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孟子論“勇”——兼論一種儒家人文學的視野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28 10:08:03
標簽: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孟子論“勇”——兼論一種儒家人文學的視野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4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甲午七月

            耶穌2014年8月

 

 

在古今之間,不同的道德品質呈現出相當不一樣的麵貌。有從(cong) 古到今延續性很強、變化不是很大的,也有變得麵目全非甚至互不相幹的。當然更多的可能是既有內(nei) 涵上的關(guan) 聯,又發生了某種重大的變化。比如《論語》中出現的“恭、寬、信、敏、惠”(《論語•陽貨》),“恭”對應著今天的“恭敬”,雖說很多時候把“恭”所包含的那種重大內(nei) 涵用得輕巧了,但也還不至於(yu) 發生斷裂。在同樣的意義(yi) 上,“信”的情形會(hui) 顯得複雜一些,在信守承諾的層麵上可能差別不太大,但如今熱衷於(yu) 的“信用”顯然偏離了古典的道德內(nei) 涵。“惠”原本也是古典社會(hui) 十分重要的道德品質,在今天則基本上變成一種小恩小惠,似乎都不大有人願意提起。在這五種道德品質中,“寬”和“敏”是比較特殊的,今人所講的“寬恕”還在多大程度上是中國古典的原義(yi) ?“敏”更是脫離了道德的軌道,淪為(wei) 人的某種性格特征而已。與(yu) 此相比,儒家的“三達德”在今人的視野當中也豐(feng) 富不到哪裏去。想想“仁”在儒家的義(yi) 理體(ti) 係當中具有多麽(me) 根本的地位,但今人理解起來恐怕也是貧乏得很。“智”就更不一樣了,今人恐怕已經無法理解其與(yu) 道德品質相幹。最後再說到“勇”,便是本文所要集中討論的主題,其遭遇與(yu) “敏”一樣,很多時候也脫離了道德的軌道,甚至有被現代學科中的心理學所收編的趨勢。“勇”與(yu) “寬”的相似處在於(yu) ,各自的內(nei) 涵發生不同程度的蛻變都是拜現代西學的迻譯所賜。在整個(ge) 西學東(dong) 漸的過程中,現代學人對於(yu) 自身古典傳(chuan) 統中的諸多道德品質,都唯恐沾上了封建流毒而恨不得全盤西化。這直接導致了現代社會(hui) 中的道德標準與(yu) 古典傳(chuan) 統的道德譜係嚴(yan) 重斷裂,並由此變得肢離破碎。就此而言,“勇”正麵臨(lin) 著被心理學所收編的危險而脫離道德的軌道,不過是整個(ge) 道德體(ti) 係裂變中的冰山一角。

 


很顯然,“勇”並非從(cong) 一開始就是跟“氣”一塊說的,不過“勇”卻一定是從(cong) 一開始就與(yu) “氣”密切相關(guan) 。“勇”必定會(hui) 在“氣”的層麵上體(ti) 現出來,但又不全是“氣”上的事,或者說對於(yu) “勇”的理解,有比“氣”更重要的內(nei) 涵需要把握好。這其中的道理可以通過對孟子論述浩然之氣的闡明來理解,勇氣在孟子這裏正是與(yu) 浩然之氣屬於(yu) 同一論域。要討論其間的相關(guan) 性,這一大段對話還必須得引出來:

 

公孫醜(chou) 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yang) 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yu) 人,若撻之於(yu) 市朝。不受於(yu) 褐寬博,亦不受於(yu) 萬(wan) 乘之君。視刺萬(wan) 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yan) 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yang) 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hui) ,是畏三軍(jun) 者也。舍豈能為(wei) 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yu) 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yu) ?”“告子曰:‘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可;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可。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誌,無暴其氣。’”“既曰‘誌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誌無暴其氣’者,何也?”曰:“誌壹則動氣,氣壹則動誌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嚐知義(yi) ,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wei) 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yu) 其心,害於(yu) 其政;發於(yu) 其政,害於(yu) 其事。聖人複起,必從(cong) 吾言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據有的學者認為(wei) ,公孫醜(chou) 作為(wei) 弟子問了一個(ge) 很庸俗的問題,孟子隻不過是就著這個(ge) 話頭在為(wei) 後世垂言立教。不管公孫醜(chou) 關(guan) 心的問題是否庸俗,至少他的問法讓我們(men) 明白,孟子論浩然之氣是由一個(ge) 很平常的生活經驗帶入的。比如參加麵試時能否在眾(zhong) 考官麵前坦然應答,或者見了單位或公司的高管能否從(cong) 容交道,這其實還是挺考驗平常人的。更不必說加之卿相這樣的位高權重之任,如何做到不動心還真不是一般人敢想的。有的人生性膽大,從(cong) 來就沒怕過這種事也是有的,但大多數平常人都還得為(wei) 如何鼓起勇氣來應對這種事而傷(shang) 腦筋。這就說明孟子所論浩然之氣非常切近平常人的生活經驗,道理雖然高明卻並非不食人間煙火,浩然之氣是每個(ge) 平常人在需要鼓起勇氣時就可以想望和追求的。不過,話說回來,孟子對浩然之氣的論述,確實有幾處不太好懂,在思想史上是頗有爭(zheng) 議的地方,對於(yu) 理解本文要闡明的“勇”也顯得很關(guan) 鍵。孟子此處涉及到幾個(ge) 人物之間的關(guan) 係對比,分別是孟施舍與(yu) 北宮黝、曾子與(yu) 子夏以及孟子本人與(yu) 告子。關(guan) 於(yu) 孟施舍與(yu) 北宮黝,朱子是這麽(me) 分判的:“黝蓋刺客之流,以必勝為(wei) 主,而不動心者也。”“舍蓋力戰之士,以無懼為(wei) 主,而不動心者也。” 這個(ge) 其實是比較好理解的,麻煩的是孟子以孟施舍似曾子,以北宮黝似子夏。還是按朱子的說法:“黝務敵人,舍專(zhuan) 守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 其實也還是分梳得比較清楚的。問題隻在於(yu) ,孟施舍與(yu) 北宮黝的區分原本是不難懂的,孟子卻用曾子與(yu) 子夏的區分做了一個(ge) 類比。由於(yu) 曾子與(yu) 子夏之間的區分反而不容易說清楚,這才使得原本能夠區分清楚的問題變得更複雜了。孟子何以要這麽(me) 做,當然不會(hui) 是孟子犯糊塗了,而是在孟子那個(ge) 時候,曾子與(yu) 子夏的區分應該是為(wei) 時人所熟知的,孟子顯然是用眾(zhong) 所周知的例子來進一步說明孟施舍與(yu) 北宮黝的區分。隻是到了後世,當時熟悉的例子卻變得陌生了,這才會(hui) 讓人覺得反而把問題搞複雜了。


比如,與(yu) 朱子的說法不太一樣,之前的漢人趙歧注雲(yun) :“孟子以為(wei) 曾子長於(yu) 孝,孝百行之本;子夏知道雖眾(zhong) ,不如曾子孝之大也。故以舍譬曾子,黝譬子夏。” 孫奭疏曰:“以其孟施舍養(yang) 勇,見於(yu) 言而要約,如曾子以孝弟事親(qin) 喻為(wei) 守身之本,聞夫子之道則喻為(wei) 一貫之要,故以此比之也。北宮黝養(yang) 勇,見於(yu) 行而多方,如子夏況在於(yu) 紛華為(wei) 己,有雜於(yu) 小人之儒,教人以事於(yu) 灑掃之末,故以此比之也。” 清人焦循則在疏文中大量引經據典,以期進一步落實趙歧所言曾子長於(yu) 孝而子夏知道眾(zhong) ,並解釋道:“北宮黝事事皆求勝人,故似子夏知道之眾(zhong) 。孟施舍不問能必勝與(yu) 否,但專(zhuan) 守己之不懼,故似曾子得道之大。” 看來界定曾子與(yu) 子夏之間的區分注定充滿著爭(zheng) 議,不過,“黝務敵人,舍專(zhuan) 守己”的區分卻是十分清楚的。正是在這種區分的基礎上,孟子認為(wei) 兩(liang) 相比較,“孟施舍守約也”。“約”就是“要”,北宮黝每每抱必勝之心,不免處處要“量敵”“慮勝”,顯然是不如孟施舍專(zhuan) 守己之無懼而得其要。這個(ge) 從(cong) 學理上是不難理解,但就平常人的生活經驗而言,這種區分究竟有什麽(me) 意義(yi) ?在上麵所引文本中,孟子所描述北宮黝的“不膚撓,不目逃”之類,其勇足以留給人深刻的印象,更別說“視刺萬(wan) 乘之君,若刺褐夫”,不是常人所能想,那真是相當地震撼人。也就是說,北宮黝的勇已經讓人覺得是巨勇了,反倒是孟施舍僅(jin) 僅(jin) 就一句“能無懼而已”,與(yu) 北宮黝相比,也不知道究竟還能勇成什麽(me) 樣。因此,依照平常人的生活經驗,除了覺得北宮黝已經勇得一塌糊塗之外,實在不覺得還有什麽(me) 不夠的,區分出一個(ge) 孟施舍的勇來,究竟意味著什麽(me) ?


其實這種區分隻在於(yu) 養(yang) 勇之別,而並非是勇的表現一定有什麽(me) 程度上的差別。孟子也說得很明白,“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但在養(yang) 勇的方法上,孟施舍要比北宮黝得要領一些。平常人要如何培養(yang) 自身的勇氣,是學習(xi) 北宮黝還是孟施舍,體(ti) 現在方法上就不一樣了,而導致的效果可能差別很大。北宮黝很可能是生性勇猛,在氣稟上異於(yu) 常人,要想學他每抱必勝之心,恐怕不大可能。所謂“見於(yu) 行而多方”,即便想學也難得要領。要是都像北宮黝這樣,培養(yang) 勇氣就隻能寄希望於(yu) 偶然的氣稟。但孟施舍就不一樣,專(zhuan) 注於(yu) 樹立無所畏懼的意識,所謂“見於(yu) 言而要約”,這既是他培養(yang) 勇氣的要領所在,亦是可供別人學習(xi) 的門道所在。這就使得即便並非生性勇猛的人,也有可能培養(yang) 出驚人的勇氣。一個(ge) 偉(wei) 大的文明即在於(yu) 如何將人身上偶然呈現出的好的品質,揭示為(wei) 可以人文化的必然的品質。勇氣當然是一種好的品質,但卻很容易受氣稟的影響。生活經驗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生得高大威猛的人,往往比身材瘦弱的更容易具備勇氣。可如果這是一種真正好的品質,就不應該如此受製於(yu) 生理狀況。盡管孟施舍的勇氣與(yu) 北宮黝相比,顯得更能擺脫生理或氣稟的影響,但這距離勇氣可以成為(wei) 人的一種必然的品質還太遙遠。根據朱子的推測,北宮黝和孟施舍都是刺客或戰士一類的人。很顯然,這種職業(ye) 的人原本就要求勇猛過人,或者說此類職業(ye) 也必定使得他們(men) 更易於(yu) 培養(yang) 勇氣。孟施舍自稱專(zhuan) 守己之無懼,若缺失了他那種職業(ye) 生涯的強化訓練,恐怕也隻是一句空話。歸根到底,無論是北宮黝還是孟施舍,他們(men) 養(yang) 勇的方式其實還是有很大限製的,遠遠不足以給出勇氣的典範意義(yi) 。由此,孟子論到曾子的自反而縮時,就已經不再是用來做某種類比了。毋寧說,從(cong) 北宮黝和孟施舍的養(yang) 勇說起,不過就是起了個(ge) 話頭,並通過曾子與(yu) 子夏的區分作為(wei) 一種過渡,真正要論到的是曾子的養(yang) 勇。

 

與(yu) 北宮黝或孟施舍的特殊性相比,曾子在勇氣方麵並非天賦異稟,也不從(cong) 事暴力行業(ye) ,對培養(yang) 勇氣這種品質並沒有特別的優(you) 勢。然而,曾子“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大勇卻是儒家論勇的重大精神資源,孟子在論不動心時,要先說出曾子的養(yang) 勇,這並非是無心之舉(ju) 。孟子對浩然之氣的闡明,正是秉承了曾子所言的“大勇”精神。可以說,與(yu) 北宮黝或孟施舍相比,曾子的養(yang) 勇方式才真正擺脫了氣稟或職業(ye) 的限製,使得勇氣可以成為(wei) 人的一種必然的道德品質。那麽(me) ,曾子的養(yang) 勇究竟高明在哪個(ge) 地方呢?按照孟子的說法,孟施舍的養(yang) 勇已經得了要領,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與(yu) 曾子相仿。既然是這樣,曾子是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更得要領嗎?接著上文所言孟施舍專(zhuan) 守己之無懼來說,如果沒有那種長期的衝(chong) 鋒陷陣、與(yu) 人搏殺的親(qin) 身經曆來磨練這種無懼的意識,光隻是靠嘴上的念叨,肯定是培養(yang) 不了什麽(me) 勇氣的。可見,孟施舍的養(yang) 勇隻是氣上的磨練,這是一種職業(ye) 化的訓練,主要關(guan) 乎這一職業(ye) 的人,而並不關(guan) 乎人本身。此即前文所言,這種勇氣的培養(yang) 有著很大的限製,要麽(me) 出於(yu) 氣稟的偶然,要麽(me) 限於(yu) 職業(ye) 的訓練。與(yu) 此相反,曾子的“自反而縮”就不再是氣上的守約,與(yu) 孟施舍的守氣有著實質的區分,即孟子所言“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趙歧於(yu) 此注雲(yun) :“施舍雖守勇氣,不如曾子守義(yi) 之為(wei) 約也。” 簡單地說,同為(wei) 守約,孟施舍守氣,曾子是守義(yi) 。如朱子所言孟施舍“所守乃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yu) 此” ,曾子究竟是如何守義(yi) 的,正是孟子論浩然之氣要進一步闡明的。

 

 

接下來的闡明孟子是以與(yu) 告子的比照開始的。告子的出現並不突然,而隻是回到了問題之初的思想語境中。當孟子回應“加齊之卿相”而表示不動心時,公孫醜(chou) 趕緊讚美說那真是比勇士孟賁還強多了。傳(chuan) 說中的孟賁“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虎狼”(《說苑•佚文》),幾乎就是勇士的代名詞。做弟子的這樣說,未必沒有恭維的意味。可孟子並不以為(wei) 然,他說要是與(yu) 孟賁比的話,那告子早就超過了。在這一思想語境中,同樣是在“勇”的問題上,孟子、孟賁與(yu) 告子屬於(yu) 三個(ge) 不同的係列。其後的北宮黝、孟施舍屬於(yu) 孟賁一個(ge) 係列,從(cong) 曾子到孟子是同一個(ge) 係列,這兩(liang) 個(ge) 係列之間其實是容易區分的。但告子不一樣,他恰恰居於(yu) 這兩(liang) 個(ge) 係列之中。告子所言“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說明他並非是在氣上求不動心。如焦循所雲(yun) :“黝以必勝為(wei) 強,不如施舍以不懼為(wei) 強。然施舍之不懼,但以氣自守,不問其義(yi) 不義(yi) 。曾子之強,則以義(yi) 自守,是為(wei) 義(yi) 之強也。” 自孟賁一係養(yang) 勇之時不問義(yi) 與(yu) 不義(yi) ,要辨明其間的區分並無困難。但告子並非是不講義(yi) 的人,他與(yu) 孟子之間有一個(ge) 著名的“仁內(nei) 義(yi) 外”之爭(zheng) ,與(yu) 孟子所主張的仁義(yi) 內(nei) 在隻是有內(nei) 外之別。如果隻是強調從(cong) 曾子到孟子以守義(yi) 為(wei) 勇,則與(yu) 告子以義(yi) 取之如何可能區分開來?這大概才是孟子論浩然之氣所要著力辨析的。

 

不過,對於(yu) 孟子所言“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可;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可”,曆代注疏實在是莫衷一是。根據朱子在後麵的注文所提示,“上文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即外義(yi) 之意”, 看來還得集中到告子的“義(yi) 外說”上。孟子在後文指出,“告子未嚐知義(yi) ,以其外之也”,告子當然是講義(yi) 的,但是否真知義(yi) ,則是另外一回事。孟子以告子主張“義(yi) 外說”而認為(wei) 其“未嚐知義(yi) ”,這是理解告子不動心的一把鑰匙。當然,告子的這種“義(yi) 外”主張究竟是如何作用於(yu) 不動心的,這是問題的關(guan) 鍵。孟子將告子這種通過“義(yi) 外”之道達到不動心的做法比作是揠苗助長,從(cong) 而將這種外在性生動地揭示出來。可是,焦循卻認為(wei) ,孟子的揠苗助長說的不是告子,而是北宮黝、孟施舍這些以氣養(yang) 勇的人。在他看來,“告子本不欲氣之生長,又何用助長?且告子之學雖偏,而其勿求心、勿求氣,自造為(wei) 義(yi) 外之說,亦當時處士之傑出者。使助長即指告子,則孟子明雲(yun) ‘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然則天下皆助長之人,豈天下皆為(wei) 告子之勿求心勿求氣”。實際上,告子之“勿求心,勿求氣,正《老子》所謂‘恬淡’,《淮南子》所謂‘恬愉’”。 焦循的這種看法主要涉及到告子思想的派別歸屬問題,據說這原本就是一個(ge) 眾(zhong) 說紛紜的事。這樣來解讀告子,顯然有將告子思想往道家學派上靠的嫌疑。對於(yu) 養(yang) 勇這回事,一是以心來養(yang) ,一是以氣來養(yang) ,這都好理解。舍此之外,道家的淡漠於(yu) 心,亦能養(yang) 出大勇。所謂“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lin) 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莊子•秋水》),應該是既不求心、亦不求氣的典範。因此,為(wei) 了區別於(yu) 孟子和孟施舍,焦循靠上了道家的資源,這並不讓人意外。

 

不能說焦循的解讀沒有道理,筆者以為(wei) 他對告子既不求心、亦不求氣的看法就很到位。但焦循以揠苗助長並非指告子,實在是問題很大。孟子論勇顯然是將矛頭指向告子,而不可能是孟施舍之流。很明顯,孟子論浩然之氣是針對著告子的“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的,論知言則是針對“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的。整個(ge) 文勢如此,怎麽(me) 可能中間打個(ge) 比方,又是針對孟施舍們(men) 來說的呢?焦循以孟子明雲(yun) “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來說事,更是不通。天下人多揠苗者,也可以理解為(wei) 是告子的追隨者,而不是成了告子。另外,趙歧不是說告子“兼治儒墨之道” 麽(me) ?焦循也是認可的,現在又如此貼近道家,告子豈不成集大成者了麽(me) 。當然,焦循若不這樣來解,也麵臨(lin) 著再如何可能理解告子既不求心又不求氣的不動心之道呢?其實這種可能性是有的,而且在朱子注中已經道明了要害,即“力製其心”。朱注雲(yun) :“告子謂於(yu) 言有所不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yu) 心;於(yu) 心有所不安,則當力製其心,而不必更求助於(yu) 氣,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也。” 直接就朱子的這個(ge) 注而言,也不是那麽(me) 好理解。結合朱子所雲(yun) ,“蓋知言隻是知理。告子既不務知言,亦不務養(yang) 氣,但隻硬把定中間個(ge) 心,要他不動” ,是告子謂不知理而不必求於(yu) 心,心有動而不必求於(yu) 氣。這是從(cong) 否定層麵上說,反過來,則是知理而製其心,心不動而製其氣。因此,這裏的關(guan) 鍵就是“把定中間個(ge) 心”,靠什麽(me) 來把定呢?靠理。理從(cong) 何而來呢?不求於(yu) 心,當然是從(cong) 外而來,這就與(yu) 告子的義(yi) 外說關(guan) 聯上了。


所謂義(yi) 外說,即告子所謂“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yu) 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cong) 其白於(yu) 外也,故謂之外也”(《孟子•告子上》),無非是事物之理是在事物之中,不以人的好惡之心為(wei) 轉移。這話聽起來還有幾份熟悉,不錯,確與(yu) 事物規律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相類似。一旦認識到事物之理,則“力製其心”,克製心之好惡,心則不動而氣則可製。老人倒在地上了,認識到了老人該扶之理,則不管心之好惡如何,克製下來必定要去扶了那老人。即便有人將刀架在脖子上來威脅,亦可毫不動心照扶不誤。可見,本著事物之理而“力製其心”,這確實可能是既不求心又不求氣的另一種不動心之道。這相當於(yu) 今人所言,以理智的頭腦武裝自己,一切遵奉理性的判斷,則可以做到毫不動心而毫無畏懼。告子的義(yi) 外說類之。

 

對於(yu) 告子的這種不動心之道,孟子又表達為(wei) 是“義(yi) 襲而取之”,並迥別於(yu) 他所主張的“集義(yi) 所生”。如何理解“義(yi) 襲而取之”的意思,又是一個(ge) 難題。孫奭疏解“非義(yi) 襲而取之”雲(yun) :“非義(yi) 之所密取,而在外入者也。” 全祖望《經史問答》亦謂“不能集而生之,而以襲而取之,則是外之也”,襲而取之不過是義(yi) 與(yu) 氣的偶合。 朱子注曰:“非由隻行一事偶合於(yu) 義(yi) ,便可掩襲於(yu) 外而得之也。” 通過這些注義(yi) 可知,“義(yi) 襲而取之”有兩(liang) 個(ge) 要點,一是自外,一是偶合。這與(yu) 揠苗助長的故事也是高度照應,指的是偶然間通過外力來助苗生長。如果是以外在的事物之理來力製其心,雖說完全有可能達到不動心,但這就像是打一場伏擊戰,總是自外包抄,勝利來得多少有些僥(jiao) 幸。事物各有其理,若不能一以本心貫通之,做到心外無理,而使得萬(wan) 物之理一本而萬(wan) 殊,則不同事物之理必定會(hui) 起衝(chong) 突,力製其心難免一敗塗地。西學中的傳(chuan) 統認識論通過確立理性主體(ti) 並闡明事物之理的先驗結構,以及許諾某種最高的理念等等來構建道理的普遍必然性,告子恐怕還做不到這一點。因此,這種不動心之道隻是義(yi) 與(yu) 氣的偶合,即便每每如此亦不意味著達到了必然。比如老人該扶之理可以抵抗得了架在脖子上的刀,但很可能就在被老人的訛詐風險麵前猶豫了。此即孟子所謂“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因為(wei) 理上起了衝(chong) 突,卻又不能返求於(yu) 心,這就是義(yi) 外說可能招致的惡果。可見,說到底,告子的問題就在於(yu) 言(理)、心、氣的相互隔離, 正如朱子所言,“‘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是心與(yu) 言不相幹。‘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是心與(yu) 氣不相貫。” 這也正是經常用來反思西方哲學不足的地方。告子的不動心可以做到毫無畏懼,但“力製其心”可能陷入寡情薄義(yi) ,而力製其氣又可能陷入到專(zhuan) 斷獨行。雖西學中的強大理性主體(ti) ,亦未必能免於(yu) 此。

 

 

孟子論勇,傳(chuan) 承曾子自反而縮的精神,“以直養(yang) 而無害”,其氣“塞於(yu) 天地之間”,是所謂“養(yang) 浩然之氣”也。孟子善養(yang) 氣,全在於(yu) “直養(yang) ”二字;曾子自反而縮之“縮”,趙歧注曰“義(yi) 也”,焦循疏雲(yun) “縮之為(wei) 義(yi) ,猶縮之為(wei) 直”, 朱子亦注“縮,直也” ;孔子則謂“質直而好義(yi) ”(《論語•顏淵》),“直”與(yu) “義(yi) ”原本就天然地親(qin) 近。可見“直養(yang) ”也就是以“配義(yi) 與(yu) 道”的方式在養(yang) ,由此所養(yang) 之氣亦是“集義(yi) 所生”。“義(yi) 何以集?以格物而致其知也。能致其知,則心有主而義(yi) 以集,然後見之於(yu) 行事,事皆合於(yu) 義(yi) ,《易》所謂‘義(yi) 以方外’。” 說起來也就是一個(ge) “事皆合於(yu) 義(yi) ”,求一個(ge) 事之當為(wei) 。好比說孟施舍“一以不懼為(wei) 勇,而不論義(yi) 不義(yi) ;曾子之勇,則有懼有不懼,一以義(yi) 不義(yi) 為(wei) 斷” 。但這樣一來,豈不成了全是“義(yi) ”上的事,何必還要再說一個(ge) “勇”出來呢?其實這隻是表明,“勇”要以“義(yi) ”為(wei) 斷,“勇”原本就是道德中之事,屬於(yu) 一種道德品質,在“勇”之先一定要有一個(ge) “義(yi) ”的裁斷。孟子所論之勇“集義(yi) 所生”,便是此意。論勇之所以能論到一個(ge) 浩然之氣上,正在於(yu) “勇”原本具備的這種道德性。“塞於(yu) 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與(yu) 仁者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並無二致,隻是一個(ge) 從(cong) “體(ti) ”上講,一個(ge) 從(cong) “用”上講。“勇”是仁者的應有之義(yi) 。但“勇”終究是可以單獨來論的,脫離“義(yi) ”或“心”也可以講“勇”,如孟施舍一係的養(yang) 勇,以氣來養(yang) 氣,可以與(yu) 仁義(yi) 並不相幹,因此說“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但“所養(yang) 者氣,所以善養(yang) 者心,心之所以善養(yang) 者,在直與(yu) 義(yi) ,此孟子所以為(wei) 善養(yang) 浩然之氣也” ,“心”是善養(yang) 之處,這決(jue) 不僅(jin) 僅(jin) 隻是一個(ge) 方法上的問題。如果沒有養(yang) 好,勇就有可能淪為(wei) 禍患。孟子“自反以求心,持誌以帥氣” ,即是以心養(yang) 氣,養(yang) 的是氣,用力處是心,持守心之所向,氣則隨之在體(ti) ,而後氣之充周升騰而至浩然,“至大至剛”“雖千萬(wan) 人吾往”。至此,孟子由不動心起經由論勇而至浩然之氣,整個(ge) 思想境遇獲得全幅呈現。

 

可以說,“勇”作為(wei) 一種道德品質,其由氣來呈現,這倒沒什麽(me) 問題,“勇”進入現代話語體(ti) 係中直接現身為(wei) “勇氣”,這也是可以接受的。然而,接下來勇氣在各種人文學科中不斷地被敘說或闡述時,卻越來越脫離其生長的道德土壤,這就難以讓人接受了。細觀今人重提勇氣這一主題時,多半還是運用了西學的思想資源,而與(yu) 儒家作為(wei) 一種道德品質的勇氣關(guan) 係不大。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論勇時,“勇”作為(wei) 一種美德,其實是多少有些猶疑的。在“美德即知識”的這一眼光打量下,“勇”作為(wei) 人的一種品質顯得太特殊了,“在所有的美德中,勇敢最難被還原為(wei) 知識”,將其視為(wei) 一種美德實在有著太大的考驗。 不能還原為(wei) 知識,也就意味著不是一種可以教育的必然品質,“勇”就成了一種被“意氣”所決(jue) 定的東(dong) 西。 當然,柏拉圖將“勇”作為(wei) 城邦衛士的品質,依然是可以進行教育的。“如果一個(ge) 人的激情無論在快樂(le) 還是苦惱中都保持不忘理智所教給的關(guan) 於(yu) 什麽(me) 應當懼怕什麽(me) 不應當懼怕的信條,那麽(me) 我們(men) 就因他的激情部分而稱每個(ge) 這樣的人為(wei) 勇敢的人。” 意氣或者是激情接受理智的教導,哪些“應當”懼怕還是不懼怕,從(cong) 而確保勇氣還是植根在道德之上。這也是作為(wei) 一種古典的思想立場,能夠與(yu) 儒家能夠共同抵達之處。不過,如果細說起來,以理智的教導方式來克服“無論在快樂(le) 還是苦惱中”的心情,通過堅守“關(guan) 於(yu) 什麽(me) 應當懼怕什麽(me) 不應當懼怕的信條”而成為(wei) “勇敢的人”,這實在是太像告子的“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了。與(yu) 此同時,“勇”終究隻是作為(wei) 城邦衛士的品質出現,這也說明並沒有完全擺脫從(cong) 孟賁到孟施舍這一脈勇士的影響。當然,由此樹立起來的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從(cong) 此以後“勇”是繼續保持在道德的根基上,還是從(cong) 道德的視域中剝離出來,都由理性說了算。在理性頭腦的作用下,勇氣的位置忽上忽下,直到現代西學中出現兩(liang) 種極端的處置:要麽(me) 淪為(wei) 心理學意義(yi) 上的性格特征,要麽(me) 提升為(wei) 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存在屬性。這倒是特別符合理性的分析頭腦喜歡窮盡各種可能的做法。

 

美國學人普特曼(Putman, D.)在他的《心理勇氣》一書(shu) 中將勇氣分為(wei) 心理勇氣、生理勇氣和道義(yi) 勇氣。他認為(wei) ,“‘生理勇氣’是指克服對死亡或痛楚的恐懼的勇氣”,而道義(yi) 勇氣“涉及的主要是保持道德正義(yi) ,或某些哲學家所謂的‘本真’”,這一類勇氣“讓你盡力保持正直,同時克服對別人孤立和拒絕的害怕”。而他稱之為(wei) 的心理勇氣“麵對的恐懼對象通常既不是生理傷(shang) 害也不是節操的喪(sang) 失,而主要是心理穩定的喪(sang) 失”。在克服類似於(yu) 強迫或成癮這一類心理問題時,也需要麵對心理死亡的恐懼,這如同麵對生理死亡(需要生理勇氣)或社會(hui) 死亡(需要道義(yi) 勇氣)的恐懼一樣重要。 這種分類方式是典型的現代人文學科體(ti) 製的產(chan) 物,生理勇氣和道義(yi) 勇氣其實就是對應於(yu) 孟施舍一脈的勇士和孟子或柏拉圖所論作為(wei) 道德品質的勇氣。在古典的思想境遇中,先哲們(men) 以深刻的洞察力確立起勇氣的道德屬性,並力辟血氣之勇,卻不料現代學人十分輕巧地將兩(liang) 者並列,還整出一個(ge) 所謂心理勇氣來。現代性的精致生活造出大量心理脆弱的人,完全忘卻了於(yu) 道義(yi) 之處的根本力量,就好比生活在鋼筋水泥樓裏而忘卻了天地之間一樣。思想家原本應該為(wei) 現代人指出一條古典的安身立命之道,然而諸多的現代人文學科不過是帶著一種媚世的姿態來為(wei) 現代人療傷(shang) 。勇氣的心理學化既是生命的精神力量墮落的表現,同時也是人類的思想力量退化的表現。當這種人文學科的知識鼓勵現代人說,克服心理上的障礙與(yu) 保持正直的勇氣一樣有意義(yi) 時,這難道是在暗示說,克服了某種潔癖的意義(yi) 並不輸給文天祥的浩氣長存麽(me) ?將勇氣心理學化其實是對勇氣的矮化,但這並不意味著將勇氣本體(ti) 論化就符合了對勇氣的期望。

 

美國存在主義(yi) 哲學家蒂利希(Paul Tillich)主張,“作為(wei) 對人的存在的普遍的、本質性的自我肯定,勇氣則是一個(ge) 本體(ti) 論概念”,在這種本體(ti) 論的意義(yi) 上,勇氣意味著“人在其中肯定他自己的存在而不顧那些與(yu) 他向本質性的自我肯定相衝(chong) 突的存在因素”。 在現代性這個(ge) 平庸的時代,“英雄與(yu) 聖賢均已退出大眾(zhong) 生活的視域。‘勇’德不張,自有其時代的背景。‘對於(yu) 我們(men) 很多人來說,作為(wei) 德性的勇氣看來不過是一種過時的騎士理想品質的破敗的殘留物,一種在文明社會(hui) 已無法派上用場的大男人-軍(jun) 人品德。對於(yu) 有些人來說,勇氣不僅(jin) 不是一種德性,而且不過是暴力、戰爭(zheng) 、主宰或者別的讓人不快的狀況,一種粗魯的提醒。’” 存在主義(yi) 者往往在這種時候會(hui) 激流勇進,高調標舉(ju) 他們(men) 的價(jia) 值主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勇氣被本體(ti) 化並不令人意外,這是對“勇”德不張的平庸化時代進行的一種反動。在存在論意義(yi) 上來談勇氣,確實具有某種振聾發聵的作用。而從(cong) 曾子到孟子所論之“勇”,也未必沒有存在主義(yi) 者的眼光裏那種生存論的意味。不過,關(guan) 鍵是那“本質性的自我肯定”在獲得了本體(ti) 性的地位之後,也就意味著逸出了傳(chuan) 統理性主體(ti) 的把控範圍,那“不顧”一切衝(chong) 突的“勇氣”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顯,可是其道德性該如何保障呢?於(yu) 是蒂利希那“超越上帝的上帝”就出場了,此與(yu) 孟子所論“塞於(yu) 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完全是南轅北轍。 勇氣本體(ti) 化實質上還是理性的頭腦所做出的另一種可能的哲學分析,注定會(hui) 淹沒在諸多的西學流派之中。

 

其實無論是心理學化還是本體(ti) 論化,都不過是勇氣在現代人文學科中的不同思想遭際,隻是筆者做了兩(liang) 種具有代表性的處理敘說出來。勇氣的這種思想遭際的情形可能是多種多樣的,眾(zhong) 多西學的思想流派各有高見。現如今的人文學科裏頭凡是要論到勇氣,無不照搬眾(zhong) 家思想流派的論說,似乎脫離了西學的這些資源,對於(yu) 勇氣就沒法說什麽(me) 了。至於(yu) 自家傳(chuan) 統文明中的那點思想,粗略地引幾句孟子論不動心之類的文本,就算是做了交代,表明自己並非不知道。其實就“勇”而言,前文通過對孟子論勇的細致梳理表明,孟子的闡發已經將其思想根底揭示清楚了,或者說與(yu) “勇”相關(guan) 的一些根本問題意識都在不同程度上獲得了開顯。同時通過參照西學在古今之間幾個(ge) 重要的論“勇”的點來看,西人論學並不顯得技高一籌,所論之處的問題意識從(cong) 根本上來講,也並未超出孟子的眼光。不同的隻是應對的思想路徑,或者是細節之處的花樣翻新,大的思想根底早已被孟子或柏拉圖這些往聖先賢們(men) 所揭示。既然如此,現代的人文學科或者是人文精神憑什麽(me) 眼裏隻有西方“文藝複興(xing) ”之後的那些思想流派,居然要到那裏去尋求“人文”的開端?難道就是由於(yu) 那裏的“人文”有一個(ge) 上千年的中世紀神學統治作為(wei) 背景襯托,而顯得特別耀眼麽(me) ?在“人”取代“神”之後所釋放出來的東(dong) 西,並不自然就是“人文”精神。這個(ge) 時期的思想恰恰是魚龍混雜,需要加以仔細甄別。這名目繁多的思想流派自西學自身的古典傳(chuan) 統延續下來,其間的得失人家或許是心中有數的,問題恐怕隻是我們(men) 不加分別地錯當成“人文”的天堂,當作一種全新的開端而孜孜以求。“人文”從(cong) 來就不該是一種寡頭的東(dong) 西,儒家對“文”從(cong) 一開始就是與(yu) “質”相稱來論的,所謂“文質彬彬”(《論語•雍也》)是也。“文”一定要對著“質”而言,因此“勇”一定要先確立其道德根基,此即“質”上論勇而後方可各種“文”說。現代人文學科在說“勇”的時候,有這種意識麽(me) ?居然隻是將孟子的幾句引文當作博學的點綴,還好意思麽(me) ?無視孔子、曾子、孟子等這些往聖先賢們(men) 對“勇”所做“質”上之論,所有文學、曆史、哲學、藝術、心理等等各種人文學科無論怎樣論說“勇”或展現“勇”,都是在做無“質”之“文”,亦即無根之學。就是運用了再多西學中的人文主義(yi) 精神資源,也改變不了這一點。不光論“勇”是這樣,整個(ge) 人文學的現狀也都是這樣。儒家在人文學中的全麵缺失,也就意味著這是一種無“質”的人文學,是皮之不存、毛卻附焉的古怪之學。所謂儒家人文學的視野,便是旨在恢複一種與(yu) “質”相稱的人文學視野。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