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如年：皇帝的祭天大典、百姓的悠長假期和文人的消寒會(hui)

作者：譚昔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6年12月21日

過去，人們(men) 最重視的節日除了春節就是農(nong) 曆十一月的冬至了。這一天北半球白晝最短，夜晚最長，古人便認為(wei) 陰氣彌漫到了頂點，而逐漸衰竭的陽氣在走向寂滅的同時卻又迎來了新生。所謂“一陽來複”，冬至過後，春天的消息也就漸漸近了。

冬至祭祀

從(cong) 漢代開始，“天人感應”就成了確認皇權合法性的重要邏輯之一。為(wei) 此，祭祀“昊天上帝”被視為(wei) 政權的重要典儀(yi) 之一，而祭天的時間自宋代開始便規定在冬至這一天。

據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記載，冬至前一天，禮部尚書(shu) 親(qin) 自奏請祭祀，祭祀隊伍以銀甲鐵馬的騎兵為(wei) 前導，後隨七頭披著華美錦緞的大象，象背安置鎏金的蓮花寶座，象頭裝飾著金絲(si) 、金轡，騎象人亦靚妝錦服，遠遠望去有如神仙乘象下凡。跟隨在象隊後麵的儀(yi) 仗，分別持高旗、大扇，畫戟、長矛，旗麵繪有龍虎、山河，長兵飾以豹尾、彩帶，儀(yi) 仗隊身著五彩甲胄，遠望如祥雲(yun) 一片飄忽而來。其後又有眾(zhong) 多勇士背斧扛盾、帶劍持棒，身著青、皂、紅、赭諸色服飾，護衛聖駕及公卿百官前往太廟。場麵可謂千乘萬(wan) 騎、車馬如龍。至夜三更，皇帝換上青袞龍服，頭戴綴有二十四旒的平天寶冠，足踏朱鞋，由兩(liang) 位內(nei) 侍扶至祭壇之前。壇高三層，共七十二級台階，壇頂方圓三丈，坐北朝南設“昊天上帝”黃褥，一側(ce) 設“太祖皇帝”黃褥，將祭天與(yu) 祭祖並置。壇下道士雲(yun) 集，禮樂(le) 歌舞絡繹不絕，壇外百姓數十萬(wan) 眾(zhong) 頂禮膜拜，山呼萬(wan) 歲，所有人都在這場儀(yi) 式中獲得了自我認同。

冬至祭天被視為(wei) 國家大典，但皇帝有時也會(hui) 因為(wei) 出征在外、身體(ti) 有恙等特殊情由無法親(qin) 自參與(yu) 典禮，這時便會(hui) 委派最受信任的皇子或大臣代勞。康熙年間，從(cong) 冬至祭天的代祭事宜上，也能看出“九子奪嫡”此起彼伏的玄機。

根據劉潞的研究，康熙三十五至四十五年間，清聖祖玄燁曾四次委派其親(qin) 自培養(yang) 的政權接班人皇太子允礽代行祭天禮。然而隨著父子二人交惡，康熙四十七年玄燁下令廢除允礽的太子之位，並予以監禁。然而“自有廢皇太子一事，朕無日不流涕”，康熙四十七年冬，玄燁委派一等公、鑲黃旗滿洲都統阿靈阿代為(wei) 祭天，並在其祭天後召集眾(zhong) 臣，商議立儲(chu) 一事。其實玄燁已經在向外傳(chuan) 遞複立允礽的信號，但沒想到阿靈阿公然提議立皇八子允禩為(wei) 儲(chu) 君，並得到其他大臣附議，導致奪嫡之爭(zheng) 陷入白熱化。康熙五十八年以後，玄燁的健康狀況不佳，而此時允礽已經二度被廢多年，皇位繼承人的爭(zheng) 奪實際上隻在後來居上的皇三子允祉、皇四子胤禛，以及允禩扶植的皇十四子允禵之間展開。康熙五十八年，被委派的是允祉，到了康熙六十年和六十一年，連續兩(liang) 次得到委派的卻是胤禛！從(cong) 冬至祭天代祭者的選擇上，已經可以看出玄燁晚年心允的繼承人正是後來的清世宗。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是冬至，十一月九日胤禛已經被派往天壇齋戒，誰料十三日晚間玄燁病危，胤禛被緊急召回暢春園，次日，清世宗胤禛即位。

冬至長假

宋代官方規定冬至、初一和清明休假七天。事實上，冬至長假的曆史可以溯源到漢代。《後漢書(shu) 》記載：“冬至前後，君子安身靜體(ti) ，百官絕事。不聽政，擇吉辰而後省事。”《白虎通義(yi) 》曾解釋冬至休假的原因是這一天陽氣微弱，為(wei) 君者需順應天道，與(yu) 民休息。到了魏晉時期，人們(men) 對冬至節儀(yi) 的重視程度已經僅(jin) 次於(yu) 元旦（大年初一）了，《宋書(shu) 》記載：“魏晉則冬至日受萬(wan) 國及百官稱賀，因小會(hui) ，其儀(yi) 亞(ya) 於(yu) 歲旦。”唐、宋、明、清，曆朝統治者都保持著對於(yu) 冬至節儀(yi) 的重視。

既然有悠長假期，老百姓們(men) 自然也會(hui) 在冬至前後熱鬧地過個(ge) 節。《東(dong) 京夢華錄》說：“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饗祀先祖。官放關(guan) 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首都的節慶風俗往往會(hui) 引起其他城市的效仿，《夢粱錄》就曾說南宋都城杭州的冬至節俗被各地學習(xi) 效仿。

一提到過節，首先聯想到的就是節令美食——冬至的節令美食是餛飩。《燕京歲時記》說：“夫餛飩之形，有如雞卵，頗似天地渾沌之象，故於(yu) 冬至日食之。”古人認為(wei) 宇宙最初的模樣就像雞蛋，內(nei) 裏渾沌一片，直到盤古開天辟地，才有了如今的世界。因為(wei) 冬至日要祭天，所以選擇狀如雞蛋的餛飩來當祭品。當然，餛飩並非實際上的祭天之物，這種說法大約隻是為(wei) 了冬至吃餛飩尋求一個(ge) 合理化的解釋而已。除了餛飩以外，民間還有食用冬至糕團的習(xi) 俗。《清嘉錄》記錄冬至時蘇州百姓以糖、肉、豆沙、菜絲(si) 為(wei) 餡，用糯米粉包裹起來作為(wei) 祭品，獻祭後就分贈食用。如今北方冬至這天還要吃餃子，而嶺南地區則會(hui) 在冬至大擺筵席，合家團聚。過去有“冬肥年瘦”的說法，說是冬至時家家戶戶都有糧有肉，所以吃得好，而到了過年前後反不如冬至時那麽(me) 豐(feng) 盛了。

冬至這天上至士大夫家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要走親(qin) 訪友，互相拜賀。徐士鋐曾寫(xie) 到：“相傳(chuan) 冬至大如年，賀節紛紛衣帽鮮。畢竟勾吳風俗美，家家幼小拜尊前。”說到拜賀尊長，《太平禦覽》還記載：“近古婦人，常以冬至日上履襪於(yu) 舅姑，踐長至之義(yi) 也。”舅姑是丈夫的父母，這種習(xi) 俗大體(ti) 是要強調子女的孝順與(yu) 家庭的和睦，同時也有檢驗女紅，提醒老人防寒保暖等多重用意。有些地區在冬至日還有拜賀老師的節俗，感謝老師一年來對學生的諄諄教誨。

九九消寒

黎明到來前恰是一天最冷的時候，“一陽來複”的冬至前後也是一年最冷的時節。舊時人們(men) 有從(cong) 冬至日開始數九九八十一天以曆嚴(yan) 寒的傳(chuan) 統。《九九歌》唱到：“一九二九，相喚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鹽虎。六九五十四，口中呬暖氣。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單。八九七十二，貓狗尋陰地。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可以看出從(cong) 冬至開始的前二十八天是最冷的時候，其後每過九天，天氣都更加晴暖。敦煌文書(shu) 中亦有一件《九九詩》，也是用歌唱的方式述說數九寒冬的景狀，其中大約以“二九”、“三九”為(wei) 極寒，唱到：“二九嚴(yan) 淩徹骨寒，探人鄉(xiang) 友覺衣單……三九颼流寒正交，朔風為(wei) 箭雪難消。”

清宣宗旻寧禦筆題寫(xie) 了“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題名“管城春滿”。

除了《九九歌》、《九九詩》，《九九消寒圖》在民間也很流行。《帝京景物略》記載：“冬至，畫素梅一枝，為(wei) 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這裏記載的是墨染梅花式的消寒圖。道光年間，清宣宗旻寧禦筆題寫(xie) 了“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每字九畫，交由臣子用雙鉤法摹成空心字幅，並裝裱懸掛，題名“管城春滿”。“管城”是毛筆的代稱，“管城春滿”的意思是用筆填寫(xie) 九九八十一畫的“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日填一畫，九字填滿就已經春滿人間。

清代文人之間亦流行舉(ju) 辦消寒會(hui) ，從(cong) 冬至開始，每逢“九”日一聚，每聚或鑒賞古玩，或分韻賦詩，太平風雅，流播甚廣。例如清中期著名爭(zheng) 臣洪亮吉以收藏古鏡為(wei) 樂(le) ，他曾收到一枚南朝銅鏡，背銘“天上見長，心思君王”，可能是宮中姬妾逝世後的陪葬品，銘文淒婉哀怨。在消寒會(hui) 上，他便以這八個(ge) 字為(wei) 韻分與(yu) 眾(zhong) 人賦詩。清代各地文人在消寒會(hui) 上所作詩歌，留存至今已經成為(wei) 了清代節俗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詩人嚴(yan) 夢琴在消寒會(hui) 上所做詠梅詩，風流蘊藉，可備一觀，詩曰：“梁園舊跡已湮淪，別為(wei) 臒仙築水濱。百仞風寒吹縞袂，九華雪冷墮香塵。誰登白玉尋高士，合置黃金召美人。好似吾家垂釣處，一竿煙月一江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