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文化和曆史——《中華曆史真精神》之一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6-12-27 22:19:10
標簽: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文化和曆史——《中華曆史真精神》之一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九日癸未

           耶穌2016年12月27日


 

(一)六經皆史

 

文化與(yu) 曆史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錢穆說:“曆史是文化積累最具體(ti) 的事實”。關(guan) 於(yu) 道德、文化、文明和曆史的關(guan) 係,我有這樣一個(ge) 說法:

 

道德是文化的基本內(nei) 核,文明是文化的光明展示,曆史是文化的人事體(ti) 現。

 

《易經》說:“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龍是龍德,天德,君德。乾卦九二,龍現身於(yu) 田野之上,象征著道德的覺醒和展開,意味著文明的開始,有利於(yu) 大德君子的出現和成功。曆史就是文化不斷展開、文明不斷成長的過程。

 

文化和曆史關(guan) 係就是經史關(guan) 係。儒學是中華文化的主統,經學又是儒學的核心,經學和史學共同構成傳(chuan) 統學術的主體(ti) 。

 

關(guan) 於(yu) 經史關(guan) 係,明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提出:“天地間無非史而已。三皇之世,若泯若沒;五帝之世,若存若亡。噫!史其可以已耶?六經,史之言理者也。”意謂六經是借用曆史事實闡述道理,所謂即事言理。王世貞還具體(ti) 區分六經各文體(ti) ,有的是“史之正文”,有的是“史之變文”,有的是“史之用”,有的是“史之實”有的是“史之華”。

 

隋王通說:“昔聖人述史三焉。其述書(shu) 也,帝王之製備矣,故索然而皆獲;其述詩也,興(xing) 衰之由顯,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跡明,故考焉而皆當。此三者同出於(yu) 史而不可雜也,故聖人分焉。”意謂尚書(shu) 、詩經、春秋經都出自於(yu) 史籍,側(ce) 重不同,不能混雜,所以聖人將它們(men) 分門別類。

 

王陽明說:“以事言曰史,以道言曰經。事則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庖犧之史,書(shu) 是堯舜以下史,禮樂(le) 即三代史,五經亦即史。”(《傳(chuan) 習(xi) 錄》)宋陳傅良、元郝經、明宋濂王世貞李贄、清袁枚章學誠龔自珍等,都對經與(yu) 史之交集重疊關(guan) 係有所闡述,章學誠的《文史通義(yi) 》開宗明義(yi) :“六經皆史也”。

 

對“六經皆史”這個(ge) 命題中的史,究竟何所指,曆來有多種看法。胡適認為(wei) 史指史料,“六經皆史”是把六經看成六種史料;錢穆認為(wei) “六經皆史”是針對宋明理學空談義(yi) 理和乾嘉考據脫離現實而提出一種實用的主張,因此這個(ge) 史實有經世濟用的含義(yi) 。倉(cang) 修良認為(wei) 以上兩(liang) 種含義(yi) 兼而有之。(倉(cang) 修良、葉建華《章學誠評傳(chuan) 》)。餘(yu) 英時認為(wei) ,“六經皆史”是針對戴震“經學即理學”的主張作出的反擊。

 

這些說法各有道理,都不正確,胡適最為(wei) 膚淺。其實,前麵“三王”王世貞、王通、王陽明都說得對。王陽明“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就是對“六經皆史”最好的解釋。

 

六經涉及各種曆史事件人物,然經史畢竟有別,經重在義(yi) 理闡說,史重在史實介紹,不能完全等同。春秋經更特殊,寄寓孔子的王道精義(yi) 和政治理想,是經非史,隻是借用了魯史框架及某些事件人物而已,不能視為(wei) 信史。

 

孔子對春秋時期242年根據“所見所聞所傳(chuan) 聞”分為(wei) 三世:據亂(luan) 世、升平世和太平世。據亂(luan) 世是“內(nei) 其國外其夏”,升平世是“內(nei) 諸夏外夷狄”,太平世是“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當然,這是孔子“借史明義(yi) ”,寄寓政治理想。真實的春秋史並無升平可言,遑論太平!

 

也就是說,《春秋經》並非“真實客觀的記錄史實”,而是孔子理想中的整個(ge) 人類發展史。孔子述而不作,唯晚年作《春秋經》,旨在借史明義(yi) ,借春秋史實事跡闡明道德要旨政治大義(yi) 。因另有真實史料在,讀者不至於(yu) 把孔子《春秋經》視為(wei) 實錄,後來春秋實史毀於(yu) 秦火,非孔子所能逆料也。

 

(二)六經創史

 

在六經皆史的基礎上,我提出一個(ge) 新的觀點:六經創史。

 

文化創造文明,創造曆史,文明和曆史反過來不斷滋潤、完善文化。儒家是中華文化的主體(ti) 、主統和中華文明的主要締造者,也就是中國曆史的主要創造者。中國就是中道之國,六經是中道的載體(ti) 。

 

有人問,諸子百家和儒家佛家都屬於(yu) 中華文化,難道它們(men) 對中華文明和曆史就沒有功勞?佛道兩(liang) 家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輔統,當然有功勞,諸子百家有正邪之別,其中正學也功不可沒者。但它們(men) 都是輔助性的,我這裏說的是文化主體(ti) 、主統和文明的主要創造者。

 

自堯舜至明清,除了暴秦尊秦法家,幾乎所有王朝都是尊儒和以儒立國的。堯舜禹夏商周,沒有儒家之名而有儒家之實。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意謂是繼承堯舜之道和文武之製。梁武帝和武則天特別尊佛,南北朝和元朝時佛道地位特高影響很大,但其時的政治和製度框架依然是儒家的。

 

換言之,堯舜以來,儒家文化始終是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是絕大多數王朝的主導思想和製度依據,相當於(yu) 憲法。諸子百家中唯法家曾占據過“國家級”意識形態地位,曇花一現而已,拜上帝教僅(jin) 僅(jin) 半壁江山十餘(yu) 載。其它百家從(cong) 無取代儒家主統地位者,即使影響較大而持久的佛道兩(liang) 家,也從(cong) 不曾據有憲位。

 

不僅(jin) 此也,諸子百家包括道家,無不源於(yu) 儒家六經。其中道家、雜家、名家、陰陽家、齊法家等,盡管思想偏離或違反了中道,因與(yu) 儒家淵源很深,相近相通處仍然不少,如齊法家管子強調“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康有為(wei) 說老子“偷得易經半部”。熟讀明辨,不難發現《周易》與(yu) 《道德經》有同有異,大同大異。《易經》言論圓滿,道理圓融,《道德經》則有不少偏激錯漏。

 

可以說,百家有的,儒家都有;儒家有的,它們(men) 沒有。沒有《管子》《老子》《莊子》,中國仍是中國;沒有《易經》和其它儒經,中國就非中國。

 

諸子百家中,良性學說是近儒而偏者,如老子管子;不良學說是偏得特別嚴(yan) 重者,如楊墨;惡性學說是叛儒者,如韓非李斯;一些專(zhuan) 業(ye) 性學說如兵家農(nong) 家,也有儒經淵源,兵學中的“古司馬法”,強調以仁為(wei) 本,以戰止戰,提醒好戰必亡,忘戰必危,堪稱兵法中的聖經,兵家吳起則是儒家叛徒,但其兵法中不乏儒家思想的殘遺。班固說: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yu) 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漢書(shu) 藝文誌》)

 

班固認為(wei) ,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nong) 家、小說家九家,歸根結底,無非“六經之支與(yu) 流裔”,都是六經的枝葉和末流。

 

班固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從(cong) 源頭上可以這麽(me) 說,然複須知,經過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集大成工作之後,儒家就統合六經,代表中道,包括中道之道德和政治。堯舜禹夏商周之史官、羲和之官、理官、禮官、清廟之守、行人之官、議官、農(nong) 稷之官等等的職責和德行,都納入了儒家的範疇。儒家的職責不再僅(jin) 僅(jin) 是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而已。

 

至於(yu) 佛家,源於(yu) 印度,因其心性論與(yu) 儒道兩(liang) 家不謀而合,進入中國後影響越來越大,但整體(ti) 上從(cong) 未淩駕於(yu) 儒家之上。熊十力先生仿佛教以《大般若》為(wei) 群經之王諸佛之母,也以《易經》為(wei) 群經之王和諸子百家之母。《易經》談本體(ti) ,形上形下內(nei) 聖外王一體(ti) 同仁,“空寂而有生化之神,虛靜而含剛健之德”,與(yu) 佛道兩(liang) 家顯異。比較而言,佛道所見不圓,不免耽空滯靜之弊。當然,這正是出世法的特征。

 

有人說:“自從(cong) 確立了帝製之後,中國最昌盛的漢唐兩(liang) 代,其奠基國策皆為(wei) 道家學說,而非儒學學說。”答:首先,在政治上,漢唐宋的主導思想和製度設置都是儒家的,某些君王尊信道家或佛教,不影響儒家主體(ti) 地位。其次,秦製非儒家帝製。儒家稱堯舜為(wei) 帝,堯舜之道為(wei) 帝道,堯舜之製才是帝製。

 

有一個(ge) 普遍的誤會(hui) ,認為(wei) 孔子以老子為(wei) 師,說明道家高於(yu) 儒家。殊不知,孔子是向老子學禮,不是學道,就像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是問禮不是問道一樣。孔子編撰六經,集儒家之大成,即是集先秦文化之大成。孔子之前,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諸書(shu) 皆王官學,收於(yu) 政府圖書(shu) 館,老子曾任館長。道家所尊之易即儒家六經之一,大易乾坤並建,儒家陰陽並重大中至正,老子偏於(yu) 坤陰,非象之全體(ti) 也。

 

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最高代表,儒家當之無愧是中華文明的締造者、中國曆史的創造者和中華民族的保衛者。《史記》所載這個(ge) “詩書(shu) 辟難”的故事頗有象征意義(yi)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wei) 其守禮義(yi) ,為(wei) 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

 

這就是詩書(shu) 禮樂(le) 避劫免難的典型事例。漢王率天下之兵本要屠戮,但兵臨(lin) 城下,魯城“猶聞弦誦之聲”,遂改了念頭。魯城民善,故邀天佑,豈偶然哉。

 

儒家的詩書(shu) 禮樂(le) ,護佑著中華民族。也可以說,中國曆史就是由儒家寫(xie) 的。

 

(三)儒家寫(xie) 史

 

“曆史是由勝利者寫(xie) 的”。這是一個(ge) 頗為(wei) 流行而非常錯誤的觀點,昧於(yu) 曆史常識,充滿了權力狂妄和詐力迷信,以為(wei) 掌握了槍杆子和筆杆子,就可以為(wei) 所欲為(wei) 地篡改虛構偽(wei) 造曆史和強奸曆史了。

 

這是成王敗寇的盜賊邏輯,認為(wei) 曆史可以像麵團任勝利者拿捏。其實,是王是寇,是真是偽(wei) ,自有公論,不關(guan) 一時成敗。偽(wei) 史隻能欺人於(yu) 一時,終歸自欺耳。元仁宗說得好:“禦史台是一時公論,國史院實萬(wan) 世公論。”(《元史仁宗紀》)

 

古今中外無數亂(luan) 臣賊子暴君邪教,都曾經勝利一時並以勝利者自居,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可沒有任何惡人惡勢力獲得過寫(xie) 史資格。從(cong) 秦始皇到斯大林,統統不行,統統被釘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曆史對正義(yi) 和真相的執著有著萬(wan) 古不易的絕對性。

 

殷鑒不遠,各國馬家幫都喜歡自修其史,無非莊嚴(yan) 的笑料、堂皇的醜(chou) 劇而已,真相照樣明明白白。最典型的是前蘇聯的《聯共(布)黨(dang) 史》,被稱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的聖經”和“馬克思列寧主義(yi) 基本知識的百科全書(shu) ”,從(cong) 1938年9月到1953年的15年裏共出版了67種文本,再版3百餘(yu) 次,總印數達4281.6萬(wan) 冊(ce) ,是蘇聯圖書(shu) 出版史上發行量最大的書(shu) 籍之一影響夠巨大、廣泛深遠的。

 

然而,偽(wei) 史是沒有生命力的,《聯共(布)黨(dang) 史》影響和“權威”建立在邪說、暴力和謊言的基礎上,經不起真相、真理和正義(yi) 的追問,很快就成了政治笑柄和文字垃圾,在曆史的長河中轉瞬間消失了蹤影。有一句名言說:“一個(ge) 人可以在一段時間欺騙所有人,也能在任何時間欺騙某一個(ge) 人,卻不可能在所有時間欺騙所有人。”最“偉(wei) 大”的暴君也不可能。曆史更是無法欺騙的。

 

詐力有用也有限,任何詐力的、邪惡的勝利都是暫時性和泡沫性的,而且必將付出沉重的代價(jia) 。自古以來,不尊重曆史的政權,也得不到曆史的尊重,登不了曆史的大雅之堂。邪不勝正,假不勝真,這是曆史規律也是曆史事實。良知不滅,天行有常,暴力征服不了人心,邪說改變不了常道。盜賊即使大到秦始皇希特勒斯大林們(men) 的程度,在曆史的眼裏,仍然微不足道;其勝利即使“輝煌”一時,也是白駒過隙,最後無不以失敗告終。

 

如果一定要說“曆史是勝利者書(shu) 寫(xie) 的”,那麽(me) ,這個(ge) 勝利者不包括惡勢力。在曆史的雄偉(wei) 壯麗(li) 的畫卷中,任何暴君惡勢力都不過是侏儒、小醜(chou) 和笑料而已。任何惡勢力,無論曾經多麽(me) 猖獗和取得多大勝利,都不過曇花一現而已,都將成為(wei) 可恥的失敗者。別說惡人惡勢力之類,就是諸子百家中各種良性學派,也從(cong) 來沒有獲得過修史的資格。

 

劉少奇說,好在曆史是人民寫(xie) 的。如果人民指一般國民和民眾(zhong) ,就嫌空泛,並有民粹傾(qing) 向。何況在馬家政治框架中,人民是個(ge) 有特定內(nei) 涵的概念,指的是所謂的“革命人民”和“無產(chan) 階級”,這種人民恰恰是最沒有寫(xie) 史資格的,他們(men) 所寫(xie) 的隻能說偽(wei) 史和穢史。

 

孟子說:“民無恒產(chan) 則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己。”無產(chan) 者經過馬主義(yi) 、唯物主義(yi) 洗腦之後,更將變本加厲地放辟邪侈。權力落入這些人手裏,就像把大刀放在孩童手中,結果難免傷(shang) 人自傷(shang) 。我說過,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沒有贏家,既是資產(chan) 階級的災禍,也是無產(chan) 階級的劫難。大家鬥來鬥去,同歸於(yu) 窮,同歸於(yu) 苦;鬥到最後,惡性大發,你死我活,同歸於(yu) 盡。

 

事實上,曆史是由文化精英、道德精英書(shu) 寫(xie) 的,中西都一樣。(西方的文化道德精英,可以方便地成為(wei) 西儒。)自古中國的文化道德精英是儒家群體(ti) ,故曆史是由儒家書(shu) 寫(xie) 的。中國正史的作者都是儒家。正史指二十四史,從(cong) 第一部《史記》到最後一部《明史》,作者或作者團隊都是儒家,沒有例外。

 

儒家對待曆史的態度最為(wei) 嚴(yan) 肅,孔子和曆代儒家所編輯或傳(chuan) 述的史料,真實性和可信度最高。三代政治無儒家之名,卻有儒家之實,先秦官員包括史官,都是“六藝”教育培養(yang) 出來的信奉中道的儒者。文天祥《正氣歌》中寫(xie) 道:“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齊國太史三兄弟和晉國太史董狐就是不畏權勢、秉筆直書(shu) 的典範,將尊重曆史、堅持真實、忠於(yu) 職守、生死不渝的精神體(ti) 現得淋漓盡致。《春秋左氏傳(chuan) 宣公二年》記載:“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shu) 法不隱。’”可見孔子的思想取向。

 

為(wei) 了保證史官能直書(shu) 國君功過善惡,禮製規定,皇帝不能看史官所記的關(guan) 於(yu) 他的實錄。這個(ge) 規定唐太宗時還能遵守。《貞觀政要·文史第二十八》記載,貞觀十三年,褚遂良為(wei) 諫議大夫兼記起居注。唐太宗問他起居注裏記些什麽(me) ,並且提出想看看內(nei) 容。褚遂良回答說,現在的起居注就是古代的左右史,“以記人君言行,善惡必書(shu) ,庶幾人主不為(wei) 非法,不聞帝王躬自觀史。”

 

自漢以後,“為(wei) 尊者諱,為(wei) 親(qin) 者諱,為(wei) 賢者諱。”被普遍視為(wei) 孔子編纂刪定《春秋》時的原則態度,進而被視為(wei) 曆代避諱的總原則。這是五四以來儒家受到批判最多而儒家最難反駁的一條罪行,是對儒家和孔子最嚴(yan) 重的誤會(hui) 之一。

 

根據儒家義(yi) 理,孔子不可能認同“三諱”為(wei) 修史原則和政治原則。《論語衛靈公篇》載:“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孔子盛讚衛國大夫史魚言行正直剛直像射出去的箭一樣,可見孔子是以“直”為(wei) 史官美德的。

 

其實“三諱”是公羊家對《春秋》的過度解讀,僅(jin) 是“托史寄義(yi) 、托事明義(yi) ”的《春秋經》的特征,非孔子說、非聖人說,有它特定的適用範圍,不能將它擴展為(wei) 修史原則甚至延伸為(wei) 政治原則。關(guan) 此,我在《儒家文化實踐史》一書(shu) 中有過詳細解釋。

 

中國正史也不存在“三諱”問題,因為(wei) 是“易代修史”,前一王朝史由後一個(ge) 王朝修定,“國亡史成”,後人沒有為(wei) 前朝“諱”的動機,既不會(hui) 故意誇大讚美也不至於(yu) 故意貶抑,因為(wei) 曆代統治者重視前朝史,旨在以史為(wei) 鑒,尋找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樞機,並借以為(wei) 新王朝繼統提供合法性。

 

五四後疑古風起,侮辱傳(chuan) 統文化、懷疑儒經及正史成了時髦。其實,論義(yi) 理的正確性和真理性,儒家經典至高無上無與(yu) 倫(lun) 比,君無戲言,經更無戲言。論所涉及史料文獻的可靠性和準確性,十三經也是各派中最高的。

 

不僅(jin) 曆史是由儒家寫(xie) 的,從(cong) 根本上說,中國曆史就是儒家創造的。

 

儒家是中華文化的主統和中華文明的主要締造者,一部中國史,就是儒家文化的實踐史。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集其大成,總名為(wei) 儒家。儒家就是六經,核心就是“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中道。諸子百家無不根源於(yu) 六經,除了儒家影響最大的道家,於(yu) 六經,隻不過“偷得《易經》半部”(康有為(wei) 語),其它各家就更不用說了。故可以說,儒家是百家之母。沒有儒家就沒有中華文化,更沒有中華文明。

 

良知不滅,儒家就不會(hui) 滅,無論遭受多麽(me) 嚴(yan) 重的摧殘,都將一陽來複。嬴政焚坑之後,儒家創造的是兩(liang) 千多年的輝煌;經過更為(wei) 深重的毛家之劫,寫(xie) 下的必將是更加輝煌的篇章。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