,而非糾結“本義(yi) ”。
在現存可見的今文詩說中,眾(zhong) 多可歸於(yu) 魯詩的說法都特具“慎始敬終”的意識,以一個(ge) 反麵序列,從(cong) 對王道崩壞微末端倪的觀察中,呈現《關(guan) 雎》之始的重要性。甚而《淮南子·泛論訓》有言:“王道缺而詩作,周室廢、禮義(yi) 壞而春秋作。《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在漢代文獻中輯佚的魯詩說中,特別可以從(cong) 周之盛衰的一個(ge) 微末起點中觀察到《關(guan) 雎》之始的重要性,可以說以《關(guan) 雎》之缺來凸顯《關(guan) 雎》之始【《關(guan) 雎》的今文三家詩說,就輯佚可見,以魯說為(wei) 多,而齊、韓詩說義(yi) 歸一致。前述匡衡詩說即齊說例。韓說輯佚見《薛君章句》曰:“詩人言雎鳩貞絜慎匹,以聲相求,隱蔽於(yu) 無人之處。故人君退朝,入於(yu) 私宮,後妃禦見有度,應門擊柝,鼓人上堂,退反宴處,體(ti) 安誌明。今時大人內(nei) 傾(qing) 於(yu) 色,賢人見其萌,故詠關(guan) 雎,說淑女,正容儀(yi) ,以刺時。”輯自《後漢書(shu) ·明帝紀》李賢注引《薛君章句》。】:
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guan) 雎作。(司馬遷《史記·十二諸侯年表》)
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關(guan) 雎豫見,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劉向《列女傳(chuan) ·魏曲沃負傳(chuan) 》)
周衰而詩作,蓋康王時也。康王德缺於(yu) 房,大臣刺晏,故詩作。(王充《論衡·謝短篇》)
昔周康王承文王之盛,一朝晏起,夫人不鳴璜,宮門不擊柝,關(guan) 雎之人見幾而作。(袁宏《後漢紀·孝靈皇帝紀》楊賜語)
周漸將衰,康王晏起,畢公喟然,深思古道,感彼關(guan) 雎,性不雙侶(lv) ,願得周公,配以窈窕,防微消漸,諷諭君父。孔氏大之,列冠篇首。(張超《誚青衣賦》)
康王之朝本是周之盛時,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康王和王後流連床榻、一日晚起,不按禮製上朝,大臣見微知著,看到從(cong) 中預示的王道之缺、周室之壞。康王朝的大臣追念《關(guan) 雎》中合乎古之王道的君子淑女,並以此來微婉地驚醒和諷喻康王;而漢人以周史為(wei) 鑒,反複申說“慎始”的重要性,同樣以《關(guan) 雎》為(wei) 諫書(shu) ,規勸漢代君主防微杜漸,時時警醒。
這其中的道理,《漢書(shu) ·杜欽傳(chuan) 》中記載的一段諫議最為(wei) 清楚。漢元帝好色,皇太後要為(wei) 元帝廣選良家女,杜欽針對這件事提出古代後妃之製以限製君主。杜欽認為(wei) 古代天子“禮壹娶九女,所以極陽數,廣嗣重祖也”,這個(ge) 禮製不是為(wei) 了滿足君主的好色之欲,而是出於(yu) 廣繼嗣的目的,所以君主並不能無限製地擴大後宮。杜欽在他的諫議中闡明了建立“後妃之製”的重要性:
後妃之製,夭壽治亂(luan) 存亡之端也。跡三代之季世,覽宗、宣之饗國,察近屬之符驗,禍敗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鳴,關(guan) 雎歎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離製度之生無厭,天下將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詠淑女,幾以配上,忠孝之篤、仁厚之作也。(班固《漢書(shu) ·杜欽傳(chuan) 》)
這裏包含了幾層意思。所謂“好色之伐性短年”,是從(cong) 人的自然生理來談論欲望節製的必要性,好色過度,則失欲生害,這是關(guan) 乎君主性命的“夭壽”之端。“離製度之生無厭”,則是深知人性喜新厭舊,深知自我節製的困難,特別對高高在上、幾乎無法能直接加以約束的君王來說,遵從(cong) 禮製約束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尤其是皇室、後宮失序往往會(hui) 造成繼嗣問題上的爭(zheng) 鬥,釀成危害整個(ge) 國家政治秩序的動蕩。能否建立起製度約束,說服或限製君主“克己複禮”,是保障整個(ge) 國家禮法秩序權威性和有效性的根本所在,因而是政治的“治亂(luan) ”之端。“天下將蒙化,陵夷而成俗”,涉及君主對整個(ge) 國家、廣大民眾(zhong) 的教化。君主不能遵從(cong) 和踐行禮法的結果,孟子所謂“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王道衰頹,必然造成人倫(lun) 秩序的混亂(luan) 、民眾(zhong) 風氣的敗壞,所謂“存亡”之端。因而,君王擇偶應該避免冶容誨淫的女子,而以德性為(wei) 念:
必鄉(xiang) 舉(ju) 求窈窕,不問華色,所以助德理內(nei) 也。……擇有行義(yi) 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色聲音技能,為(wei) 萬(wan) 世大法。(《漢書(shu) ·杜欽傳(chuan) 》)
由此可見,《關(guan) 雎》在漢代政治中起到的作用,乃是要“為(wei) 漢立法”;所謂“以三百篇當諫書(shu) ”,恰恰是王道有缺、甚至王道跡熄之世的政治行動。《關(guan) 雎》的漢代經解,無論是今文三家還是古文毛詩,都密切圍繞著後妃的問題。今文三家似乎更偏重於(yu) “後妃之製”,立法意願強烈,根本意在限製君主;而古文毛詩重“後妃之德”,則比較溫和,偏於(yu) 針對後妃的倫(lun) 理、道德說教。今人最難接受漢代今文詩說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解釋為(wei) “賢女能為(wei) 君子和好眾(zhong) 妾”、“冀得賢妃正八嬪”,【對於(yu)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傳(chuan) 言“後妃有關(guan) 雎之德,是幽閑貞專(zhuan) 之善女,宜為(wei) 君子好匹。”而鄭玄對這一句的箋,卻取了今文之意,變成“貞專(zhuan) 之善女,能為(wei) 君子和好眾(zhong) 妾之怨者。”】但考慮到漢代曆史中的具體(ti) 情況,這種曲解根本上是出現急迫的政治現實,漢代儒生力圖以經典為(wei) 立法根據,節製君主欲望,整肅後宮秩序,因此一定要在《關(guan) 雎》中“解釋”出“後妃之製”的重要關(guan) 節。無論是今文的“後妃之製”,還是古文的“後妃之德”,根本上都隱含著漢代經學中的王道理想。而現實中的君主未必能合聖哲與(yu) 王者為(wei) 一身,未必是真正的王,漢代儒生經世致用,就是要用經典中的王道來教育和勸諫現實中的君主,以期君主能盡量合乎王道。今文的禮法製度訴求,盡管已經隱含著王道政治理想在政治現實處境中必然和必要的下降,但仍然比古文詩說激進得多,和君主之間的直接碰撞也必然激烈得多,這或許是今文詩說後世亡佚的原因之一。對《關(guan) 雎》作於(yu) 周道始衰、王道始缺時的這種意識,蘊涵著漢代今文詩說對王道理想與(yu) 政治現實間差距的深刻理解:也許在現實政治處境中,王道永遠隻能處在魯詩這種“回望”之中;而因為(wei) “經”的存在,回望其中的王道理想,才能始終照見現實政治的得失盛衰。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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