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健之美
作者:孫奧麟
來源:“儒家人文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初十日己亥
耶穌2016年3月1 8日
健是有力的意思,物理學家以形而上學為(wei) 哲學家之領域,故而雖知宇內(nei) 萬(wan) 物都是運動的,卻不知其能量之所自來。以儒家學理來推,則道與(yu) 器互寓其宅,萬(wan) 物所蘊含的能量隻是道體(ti) 的能量,正如眾(zhong) 多電器的能量都源自電,形而下之物本身是沒有能量的。萬(wan) 物之所以呈現出健與(yu) 弱的差別,在於(yu) 萬(wan) 物凝定道體(ti) 的方式各不相同,亦即材質與(yu) 結構不一,材質、結構各異,對道體(ti) 之健的彰顯程度也就懸殊了。萬(wan) 物常運而無一息遲滯,由此可知道體(ti) 之有力已然超越了器世界的一切可能性,所以孔子形容它是“至健”。
道體(ti) 能量至大,其力量和速度自然也是至大。已知的運動以光為(wei) 最快,而光之所以傳(chuan) 播卻是受道體(ti) 驅動使然,所以,正如往車上裝什麽(me) 都不可能比開一輛空車快,光速也不可能快過道體(ti) 之速,即便日後能發現比光更快的存在,這情形也沒什麽(me) 不同。
道體(ti) 至健,物類也以能彰顯其健者為(wei) 美。岩石礦藏之類不會(hui) 動,其能量主要體(ti) 現為(wei) 質量,所以倘若掩住道體(ti) 的其它屬性不看,則必定以密度大者為(wei) 美。隨處可見的砂岩密度極低,在岩石中也最難看;花崗岩、大理石的密度占中流,美感則要比砂岩高些;天然的岩石以方鉛礦密度為(wei) 最高,此種石材能呈現金屬光澤,在石頭裏是極美的。石材如此,金屬亦然,密度低的金屬如鐵、鋁往往光澤黯淡;密度居中的鋼、銅之類則更光亮;金銀的密度高,其美感自不待贅言;金銀之上,更有密度極大的鉑、鋨,其為(wei) 物更是絕美的。

出於(yu) 人工的器械也容易看出健美與(yu) 否。戈矛比農(nong) 具美、刀劍比廚具美、步槍比獵槍美、坦克比鏟車美、戰鬥機比客機美。不能說器物都不如它們(men) 武裝起來的同類美——軍(jun) 裝就不一定比時裝美,戰艦也未必比遊輪漂亮,但至少可以說,所有軍(jun) 用之物都給人一種日用之物所不具備的的美感。武器不是藝術品,它是一種極端實用性的東(dong) 西,哪位工程師在設計它們(men) 時考慮到造型藝術,那他就是個(ge) 殺人犯,工程師們(men) 隻想讓武器更有力、更快速,這理念使武器都極大地彰顯了道體(ti) 的至健屬性,使它們(men) 無不呈現出一種健美。

生物的種類不可勝計,卻無不是死的不如病的美,病的不如健康的美,健康的不如健壯的美。隻看動物界,馬、虎,豹、獅子、鷹隼之類能夠在力量與(yu) 速度兩(liang) 個(ge) 向度上展示能量,所以它們(men) 是動物中健美者的代表;牛、熊、象、河馬之類也極有力,然而速度不快,所以其健不甚彰顯,也比前者少了一些美感;速度快卻無力的動物也有許多,譬如兔、貓、雨燕、蜻蜓之類,它們(men) 可能或可愛或輕盈,具備別樣的美感,卻無法比肩虎豹鷹隼那種出類拔萃的健美。

人群中好以一個(ge) “健”字判別,是睡眠充足的人比連番熬夜的人美,氣血豐(feng) 盈的人比麵黃肌瘦的人美,愛好鍛煉的人比終日悠悠的人美,舞蹈家和田徑運動員比從(cong) 事普通職業(ye) 的人更美。
天地間的陽剛之物如雷霆、颶風、野火、巨浪、雪崩之類有破壞力,卻無不帶有一種雄健之美。“剛”、“健”二字,人們(men) 每每連用而不加分別,二者的意思實有不同,健之美造於(yu) 形而上,剛之美成於(yu) 形而下,與(yu) 健相反的是弱,與(yu) 剛相反的卻是柔——健而柔者有之,剛而弱者絕無,剛則必健,健未必剛,故而健屬於(yu) 八經美之一,而剛則屬八緯美之一。事物沾了個(ge) “健”字必有一份美感在,缺乏陽剛之氣卻未必不可以呈現為(wei) 一種柔美,實際上,若隻就這個(ge) 柔美之物本身看,柔美之物本身也無不是自有力量的,這個(ge) 力量越有強度,它就越是柔美的——女子最柔美的階段正是她最強壯的年紀,隨著她的衰弱,這份柔美也將漸漸流失。至於(yu) 皎潔的月光、輕柔的長雲(yun) 、怒放的花朵、茂盛的青草、嫵媚的垂柳,凡此若不得彰顯其所蘊的能量,它們(men) 便隻是月光、雲(yun) 朵、花草樹木而已,一無風姿可觀。
或許有人說:“強健之物固然是美的,然而世間從(cong) 不乏‘病態美’,病而後美,可知不健未嚐不美。”這種說法實欠思索,譬如人病而後美,不是醜(chou) 人病了變美,是原本就美的人受到摧殘,消煞了許多健美,卻也因此呈現出一種嬌弱來,得一緯而失一經,原本得不償(chang) 失,隻是這些許所得,如西子捧心一般,恰好迎合了偏好此道者的口味而已。
人或又說“譬如尋常頗為(wei) 男性化的女子,唯在病中方得流露弱質可憐之態,可知不健未嚐不美,甚至可以更美。”此說亦不然,平日使此女子顯得男性化的,是剛而非健,生病固然要去健就弱,卻也要化剛為(wei) 柔,使其人更美的是柔而非弱,當此時,弱又必定要消煞一大段美去。
從(cong) 藝術上看,古希臘藝術的一個(ge) 直觀特征就是以健為(wei) 美,非止雕塑的取材多是健美男女,即便刻畫老人,雕像也總是體(ti) 格魁梧、筋肉飽綻的。

至於(yu) 其文學,則以悲劇為(wei) 最盛。悲劇的本質不在悲,而在健,為(wei) 其必定盡力去描繪那些有力的人,再使其人一身天人交戰、一心也是天人交戰,在主人公的自我掙紮和與(yu) 命運的拉鋸戰中,使觀眾(zhong) 認識到他是多麽(me) 的難以摧毀。摧毀他又是必須的,不展示摧毀他有多難,就難於(yu) 讓人看清到他終有何等力量。最後,主人公一定是被摧毀又再也無法被摧毀了,一如《哈姆雷特》的結局——勝了卻敗了,敗了卻也勝了,主人公總會(hui) 通過選擇毀滅守護什麽(me) 東(dong) 西——正義(yi) 、信念或者愛情。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看過悲劇之後,悲哀之感固然不無,這份心緒卻總被一種更為(wei) 宏闊的、一種雄渾超邁的氣息環繞著。
悲劇以外,荷馬筆下的人物雖然各有性格,也個(ge) 個(ge) 都是明朗爽利,帶著健的意思。其中又以阿克琉斯最為(wei) 突出,其形象勇武、驕傲,從(cong) 不估量對手,不合就決(jue) 裂,發怒就殘忍。敵人的父親(qin) 向他祈求兒(er) 子屍體(ti) ,他竟感動得落淚;河神礙著他了,他也要與(yu) 之廝殺一番。非止眾(zhong) 英雄們(men) 如此,征戰異鄉(xiang) 十年的士兵們(men) 目睹海倫(lun) 之美,也感動得宣稱為(wei) 她再打十年也是值得的。

我國也曾有過以健為(wei) 美的文學傳(chuan) 統。《詩經》的許多篇目自不必說,夫子親(qin) 筆的《春秋》堪稱至健,然而全然不落氣質,故而難以以文學觀之;左丘明之學有得於(yu) 孔子,行文便每每理直而氣自壯,《左傳(chuan) 》雖屬史部,其場景描摹之精湛、人物對話之洗練,總給人縱橫闔捭、劍戟森列之感,行文中處處透出一種堅貞激越、深沉肅殺之氣,每每使人不覺切齒而屏息。作此種文字是左氏的獨步處,後世的史遷、班固已經大段不能及。其後的文學,當以《三國演義(yi) 》為(wei) 最健美,其書(shu) 所描繪的眾(zhong) 多英雄中,最能體(ti) 現這個(ge) “健”字的則是趙子龍。呂布、關(guan) 、張之勇武不下趙雲(yun) ,卻大段是剛,剛屬氣質,有氣質就是有個(ge) 性,而所謂個(ge) 性,正是看似漂亮的缺點,數人最後的衰敗、死亡也無不是從(cong) 這裏出來。趙子龍好似無個(ge) 性,其人的力量卻是純粹無蔽的,所以當陽長板也罷、七旬出戰也罷,怎樣的險惡都能透得過去,到死都是強盛的,道體(ti) 之健在這個(ge) 人物身上最為(wei) 彰顯。縱觀中國藝術的審美走向,大體(ti) 是由道義(yi) 下墮於(yu) 氣質的過程,時代越近,氣象越偷薄,後世最為(wei) 人所推尊的《紅樓夢》,細部固然有許多佳妙,然而終是一段朽木上的百般雕琢,但使迷人而已,救不得大本之失,直教後世士子平添了許多小兒(er) 女氣。
音樂(le) 之健不可在震耳欲聾中尋覓,震耳欲聾是聲音之健,不是音樂(le) 之健;美術之健不可在人物輪廓上尋覓,結實的肉體(ti) 是模特之健,不是美術之健;文學之健不可從(cong) 題材上尋覓,治亂(luan) 興(xing) 衰是題材之健,不是文學之健。近世歐洲可稱健美的藝術,大概要以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le) 》、雨果的《悲慘世界》為(wei) 最盛,這樣的作品固然全是個(ge) 人的天資與(yu) 辛勞所得,要之,也全是天地大氣造此二人噴薄出來的東(dong) 西。當貝多芬彈奏一首清婉的音樂(le) 、雨果描寫(xie) 一段淒美的故事時,其作品仍是極有力量的,若無力量,則聽者的種種悵然、讀者的種種感慨從(cong) 何而來?憂鬱的藝術品沒有力量就不憂鬱,恬淡的藝術品沒有力量就不恬淡,溫婉的藝術品沒有力量就不溫婉,藝術之與(yu) 力量,由此可以類推。

欲知器物內(nei) 蘊多少力量,須看其材質和結構;要使機械更強勁,則需改易其材質、合理其結構;若問藝術品如何蓄住力道,也沒有兩(liang) 套道理,在甄選素材和編排素材而已。
組成藝術品的材料便是素材,素材分整體(ti) 和細部兩(liang) 層,譬如整部電影需要一個(ge) 素材,一個(ge) 鏡頭也需要其素材。所謂藝術品的結構,則是這諸多素材的編排方式,即藝術家通過甄選、排列、組合、編織、剪裁來對素材進行掌控,它同樣可以分作整體(ti) 之編排和細部之編排兩(liang) 層,一如音樂(le) 家創作曲子,要鋪陳整首音樂(le) 的和弦進行,也要和斟酌每一個(ge) 樂(le) 句的和聲。合理調度素材是可以產(chan) 生力量的,譬如戲劇的主人公說“我殺了人!”和“殺了人!我!”二者的力道是懸殊的。
創造有力的藝術品,要求素材本身有力,安頓素材的手法也要有力。初出茅廬的藝術家往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描繪切身遭際的部分卻必有可觀處,這是素材上得力;老於(yu) 此道的藝術家往往陷入自我複製,長期不得更上一層,其作品卻也總不會(hui) 顯得太差,這是手法純熟、編排得力使然。素材譬如棋子,編排譬如棋藝,棋子各具力量,將幾枚棋子運用得出神入化同樣是力量;食材固然以新鮮為(wei) 上,要竭盡其美味,則須看廚師的手段;倘若隨非其人,一群好演員往往會(hui) 演出一部壞電影,一群平庸演員經過好導演的調教,卻往往能造就一部好電影。
藝術的編排之法固然有許多經驗之談,論要領,則不外《大學》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欣賞一流藝術,於(yu) 諸素材的“本末”、“主次”,知其先後不難,若能通曉它們(men) “之所以先”、“之所以後”,卻須自家素養(yang) 深厚,有見於(yu) 道才行。嶽武穆言“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好的藝術家也是如此,即可以通過一心之運使作品呈現天然完足的體(ti) 段,同時又能將素材所蘊的力量全部激勵出來。
藝術的素材與(yu) 編排的關(guan) 係,正是孔子所說的“質”與(yu) “文”的關(guan) 係,質就是天然之材質,文就是外在之紋飾。孔子說“質勝過文則會(hui) 粗野,文勝過質則會(hui) 虛浮。”故而需要“文質彬彬”,所謂文質彬彬,是說文與(yu) 質要像兩(liang) 棵樹那樣齊生共長,不可到文質平衡便止,也不可隻偏重一端。藝術進境到高明處,又自能領會(hui) 孔門“質猶文也,文猶質也”的說法,質到極處便成文——玉的無瑕處便是其文;文到極處便成質——雕塑家極盡了修飾之能事,作品卻更顯得渾然天成了。
健是美的一端,弱則是醜(chou) 的一源,而天下之物,不健則弱。今人每每慨歎中國藝術之不振,不知西洋藝術之衰敗也同樣觸目驚心。老輩西洋藝術家之所患,在於(yu) 欲彰顯那種攝人心魄的力量而不可得,至於(yu) 世間的種種卑瑣、光怪,不是未嚐知曉,隻是不屑觸及。他們(men) 要的隻是更加有力,是渴望奮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莫不興(xing) 起如我,由此,各類藝術都得以不斷自我超越,終造人文之一極。大體(ti) 以兩(liang) 次世界大戰為(wei) 分野,西洋藝術家便漸漸拋卻崇尚高貴與(yu) 真摯的歐洲藝術傳(chuan) 統了,與(yu) 前人相較,後輩藝術家難掩天生的才短氣弱,這固然有生值衰世的緣故,然而起點落後了,終點上未必不許贏人,振作於(yu) 時運、超拔於(yu) 世風正是藝術家的本分。然而此輩見有無數煌煌巨作在前,自問傾(qing) 盡一生心力也難以比肩,於(yu) 是便起了一種取巧的賊心,反其道而為(wei) 之——非但不以無力為(wei) 恥,還要托晦澀以掩飾無力、挾現實以展覽下流、以黑暗混淆深邃、以隱喻冒充智慧。自卡夫卡、喬(qiao) 伊斯、畢加索等小人之雄首開惡端,此風便謬謬相循、惡惡相長以至於(yu) 今日,西洋藝術界近乎自絕於(yu) 天地眾(zhong) 生,愈走愈狹又是積重難返,使其數十年不得再為(wei) 世界貢獻出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也有數十年不曾貢獻出一部上可以改易風尚、下可以感化婦孺的藝術品了。今日東(dong) 洋藝術界,又大體(ti) 唯此輩馬首是瞻,其可悲又有過於(yu) 西洋人者。一言蔽之,前輩藝術家誌在做好醫生,後輩藝術家情願做好病例;前輩所受的煎熬令他們(men) 更想唱歌,而今誰呻吟得新鮮,便是會(hui) 藝術。
往昔聖賢的功化、豪傑的偉(wei) 業(ye) ,無一不是從(cong) 心地上做出來。心之所以有莫大力量,固然在於(yu) 其為(wei) 物能藏往知來、謀劃措置,然而此種力量的本源卻不在知覺上,在於(yu) 心能全然彰顯本性,而性即是道,有這個(ge) 至健之物在內(nei) 中做主宰,心火才可以不失趨向、長燃不息。
堯舜做成光宅天下的事業(ye) ,其力量本於(yu) 人性;桀紂造就彌天之惡,其本源也隻是人性,隻是這性分之健一透出來,便被其人的氣質裹挾到偏處去了。孟子說:“人性本善,好像水性就下。人性沒有不善的,就像水性沒有不就下的。如今將水激揚起來,它可以高過額頭;堵住水道讓它回流,它也可以停在山上,然而這些豈是水的本性?是外力使然罷了。”
寫(xie) 字畫畫,先要照著樣子臨(lin) 摹,聖人立人極,是人樣子,人要長進,則須效法聖人。在我輩,是做不成聖人可恕,不去做聖人可恥。人人皆是有身便具氣稟,開眼便起物欲,縱然有誌優(you) 入聖域,也是做不做在己,成不成在天。做聖人委實是難,然而人人又皆秉得此性,便也無不是資斧充足,它也決(jue) 定了人沒資格不向聖人趨近。本性使人高貴、使人有尊嚴(yan) 、使人是個(ge) 人,可許多時候,給人們(men) 罪受的又不是外物,恰恰是它。人心是可以壓製本性之健的,隻是不可能一直壓製它,正如彈簧壓得越扁便彈得越高、呼吸屏得越久便喘得越急,人要忤逆它,它便要煎熬人,人生的羞愧、自責、惶恐、噩夢、自輕自賤、自我懲罰、自我放逐乃至自我毀滅無不從(cong) 這裏來。人不做成聖人,便須時時為(wei) 自家不是聖人而付代價(jia) ,所以不做聖人又談何容易?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人須見得不是“士可以弘毅”,實在是“士不可以不弘毅”才安穩,如何承擔這個(ge) “任重而道遠”?有力量才堪重任,有速度方得致遠,一朝實見得我之健純係於(yu) 天之健,則又是非仁道不足以為(wei) 己任,非死亡不足以劃休止。
(本文由欽明書(shu) 院中孚堂出品)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