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君子”理想的當代考察

作者：代訓鋒

來源：《人民論壇》2016年第29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七日辛巳

           耶穌2016年12月25日

作為(wei) 儒家的理想人格，“君子”一詞幾乎凝聚了所有傳(chuan) 統美德，自古及今一直為(wei) 世人津津樂(le) 道。然而，任何理想人格都僅(jin) 僅(jin) 體(ti) 現了時代對人的要求，都不可避免帶有時代的局限性。社會(hui) 的發展往往對人提出新的要求，以現代人的眼光來審視這一傳(chuan) 統理想人格，儒家“君子”理想雖然不乏現代價(jia) 值，但並不完全契合現代標準。

儒家的“君子”理想

關(guan) 於(yu) 儒家的起源，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有一段著名的論述：“所謂儒，是一種有知識有學問之專(zhuan) 家，他們(men) 散在民間，以為(wei) 人教書(shu) 相禮為(wei) 生。”這就是說，殷周之際貴族政治崩壞，一些宮廷中的“有知識有學問之專(zhuan) 家”失去原先的工作，他們(men) 為(wei) 生活所迫而不得不靠出賣知識謀生，這就是最初的“儒”。由此可見，最初的“儒”是一種討生活的職業(ye) 。

“儒”作為(wei) 一種職業(ye) ，其職業(ye) 技能肯定是不可或缺的，但孔子強調的是“儒”的人格修養(yang) ，他說：“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論語·雍也》）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首先應該努力把自己培養(yang) 成為(wei) 一個(ge) 學養(yang) 深厚、德行高潔的“君子”，而不應該滿足於(yu) 一技之長混飯吃，這是孔子對“儒”的期望。孔子指出了“君子儒”是儒者們(men) 努力的方向，這也意味著“君子”是儒家的理想人格。

關(guan) 於(yu) “君子”必須兼具的素質，《論語·雍也》中有一段話說得非常具體(ti) 明白：“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此處的“文”大致相當於(yu) 今天所說的文化教養(yang) ，而與(yu) “文”相對的“質”是指人的內(nei) 在道德品質。在孔子看來，個(ge) 人不通過文化教養(yang) 檢點自己，有可能流於(yu) “任性”的“野”，因此，僅(jin) 僅(jin) 擁有內(nei) 在的道德品質是不夠的。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孔子強調內(nei) 在道德品質是君子不能欠缺的素質，儒者隻有不斷修養(yang) 自身的道德品質才能成為(wei) 君子。因為(wei) “克己”“自省”是成就個(ge) 人道德品質的基礎功夫，所以“儒”在道德修養(yang) 方麵必須不斷地“反求諸己”。然而，“君子”僅(jin) 僅(jin) 以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見著於(yu) 世是遠遠不夠的，故而儒學除了“修己”的一麵還必須有“治人”的一麵。換句話說，君子之道並不囿於(yu) 成就自我的“安身立命”，同時不能忽視拯救天下的實踐活動。所以說，儒家對君子既具有內(nei) 在的德性要求，又具有外在的功業(ye) 要求，這就是後世熟知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

孔子之後，先秦儒家對“君子”理想再作發揮的當推孟子和荀子，然而，孟、荀兩(liang) 家發揮“君子”理想的側(ce) 重點頗有不同。孟子畢生的努力主要在發展“仁”的內(nei) 在根據，即性善論，他對外在的“禮”不像孔子那樣重視，所以，孟子的理想“君子”是最有愛心的人。與(yu) 孟子相較，荀子更注重論證“禮”的必要性，所以，荀子的理想“君子”是那些恪守規矩的人。孟、荀以後，儒家文獻論及“君子”理想最為(wei) 全麵精到者當推《中庸》。《中庸》雲(yun) ：“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中庸·二十七章》）在如何成為(wei) 君子這一問題上，《中庸》所涉及的要件包括內(nei) 在的道德品質、文化修養(yang) ，外在的規範遵守、社會(hui) 擔當。必須注意到，所有這些要件中，個(ge) 人才能問題始終是未被提及的。

儒家“君子”理想的當代審視

不同的文化背景對人的要求往往是不同的，比如說，古代的儒家希望讀書(shu) 人成為(wei) “謙謙君子”，而西方的貴族則希望他們(men) 的子弟成為(wei) 有教養(yang) 的“紳士”。時代的不同對人的要求往往也是不同的，古代的儒家堅持“君子”理想，而我們(men) 今天則希望世人成為(wei) 有益於(yu) 社會(hui) 的“人才”。實際上，儒家的“君子”和現代社會(hui) 的“人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交叉概念：儒家對“君子”的要求主要偏重於(yu) “德”這一方麵的內(nei) 容，而現代人才的基本標準是“德才兼備”，二者的交叉點是對“德”的重視。至於(yu) 個(ge) 人才能方麵的要求，儒家一直對此有所忽視，持這樣一種態度包括先秦原始儒家以及後來的宋明理學。

儒家偏重於(yu) “德”不僅(jin) 見於(yu) 儒家學者們(men) 對“君子”理想的要求，也見於(yu) 他們(men) 對他人的評價(jia) 。在孔門的諸弟子中，顏回無疑最為(wei) 孔子賞識。顏回之所以為(wei) 孔子賞識並非因為(wei) 他個(ge) 人能力突出，而是因為(wei) 他能安貧樂(le) 道。至於(yu) 一些有專(zhuan) 業(ye) 技能的弟子，如善於(yu) 理財的冉求、善於(yu) 作戰的子路等，雖然他們(men) 不乏專(zhuan) 業(ye) 才能，但都不是孔子最賞識的弟子。

到了兩(liang) 宋，儒學以“理學”的形式得到複興(xing) 。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代表，北宋“五子”的司馬光、二程等多次嘲笑王安石熱衷於(yu) “財務”“兵革”之事。個(ge) 人才能在當時非但沒有得到足夠的尊重，反而成為(wei) 理學家取笑的對象。兩(liang) 宋時代，國家的安全以及社會(hui) 的穩定一直比較吃緊，諸多實實在在的問題亟待解決(jue) ，然而，當時的理學家一味地迷戀所謂的“境界”“胸次”，未免有些不切實際，他們(men) 未能起到正確引領社會(hui) 的作用。

一般說來，社會(hui) 的進步必然帶來分工日趨細密以及專(zhuan) 業(ye) 化程度日趨提升。時代的進步會(hui) 對人們(men) 提出新要求，人們(men) 隻有努力提高自身的專(zhuan) 業(ye) 素質，發展自身的專(zhuan) 業(ye) 技能才能適應時代的要求。在才與(yu) 德的問題上，南宋的朱子雖然因循儒家舊說，但或多或少有所突破：“君子者，才德出眾(zhong) 之名。德者，體(ti) 也；才者，用也。”

事實上，儒家重德輕才的理念在其創發時期就受到世人的質疑。根據論語《論語·子罕》的記載，孔子在世時就有人嘲笑他“博學而無所成名”。聽到世人的質疑之聲，孔子依然“獨持偏見”，他對弟子說：“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論語·子罕》）隨著時代的進步，知識分子們(men) 漸漸對此有所反省。麵對國破家亡的殘酷現實，清初的讀書(shu) 人公開批評宋明理學空談道德理想。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wan) 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luan) 。”顧炎武批評對象是宋明理學，其實整個(ge) 儒學何嚐不是如此！

儒家重視“德性”有其積極意義(yi) ，但將其視為(wei) 無堅不摧的大殺器、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是不合理的。現代社會(hui) 對人的要求是全麵的，既要有較高的道德素質，也要有良好的專(zhuan) 業(ye) 素質。換言之隻有德才兼備方能符合現代社會(hui) 的需求。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