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棟】“前現代”的“中國現代哲學”:一個檢討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24-12-14 14: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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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棟

作者簡介:鄭家棟,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黑龍江饒河人,南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南開大學哲學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現任加拿大多倫(lun) 多大學訪問教授,“亞(ya) 洲神學”中心研究員。著有《斷裂中的傳(chuan) 統:信念與(yu) 理性之間》《現代新儒學概論 》《當代新儒學史論》等。

“前現代”的“中國現代哲學”:一個(ge) 檢討——從(cong) 與(yu) 德國觀念論的“親(qin) 緣性”說起

作者:鄭家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演講文稿節錄,演講原標題:《引進康德詮釋“中國哲學”:成果與(yu) 限製—以牟宗三為(wei) 例》,中山大學文學院,台灣,高雄,2024年11月13日)

 

筆者2024年11月中下旬有台灣學術之旅,先後於(yu) 中山大學文學院(高雄)、台灣大學哲學係(台北)、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新竹)發表五場演講,題目分別是:

 

《<老><莊>道論的幾個(ge) 問題》(中山大學,2024年11月11日)

 

《<莊子>“精神”辨:石頭的世界》(同上,11月12日)

 

《引進康德詮釋“中國哲學”:成果與(yu) 限製—以牟宗三為(wei) 例》(同上,11月13日)

 

《釋“大象無形”與(yu) “大方無隅”—<老><莊>道論的核心意旨》(台灣大學,11月18日)

 

《牟宗三 - 康德之間與(yu) 儒家思想範式的轉型》(清華大學,11月20日)


 

中山大學文學院係列演講與(yu) 談教授:中研院院士,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楊儒賓教授,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賴錫三教授,台灣大學哲學係主任林明照教授,政治大學哲學係李遠哲教授,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鍾振宇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戴遠雄副教授,中山大學文學院莫加南副教授。


 (演講後合影)


這裏所謂“親(qin) 緣性”,當然不是在發生學的意義(yi) 上講的。“德國古典哲學”可以說是古希臘以後“哲學”發展的第二個(ge) 峰巔。依據德裏達等人的說法,“哲學”發展到黑格爾完備而綜合的理性主義(yi) 體(ti) 係,已然“壽歸正寢”,“終結了”。就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發展而言,相關(guan) 說法不無道理。這“終結”的背後乃是西方基督教市民社會(hui) 的崩解。黑格爾哲學的落腳點是觀念(思想)與(yu) 曆史(社會(hui) )的“和解”,它最後展現出一個(ge) 整體(ti) 和諧的宇宙秩序和“世界觀”,此後取而代之的是克爾凱郭爾“信仰”與(yu) 現實生活及其秩序的截然兩(liang) 分,馬克思意義(yi) 上的“階級對抗”和尼采意義(yi) 上的“癲狂”。

 

“中國哲學”的現代機緣首先是杜威實用主義(yi) 和羅素新實在論[i],可是三十年代開始走向德國哲學,首先是規劃社會(hui) 發展形態的所謂“唯物史觀”。這特別是以郭沫若1930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和發端於(yu) 二十年代末期的“社會(hui) 史論戰”為(wei) 代表。何茲(zi) 全回憶:“20 世紀 20 年代末 30 年代初,在學術界、思想界、史學界,我感覺都是馬克思主義(yi) 、唯物史觀獨步天下的時代。上海的新書(shu) 店,如雨後春筍,出現很多,都是出版馬克思主義(yi) 、唯物史觀的書(shu) 。”[ii] 人們(men) 通常使用渴望社會(hui) 整體(ti) 變革的激進主義(yi) 說明中國知識人擁抱馬克思主義(yi) 。而實際上,這其中有更深刻的文化根源。盡管馬克思把黑格爾的觀念辯證轉化為(wei) 現實的階級對抗,可是他仍然試圖描述整體(ti) 而規律的世界圖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馬克思提供的也隻是德國觀念論的某種變形(不包括後來的“西方馬克思主義(yi) ”)。而中國思想具有根深蒂固的整體(ti) 主義(yi) 傳(chuan) 統,基於(yu) 此種傳(chuan) 統,哲人們(men) 似乎很難接受現代西方思想與(yu) 社會(hui) 的“分崩離析”。迄今為(wei) 止,盡管海德格爾哲學研究炙手可熱,可是即便是海德格爾那種基於(yu) 個(ge) 體(ti) 生存視域重建“形而上學”的努力,也很難真正進入中國思想,我是指進入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闡釋與(yu) 重構。牟先生對於(yu) 海氏的批判具有重要象征意義(yi) 。

 

從(cong) 哲學理論自身而言,德國觀念論特別關(guan) 涉到“上帝”的內(nei) 在化。黑格爾說:“文明發展到今天,古代的哲學與(yu) 實證宗教的對立,即知識與(yu) 信仰的對立,已經被轉移到了哲學內(nei) 部。”[iii] 這是說,哲學的功能有一個(ge) 根本性的轉變,必須把基督教信仰層麵的問題納入哲學的範圍和視域,由此成就的隻能是某種“即哲學即宗教”的思想形態。就思想基調而言,此種思想形態是契合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特別是儒家思想的,盡管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就外在表現形態而言,應該說是“非哲學非宗教”的。

 

筆者基於(yu) 上邊的論述,期圖說明:現代“中國哲學”實際上還是非常的“傳(chuan) 統”,因為(wei) 它始終立足於(yu) 提供某種整體(ti) 和諧的世界圖景和“世界觀”,並且在此基礎上討論倫(lun) 理和政治。就是說,現代中國社會(hui) 的離散、漂移、種種激烈的對抗和觀念係統的分崩離析,以及由此引發的個(ge) 體(ti) 焦慮、掙紮和虛無意識,從(cong) 來沒有進入現代“中國哲學”。所以在整體(ti) 基調上,現代“中國哲學”取徑於(yu) 德國觀念論就是可以理解的:德國觀念論(特別是後康德的德國唯心論)仍然把“矛盾”視為(wei) 偶然的、最終可以克服的,世界必然而仍然是整體(ti) 和諧的。這一點也同樣構成現代“中國哲學”的主題,並且一以貫之地貫穿梁漱溟、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唐君毅等思想係統的發展中。無論現實曆史文化層麵如何肢解、分化、動蕩,茫無歸著和無所依據,現代中國哲學始終在自顧自地構建某種整體(ti) 和諧的世界觀。這是一個(ge) 非常特殊而有趣的現象。

 

我希望由此給出一個(ge) 整體(ti) 論斷:我們(men) 今天所論述的所謂“中國現代哲學”,就思想實質而言,均是屬於(yu) “前現代”的。就是說,“中國現代哲學”乃是止步於(yu) “現代”的門坎。這需要做出解釋。我們(men) 以最具有思想創獲和係統性的牟先生思想為(wei) 例,它的整體(ti) 特征莫如說更接近於(yu) 漢語言表述中的西方哲學的“近代”形態,特別是後康德的德國唯心論形態。這其中糾結一個(ge) 和翻譯有關(guan) 的問題。西方哲學發展史並沒有區分出一個(ge) “近代”,他們(men) 的用語是early modern,早期現代或前期現代。漢語言中的“西方現代哲學”差不多是對應於(yu) 英文中Contemporary Philosophy,又有所不同:Contemporary Philosophy指的是20世紀哲學,而漢語表述中的“西方現代哲學”指的是“後黑格爾”的西方哲學。[iv] “西方現代哲學”作為(wei) 學科用語是出現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後,“現代”的開端似乎是(也隻能夠是)從(cong) 馬克思開始,因為(wei) 除了他老人家,別人大概沒有資格開端“現代”。“西方近代哲學”這個(ge) 表述原是與(yu) 政治意識形態不無關(guan) 係,不過黑格爾與(yu) 後黑格爾之間倒也的確標顯出某種重要且根本性的轉折。西方哲學從(cong) 笛卡爾到康德,完成所謂“認識論”或“主體(ti) 性”轉向,而後康德德國唯心論的核心意旨,乃在於(yu) 重建形而上學,這在黑格爾那裏達到巔峰。黑格爾哲學亦可以視為(wei) 某種作為(wei) “大全”形態的、以形而上學為(wei) 核心的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終結。言及“後黑格爾”或反黑格爾的思想形態,最先被提及的是馬克思和克爾凱郭爾。不過嚴(yan) 格說來,馬克思仍然試圖提供某種“思維與(yu) 存在”相統一的完整世界觀;他整齊地裁剪曆史的曆史觀,“階級鬥爭(zheng) ”“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等諸種說法(經列寧主義(yi) 的演繹發揮)首先是在極度凸顯“整體(ti) 主義(yi) ”的東(dong) 方國度形成巨大回響,應該說絕非偶然。“現代”哲學的真正開端者是尼采。而始終占據“西方現代哲學”之核心視域的,毋寧說是“現代”和“現代性”境遇下生命個(ge) 體(ti) 的生存焦慮及其意義(yi) 結構,無論是反形而上學還是環繞權力規訓、宰製譜係的疏解與(yu) 批判,都與(yu) 此有關(guan) 。

 

“中國現代哲學”形態——我們(men) 說的是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現代發展的哲學形態,其核心意旨,仍然可以歸結於(yu) (某種前黑格爾式的)有關(guan) 世界統一性的闡釋,亦特別是關(guan) 涉到“天”“人”之間統一性的某種闡釋。這一點可以說是概莫能外。那個(ge) 作為(wei) “家園”的“世界”觀念似乎並沒有破碎,西方哲學後黑格爾時代所表現的種種衝(chong) 突、分裂、碎片化及其相關(guan) 的虛無意識,從(cong) 來沒有進入“中國現代哲學”的視野,我們(men) 也應該從(cong) 這個(ge) 角度理解牟先生對於(yu) 海德格爾的批評——這批評的實質並不在於(yu) 理論建構,而在於(yu) 現代人“無根”的生存境遇完全沒有進入牟先生的視域。牟先生的“世界”仍然是統一而圓融的,並且充滿價(jia) 值意味的,是可以作為(wei) “家園”的,這與(yu) 西方現當代哲學(包括海德格爾)的“無家可歸”全然異趣。而問題的實質在於(yu) :現代生命個(ge) 體(ti) 的諸種生存焦慮,似乎全然與(yu) “中國現代哲學”無關(guan) 。除了關(guan) 涉到“中西文化之間”的陳述,以及使用現代漢語和某些西方語詞概念的引入,似乎這塊土地上並沒有發生什麽(me) 實質性改變。相應的,中國現代哲學家筆下的“道德人”,一門心思就是尋求“天人合一”;此間似乎也不能夠全然排除某種感性欲求方麵的滋擾,可是不必擔心,那些都是主觀的、偶然的,是可以克服並且很容易客服的。“心體(ti) 性體(ti) ”的“登頂”步履是“所向披靡”的;更何況還有“當下即是”,一下子蹦跳到九霄雲(yun) 端。引發筆者好奇的是:時下浩浩蕩蕩的講論者們(men) 是否嚐試過把往聖先賢的道德話語關(guan) 聯於(yu) 某種具體(ti) 的“工夫”實踐?我相信,如果當真嚐試過,甚或是認真思考、麵對過,也就不難感受到那個(ge) 通體(ti) 光明的、超越而絕對的“心體(ti) 性體(ti) ”,實在不是那麽(me) 容易“呈現”“朗現”。我們(men) 且不說陽明“龍場悟道”,那似乎過於(yu) 嚴(yan) 苛,我想說的是:在把一連串“崇高嚴(yan) 整”的話語訴諸筆端的時候,我們(men) 是否有過一絲(si) 的猶疑?是否曾經反身自問在我們(men) 自己的實際生活中,可曾經有過相關(guan) 的經驗、體(ti) 驗?或者說我們(men) 是否認真而嚴(yan) 肅的(關(guan) 涉到對於(yu) 往聖先賢的基本誠實和對於(yu) 現實文化的基本責任感),準備付出艱辛的努力去嚐試尋求相關(guan) 的經驗、體(ti) 驗?

 

筆者並不是否認理想境界的追求。問題在於(yu) :此種追求的前提是必須嚴(yan) 肅地麵對人的有限性,麵對人性與(yu) 神性之間的廝殺與(yu) 博弈;並且隻能夠是過程的、點滴的,天長日久的,潛移默化的——這其中關(guan) 涉到另一個(ge) 根本性前提:是否真實地具有某種自我轉化的欲求,某種內(nei) 在的而非做作的,持之以恒而非心血來潮的,切實關(guan) 涉到人生信念的“宗教性”追求。儒家心性之學不是某種符咒,怎麽(me) 可能令闡釋者們(men) 似乎頃刻之間變成“半仙之體(ti) ”?一個(ge) 高度世俗化的傳(chuan) 統,一個(ge) 不主張區分世俗空間與(yu) 神聖空間的傳(chuan) 統,一個(ge) 在“紅塵滾滾”的世間生活中摸爬滾打的傳(chuan) 統,一個(ge) 子孫傳(chuan) 承、成敗功業(ye) ,乃至於(yu) 權力、境遇等等俱在“操持”“操心”(借用海德格爾)之中的傳(chuan) 統,講出來的居然較比任何宗教還“宗教”,並且是某種光滑順暢的,一覽無餘(yu) 且一馬平川的“宗教”,這一定是出了問題!

 

依據當前某種流行的論說邏輯,也很可能提出詰問:什麽(me) “生存焦慮”?我們(men) 這塊土地上哪裏有什麽(me) “生存焦慮”?而現實的情形亦或許恰恰相反。由於(yu) 後發性、被動性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也由於(yu) 根本不存在製度化的宗教,還有曾經引進西方的主導性意識形態,中國文化及其傳(chuan) 統在現代轉型中出現的全麵破碎和分崩離析,可以說較比任何文化傳(chuan) 統都更為(wei) 嚴(yan) 重。相關(guan) 的,個(ge) 體(ti) 生命的猶疑、惶惑、茫無歸著,很可能亦非其他傳(chuan) 統和族群可比。1999 年我曾經應秦嘉懿教授邀請去多倫(lun) 多大學工作過一個(ge) 學期。當時加拿大人基督徒占比將近百分之六十,而且差不多可以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表述社會(hui) 秩序及其風尚(伴隨移民大量湧入,多倫(lun) 多已然今非昔比)。筆者希望表達的是:人們(men) 或許過高估量歐美基督教文明及其傳(chuan) 統的斷裂。

 

幾乎打從(cong) 進入當代新儒學脈絡開始,我就批評新儒學的概念化、知識化趨向;不過,筆者上邊的論述則轉向理論效用方麵的檢討。應該說,“中國現代哲學”與(yu) 現代中國人的生存狀態是全然隔膜的,哲學話語與(yu) 生命個(ge) 體(ti) 的現實生存及其掙紮、彷徨、苦悶等等,沒有任何內(nei) 在關(guan) 聯,哲學家們(men) 隻是在自顧自的講論他們(men) 相信亦或許根本不相信的倫(lun) 理秩序和“天人合一”。此一表述,同樣適用於(yu) 現時代的傳(chuan) 統思想文化闡釋。

 

“天人合一”可以有不同的講法,從(cong) 《莊子》道論方麵講,從(cong) 陰陽五行方麵講(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中國特色的“物論”),從(cong) 天道與(yu) 人道相統一方麵講(通常是把社會(hui) 建構的人文秩序說成“天經地義(yi) ”)——此方麵《易傳(chuan) 》的一段表述最有氣象:“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文言》)“天人感應”亦屬於(yu) “天人合一”之某種相對特殊的表述,且“災異說”在秦製時代扮演的角色常常是積極的。不過,現時代“中國哲學”脈絡所謂“天人合一”,主要還是宋明儒的講法。和“經學”不同,宋明儒有“家國天下”社會(hui) 倫(lun) 理脈絡背後的“形而上”追求,這與(yu) 回應佛教的刺激和挑戰有關(guan) ,《中庸》等早期典籍開始受到重視亦絕非偶然。宋明儒(特別他們(men) 語錄中)有某種個(ge) 體(ti) 性的感受與(yu) 體(ti) 悟,這些感受與(yu) 體(ti) 悟可以說是“宗教性”的,不能夠全然歸屬於(yu) “家國天下”的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脈絡。而從(cong) 另一方麵說,與(yu) 其他宗教傳(chuan) 統及其“信仰”不同,宋明儒的宗教性感悟可以說是高度“個(ge) 體(ti) 化”和“精英化”的,不具有普遍涵蓋性。中國社會(hui) 曆史文化中始終存在“精英”與(yu) “民眾(zhong) ”的二元區分,這一點也與(yu) 其他宗教傳(chuan) 統明顯不同。文化精英的自我定位是“亦學亦官”(或自認為(wei) 理應“亦學亦官”/內(nei) 聖外王)的“教化”主體(ti) ,普羅大眾(zhong) 則隻能夠充當被動接受教化的客體(ti) ;“教化”與(yu) “啟蒙”根本異趣,前者的背後預設有既定的社會(hui) 和倫(lun) 理秩序,就實質而言,屬於(yu) “規訓”的另一種表述。現代知識人似乎非常熱衷於(yu) 延續“精英”與(yu) “民眾(zhong) ”的二元區分(盡管現代知識人在任何意義(yi) 上都很難等同於(yu) 傳(chuan) 統士人),相關(guan) 聯的就是熱衷於(yu) 自我“精英”化。問題在於(yu) :宋明儒家那類個(ge) 體(ti) 化的形上感悟,在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分工並且無往而非受到權力關(guan) 係和利益原則所驅使的社會(hui) 情境中,實在是難覓蹤跡。 “窗前草不除”,“觀雞雛”,“小魚數尾”,“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鳶飛魚躍,道體(ti) 隨處發見”,乃至於(yu) “吟風弄月”的“閑情逸趣”和“閑來無事不從(cong) 容”悠然灑脫,與(yu) 那些棲棲遑遑奔波於(yu) 各類講壇、會(hui) 議的知識人又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宋明儒所謂“天人合一”,後邊的支撐是“工夫”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性感悟(感通)、領悟、體(ti) 悟(工夫實踐也特別是晚明心學的突出表征)。而時賢所論“天人合一”,依然延續宋明儒脈絡,卻全然無關(guan) 乎宋明儒類型的工夫實踐。學人們(men) 亦多談“感通”。“感通”範式與(yu) 啟示宗教根本不同,它不可能體(ti) 現為(wei) 某種(絕對者的)誡命,而一定是腳踏實地的,由近及遠的,漸進的,階續的;如果對於(yu) 身邊的人群都缺少基本的溫情和關(guan) 愛,對於(yu) 弱勢群體(ti) 所能夠給予的隻是冷漠和蔑視,怎麽(me) 就講出來一個(ge) “一步登天”的“天人合一”?說它是“生命的”,詮釋者們(men) 自己相信嗎?人們(men) 當然有理由說:做文章嗎,何必認真?!既然如此,切不要煞有介事,動輒試圖以“聖賢”自詡,亦沒有任何資格傲倪於(yu) 普羅大眾(zhong) 。

 

我並不否認少數先哲具有深切的生命感受和形上領悟,至於(yu) 可否適用於(yu) “天人合一”的表述,另當別論。諸如熊、牟師徒,適逢滄海桑田般巨變而蒼涼的時代,有某種複雜、深切,生死攸關(guan) 且痛徹骨髓的生命感受,這類感受絕對不是傳(chuan) 統所謂“家國天下”脈絡所可以消解和安頓的。牟宗三《五十自述》,奔突著諸種“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感受與(yu) 激情,這關(guan) 涉到“家國天下”的崩解,更關(guan) 涉到與(yu) 動蕩的時代境遇相關(guan) 聯的,個(ge) 體(ti) 生命漂泊遊蕩難以把捉和貞定的,存在與(yu) 虛無之間的,具有某種“憤世嫉俗”和憂鬱色調的,試圖理性化而又難以理性化的悲情。這些在他六十年代建構的“道德的形上學”體(ti) 係中完全都被“修剪”掉了,一切個(ge) 體(ti) 性的欲求、情感、渴望、希望、絕望等等,都是偶然而負麵的,需要的隻是一個(ge) 宋明心學+德國唯心論的“心體(ti) 性體(ti) ”。牟先生哲學係統的基調,屬於(yu) “前黑格爾的”;依循漢語界域的相關(guan) 表述,當歸屬於(yu) “近代”而非“現代”。這並不否認牟先生的創獲,此創獲體(ti) 現於(yu) 典籍文本闡釋和哲學理論建構方麵。“開出新外王”似乎關(guan) 涉到一個(ge) 宏觀的曆史文化問題;至於(yu) 那個(ge) 超越而絕對的“心體(ti) 性體(ti) ”,事實上無論是牟先生本人的論說還是眾(zhong) 多詮解者們(men) 的闡釋,都全然無涉於(yu) 最基本的“生存論”視域,盡管每個(ge) 人都說它是“生命的”。

 

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回到康德”並不隻是新康德主義(yi) 的訴求,同時也體(ti) 現出二十世紀西方哲學的某種趨向。牟宗三先生翻譯康德,研究康德,消化康德,數十年沉浸於(yu) 康德,亦創發性地融會(hui) 於(yu) 康德與(yu) 儒家之間。不過,就基本路向而言,牟先生是一步步遠離康德,而走向後康德的德國唯心論,成就某種“主體(ti) 性”的、超越而絕對的形而上學。他打通康德本體(ti) 與(yu) 現象的二元區隔,消解康德的“物自身”,不過不是以黑格爾“辯證”“否定”“過程”的方式,似乎亦不可以完全等同於(yu) 康德意義(yi) 上的靜態結構解析。無論如何,他沒有走向矛盾,變化,過程,生成,生命,而是走向整體(ti) ,絕對,超越,亦人亦神的圓滿具足。其中也特別關(guan) 涉到徹底掃蕩貫通於(yu) 康德思想的“有限性”觀念。筆者始終認為(wei) ,康德所主張的“人是有限的理性存在”是一種非常“中道”的立場。根本否定人的有限性,“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似乎由可能、理念而必然、實然,此種理路的危險在於(yu) :無論是關(guan) 涉到倫(lun) 理上裝扮得無比光鮮,還是認知上全無限製的無所不能,都很可能成為(wei) 某種邪惡、罪惡的鋪墊,由“人皆堯舜”到人而非人。這方麵我們(men) 民族的教訓是慘痛的。

 

[i] 現代“中國哲學”的曆史機緣,最初是在杜威實用主義和羅素哲學方麵。特別是杜威在中國講學,其盛況可以說是人類文化交流史上罕有其比。杜威夫婦1919年4月到中國,滯留超過兩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有200多場演講,明星教授胡適始終陪伴、翻譯、轉介,五十多篇演講文稿在報刊全文刊登,“五大演講係列”單行本杜威離華前已經印刷10次,天時地利人和,“杜威旋風”的轟動效應空前而絕後。可是,著眼於曆史長時段,杜威實用主義的影響是有限的。為什麽?為什麽曆來不重視思辨亦不長於思辨的中國思想界很快轉向“思辨”的德國哲學(盡管中國馬克思主義完全不具有嚴謹的思辨性)?中國思想特別是儒家思想可以說是“實用的”,卻並非杜威意義上的“實用”,胡適把後者轉譯為“實驗主義”在某種意義上可以標顯出二者之間的差異。相關的,中國思想特別是儒家思想是當下的、情境的,卻也並非杜威意義上的當下與情境,儒家思想的“效用”中包含有與曆史長時段和曆史傳統及其規範相關聯的適應、順應。
 
[ii] 何茲全:《我所認識到的唯物史觀和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國社會史研究導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40頁。
 
[iii] 轉引自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頁27。
 
[iv] 可參見趙敦華《現代西方哲學新編》(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