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興】為什麽說孔廟是儒教的聖域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1-16 15:55:39
標簽:

原標題:《台灣“中研院”院士、史語所所長黃進興(xing) :為(wei) 什麽(me) 說孔廟是儒教的聖域》

受訪者:黃進興(xing)

采訪者:陸胤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十六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11月15日

  

2016年9月,應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的邀請,台灣“中研院”院士、副院長、曆史語言研究所所長黃進興(xing) 到訪北大;其間,接受了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陸胤的訪談,談及自己的求學經曆、研究理路,及政教文史之間的關(guan) 係。旁人看起來,黃進興(xing) “年輕的時候是西方理論觀念的急先鋒,走在最前沿的,現在怎麽(me) 在批判西方的理論?”他說並非如此,對待西方文化,不可一味排斥,但也不能東(dong) 施效顰,學些西方所謂文化跟哲學的皮毛;應以持平的心態領略中西文化優(you) 點,也看到各自缺點。在孔廟研究之外,黃進興(xing) 近年著力研究清末民初道德意識的轉化:“究竟我的心態跟現代的美國人比較近,還是跟三百年前的顧炎武比較近?我常常在想這個(ge) 問題。”

 

2016年11月11日《文匯學人》刊發了此次訪談的後半部分內(nei) 容,題為(wei) 《台灣“中研院”院士、史語所所長黃進興(xing) :我們(men) 不能永遠亦步亦趨》,因篇幅所限,刊出時有所刪節。澎湃新聞此次發布的是未刪節版,標題、小標題係編者所擬。

 

   


“中研院”史語所所長黃進興(xing)

 

孔廟研究是“一條大魚”

 

陸胤:我想請您談談孔廟研究。您在台北孔廟“約會(hui) ”的故事,已經成為(wei) 學術界流傳(chuan) 的佳話。然而,除了個(ge) 人際遇的偶然因素,您從(cong) 圍繞“觀念”的傳(chuan) 統思想史研究,轉入注重製度儀(yi) 式和祀典空間,甚至帶有“人類學麵向”的孔廟研究,是否也有一條“內(nei) 在理路”可循?這方麵轉變的契機為(wei) 何?

 

黃進興(xing) :那是一個(ge) 意外。所以我對方法論不太迷信,我找到孔廟(的題目),完全是一個(ge) 偶然。後來我慢慢自己做,但剛開始的時候,坦白講,中文係跟曆史係的老先生都不支持。包括到大陸來,碰到一些名學者,他們(men) 就說你研究的這個(ge) 是“臭老九”,是“封建迷信”,你一個(ge) 年輕學者,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上麵。所以兩(liang) 岸學者都不是太鼓勵。

 

直到後來碰到一個(ge) 人,對我比較鼓勵,就是張光直先生。我跟他講,自己學問遇到了一個(ge) 瓶頸,再上去要花很大的力量,所以我想做孔廟。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ge) 晚上,在“中研院”,那時候他當副院長,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在一起笑談人生。他說:“聽你這樣講,我直覺地感到,你看到了一條大魚,你要補網把它撈起來,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議題。”當時我自己隻是有興(xing) 趣而已,不知道這個(ge) 題目可以解決(jue) 多少問題。當然現在不同了,像我下個(ge) 禮拜要去清華大學講演,說反思儒教研究,其實是反思我自己。現在我當然會(hui) 講得冠冕堂皇,套上理論、很多的學術,事實上不是那回事,那是事後重建的邏輯。在當時,我的這個(ge) 發現過程其實有很多非理性的因素,我就是對它有興(xing) 趣。你問我為(wei) 什麽(me) 要研究這個(ge) ?坦白憑良心講,我真的不知道,但冥冥中孔廟這個(ge) 議題就是你來研究吧,好像孔子一直在叫:研究這個(ge) 。——也不要講得太神秘,就是一直吸引我,我要一探究竟,所以我就一直做下去。

 

後來當然有一些初步的結論慢慢出來。有一個(ge) 洋教授問我:“進興(xing) 我問你一個(ge) 問題,是孔廟本身就非常地重要,還是因為(wei) 你研究它才變成很重要?”他問我這個(ge) 問題,我也呆了,我說它應該本身就是很重要吧,隻是沒有人去注意這個(ge) 問題。後來我才發現,今天來看,我做的隻是很基礎的工作。很多年輕人都做得比我有深度,寬廣得多。孔廟的研究,現在當然還談不上是顯學,但絕對是方興(xing) 未艾。很多人把稿子、消息寄給我評審,我大概會(hui) 看得到全世界孔廟研究的動態,包括法國、日本、美國,大陸這邊。所以我常常會(hui) 審很多的有關(guan) 孔廟的議題,這批資料讓我了解傳(chuan) 統中國的很多政治、文化、學術,還包括經濟的內(nei) 容。孔府檔案裏麵有很多地方,把當時吃了哪些食物、花了哪些錢,明清以來孔廟跟政治和社會(hui) 的關(guan) 係,都記載了下來。孔家一直是明代以來很難管,讓地方官員很頭痛的一個(ge) 家族。有時候孔家又要做點“生意”,常常要求到朝廷去覲謁。他們(men) 當然要帶一些地方土產(chan) ,皇帝就要有所回報,假設我們(men) 用金錢來換算,你帶來了一千兩(liang) 白銀價(jia) 值的物財,皇帝不能說我給你五百兩(liang) ,皇帝是回給你五千兩(liang) 。所以孔家常常要來看皇帝,皇帝就說,可以免了,以後再來,因為(wei) 來的話,皇帝總是要表示,我高高在上的皇帝,出手不能很小氣的。像這樣,你可以看到很多趣聞。但學問上,一般我們(men) 研究儒家哲學、儒家思想,不太看到這些事實,這些事實跟我們(men) 今天坊間所寫(xie) 的中國哲學史、思想史是有落差的,就是有不協調的地方,也不能說完全不一樣。

 

這些政治因素背後,也是儒生在運作。我最近審了一篇文章,覺得很好,他講地方的一個(ge) 讀書(shu) 人怎麽(me) 從(cong) 祀孔廟。作者抓到要訣,講一個(ge) 人的從(cong) 祀,地方上要動用多大力量。比如說水利建設,就要突出這個(ge) 人的貢獻,還有地方治理,還有他書(shu) 籍的整理、年譜的編定,從(cong) 地方官到朝廷京官的關(guan) 係怎麽(me) 運作。寫(xie) 得好極了!他用了很多地方誌、大家看不見的資料,把曆史的真實感跟具體(ti) 感做出來。所以我就極力推薦。在我當初所做的隻是一個(ge) 中心觀點,一個(ge) 骨架而已,現在一些人就把這個(ge) 肉填上去了。從(cong) 祀孔廟的有一百多個(ge) 人,還有那些罷廢下來的人不算,還有一些中間被提議而沒有進入。你看清代有很多人被提,但是後來沒能進入,這是很可貴的材料。為(wei) 什麽(me) 進不了?地方為(wei) 什麽(me) 提這些人?好幾個(ge) 人,我覺得道理上應該進去,但還是沒能進去,就飲恨終身了。又如在清代的時候,荀子已經越來越重要,讓荀子進入孔廟的呼聲已經很高了,但最終還是沒辦法,沒能進去。所以我自己寫(xie) 一篇《孔廟的缺席者:荀子從(cong) 祀考》。我有一次無聊打電話到餘(yu) 英時先生,問:“老師你覺得荀子怎麽(me) 樣?”他說荀子當然非常了不起,漢代荀子還比孟子重要。今日我們(men) 常常說孔孟,其實孟子還是一千兩(liang) 百年後才進孔廟。我說:“你就寫(xie) 一篇文章呼籲把荀子從(cong) 祀孔廟。”餘(yu) 先生說:“現代學術哪有人這樣做?你要做你去做,我才不要管這個(ge) 事情。”——被他訓了一頓,很迂的事情。

 

陸胤:您前麵提到史華慈教授最後的贈言,希望您把中西學問融會(hui) 貫通一處。您關(guan) 於(yu) 孔廟的研究,我感覺還是體(ti) 現了一些西學的視野。

 

黃進興(xing) :多少有一點,但是我研究孔廟,我老師沒看到,他已經沒辦法知道我後麵做的東(dong) 西。

 

   


四配十二哲

 

儒學是哲學,還是宗教?

 

陸胤:不同於(yu) 清末民初以來將儒教“去宗教化”的思路,您的研究似乎揭示了另外一種更寬泛的“宗教”定義(yi) ,讓人想起韋伯(Max Weber)的比較宗教學研究。那麽(me) ,在世界諸宗教文明的比較視野下,您如何定位“儒教”的特點和位置?儒家從(cong) 什麽(me) 意義(yi) 上可以成其為(wei) “教”?

 

黃進興(xing) :清末民初那一代知識分子,剛好遭遇基督教大規模進來。事實上“宗教”這個(ge) 問題很複雜,那時候基督教在中國的呈現,已經是以私人宗教的方式。而基督教在兩(liang) 千年來,不完全是這樣,當初也曾經有過國教的階段。但當時這種基督教是啟蒙運動以後改造下來的,所以清末中國的知識分子和民間百姓,從(cong) 廣東(dong) 、上海,到山西,他們(men) 所接觸的基督教已經都是私人宗教,就是為(wei) 了個(ge) 人的祈福——生老病死,財源廣進,科考高中這種事情。這種私人宗教,跟傳(chuan) 統儒教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你不能到孔廟說保佑我考試高中。孔子說言義(yi) 不言利,你談的不能是自己的私利,應該都是集體(ti) 、國家的事情——國泰民安,文運昌隆,所以事實上它是一個(ge) 國家公共儀(yi) 式的地方,它是一個(ge) 公共宗教。所以這就解釋為(wei) 什麽(me) 孔廟之外有文昌、梓潼、魁星,為(wei) 什麽(me) 讀書(shu) 人一科舉(ju) ,就要跑到這些庇護個(ge) 人考運、學運的地方,而不是要到孔廟去。當然,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小的時候,常常會(hui) 刻一個(ge) 三寸的孔子像放在那裏,你讀的都是跟他有關(guan) 的經典,不管是著述還是後來整理出來的東(dong) 西。但是真正祈求對你私人命運的保佑,並不是在孔廟,而是在文昌、魁星這些地方,所以是另外有一個(ge) 私人的領域。

 

清末以來的知識分子所謂的“宗教”,是拿當時的基督教範式當標準,以這個(ge) 標準來講,他就說儒教不是宗教。而且後來“宗教”已經變成一個(ge) 貶義(yi) 的名詞,跟康有為(wei) 那時候不一樣,康有為(wei) 那時候以為(wei) 西方之所以富強是因為(wei) 基督教,但是很快一二十年的轉移,整個(ge) 西方也好,中國也好,宗教成了一個(ge) 貶義(yi) 詞。你看羅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來中國講學,基本上是一個(ge) 不可知論者,還有些人是無神論者,尤其是受馬克思主義(yi) 影響的知識分子更認為(wei) 宗教跟迷信等同,是一個(ge) 要祛除的對象。從(cong) 名詞的變化也可以看出來,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般講“儒教”,進入五四以後,“儒教”的說法就少了。隻有在日本到現在還常常叫“儒教”,所以日本人就覺得奇怪: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稱儒家為(wei) “儒學”,而不叫“儒教”。

 

  


文華殿經筵

 

我們(men) 認為(wei) 隻要扯上“教”字就是一個(ge) 貶義(yi) 的名詞,所以今天這個(ge) 儒家和儒教,已經完全被知識化,變成一個(ge) 知識。包括現在的“新儒家”,也很少把它當作一個(ge) 信仰,當作是宗教信仰更是他們(men) 所不屑的。“新儒家”其實是模仿西方哲學的樣式,講得非常精微。而傳(chuan) 統儒家的看家本領,成德的要方,修身的麵向,就被擠壓到很少。我也受西方哲學家哈多(Pierre Hadot, 1922-2010)的影響,我有一篇文章,叫《再現傳(chuan) 統中國的思想》,登在《文匯學人》2014年的某一期上(按:見2014年10月31日《文匯報》)。我就講中國近代哲學的方向,到底是不是一個(ge) 正確的方向?要走向一個(ge) 論述化、命題化的哲學,這個(ge) 是不是未來中國哲學發展的康莊大道?

 

你把老祖宗擅長的東(dong) 西丟(diu) 了,所以現在有些學人會(hui) 感覺到,不要把儒家思想哲學化。另一方麵,你心裏隱隱會(hui) 覺到,要是把儒家思想哲學化的話,那個(ge) 精彩跟複雜度,還是比不上近代西方的哲學。為(wei) 什麽(me) 教中國哲學的人,即使到現在的西方,也很難進入哲學係,都是在東(dong) 亞(ya) 係跟宗教係?這就是西方知識成見對我們(men) 的定位。這是西方的認識,他們(men) 覺得儒家就是講了一個(ge) 信仰的斷言,談不上論證,但是我們(men) 都很不服氣,你歧視我們(men)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是哲學?

 

我們(men) 一定要說自己是哲學。這也是很奇怪的一個(ge) 現象。但是我覺得,中國文化到現在應該有自信站起來。我這個(ge) 態度,現在常常被人家說是“反動分子”,他們(men) 說你年輕的時候是西方理論觀念的急先鋒,走在最前沿的,現在怎麽(me) 在批判西方的理論?我說不是,在中國,比如唐朝,也是到一定的時候,過個(ge) 一兩(liang) 百年,甚至幾百年,才有自信,慢慢到宋明理學,才開始對佛學有一個(ge) 回應。我們(men) 不能永遠亦步亦趨。跟著西方最新思潮,這是對的,我們(men) 不是要排外。但是現在也到了一個(ge) 時候,要平心靜氣下來,理性地思考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到底有哪些缺點? 哪些優(you) 勢? 而不是一味地排斥它,或者東(dong) 施效顰,學些西方所謂文化跟哲學的皮毛。這一點是我自己幾十年來接觸西方文化,最終的思考。我自己非常欣賞西方文化,我有時間還是讀讀“蝌蚪文”洋書(shu) 啊,但是我現在的心態就比較持平,我領略他們(men) 的優(you) 點長處在哪裏,但是另一方麵,我不會(hui) 因為(wei) 這樣就忽視傳(chuan) 統文化的一些好的地方。不是說對方好了,就必須要用他們(men) 的好來說中國的壞,這個(ge) 態度我是不讚成的。

 

什麽(me) 是儒家文化的真正特色?

 

陸胤:在您有關(guan) 孔廟祀典的研究當中,指出一般老百姓對於(yu) 孔子是“尊而不親(qin) ”,孔廟作為(wei) “聖域”,不是所有人都能涉足;像您剛才所說的,在孔子之外,有文昌、魁星等民間崇拜,儒教主要是一種國家祀典和士大夫信仰。然而近年來,中國大陸“國學熱”漸起,儒教重新獲得關(guan) 注,甚至有成為(wei) 一種全民運動的勢頭,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黃進興(xing) :我想大陸有一個(ge) 特別的情況,因為(wei) 兩(liang) 岸分隔六十年,要談這個(ge) 問題,就不能一杆子把兩(liang) 個(ge) 打在一起。我自己也在觀察這些現象,國學熱,還有更早的“文化熱”。大家現在覺得說,中國好不容易經過了近百年的屈辱,可以站起來,總是要找一些自我認同,尤其在文化上麵。在文化認同方麵,最容易找到的,就是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國學,國學當然遠超過儒家的範圍,詩詞、元曲、藝術、繪畫,這些都是國學,不是儒學可以局限的。

 

從(cong) 這個(ge) 背景來理解,可以知道我們(men) 除了要在物質、經濟方麵趕上西方,更希望在精神跟文化方麵可以與(yu) 西方有所抗衡,這樣來講,(國學熱)並不錯。但是這種東(dong) 西最怕跟其他目的發生幹係。我覺得應該是要製造一個(ge) 氛圍,鼓勵大家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了解和欣賞,但是不要人為(wei) 地去主導它,主導它的話,最直接的問題,就是對知識分子會(hui) 有一個(ge) 反作用。經過清末,尤其五四運動的洗禮,有多少人從(cong) 內(nei) 心真正地由衷地感佩孔子之教?但你敢說孔子學術是不對?這個(ge) 大家都講不出來。有一個(ge) 漢學家去世了很久,叫作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 1920-1969),他的一些話我覺得還是有些的道理。他說,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在理智上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疏離的,但在感情上還是一種不可言喻的依附。你說作為(wei) 一個(ge) 中華文化孕育出來的人,要全盤地去否定傳(chuan) 統文化,我想在感情上是困難的。但是在理智上,你又說不出來它真的是在哪裏,尤其在跟外來文化比較,你說它有多大的了不起?以前的一些人,像梁啟超他們(men) 講,墨子還是很了不起的,但是你看他們(men) 說墨子了不起在哪裏,都是用西方的標準判據,像邏輯學之類的來講;也有些人說,孟子非常了不起,使得我們(men) 有民本主義(yi) ,再繼續發展,也許會(hui) 有民主主義(yi) 出來,但是他的價(jia) 值判據,事實上還是西方的民主,不是來自中華文化的內(nei) 在價(jia) 值(intrinsic values)。

 

現在新儒家很喜歡講“天人合一”是儒家文化或者中國文化的特色,道家也講天人合一。但是在講這句話的時候,要非常地小心。因為(wei) 你從(cong) 人類學來講,非洲絕大部分的部落都是“天人合一”,即使美國的印第安部落,也會(hui) 講“天人合一”。我講得很籠統,意思就像艾默生說要跟大自然在一起。你要是用“天人合一”來講的話,真的能凸顯儒家或者道家的學說嗎?這裏麵當然要進一步地分析了,雖然說“天人合一”,跟非洲的某個(ge) 部落的天人合一如何地不同,再深入地講,細講,恐怕還可以看出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你若隻用一個(ge) 籠統的觀念,講這是中華文化的一個(ge) 特色,就不太夠。所謂特色就是獨特的地方(uniqueness)。這個(ge) 必須要很謹慎,尤其是做跨文化比較的話,你要知道其他文化真正的情況,而不是籠統,不是概化(sweeping generalization)。這一點,我覺得業(ye) 師史華慈教授給我很大的警示,他常常講,學者很喜歡說西方文化怎麽(me) 樣,中國文化怎麽(me) 樣。這個(ge) 要非常地小心,西方文化是幾千年,你在講哪裏的西方文化,哪一個(ge) 時段的西方文化?中國文化也是幾千年,領域這麽(me) 大,你拿出一個(ge) 人或一種學問,說就可以代表亙(gen) 古以來的中國文化,這種觀念叫作整體(ti) 觀點(holistic view),這個(ge) 是非常危險的。這方麵,我受益於(yu) 史華慈老師,他一直跟我耳提麵命。所以當人家在講概化斷言的時候,我總是非常警惕。我們(men) 中國文化怎麽(me) 樣,西方文化怎麽(me) 樣,這種東(dong) 西都要非常地注意,仔細分析起來都經不起考驗。到底你真正對西方文化了解有多少?你了解的西方文化哪一部分?藝術嗎?哲學嗎?是文學的哪一部分?西方文學有幾千年,你在講什麽(me) 東(dong) 西?

 

  


北京孔廟大成殿

 

孔廟在傳(chuan) 統中國的地位

 

陸胤:您關(guan) 於(yu) 孔廟製度的研究,揭示了“政統”和“道統”之間的升降。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政治實踐當中“政教二元體(ti) 係”的起源和內(nei) 在張力,前輩學者從(cong) 不同角度作過梳理。您如何理解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或者說,從(cong) “人類學的麵向”,通過考述孔廟製度的變遷,能為(wei) 我們(men) 觀察政教、道勢、德位等二元關(guan) 係的內(nei) 涵,提供哪些新的角度?

 

黃進興(xing) :對,我的前輩的學者都講過很多。我的做法是把這些“道統”、“治統”——當然談起來都是恍兮惚兮,概念上當然可以做一些分梳——用一個(ge) 更具體(ti) 的辦法,把它們(men) 投射到一個(ge) 有形的製度。這個(ge) 有形的製度就是孔廟,因為(wei) 孔廟這個(ge) 製度綿延了兩(liang) 千多年之久。把一個(ge) 抽象恍兮惚兮的概念,投射在一個(ge) 有形的製度,就像一個(ge) 溫度計一樣,它的變化就可以落實,而不是隻有概念上的議論。我就是利用這個(ge) 技巧,利用了一個(ge) 有形的祭祀製度,從(cong) 這裏來觀察,不然就變成口說無憑。我們(men) 現在談的(道統),往往成為(wei) 現代人所謂“公共知識分子”的投射,但它在傳(chuan) 統上的表現,是要在製度上才能看得有血有肉,而且更具體(ti) 生動。

 

比如明代的“大禮議”,以前我就很感慨:過去很多中文係的老先生就把這個(ge) 事件當作禮製來談。但禮製是想象的傳(chuan) 統,(爭(zheng) 論的時候)大家都是利用《儀(yi) 禮》《禮記》這些材料,在禮製裏麵找根據,這樣每一家都可以找到根據。所以(同理),我要來討論儒家或“儒教”說到底是不是宗教這個(ge) 問題,(就要知道)基本上它不是一個(ge) 理論的問題,也不是一個(ge) 哲學的問題,而是一個(ge) 曆史的問題。當我們(men) 在談這個(ge) 問題的時候,要問當時的儒家儒學是在哪一個(ge) 階段?你現在跳過時空,以19世紀末20世紀初來談儒家或者儒學,它當然不是一個(ge) 宗教,它已經被解體(ti) 了,被去宗教化。

你也提到“人類學的麵向”,人類學的麵向是什麽(me) ?是一個(ge) 信仰者的觀點。所以從(cong) 他們(men) 所留下的文字,比如說祭先師文、祭先聖文,你就會(hui) 看得出來,究竟是怎麽(me) 回事。例如講在《儒教的聖域》(香港:三聯書(shu) 店,2015年12月版)這本書(shu) 裏,我就用到一些新發現的材料。例如說我以前就看到朱熹還有其他的文人,隻要他有科考,做過地方官,他就留下這樣一類文字,叫作祭先師文、告先聖文……等等。這種文章第一不精彩,又很短,常常一頁而已,甚至有時候三四行字。事實上,你會(hui) 看到朱熹也寫(xie) 了“辭先聖文”,就是地方官卸任的時候,要告訴孔老夫子,我要離開這個(ge) 地方了。我那時候覺得,為(wei) 什麽(me) 有這些文章?首先文采也不高明,看起來又是有一個(ge) 定式。後來我又找到元朝、金朝的材料,還有律令。不管文人的文集裏麵,還是律令裏麵,地方官視事之前,都先要晉謁孔廟,地方上的孔廟。我就覺得好奇,這兩(liang) 個(ge) 都是異族,就是所謂的“夷狄之主”,為(wei) 什麽(me) 會(hui) 規定這樣的製度?勢必在之前的時代早就有了。

 

後來我有一次去上海複旦大學演講,我就拋出了這個(ge) 議題。有一位複旦大學的朱溢博士,隔了一年多,突然發一個(ge) 郵件,說老師你要找的東(dong) 西我找到了,在北宋文彥博的集子裏麵,替你找到一個(ge) 東(dong) 西。文彥博要到一個(ge) 地方就任,不知道應該進行哪些祭拜和官方儀(yi) 式,他的師爺就幫他找,找以前的圖經——不僅(jin) 有圖,而且告訴你應該做什麽(me) ,治理這個(ge) 地方你要有一個(ge) 根據,哪些廟在哪裏,哪些神祇要祭祀。裏麵記載有一條,必須要晉謁孔廟。你想讀書(shu) 人都在搞科舉(ju) ,怎麽(me) 知道做地方官的辦法?而圖經裏麵就有規定。到南宋,律令裏麵就有了相關(guan) 規定,有了北宋的這一條材料,我就好找了,所以就找到很多。我想這個(ge) 材料太可愛了,對了解地方行政很關(guan) 鍵,所以我非把它寫(xie) 出來不行。後來我越看越多,又找到明清。看《明史》,為(wei) 什麽(me) 朱元璋登大統的第一年,就要派人到曲阜去告訴孔老夫子?朱元璋這個(ge) 人,本來是非常鄙視儒生的,我想這個(ge) 一定不是他開始的製度。結果我找到元朝的皇帝,就已經規定,凡是繼承皇位的人,一定要去祭告孔廟。所以你看,都是從(cong) 異族王朝開始的。現在我們(men) 到孔廟,文武官員要下馬、車,這是金朝皇帝的規定。反而是外來的人,對中國原來的文化特別敏感。蒙古人剛進來的時候,都是擄掠燒殺,孔廟被燒掉;等到蒙古人要治理中國的時候,他就發現,不行,沒有儒教這個(ge) 東(dong) 西沒辦法做有效的治理,所以就開始修孔廟。

 

最厲害還是滿洲人,他們(men) 更敏感,把孔廟的祭典加到無以複加,所以你看康熙、雍正、乾隆。雍正可能是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他是要追隨康熙。但乾隆你看,我的統計,事實上晉謁曲阜孔廟,不算京師的孔廟,乾隆占了九次。本來一次就夠了,交待交待就夠了,他為(wei) 什麽(me) 要九次?這個(ge) 就牽涉到很複雜的因素。

 

以前出兵或者打勝仗回來,都要告宗廟、告武廟。你看到最後,看清代康雍乾三朝,他們(men) 要幹什麽(me) ?他要告太學,而且遣官要告曲阜孔廟,這些都在這裏舉(ju) 行。所以孔廟的象征是擴大了。原來是很單純的,一個(ge) 人開始讀書(shu) ,行個(ge) 禮就結束了,到唐朝以後,越來越複雜,就是“釋褐禮”。讀書(shu) 人要改變身份的時候,比如說考上進士,要把平常老百姓的衣服換下來,換上官服。這個(ge) 動作是在孔廟進行的:我考上進士,今天開始我是官方一分子,不是民間老百姓了。到明清,因為(wei) 舉(ju) 人的關(guan) 係,就變成在地方孔廟舉(ju) 行這個(ge) 禮。

 

還有一個(ge) 例子,叫哭廟。我們(men) 讀書(shu) 人受了地方官的欺負,就去哭廟,在明清以來的東(dong) 南地區是相當盛行的。隻要有這樣一個(ge) 舉(ju) 動,地方官就沒辦法私了,就吃不了兜著走。對讀書(shu) 人來講,我沒有錢,沒有權,沒有勢力,但我做哭廟這個(ge) 舉(ju) 動的話,官員就有麻煩,朝廷就要派欽差大臣,查究竟是怎麽(me) 一回事。所以地方孔廟已經變成保護士人的一個(ge) 精神堡壘,我就哭給孔老夫子聽,我受到冤屈,我受到壓力,這是一個(ge) 抗議的舉(ju) 動。所以你越了解它,越知道孔廟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所扮演的角色。

 

不但讀書(shu) 人,對統治者也是如此。康熙帝寫(xie) 了“萬(wan) 世師表”,孔廟要掛上去,就要照那個(ge) 方式,找最好的木頭,趕快來臨(lin) 摹,知道這個(ge) 東(dong) 西要怎麽(me) 刻上去。在這個(ge) 過程當中,就可以透過中央來控製地方。這些禦賜的匾額,當然在太平天國、“文革”等運動中被破壞掉很多,唯一殘存的實物,就在台南孔廟。

 

  


台南孔廟大成殿內(nei) 牌匾甚多,圖為(wei) 康熙題“萬(wan) 世師表”、同治“聖神天縱”、光緒“斯文在茲(zi) ”。

 

我的書(shu) 裏提到過,孔繼汾作《孔氏家儀(yi) 》,被族人告到皇帝去,兩(liang) 千年來那個(ge) “家儀(yi) ”變化很大,他要整理整理,結果跟族人不合,就被告了。朝廷馬上深加追究起來,幸虧(kui) 他死了,從(cong) 墳墓把他挖出來,鞭屍,九條大鏈捆一捆,再放回去。幸虧(kui) 他死了,要是沒有死,那還得了?你看朝廷就講,這個(ge) 不是你孔家一人的事,這是國家大典,不是你可以師心自用、一家自主的東(dong) 西,它完全都已經官方化了。

 

到了民國初年,我舉(ju) 的例子是劉大櫆(夢醒子),在山西。你看他最可笑,他留下了日記,寫(xie) 到民國二年,還說“人生至死,沒有吃一塊冷豬肉”,非常遺憾。都“夢醒”了,已經到民國了,還擺不脫那個(ge) 。從(cong) 中可以慢慢看到比較生動、真實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林外史》不用說了,這些東(dong) 西都可以反映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的心態。不是道德的善惡,而是人生的百態,《儒林外史》有一個(ge) 章節也談到孔廟。

 

陸胤:我注意到您近幾年的研究,漸漸轉向“清末民初的道德意識”這個(ge) 新領域,並在中華書(shu) 局出版了《從(cong) 理學到倫(lun) 理學》一書(shu) 。我拜讀此書(shu) 的感受是,您似乎並未采取時下流行的學科史或知識轉型研究的路數,而是更強調“意識”和“思維結構”的轉化。比如您分辨從(cong) 宋儒貶低“有心為(wei) 善”到現代學者注重“有意識的向善”的變化,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您能否簡單描述一下這種道德意識轉化的趨勢?

 

黃進興(xing) :坦白講,這個(ge) 題目跟孔廟是差不多同一個(ge) 時候開始的。隻是人的精力有限,我一定要處理孔廟的研究到一個(ge) 階段,才回過頭來做。其實我二十幾年前就想寫(xie) 這個(ge) 。就像我在序言所講,我到美國去的時候,就問自己:究竟我的心態跟現代的美國人比較近,還是跟三百年前的顧炎武比較近?我常常在想這個(ge) 問題。當然我覺得,在某些現代中國人來講,包括現在的大陸學者來講,很多思維方式,恐怕都比較接近所謂近代西方的一些新的想法。你要講衣食住行,你看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穿的,哪一點是傳(chuan) 統中國?都沒有了。但是你要講精神價(jia) 值的話,就難以說清楚,講明白。

 

試舉(ju) 我媽媽的例子,我媽媽九十歲過世,她文化水平不是很高,隻讀到小學畢業(ye) 。他們(men) 那一代很難的,女的能夠小學畢業(ye) ,在台灣就很不容易了。我寫(xie) 到她有一次生病的時候,長期臥床,要吃藥,吃藥很辛苦,她不願意吃。我說你一定要吃,醫生說的,就要強迫她吃。她就說:“我有‘人權’,我可以不吃。”她一講這話,把我嚇一跳,她這麽(me) 老的人,怎麽(me) 會(hui) 用“人權”這兩(liang) 個(ge) 字來駁斥我。可見“人權”這兩(liang) 個(ge) 字,已經深入到華人心靈的底層。她不會(hui) 說兒(er) 子因為(wei) 你要孝順,所以你不能這樣。她用“人權”二字來罵我說,我有人權我可以不吃。所以那時候我就感覺到,這個(ge) 不是隻有知識分子說說而已,一個(ge) 這麽(me) 老的人,九十歲的人,沒讀什麽(me) 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的《人權論》什麽(me) 的,還是很直覺地受這種影響。(這些新概念)已經深入到大眾(zhong) 文化的語匯去。就像有一次我在香港坐計程車,一個(ge) 師傅就說,我們(men) 現在處於(yu) “後現代”的時代。他看起來是四五十歲,是一個(ge) 司機而已,竟然“後現代”琅琅上口。可見這個(ge) “後現代”也滲透到人心裏去了。所以上下之間是一個(ge) 交匯,有時候民俗文化上升變成精致文化的一部分,所謂精英的一些思維,有時候也普及化為(wei) 大家的想法。所以並不是一個(ge) 截然兩(liang) 分的世界。

 

後來我看到美國有一位任教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華裔學者,他最近做一個(ge) 測驗,對大陸人做了一二十年的調查,主題是大陸道德思維的變化。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的書(shu) ,大概是不謀而合都提到:中國大陸有從(cong) 一種群體(ti) 的人倫(lun) 的思維,朝向一個(ge) 權利的個(ge) 體(ti) 的思維這樣的趨勢。

 

在曆史與(yu) 文學之間

 

陸胤:最後的問題:我是文學係出身,讀您的著作還有一點特別的體(ti) 驗,就是您的文字不同於(yu) 一般史家撰述,別有一種“潛氣內(nei) 轉”在裏麵;而且在學術論文之外,還另有一副散文筆墨,據說將來還會(hui) 寫(xie) 小說。聯係到您對後現代史學理論的研究,突出海登‧懷特(Hayden White)的“曆史語藝學”,對於(yu) 史學中“敘事的複興(xing) ”更是再三致意。在您看來,“曆史”和“文學”是怎樣一種關(guan) 係?在當前史學日益社會(hui) 科學化,借重數字技術、量化手段的分析史學仍然大行其道的情勢下,敘事史學有無可能成為(wei) 一條有效的學術路徑?

 

黃進興(xing) :傳(chuan) 統中國文史不兩(liang) 分,最經典就是司馬遷的《史記》,文采斐然,他也是曆史經典當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至於(yu) 我自己,從(cong) 小本來是想學文學的,跟您應該是同行,後來高中受了一個(ge) 曆史老師的影響,才改學了曆史。曾經有位出名作家跟我講,他說你一輩子沒有搞清楚自己的才能在哪裏。你應該是一個(ge) 文學家,不是個(ge) 學者,但是你怎麽(me) 誤入歧途去當一個(ge) 學者?另方麵,我並不習(xi) 慣做行政的,這也不是我人生的規劃,也不是我人生的價(jia) 值所在。我希望趕快完成階段性的任務。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寫(xie) 小說。但因為(wei) 一直做曆史研究,沒辦法(搞文學)。我這個(ge) 人比較笨,一心沒辦法兩(liang) 用,比如(沒辦法)左手寫(xie) 散文,右手寫(xie) 學術文章。即便是做研究,我現在做著一個(ge) 東(dong) 西是西方的,中國的東(dong) 西就全部忘記;我要做中國的東(dong) 西了,西方的東(dong) 西也都不介入。我最近寫(xie) 了一個(ge) 俏皮的小文,關(guan) 於(yu) 王冕,就想在文學的真實跟曆史的真實之間,做一點探索。我們(men) 常常說曆史要去“考鏡源流”,要知道曆史真相,事實上也是沒法做到的。我這個(ge) 小文就講,你從(cong) 文學的取徑,反而更能夠把握到這個(ge) 所謂的曆史真實,能看到人物真正的心誌(ethos),他這個(ge) 人真正的精神特質。

 

我寫(xie) 文章,會(hui) 比較注重布局和文字,我會(hui) 把它當作一個(ge) 文學的東(dong) 西來處理。我的文字並不是特別漂亮,人越老詞匯越少,常常為(wei) 了一個(ge) 詞匯在那想啊想,找不到適當的詞匯表達我內(nei) 心的意念,但是我總是希望把文章寫(xie) 得有一點符合美學的感覺。

 

像懷特說的,曆史和小說,同樣都是自然語言。曆史號稱要追求真實,文學是要追求美或者善,但是我覺得所謂曆史上真正的真實,坦白講也遙不可及了。我那篇小文,就是用王冕做個(ge) 例子,用了這麽(me) 多的原始資料,但還是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它的真實性。我關(guan) 注他這個(ge) 個(ge) 案所牽涉到的複雜性,覺得他可能是遭受到比較不幸的劫數,但是落到文字上,人家就可以挑剔你,那是你自己想象的。因為(wei) 綜合上給我這樣的感覺,他是遇難而死的可能更大一些,當然也可以想象另外一種可能。

 

文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來講,比曆史還要真。

 

責任編輯:柳君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