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經驗與(yu) 啟示

作者：龍大軒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一日乙未

          耶穌2017年1月8日

海 瑞

包 拯

演講人：龍大軒 演講地點：西南政法大學   演講時間：2016年12月1日

中華民族有著五千年悠久的文明史，曆朝曆代在反腐倡廉的實踐中積累了豐(feng) 富的經驗。其中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對當代社會(hui) 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推動廉政建設進一步深化，有著重要的啟示。

文化與(yu) 廉政文化

目前學術界關(guan) 於(yu) 文化的定義(yi) ，概其種類，有164種說法。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將文化當作名詞來進行界定的。但筆者以為(wei) ，文化還有一個(ge) 重要層麵，即動詞，取“文而化之”之義(yi) 。最早的記載見於(yu) 《易經》，“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易經·賁》）。這是“文化”概念得以發端的源頭。在早期文字中，“文”通皺紋的“紋”，意指人在年幼之時雖無皺紋，但也不具備相應的知識、智慧、經驗、教訓；隨著年齡增長、閱曆豐(feng) 富，逐漸有了相應的知識、智慧、經驗、教訓，同時也有了皺紋。故“人文”就是指人類社會(hui) 知識、智慧、經驗、教訓的積累，再用這樣的積累去教化天下，天下之人也因此而發生了變化，便是“文化”。文化的重要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有了種種“文”的積澱，更在於(yu) 用它去教化人，並使之發生相應的變化。可見，將“文化”一詞作為(wei) 動詞來對待和理解，實具有鞭辟入裏之功效，可以幫助人們(men) 更深刻地認識文化的真諦。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民眾(zhong) 期盼清官、擁戴清官，官員集團亦以做清官作為(wei) 道德指引，國家也出台相應的政策製度，在選拔和考核環節加大道德評價(jia) 的比重，從(cong) 而形成一種社會(hui) 認同，出現一種清官情結，進而成為(wei) 傳(chuan) 統廉政文化中最具說服力的內(nei) 容。縱觀曆史，各朝各代的清官可謂層出不窮，所以曆代正史中常常會(hui) 為(wei) 之立傳(chuan) ，《循吏傳(chuan) 》便是其例。眾(zhong) 人熟知的包公、海瑞、於(yu) 成龍等，更是其中的典範。

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就是要用在清官政治的實踐中積累的知識、智慧、經驗、教訓，去教化天下，使人們(men) 的思想認識隨之產(chan) 生變化，從(cong) 而全麵提高官員集團的道德修養(yang) 和工作能力，推動政治清明和法製進步。

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經驗

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在長期的實踐中，積累了豐(feng) 富的智慧。換言之，乃是在追求做清官的價(jia) 值導向之下，逐漸凝練出一些帶有規律性的文化品格，成為(wei) 引導更多官員向清官的目標漸行漸近的成功經驗。

（一）清廉：對待財富的品格

《廣雅》中解釋：“廉，清也。”即要求人對待財富要保持廉潔自律的心態，無論是對待物質財富，還是精神榮譽這種種利益，不能有貪心。這樣的文化品格，剛好和貪官相對應。

宋朝的包拯，是位著名的清官，他一生克己奉公、剛正廉潔。因擔心自己死後，會(hui) 有子孫後代憑借著自己的威望，去貪贓枉法，特意立下遺囑，告誡後人說：我的後世子孫，為(wei) 官者若貪贓枉法，便要將他從(cong) 族譜上除名，死後不準葬入祖墳，還要將其醜(chou) 惡“事跡”刻成碑文，立於(yu) 堂屋東(dong) 牆以警示後人。

明朝海瑞，在當縣令時，要靠挖野菜才能吃飽，母親(qin) 過生日，他隻能買(mai) 兩(liang) 斤肉去賀壽，結果這事都被當成“稀罕事”傳(chuan) 到總督胡宗憲那裏（《明史·海瑞傳(chuan) 》）。清朝天下第一廉吏於(yu) 成龍在赴任途中，居然要以蘿卜充饑，僅(jin) 有一襲官衣蔽體(ti) 。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上述這些官員，身上有著一種共同的品質，那就是對待財富能保持廉潔的態度。可以說，為(wei) 官清廉是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第一層要求。

然而“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人都會(hui) 有追逐利益財富的欲望。司馬光在《訓儉(jian) 示康》中說：“由儉(jian) 入奢易，由奢入儉(jian) 難。”由簡樸變得奢華，容易，因為(wei) 這是在放縱欲望；由奢華變得簡樸，困難，因為(wei) 這需要克製欲望。作為(wei) 官員，手握實權、占據資源，麵臨(lin) 的誘惑遠高於(yu) 常人，真正要做到克製私欲、廉潔不貪，並非易事。正因如此，故而曆代特別重視廉政文化的教化。

第一，將清廉作為(wei) 高尚的品德來塑造。《增廣賢文》有雲(yun)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作為(wei) 官員本應有高於(yu) 常人的道德修養(yang) ，故孟子就極力主張：“惟仁者宜在高位。”（《孟子·離婁上》）東(dong) 漢名臣楊震，高升東(dong) 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ju) 荊州茂才王密為(wei) 昌邑令，謁見，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後漢書(shu) ·楊震傳(chuan) 》）。

楊震在“暮夜無知”的私密環境，能扛住金錢的誘惑，正是一種高尚品德在起作用。儒家強調“慎獨”功夫，是一種道德修養(yang) 的途徑。《禮記·中庸》中說：“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即便在別人看不到的環境中也應當有所警惕，在別人聽不見的情況下也應當有所敬畏。任何時候都能堅定自己的信念，自覺按一定的道德準則去行動。

第二，將清廉作為(wei) 人生智慧來追求，《道德經》第九章說：“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對待財富榮譽，需要保持正確的態度，追求過度，或許會(hui) 給自己帶來災禍；反之，淡泊名利卻能讓人一生平安。楚漢戰爭(zheng) 時期，蕭何、韓信和張良為(wei) 劉邦爭(zheng) 霸成功立下汗馬功勞，史稱“漢初三傑”。然而這三人後來的命運卻截然不同。

蕭何在爭(zheng) 霸戰爭(zheng) 期間，為(wei) 劉邦搞後方建設，提供源源不斷的兵源和糧草。因此在論功行賞時，他排名第一，封酂侯，賞賜大量金銀財寶，還給他特殊榮譽：“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後來，劉邦帶兵出去平定諸侯王叛亂(luan) ，蕭何留守關(guan) 中。劉邦不放心他，經常派使者回來慰問蕭何。有一次，幹脆給他配備了一支五百人的衛隊。蕭何的謀士對他分析說：“君滅族不久矣！”（《史記·蕭相國世家》）您來關(guan) 中十餘(yu) 年，威信太高，皇上給您配備衛隊，是不放心您。如果再繼續發展下去，便會(hui) 功高震主，招致災禍。於(yu) 是蕭何將自己以前得的賞賜全部捐作軍(jun) 費，並主動降低自己的威信，從(cong) 而保得平安。這就印證了“金玉滿堂，莫之能守”的那句話。

韓信“連百萬(wan) 之軍(jun) ，戰必勝，攻必取”（《史記·高祖本紀》），是個(ge) 常勝將軍(jun) ，因此也很高傲。大漢統一後，被封為(wei) 楚王，“行縣邑，陳兵出入”（《史記·淮陰侯列傳(chuan) 》），到縣鄉(xiang) 視察工作，居然要排兵布陣前往，把場麵搞得很大。有人告他謀反，劉邦趁機就把他抓了起來，降級為(wei) 淮陰侯，到公元前196年，韓信被誅滅三族，享年36歲。印證了“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那句話。

張良是劉邦最得力的軍(jun) 師，史稱他“運籌策帷帳之中，決(jue) 勝於(yu) 千裏之外”（《史記·高祖本紀》）。他淡泊名利，劉邦封漢王時，給他賞賜兩(liang) 鬥金銀珠寶，他分文未取；打敗項羽後，封他為(wei) 齊侯，他也不要，隻要了個(ge) 小小的留侯，在今天微山湖一帶。57歲退隱山林，一輩子平平安安、善始善終。在曆代開國功臣中，能得善終的不多，張良是其中的典型。這就印證了“功成身退，天之道”那句話。

通過比較可知，對財富榮譽看得太重，雖然能富貴一時，往往後果不好；反之，能做到淡泊名利，雖然生活平淡，卻是能給人帶來一生平安的智慧。

總而言之，傳(chuan) 統廉政文化中“清廉”的文化品格，要求領導幹部克製貪欲，這既是一種道德操守，更是一種人生智慧。

（二）清明：對待工作的品格

《周禮·天官·小宰》對“廉”作如是解：“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廉能”指遇事能夠明察，有解決(jue) 困難的能力，故又有“廉明”的說法。有些官員，雖然能做到不貪不腐，顯得清廉，卻疏於(yu) 職事、怠政懶政，自然算不得清官。故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要求官員對待工作事務要做到清明。遇到工作上的困難、棘手的案件，要迎難而上，發揮聰明才智，做到明察秋毫、明辨是非，還老百姓以清明世界，樹領導幹部以清明形象。清明的文化品格可和“昏官”相對。

曆代衙門正堂上，往往會(hui) 懸掛一個(ge) 牌匾：“明鏡高懸。”來源於(yu) 《西京雜記》卷三中所記載的“秦鏡”，有的官員為(wei) 了標榜自己的清明，就在公堂上掛起“秦鏡高懸”的匾額。由於(yu) 人們(men) 對“秦鏡”的典故不太熟悉，後來就將“秦鏡”改為(wei) “明鏡”。這種設置表明，曆代統治者對各級官吏清明的能力有著很高的期望值。唐朝考核官吏，有一條法律規定：“清慎明著”。即為(wei) 官清明的升官；不清明的降級。正是有了這些要求，所以曆史上湧現出眾(zhong) 多為(wei) 官清明的典型。人們(men) 熟悉的狄公狄仁傑、包公包拯，他們(men) 都以辦案如神著稱，被老百姓稱為(wei) 神探，其實這都是為(wei) 官清明的文化品格的表現。如何才能做到為(wei) 官清明？

首先，要有一顆為(wei) 民辦事的公心。

《荀子·不苟》篇裏有句話叫“公生明”。這句話又被後來的官箴所援用：“吏不畏吾嚴(yan) 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廉則吏不敢慢，公則民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該碑文現藏於(yu) 西安碑林博物館。個(ge) 人以為(wei) ，“公生明”就是要求領導幹部首先要有一顆公心，然後遇事才能產(chan) 生明察。古人所謂“以天下為(wei) 己任”“天下為(wei) 公”；範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毛澤東(dong) 同誌倡導的“為(wei) 人民服務”；黨(dang) 的十八大報告要求“清廉、為(wei) 民、務實”，都是要求領導幹部要有一顆公心，一顆為(wei) 民之心。隻有這樣，才能開動腦筋、克服困難，明辨是非。

唐朝鹹通（860—874）初年，江陰縣令趙和是個(ge) 著名清官。與(yu) 江陰縣隔江相鄰的淮陰縣發生一樁案件。“東(dong) 鄰”農(nong) 民向“西鄰”農(nong) 民借錢萬(wan) 緡，同時以“莊券”（即地契）做抵押。後來，東(dong) 鄰農(nong) 民先還八千緡錢給西鄰農(nong) 民，沒有打收條。再後來，東(dong) 鄰歸還剩下的兩(liang) 千緡時，西鄰農(nong) 民矢口否認已還八千緡的事實，且拒不歸還地契。東(dong) 鄰無奈，隻好訴諸公堂，然因“既無保證，又無文籍”“訴與(yu) 州縣，皆不能直”。無奈轉而求助於(yu) 江陰縣令趙和。和曰：“縣政甚卑，且複逾境，何計奉雪！”意思是自己是江陰縣令，管不了淮陰縣的案件，否則便是超越管轄權。東(dong) 鄰泣曰：“此不得理，無由自申。”

趙和見東(dong) 鄰冤屈難伸，便為(wei) 他苦思對策。依照大唐法律，凡在江中犯罪，兩(liang) 邊的縣都有管轄權。江陰與(yu) 淮陰隔一條江，為(wei) 了受理東(dong) 莊農(nong) 民的案件，趙和給淮陰縣去了一紙公文，說本縣在江中破獲一起“寇江”（江洋大盜）案，同案犯供認，貴縣有個(ge) 西鄰農(nong) 民也參與(yu) 了此案，望貴縣協助緝拿，押送本縣聽審。淮陰縣衙旋即將西鄰農(nong) 民押送江陰縣。趙和審問西鄰為(wei) 何參與(yu) “寇江”，西鄰否認。又令其如實申報家中財產(chan) ，西鄰為(wei) 解脫自己與(yu) “寇江”的幹係，答曰：“稻若幹斛，莊人某人者；綢絹若幹匹，家機所出者；錢若幹緡，東(dong) 鄰贖契者。”趙和見西鄰說出實情，再叫出東(dong) 鄰對質，西鄰隻好承認還錢的事實，問題遂得妥善解決(jue) 。（《棠陰比事》下篇）

趙和作為(wei) 江陰縣令，本無義(yi) 務為(wei) 東(dong) 鄰申冤，但他心裏裝著一顆為(wei) 民做主的公心，所以才會(hui) 采用巧妙的方法智斷此案，留下千古美名。

其次，要有解決(jue) 問題的能力。

為(wei) 官清明，除了要有“為(wei) 民”的態度之外，還要有超強的能力和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遇到困難，要開動腦筋，多想辦法，甚至加班加點，“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如此才能真正做到為(wei) 官清明。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我們(men) 的祖先摸索出一套解決(jue) 疑難問題、審理棘手案件的係統方法，叫作“五聽”，又叫“五聲聽獄訟”。具體(ti) 操作辦法為(wei) ：“觀其言辭，不直則煩。觀其顏色，不直則赧。觀其氣息，不直則喘。觀其聽聆，不直則惑。觀其眸子，不直則眊。”（《周禮·秋官·小司寇》）即通過觀察言辭、臉色、呼吸、聽聆、眼神這五個(ge) 方麵來判斷真偽(wei) ，發現真相。這樣的方法，對我們(men) 今天有效地開展工作仍然有一定的借鑒意義(yi)

（三）清正：對待壓力的品格

《廣雅》曰：“廉，稜也。”意指正直、剛直、品行方正，故而常有“廉直”的說法。傳(chuan) 統社會(hui) 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廉政文化之第三層含義(yi) ，就是要培養(yang) 官員廉直的操守，對待人為(wei) 壓力，要有正直、正氣、剛正的品格，要講原則，做到剛直不阿、公正執法。清正的文化品格正好和“庸官”相對。

東(dong) 漢初年，69歲的董宣做了洛陽縣令，在辦理一樁“蒼頭白日殺人”案時遇到了極大的壓力。當時的“蒼頭”，代指家奴。該案凶手是湖陽公主劉黃的蒼頭，而劉黃正是當朝皇帝劉秀的親(qin) 姐姐，權勢炙手可熱。此蒼頭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躲在公主府，沒人敢去抓捕。董宣不顧壓力，帶著十幾個(ge) 獄卒，在公主的車隊中發現蒼頭，正欲緝拿，遭到湖陽公主的強力阻攔。沒想到董宣竟然“以刀畫地”，強行攔住車隊，將凶手緝拿下車，就地正法。那場麵令人蕩氣回腸，大快人心！（《後漢書(shu) ·董宣傳(chuan) 》）

董宣身上所展現的，正是傳(chuan) 統廉政文化中“清正”的文化品格。曆史上，民間關(guan) 於(yu) “南瑞北拯”的說法，更是這方麵的典範。北拯指的是包拯，南瑞則指海瑞。傳(chuan) 說包拯擔任開封府尹，有三口鍘刀：龍頭鍘專(zhuan) 鍘皇親(qin) 國戚、鳳子龍孫；虎頭鍘專(zhuan) 鍘貪官汙吏、禍國奸臣；狗頭鍘專(zhuan) 鍘土豪劣紳、惡霸無賴。該說法雖見於(yu) 文學作品《三俠(xia) 五義(yi) 》，不能作為(wei) 信史，但包拯公正執法、不畏權貴的品質則是婦孺皆知。海瑞任戶部主事時，眼看嘉靖皇帝不理朝政，整日沉迷於(yu) 長生方術，嚴(yan) 嵩父子把持朝政，禍國殃民；官場昏暗不堪，民不聊生，遂準備好棺材，與(yu) 家人一一告別，冒死上書(shu) ：“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海瑞《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建議嘉靖皇帝下台。被激怒的嘉靖皇帝將其下獄，直到穆宗繼位的時候，海瑞才得以釋放並官複原職。

清正的文化品格雖然為(wei) 世人所讚揚，然而要真正做到這一點，是很困難的。

一方麵，是因為(wei) 人的本性。

人生在世，難免有各種各樣的欲望，物欲、色欲、權勢欲、名利欲，如此等等，原本無可厚非。但是，凡事總要有個(ge) 尺度。隻有懂得克製自己的欲望，才能做到清正。欲望多了，往往被迷住心竅，難以做到剛正。有這麽(me) 一個(ge) 故事，在一樁案件中，原告為(wei) 了打贏官司，給縣太爺送了五兩(liang) 銀子；被告為(wei) 了打贏官司，給縣太爺送了十兩(liang) 銀子。開庭審理時，原告一說話，縣太爺就說：“你不老實，給我大刑伺候。”原告心想，我給他送了禮，怎麽(me) 還要打我呢？於(yu) 是舉(ju) 手叉開五指說：“老爺，我可是有理（禮）的呀！”一語雙關(guan) ，意思是我可是給你送了五兩(liang) 銀子的禮的，怎麽(me) 還打我呀！沒想到縣太爺也伸開五指，先用手心指著原告，再翻一下掌，用手背指著被告，說：“你有理（禮），他比你更有理（禮）。給我打！”暗含的意思就是你才送五兩(liang) 為(wei) 禮，人家可比你翻了一倍。這個(ge) 縣官為(wei) 物欲所奴役，自然也做不到公正。一個(ge) 領導幹部被這樣的欲或那樣的欲所控製，就難以做到清正。

另一方麵，是因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

人是社會(hui) 意義(yi) 上的人，不是孤家寡人，有著紛繁複雜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有道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牽一發而動全身”。遇到問題，你想公正辦理，別人往往會(hui) 通過你的同學、親(qin) 友，甚至家人來說情。在各種關(guan) 係的牽製之下，有的人就難以擺正自己的心態了；如果完全不顧這種種社會(hui) 關(guan) 係，恐怕在社會(hui) 上乃至家庭中，就難以被人認同。

比如海瑞在出任南京右都禦史時，老朋友何以尚前去拜見。這是何許人也？前麵提到海瑞因得罪嘉靖皇帝而被打入死牢，何以尚上書(shu) 為(wei) 他求情，因此被打了一百板子，並關(guan) 進監獄。可見兩(liang) 人關(guan) 係非同一般。結果海瑞接見他時，把他座位安排在一個(ge) 最不起眼的角落裏，以示自己公正無私。何以尚看到如此場麵，覺得海瑞這哥兒(er) 們(men) 太不近情理，氣得當場離去，並發誓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要想做到清正，老朋友都容不得你，況其他人乎！

如何才能做到清正？“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這是林則徐任兩(liang) 廣總督，查禁鴉片時在自己的府衙寫(xie) 的一副對聯。我認為(wei) 領導幹部就是要有這種“無欲則剛”的態度，才能做到清正。“無欲則剛”源於(yu) 儒家經典。“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論語·公冶長第五》）人的欲望太多，是很難做到剛強正直的。

古人說：“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海瑞敢於(yu) 批評皇帝，那是把求生之欲看淡了，才有這份勇氣；董宣麵臨(lin) 湖陽公主的幹涉，寧願不要烏(wu) 紗帽，也要頂住壓力、堅持原則，那是把權勢之欲看淡了，才有這份擔當。一個(ge) 人隻有能克製自己的私欲，才能像孟子說的那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有了這樣的大丈夫人格，才能錘煉出為(wei) 官清正的文化品格。

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成因與(yu) 啟示

在中國曆史上，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廉政文化，是受什麽(me) 思想影響而形成的呢？對我們(men) 今天的廉政建設又有哪些有益的啟示？

（一）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思想成因

春秋戰國時期，思想活躍，文化繁榮。諸子百家，各領風騷。說是百家，其實主要有十幾家，比如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雜家、農(nong) 家、小說家、縱橫家、兵家等等。其中儒、法兩(liang) 家的思想，對後世政治法製建設影響最大。那麽(me) ，在這兩(liang) 家之中，清官文化主要是受了哪家思想而形成的呢？

兩(liang) 家的區別，主要在於(yu) 對“人與(yu) 法”誰最重要的問題意見不同。

法家認為(wei) ，治國安邦，法最重要，人的作用微不足道。提倡“垂法而治”“以法而治”；隻要法律製定好了，官員們(men) 隻要有“中人之智”（《慎子逸文》），就能把國家治理好。這是法家代表人物慎到的觀點。

儒家認為(wei) ，治理國家，法固然重要，但法需要靠人來運行，“徒法不足以自行”（《孟子·離婁上》），所以人最重要，提倡“為(wei) 政在人”（《禮記·中庸》），強調人在政治法治實踐中的作用。既然人在政治法治實踐中最重要，所以不能選道德品質很一般的“中人”出來做官，而要“舉(ju) 賢才”，要選個(ge) 人修養(yang) 好、品格高的人出來做官。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確立了儒家思想的統治地位。儒家“舉(ju) 賢才”的思想成為(wei) 曆朝曆代選拔官吏的重要原則。

一方麵，國家製定的政策，要選拔道德高尚的清廉、清明、清正的人出來做官。漢武帝推出“舉(ju) 孝廉”的製度，就是要選拔孝順父母和廉潔自律的人出來做官。還多次出台了舉(ju) “賢良方正”的政策，就是選拔品行剛正的人出來做官。

另一方麵，民眾(zhong) 知道有這樣的政策、製度，隻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官，無不都希望提升自己的品德，從(cong) 而進入仕途。

還有一方麵，做官的人也知道，隻能不斷錘煉自己的道德修養(yang) ，在清廉、清明、清正等品格上進一步提升，才能升官。

於(yu) 是，“做好官”“做清官”成了眾(zhong) 多人的共同追求，清官情結逐漸成為(wei) 一種文化認同。漢朝有清吏、清白吏、循吏等概念，大約在南北朝時期，就有了清官這一準確概念。到了唐朝，清官的文化要素係統地轉化為(wei) 法律製度。比如唐朝考察官吏的標準叫作“四善二十七最”，四善是品德方麵的要求，“一曰德義(yi) 有聞，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稱，四曰恪勤匪懈”；二十七最是才能政績的要求。考核標準為(wei) ：一最四善為(wei) 上上，一最三善為(wei) 上中，一最二善為(wei) 上下。可見官吏考核時，品德方麵的標準是最重要的，體(ti) 現了“德才兼備，以德為(wei) 先”的用人原則。在四善中，第二善就包括“清廉”“清明”的文化要素，第三善就是“清正”的文化要素。

當文化轉化為(wei) 法律製度後，法律製度又會(hui) 反過來極大地推動文化的傳(chuan) 播。所以唐宋以後，清官情結越來越濃鬱，每個(ge) 時代都有典型的清官代表，其故事更是家喻戶曉，廉政文化得以深入到社會(hui) 各階層。

通過梳理可見，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主要是受儒家“為(wei) 政在人”思想的影響而形成的。

（二）傳(chuan) 統廉政文化的現實啟示

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對進一步完善現實的用人政策，推動廉政建設也很有啟發作用。

《禮記·曲禮》中有“臨(lin) 財毋苟得，臨(lin) 難毋苟免”。這句話後來直接演化為(wei) “為(wei) 吏之道”，也就是做官的標準：“臨(lin) 財見利，勿取苟富；臨(lin) 難見死，勿取苟免。”遇到財富榮譽，不要苟且得到；遇到困難壓力，也不能苟且逃避。“毋苟得”是一種名利觀，指的就是“清廉”的文化品格；“毋苟免”是一種困難觀，指的就是“清明”“清正”的文化品格。

其實考察一個(ge) 官員很簡單，不必用一些假大空的指標來考察，關(guan) 鍵就看他對財富榮譽和困難災難是什麽(me) 態度。對待財富榮譽有“苟得”之心的人，對待困難壓力有“苟免”之心的人，一定要慎用，甚至不用。用這樣的方法來選拔幹部，既簡單易行，又能提高幹部隊伍的德行才能。

綜上所述，以清官情結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廉政文化，主要包括三重品格：對待財富榮譽要“清廉”，對待工作中的困難要“清明”，對待人為(wei) 壓力要“清正”。這些文化元素，對於(yu) 推進我們(men) 今天的廉政建設，是極具借鑒意義(yi) 的。

作者簡介：龍大軒 1965年生人，法學博士。現為(wei) 西南政法大學教授、博導，任《現代法學》副主編，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常務理事，中國儒學與(yu) 法律文化研究會(hui) 執行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