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黼黻”考釋

作者：徐新強、馬士遠（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九日甲寅

         耶穌2016年11月28日

“黼黻”二字在古代文獻中較為(wei) 常見，先後經曆了同一花紋上的華美顏色、衣物或器物上的美麗(li) 花紋或圖案、華美的禮服或器物、華美的辭藻等多層含義(yi) 的嬗變。

從(cong) 早期文獻載記來看，“黼”“黻”二字很少連用，《尚書(shu) ·顧命》篇成書(shu) 於(yu) 西周初年，篇中三次出現“黼”字，一是“狄設黼扆、綴衣”。“黼扆”即“黼依”，《周禮·春官·司幾筵》有：“王位設黼依。”“黼扆”是飾著黹形花紋的屏風。二是“敷重篾席，黼純”。“黼純”是指飾著美麗(li) 花邊的席子。三是“王麻冕黼裳”。“黼裳”則是繡著黹形花紋的下裳。《顧命》中這三件器物皆為(wei) 天子所用。《詩經·大雅·文王》：“厥作裸將，常服黼冔。”《毛傳(chuan) 》曰：“黼，白與(yu) 黑也。冔，殷冠也。夏後氏曰收，周曰冕。”鄭玄箋雲(yun) ：“殷之臣壯美而敏，來助周祭。其助祭自服殷之服，明文王以德不以強。”屈萬(wan) 裏先生說：“黼冔，當是飾有黹形花紋的帽子。是文王仍讓殷士帶殷冠助祭以表示周人給殷士的尊榮並不把他們(men) 當作亡國奴看待。”《詩經·小雅·采菽》：“君子來朝，何錫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又何予之？玄袞及黼。”“玄袞及黼”就是金文裏常見的“玄衣黹屯”，即是飾著黹形的花紋玄色袞服。“黻”字最早的出處應當是《詩經·秦風·終南》篇，其文曰：“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這裏的君子，《毛傳(chuan) 》以為(wei) 是秦襄公。“黻衣”則是飾有花紋的上衣。《論語·泰伯》篇讚美夏禹：“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此處“黻冕”是指飾有花紋的帽子。

對於(yu) “黼”“黻”的解釋，劉起釪先生認為(wei) 是貴族衣服上不同形狀的花紋，以之來表征貴族地位。而屈萬(wan) 裏先生通過對甲骨文和金文的考證，認為(wei) “黼”“黻”實為(wei) 相同的花紋。商早期《雷雲(yun) 紋平足鼎》上就已經出現這種紋飾，因在青銅器上沒有顏色的區分，隻以“黹”形說明此類花紋。這些花紋在西周時期青銅器上已十分常見，在衣物、篾席上也出現了這種花紋且已經有了顏色的不同。殷周時期的席子和衣服由於(yu) 質料易朽，現今已無法看到，但那時代的陶器和銅器，有些還保持著“兩(liang) 己相背之形”的花紋。這種花紋，有的簡單，有的複雜，有的變幻多端，但仔細分析卻仍然可以看出它兩(liang) 己相背的本來麵貌。

“黼黻”二字在戰國晚期以後的文獻中較為(wei) 常見。從(cong) 文獻記載看，穿“黼黻”之衣者皆為(wei) 天子或諸侯，顯示出飾有“黼黻”紋飾的是高貴、華美的衣物。金文中所載接受“玄衣黹屯”之賜的人，雖然身份不確定，但從(cong) 其文來看他們(men) 至少也應該是公卿一類的重臣。因其本為(wei) 青銅重器及高貴衣物上的花紋，西漢始有將其指代華美高貴禮服的用法。如《淮南子·說林訓》：“黼黻之美，在於(yu) 杼軸。”高誘注：“白與(yu) 黑為(wei) 黼，青與(yu) 赤為(wei) 黻，皆文衣也”，多指帝王和高官所穿之服。《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白縠之表，薄紈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天子之服。”荀悅《漢紀·武帝紀六》：“天子負黼黻，襲翠被。”《後漢書(shu) ·張衡傳(chuan) 》：“士或解短褐而襲黼黻，或委臿築而據文軒者，度德拜爵，量績受祿也。”《拾遺記》：“員嶠之山名環丘，有冰蠶，以霜雪覆之，然後作繭，其色五采，織為(wei) 文錦，入水不濡，以投火，經宿不燎。唐堯之代，海人獻以為(wei) 黼黻。”以文錦為(wei) “黼黻”，亦當是華美衣物。

 “黼”“黻”以不同顏色的配合形成華麗(li) 的色彩，由此引申出華美的辭藻，用作修飾文辭。《北齊書(shu) ·文苑傳(chuan) 序》：“其有帝資懸解，天縱多能，摛黼黻於(yu) 生知，問珪璋於(yu) 先覺。”唐楊炯《崇文館宴集詩序》：“黼黻其辭，雲(yun) 蒸而電激。”明宋濂《〈郭考功文集〉序》：“文學侍從(cong) 之臣，亦皆博習(xi) 經藝，彰露文采，足以……攄其獻替讚襄之益，致其黼黻藻會(hui) 之盛。”“黼黻”作為(wei) 修飾文辭在使用過程中，其使用方法逐漸發生了變化，到了唐代詩人那裏出現了使動用法，即“使華美”之意。如柳宗元《〈非國語〉跋》：“以彼庸蔽奇怪之語，而黼黻之，金石之，用震曜後世之耳目。”此處“黼黻”即是使文辭華美之意。作為(wei) 修飾文辭，“黼黻”繼續得以發展生發出華美壯麗(li) 之意，清宣鼎《夜雨秋燈錄·九月桃花記》：“桃李不借力於(yu) 東(dong) 風，而春色必叨榮於(yu) 桃李，籍以增輝萬(wan) 物，黼黻河山也。”這裏“黼黻”是描述山川、河嶽之壯美。

《白虎通》曰：“朱草，赤色也，可以染絳，別成黼黻之服，列為(wei) 尊卑之差。”“黼”“黻”的出現其本意就是要區分貴族地位的高下與(yu) 尊卑，代表著嚴(yan) 格的等級規範，由此成為(wei) 爵祿代指。唐崔湜《故吏部侍郎元公碑》：“雅尚衝(chong) 漠，脫落人事，鼎鍾黼黻，罔汩其誌。”唐錢起《寄任山人》：“天階崇黼黻，世路有趨競。”《睢州誌·藝文》：“又如袁司馬之起廢讜論，李司農(nong) 之裕國宏謨，黼黻楓猷，爭(zheng) 光日月，貯列金滕。”茗蓀《地方自治博議》：“天子無獨斷之力，民間有參政之權，袞冕黼黻，悉不足以炫燿。”“黼黻”的爵祿之解又引發出輔佐之意，唐柳宗元《乞巧文》：“黼黻帝躬，以臨(lin) 下民。”宋周輝《清波別誌》：“（米芾）困於(yu) 資格，不幸一旦死，不得潤色帝猷，黼黻王度。”

因為(wei) “黼黻”一直是華美的代名詞，因此與(yu) “黼黻”相關(guan) 的成語也多保留著“黼黻”的華美之意。如“黼黻文章”，《荀子·非相》：“故贈人以言，重於(yu) 金石珠玉；觀人以言，美於(yu) 黼黻文章。”楊倞注：“黼黻文章，皆色之美者。白與(yu) 黑謂之黼，黑與(yu) 青謂之黻，青與(yu) 赤謂之文，赤與(yu) 白謂之章。”原指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色彩絢麗(li) 的花紋，泛指華美鮮豔的色彩。

 “黼黻”的古今之意已相去甚遠，“黼黻”原為(wei) 黹形花紋，最早出現在古彝器銘文中，亦作為(wei) 祭祀器物的修飾花紋。後世多用作修飾華美的祭祀禮服，因此自其出現時起就被賦予了吉祥、華美、高貴之意，也成為(wei) 天子、諸侯、貴族的專(zhuan) 用詞語。有美好意蘊的詞語都有著較強的活力，“黼黻”在其原意的基礎上不斷派生出“黼黻文章”“黼黻皇猷”“黼國黻家”等詞，更成了華美、禮服、辭藻、爵祿、輔佐的代稱。《荀子·富國》：“為(wei) 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貴賤而已，不求其觀。”“黼黻”出現的本意是通過紋飾的區分讓每個(ge) 人都清楚自己的職分，因此古人作了雕琢玉器、刻鏤器物、織造不同色彩的禮服，以辨別每個(ge) 人的身份，並不追求色彩是否美豔。但是貴族們(men) 由於(yu) 地位崇高，“黼黻文章”成為(wei) 炫耀社會(hui) 地位的資本，而音樂(le) 、宮室則轉變成為(wei) 享樂(le) 的工具，所以，“黼黻”逐漸被後世給予了各種新的解釋，而使其有了更豐(feng) 富寬泛的含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