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鼎革之際 理學重鎮湖湘學派如何誕生?
原標題:湖湘學派的創立與(yu) 宋、金民族文化衝(chong) 突
作者:陳代湘(湘潭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三日乙酉
耶穌2017年1月10日
湖湘學派是指南宋時期在湖南地區形成的,以胡安國、胡寅、胡宏、張栻等人為(wei) 代表的理學學派。
湖湘學派產(chan) 生於(yu) 南宋初年,曆經初創、發展、成熟、鼎盛幾個(ge) 階段,最後在南宋末年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消亡了,但其精神價(jia) 值卻埋藏於(yu) 三湘四水間,注入到湖南人的精神血液中,觸著適宜的水分養(yang) 料,就生長發芽。

南軒先生張栻(資料圖)
湖湘學派產(chan) 生和發展的整個(ge) 過程,都是伴隨著南宋文化衝(chong) 突而進行的。而南宋的文化衝(chong) 突,則表現為(wei) 複雜、多元的狀況,交織著宋、金民族文化衝(chong) 突,儒、佛文化衝(chong) 突,以及地域文化衝(chong) 突。
本文專(zhuan) 論湖湘學派的創立與(yu) 宋、金民族文化衝(chong) 突的關(guan) 係。
一、宋、金民族衝(chong) 突
公元1126年,即宋欽宗靖康元年冬天,宋朝都城開封被金兵攻破。翌年初,金兵北撤,擄走徽宗、欽宗二帝以及宗室、後妃、大臣等數千人,此即讓當時朝野之人痛心疾首的“靖康之難”。

靖康之難雖說是金兵入侵造成的,但也有宋朝皇帝咎由自取的因素。
宋徽宗趙佶是曆史上有名的風流天子和糊塗昏君,他吟詩誦賦,工書(shu) 善畫,其“瘦金體(ti) ”書(shu) 法為(wei) 中國書(shu) 法史上一絕,藝術才能很高,而治國卻一塌糊塗。徽宗耽於(yu) 玩樂(le) ,聲、色、書(shu) 、畫,奇花異石,飛禽走獸(shou) ,甚至蹴鞠(踢球)、諧謔等等,無不喜好。凡能投其所好者,無論朝中大臣、宮中宦官,還是市井流氓,皆能飛黃騰達。有個(ge) 叫高俅的人,本為(wei) 一名聽差,隻因善於(yu) 踢球,即得徽宗賞識,被升為(wei) 殿前都指揮使,統領禁軍(jun) 。徽宗統治期間,信用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朱勔、李彥,他們(men) 權勢熏天,作惡多端,被時人稱為(wei) “六賊”。宋徽宗為(wei) 了滿足自己的貪欲,大興(xing) 土木,橫征暴斂,手下奸臣更是變本加厲,如狼似虎,給廣大平民百姓帶來了巨大的苦難。

宋徽宗繪《瑞鶴圖》(資料圖)
以徽宗時期的“花石綱”為(wei) 例。徽宗喜好奇花異石,蔡京等人就投其所好,派人從(cong) 東(dong) 南采集珍異花石,通過大運河和汴河船運進京,供宮廷享用,稱為(wei) “花石綱”。主勔主持“花石綱”時,隻要發現哪家一石一木有欣賞價(jia) 值,就帶領如狼似虎的士兵直入其家,貼上黃紙封條,指為(wei) 禦用之物,勒令主人善加保護,少有違逆或不慎,即按對皇帝大不敬治罪。待到運走時,拆牆毀屋,無所不為(wei) 。又常役人到江湖深淵中撈取太湖石,為(wei) 運輸奇石而劈山開路,水陸兩(liang) 路綱運,征發民工無數,而官府督責慘苛,百姓苦不堪言。方臘起義(yi) 就是在“花石綱”的殘酷壓榨下被激起來的。
宋徽宗不僅(jin) 是一個(ge) 耽於(yu) 享樂(le) ,玩物喪(sang) 誌,治國無方的昏君,還是一個(ge) 迷信道教神仙的糊塗人。許多道士被徽宗授予特為(wei) 道教設置的官職,徽宗也自稱教主道君皇帝。待到金兵南侵,長驅直入時,這個(ge) 道君皇帝就被嚇破了膽,慌忙把帝位讓給皇太子趙桓,是為(wei) 宋欽宗,徽宗自己則帶著他的寵臣們(men) 南逃避難。然而,這欽宗趙桓,也是一個(ge) 膽小無能之輩,當時雖有李綱等堅決(jue) 主戰的賢能之士,卻並不被重用,後來還被流放。欽宗一心隻想著投降議和,不曾認真想過備戰迎敵,把抗戰派官員排擠淨盡,並殘酷鎮壓自發組織起來的抗戰義(yi) 兵,自毀長城,自斷命脈,最終落得國破家亡,自己以九五之尊淪為(wei) 金人階下囚的可悲下場。
徽、欽二帝被擄走後,康王趙構“嗣宋朝之大統”,登基稱帝,改元建炎,此即南宋。趙構是宋徽宗第九子、宋欽宗之弟。當初金兵圍攻開封時,趙構被委任為(wei) 河北兵馬大元帥,讓他組織宋軍(jun) 入援京師,然而,趙構卻懷著一旦父兄被俘,自己可以另建小朝廷的私心邪欲,按兵不動,籠絡部屬,飲宴遊樂(le) 。事態的發展果如其願,二帝被俘,趙構就當上了皇帝,是為(wei) 宋高宗。

宗高宗趙構(資料圖)
宋高宗在這種背景下當上皇帝,其複雜心態可想而知。一方麵,對金作戰,收複失地,迎回二帝是朝野愛國之士的強烈心願,高宗也不得不做一些表麵文章;但另一方麵,他卻有一個(ge) 極大的心理障礙,那就是,一旦二帝歸來,他這個(ge) 小朝廷的皇帝就有可能做不成了。宋高宗之所以在對金態度上表現得那麽(me) 卑躬屈膝,不斷遣使乞和求降,最後還夥(huo) 同秦檜把抗金名將嶽飛害死,就是高宗的這種“私欲”在作怪。因此,南宋理學家們(men) 對高宗嗣位頗有微詞,如湖湘學派胡寅就提出高宗不當立,張栻和朱熹都十分讚同胡寅之說,此事《朱子語類》有載:
南軒言:“胡明仲(胡寅——引者注)有三大功:一,言太上即尊位事;二,行三年喪(sang) ;三雲(yun) 雲(yun) 。”先生(朱熹——引者注)雲(yun) :“南軒見得好。設使不即位,隻以大元帥討賊,徽廟升遐,率六軍(jun) 縞素,是什麽(me) 模樣氣勢!後來一番難如一番。”
南宋政權是在靖康之難的屈辱中建立起來的苟安小朝廷,靖康之變,北宋滅亡,連皇帝都被擄走,這對當時的知識分子造成了極其巨大的信念衝(chong) 擊和精神打擊。堂堂中華禮儀(yi) 之國,被野蠻的異族韃虜侮弄,曆代聖賢創製和維係下來的中華倫(lun) 理文化崩壞坍塌,這是他們(men) 心中無法接受的。同時,在這種民族危難的特殊時期,各色人物接踵登台,各種嘴臉紛紛顯露,陰險小人更是置國家安危和民族大義(yi) 於(yu) 不顧,關(guan) 鍵時刻為(wei) 禍貽害,讓正人君子痛心疾首。理學家們(men) 在這個(ge) 信念和精神備受打擊的時代,反而更被激發出民族自強情結,在強大民族責任感的激勵下,研習(xi) 理學,著書(shu) 立說,培養(yang) 生徒,以表達他們(men) 的亡國之痛,尋求救國之方,並寄望於(yu) 收拾河山,重振華夏文化,再樹民族尊嚴(yan) 。在這方麵,湖湘學派表現得非常典型。
二、胡安國與(yu) 湖湘學派的創立
湖湘學派,作為(wei) 南宋時期重要的理學學派,就是在宋、金軍(jun) 事和文化衝(chong) 突達到極點的時候形成的。
湖湘學派的創始人是胡安國,其子胡寅、胡宏等人佐助之功甚大。尤其是胡宏,後來成為(wei) 湖湘學派最大的理論代表。

胡文定公遺像、《春秋傳(chuan) 》(資料圖)
胡安國,字康侯,諡文定。建州崇安(今屬福建)人。生於(yu) 宋神宗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早年即受到良好的儒學教育,24歲中進士後步入仕途。靖康之變前夕,胡安國已經非常討厭官場的黑暗和權貴的汙濁,一再辭拒朝廷任命,決(jue) 心過一種“望雲(yun) 倚杖,臨(lin) 水觀魚”的隱居生活。然而,動蕩的時局和民族矛盾的激化使胡安國改變了這種“獨善其身”的想法。金兵入侵,國家危難,朝中主和、主戰兩(liang) 派勢如水火,胡安國在寫(xie) 給楊時的信中旗幟鮮明地表達了主戰的政治主張,並“幡然有複仕意”,決(jue) 定前往京師,為(wei) 國效力。
胡安國到達京城後,受到宋欽宗的召見。在奏對中,胡安國一方麵從(cong) 理學家內(nei) 聖為(wei) 本的立場出發,提出“明君以務學為(wei) 急,聖學以正心為(wei) 要”,強調正心務學的重要性;另一方麵,胡安國又主張“為(wei) 天下國家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計”,提出了振興(xing) 朝綱、抵禦外侮的具體(ti) 措施。同時,胡安國還直指君過:“陛下南麵朝天下越半年矣,而績效未見,紀綱尚紊,風俗益衰,施置乖方,舉(ju) 動煩擾。大臣爭(zheng) 競,而朋黨(dang) 之患萌;百執窺觀,而浸潤之奸作。用人失當,而名器愈輕;出令數更,而士民不信。”如此大膽犯顏直斥君過,胡安國的確有膽量。不過,這種耿直的性格,在爾虞我詐的朝中是難以長久立足的。不久,門下侍郎耿南仲等人就將胡安國排擠出朝廷,任右文殿修撰,知通州。胡安國離開京都後十餘(yu) 日,金兵就把都城包圍了。當時胡安國的長子胡寅尚在京城任職,有人替胡安國擔憂,胡安國說:“主上在重圍中,號令不出,卿大夫恨效忠無路,敢念子乎?”聞者為(wei) 之動容。
金兵攻占京師,擄徽宗、欽宗二帝北去,宋高宗繼位,改元建炎。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金兵再次南侵,侯師聖預見到荊門一帶將必遭亂(luan) 兵禍害,力勸胡家再遷,胡家聽從(cong) 侯氏之勸而舉(ju) 家向南遷移。不久,這一帶果毀於(yu) 兵火。當時另有一人未聽侯師聖之勸,即身遭不幸。朱熹曾經提到此事:“文定本居籍溪,恐其當衝(chong) ,世亂(luan) 或不免,遂去居湖北。侯師聖令其遷,謂亂(luan) 將作,乃遷衡嶽山下。亦有一人,侯令其遷,不從(cong) ,後不免。文定以識時知幾薦侯。”經此事後,胡安國深服侯師聖“識時知幾”。胡家向南遷移到湖南湘潭境內(nei) 碧泉。對於(yu) 胡氏一家遷居湖南湘潭碧泉的過程,胡宏在《有本亭記》中有比較詳細的記載:
紹興(xing) 庚戌歲,先君子自荊、郢趨吳越,遇腹心之疾,不至而返。徜徉遊行,遂至湖南。橫涉清流,顧而歎曰:“此非滄浪之水乎?何其清之甚也!源可尋而濯我纓乎?”則命門弟子問津於(yu) 居人。於(yu) 是傍西山之陰,逶迤而入。不及百步,蒼然群木之下,翠綠澄淨,藻荇交映,俗以其色故號為(wei) “碧泉”。登山四顧,乃洞庭之南,瀟湘之西,望於(yu) 衡山百裏而近……先君子徘徊不能去,拂石倚筇而坐,喟然而歎曰:“水哉!水哉!惟其有本也,故不舍晝夜。仲尼所以有取耳。吾老矣,二三子其相吾誌。

碧泉在洞庭之南,瀟湘之西,距衡山不到百裏,水清山幽,遠離戰亂(luan) ,在當時確是隱居傳(chuan) 道的好去處。胡氏父子懷著對腐敗朝廷的失望和對兵火戰亂(luan) 的恐懼,麵對如此幽美的環境,遂萌生隱遁治學,傳(chuan) 道授徒的想法。在胡氏一家遷居碧泉的過程中,胡安國弟子、長沙人黎明起了很大的作用。《宋元學案》載:
黎明,字才翁,長沙人。以孝友信義(yi) 著稱。師事胡文定公。建炎之亂(luan) ,文定避地荊門,先生為(wei) 卜室廬,具器幣,往迎之。胡氏之居南嶽,實昉於(yu) 此……而湖湘學派之盛,則先生最有功焉。
黎明引導和幫助胡氏父子定居碧泉,從(cong) 而使胡氏之學在湖南紮根,後漸成在理學史上頗有影響的“湖湘學派”,黎明的確功不可沒。朱熹談到當時這一事件時說:
向見籍溪說,文定當建炎間,兵戈擾攘,寓荊門,擬遷居。適湘中有兩(liang) 士人協力具舟楫,往迎文定,其一人乃黎才翁。文定始亦有遲疑之意,及至湘中,則舍宇動用,便利如歸,處之極安。又聞範丈說,文定得碧泉,甚愛之。《有本亭記》所謂“命門弟子往問津焉”,即才翁也。
紹興(xing) 元年(公元1131年),詔胡安國為(wei) 中書(shu) 舍人兼侍講,胡安國向宋高宗進呈《時政論》21篇,包括《定計》、《建都》、《設險》、《製國》、《恤民》、《立政》、《核實》、《尚誌》、《正心》、《養(yang) 氣》、《宏度》、《寬隱》等,表明了胡安國堅決(jue) 主張抗金複國的決(jue) 心以及振興(xing) 民族、治國安邦的真知灼見,他非常自信地說:“雖諸葛複生,為(wei) 今日計,不能易此論也!”
然而,宋高宗沒有抗敵興(xing) 國,收複失地的決(jue) 心,胡安國感到很失望。紹興(xing) 二年,高宗欲啟用故相朱勝非都督江、淮、荊、浙諸軍(jun) 事,胡安國上奏堅決(jue) 反對,因為(wei) 他了解朱勝非,此人在靖康之變時尊用張邦昌,討好金人,危害國家。胡安國說得非常尖銳:“今強敵憑陵,叛臣不忌,用人得失,係國安危,深恐勝非上誤大計。”宋高宗隻得改任朱勝非為(wei) 侍讀。但胡安國崇奉《春秋》大義(yi) ,臥家不出,不願與(yu) “汙臣”為(wei) 伍。此事得罪了朝中的當權者,胡安國不久就遭到貶黜,被排擠出了朝廷。
胡安國離開京師,回到湖南,決(jue) 心退出官場,從(cong) 事學術和教育事業(ye) 。
胡安國不是湖南人,但湖南卻是他宦遊和長期寓居的地方。崇寧四年(公元1105年),胡安國曾任提舉(ju) 湖南路學事,後來又長期寓居湖南、湖北一帶。特別是建炎年間,胡安國一家在金兵入侵、國破家亡的危難境地中來到湖南湘潭碧泉隱居,修建書(shu) 堂,即碧泉文定書(shu) 堂,後又被其子胡宏改造成碧泉書(shu) 院。胡氏父子在這裏講學授徒,改變了湖南封閉固陋的風氣,標誌著湖湘學派的誕生。
三、湖湘學派理論奠基與(yu) 宋、金文化衝(chong) 突
胡安國退隱之後,在衡山的紫雲(yun) 峰下又修建了書(shu) 堂,胡氏父子往返於(yu) 湘潭和衡山之間,講學授徒,傳(chuan) 播理學。在學術研究上,胡安國潛心撰寫(xie) 湖湘學派標誌性著作之一《春秋傳(chuan) 》,此書(shu) 為(wei) 湖湘學派的理論奠基之作,他撰著此書(shu) 最直接和強勁的心理動力,就是宋、金民族文化衝(chong) 突。
胡安國身處宋、金民族文化衝(chong) 突的動蕩時期,對中原淪陷,遺民塗炭的慘況“常若痛切於(yu) 其身”,因此,他“誌於(yu) 康濟時艱”,非常關(guan) 注現實政局,立誌為(wei) 君主尋求治國安民,興(xing) 邦北圖的良策。胡宏《皇王大紀序》說:“我先人上稽天運,下察人事,述孔子,承先聖之誌,作《春秋傳(chuan) 》,為(wei) 大君開為(wei) 仁之方,深切著明,配天無極者也。”胡宏說其父寫(xie) 作《春秋傳(chuan) 》目的是為(wei) 君主開“為(wei) 仁之方”,即推行仁政王道的治國方略,這是對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撰著意圖的最好詮釋。在異族入侵,國破時窮的危難時期,胡安國最關(guan) 注的是現實的時政。而他之所以要用《春秋》這部古老的經書(shu) 來為(wei) 現實政治服務,是與(yu) 《春秋》本身的性質以及胡安國的理解有關(guan) 的。
《春秋》本來是一部編年體(ti) 史書(shu) ,是魯國曆代史官的記事,後經孔子整理刪定,被當作儒家經典流傳(chuan) 下來。儒家學者對《春秋》的評價(jia) 很高,尤其看重該書(shu) 的現實指導意義(yi) 。程頤說:“五經,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又說:“五經如藥方,《春秋》猶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shu) 。”胡安國私淑程氏洛學,對程頤之說是相當信服的。程頤高度評價(jia) 《春秋》一書(shu) 的現實之用,胡安國承續此意,對《春秋》作了更高的評價(jia) ,他說:
《春秋》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惡,則發乎《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shu) 》之事;興(xing) 常典,則體(ti) 乎《禮》之經;本忠恕,則導乎《樂(le) 》之和;著權製,則盡乎《易》之變。百王之法度,萬(wan) 世之準繩,皆在此書(shu) 。故君子以謂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學是經者,信窮理之要矣;不學是經而處大事、決(jue) 大疑能不惑者,鮮矣。
在胡安國看來,《春秋》既可上達五經之道體(ti) ,又可下貫五經之妙用,是萬(wan) 世百王的法度準繩,這個(ge) 評價(jia) 可以說是高得無以複加了。
因為(wei) 《春秋》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yi) ,而胡安國對現實政治有著極強的敏感性,對金人入侵,中原淪陷,華夏受製於(yu) “夷狄”深痛於(yu) 心,所以他希望用《春秋》來引導君主把儒家崇奉的內(nei) 聖和外王結合起來,使內(nei) 聖的高遠原則在切近的社會(hui) 和政治現實中得到落實。
胡安國一生專(zhuan) 注於(yu) 《春秋》的研究和闡發,其子胡寅生動地記述了胡安國研治《春秋》的情形:
公自少留心此經,每曰:“先聖親(qin) 手筆削之書(shu) ,乃使人主不得聞講說,學士不得相傳(chuan) 習(xi) ,亂(luan) 倫(lun) 滅理,用夷變夏,殆由此乎!”於(yu) 是潛心刻意,備征先儒,雖一義(yi) 之當,片言之善,靡不采入……翰林朱震久從(cong) 公遊,方侍講此經,欲見公所著。公曰:“某之初學也,用功十年,遍覽諸家,欲多求博取,以會(hui) 要妙,然但得其糟粕耳。又十年,時有省發,遂集眾(zhong) 傳(chuan) ,附以己說,猶未敢以為(wei) 得也。又五年,去者或取,取者或去,己說之不可於(yu) 心者尚多有之。又五年,書(shu) 成,舊說之得存者寡矣。及此二年,所習(xi) 似益察,所造似益深,乃知聖人之旨益無窮,信非言論所能盡也。
從(cong) 以上記述可知,胡安國專(zhuan) 意研治《春秋》三十餘(yu) 年,花費了巨大的心血,經過反複斟酌和修改,撰成《春秋傳(chuan) 》這部嘔心之作,當時就得到了政界和學界的高度認可。宋高宗特頒詔書(shu) ,令胡安國專(zhuan) 門纂修《春秋傳(chuan) 》,以供禦覽。書(shu) 成,高宗讀了之後讚揚該書(shu) “深得聖人之旨”。後來,胡安國的《春秋傳(chuan) 》在元、明兩(liang) 朝被定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經文定本,影響很大。
胡氏《春秋傳(chuan) 》在當時的學術界也得到高度的認可。上麵引文中所述朱震要侍講此經,請求拜讀胡安國《春秋傳(chuan) 》,已可看出學者們(men) 對此書(shu) 的推崇。稍後的朱熹在談到胡安國《春秋傳(chuan) 》時說:
可學因問:“左氏識見如何?”曰:“左氏乃一個(ge) 趨利避害之人,要置身於(yu) 穩地,而不識道理,於(yu) 大倫(lun) 處皆錯……大抵《春秋》自是難看。今人說《春秋》,有九分九厘不是,何以知聖人之意是如此?平日學者問《春秋》,且以胡文定《傳(chuan) 》語之。”
又,朱熹曾轉述他的老師李侗的話,說:
李先生言:“羅仲素《春秋說》,不及文定。蓋文定才大,設張羅落者大。”
羅仲素即李侗的老師羅從(cong) 彥,李侗認為(wei) 胡安國的《春秋傳(chuan) 》比羅從(cong) 彥的《春秋說》好,這是客觀的態度。朱熹盡管認為(wei) 胡安國說得不全符合聖人原意,但卻也從(cong) 總體(ti) 上肯定胡氏《春秋傳(chuan) 》超越了前人,而且所說“盡是正理”。
朱熹在當時就看出胡安國《春秋傳(chuan) 》不全符合聖人“原意”,但卻又非常肯定胡安國所說道理的正確性,這一點正是胡氏《春秋傳(chuan) 》的特點,而這個(ge) 特點的基礎就是胡安國有感於(yu) 金人入侵,華夷衝(chong) 突的社會(hui) 現實。
胡安國在其所著《春秋傳(chuan) 》中特別強調“華夷之辨”這個(ge) 所謂“春秋大義(yi) ”,原因就是胡安國“感激時事”,深恐中華禮義(yi) 文化遭到“夷狄”的毀滅。“華”即中原華夏民族,“夷”在這裏是指域外的非華夏族。胡安國認為(wei) ,《春秋》這部經書(shu) 的主旨就是“華夷之辨”:
韓愈氏言《春秋》謹嚴(yan) ,君子以為(wei) 深得其旨。所謂謹嚴(yan) 者,何謹乎?莫謹乎華夷之辨矣。中國而夷狄則狄之,夷狄猾夏則膺之,此《春秋》之旨也。
既然“華夷之辨”是《春秋》的主旨,那麽(me) ,“華”和“夷”到底有什麽(me) 區別呢?胡安國繼承以前說經者的傳(chuan) 統觀念,首先從(cong) 地域上來區分“華”和“夷”。他說:
中國之有夷狄,猶君子之有小人,內(nei) 君子外小人為(wei) 泰,內(nei) 小人外君子為(wei) 否。《春秋》,聖人傾(qing) 否之書(shu) ,內(nei) 中國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無不覆載者,王道之體(ti) ;內(nei) 中國而外四夷者,王道之用。
在這裏,胡安國把“中國”與(yu) “夷狄”的關(guan) 係類比於(yu) “君子”與(yu) “小人”,並從(cong) 地域和親(qin) 疏程度上宣稱要“內(nei) 中國而外四夷”,這實際上是胡安國對公羊家說《春秋》觀點的承襲,顯得淺薄而片麵。
然而,胡安國說《春秋》“華夷之辨”,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旨,即文化保護和文化複興(xing) 。在胡安國看來,華夏之所以比“夷狄”優(you) 越,不是表現在人種和地域上,而是表現在文化上,而華夏文化的優(you) 越性就在於(yu) 有以君臣、父子等禮義(yi) 綱常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倫(lun) 理道德體(ti) 係。他說:
《春秋》固天子之事也,而尤謹於(yu) 華夷之辨。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以禮義(yi) 也。一失則為(wei) 夷狄,再失則為(wei) 禽獸(shou) ,人類滅矣。
中國之所以貴於(yu) 夷狄,以其有父子之親(qin) 、君臣之義(yi) 爾。
中國之為(wei) 中國,以有父子君臣之大倫(lun) 也。一失則為(wei) 夷狄矣。
很明確,在胡安國看來,華夏文化的優(you) 越性,就是因為(wei) 有君臣、父子這些綱常倫(lun) 理規範,這樣才會(hui) 上下有序,社會(hui) 和諧,這是華夏之貴、之高。而所謂的“夷狄”,其文化則是較下等的。所以君子謹於(yu) “華夷之辨”,其目的就是要保護高等的華夏文化不被低等的“夷狄”所毀滅,保護華夏民族的綱常倫(lun) 理不被“夷狄”所亂(luan) 。
因此,胡安國認為(wei) 《春秋》不是一部普通的史書(shu) ,而是一部寄寓著華夏禮義(yi) 內(nei) 容的經典著作,是“百王之法度,萬(wan) 世之準繩”。孔子刪述此書(shu) 也不僅(jin) 僅(jin) 是整理文化典籍,而是保存和複興(xing) 華夏禮義(yi) 文化。胡安國說:
古者列國各有史官,掌記時事。《春秋》,魯史爾,仲尼就加筆削,乃史外傳(chuan) 心之要典也,而孟氏發明宗旨,目為(wei) 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綱解紐,亂(luan) 臣賊子接跡當世,人欲肆而天理滅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為(wei) 己任而誰可?五典弗惇,己所當敘;五禮弗庸,己所當秩;五服弗章,己所當命;五刑弗用,己所當討。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聖人以天自處,斯文之興(xing) 衰在己,而由人乎哉!
孔子身處“禮崩樂(le) 壞”的時代,社會(hui) 動蕩,私欲橫流,周公以來建構起的儒家倫(lun) 理將遭滅絕。孔子以強烈的文化擔當意識,挑起保護和複興(xing) 儒家倫(lun) 理文化的重任。孔子的這種心態和精神,恰恰就是胡安國這一批理學家內(nei) 心的寫(xie) 照。金兵入侵,中原淪喪(sang) ,國破家亡,“夷狄”肆虐,再加之由來已久的佛老之學猖獗,胡安國“感激時事”,在“斯文將喪(sang) ”的民族文化危機時刻而研治《春秋》,創辦書(shu) 院,聚徒講學,以期喚起人們(men) 對自己優(you) 越的民族文化的認同和自豪感,使“斯文”後繼有人,不至喪(sang) 滅於(yu) “夷狄”之手。正是胡安國的這種由激烈的文化衝(chong) 突而導致的強烈的文化擔當意識,促使他帶領他的子弟和學生們(men) 創立了湖湘學派。
注:本文係作者在“首屆隱山論壇——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全國學術研討會(hui) ”上發表的論文。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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