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鳳凰原創
作者:洪漢鼎 柳理
來源:鳳凰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一日壬辰
耶穌2015年11月12日
【導言】無論是官方或者民間,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已經凸顯:“國學熱”,或者叫“傳(chuan) 統文化熱”,已經具有規模效應,火勢正旺。民間各種形式的國學班成為(wei) 時髦,領導幹部的國學培訓也悄然流行,各大出版社更是敏銳地布局遼闊的中小學生市場,競相編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讀本。那麽(me) ,這股“國學熱”會(hui) 不會(hui) 急功近利地淪為(wei) “虛火上升”?如何理解“經典”?中國古代的經典對當代人的意義(yi) 究竟有多大?近日,知名經典詮釋學專(zhuan) 家、北京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洪漢鼎先生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知名經典詮釋學專(zhuan) 家洪漢鼎教授。

[德]伽達默爾著 洪漢鼎譯。
鳳凰國學:很多人都在熱切地討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下的複興(xing) 與(yu) 回暖,您覺得這一次的“國學熱”會(hui) 不會(hui) 淪為(wei) “虛火上升”?或者是不是真的進入了“全民自覺時期”?您怎麽(me) 理解“國學”這個(ge) 詞?
洪漢鼎:我不大同意用“國學”這個(ge) 詞,盡管近年來“國學”一詞在我國漸成顯學,以致有《國學叢(cong) 書(shu) 》出版,有些大學還組建了國學院,北大還搞了“乾元國學”教課班,但按其字義(yi) ,實有疑惑之處。“國學”一詞始於(yu) 晚清,近人王淄塵在《國學講話》中說:“庚子義(yi) 和團一役以後,西洋勢力益膨脹於(yu) 中國,士人之研究西學者亦日益多,翻譯西書(shu) 者亦日益多,而哲學、倫(lun) 理、政治諸說,皆異於(yu) 舊有之學術,於(yu) 是概稱此種書(shu) 藉曰‘新學’,而稱固有之學術曰‘舊學’矣。另一方麵, 不屑以舊學之名稱我固有之學術,於(yu) 是有發行雜誌,名之曰《國粹學報》,以與(yu) 西來之學術相抗。‘國粹’之名隨之而起。繼則有識之士,以為(wei) 中國固有之學術,未必盡為(wei) 精粹也,於(yu) 是將‘保存國粹’之稱,改為(wei) ‘整理國故’,研究此項學術者稱為(wei) ‘國故學’”,而“國故學”,以後又漸演化成“國學”。
顯然,“國學”一詞乃是中國在近代民族主義(yi) 興(xing) 起之後的產(chan) 物,它與(yu) 當時所謂“國貨”,“國煙”,“國醫”,“國樂(le) ”一樣,是為(wei) 了對抗外國入侵的洋貨,洋煙,洋醫,洋樂(le) ,因此“國學”一詞飽含著對西學東(dong) 漸的焦慮,甚至可說是對西學的反動。
另外,如果我們(men) 從(cong) 語言學認真思考“國學”一詞,那麽(me) 這一詞也確頗有疑義(yi) ,正如錢穆在其《國學概論》中所說,“學術本無國界。‘國學’一名,前既無承,將來亦恐不立。特為(wei) 一時代的名詞。其範圍所及,何者就列為(wei) 國學,何者則否,實難判別。”為(wei) 什麽(me) 呢,“國學”可以說任何一個(ge) 國家都可以用,德國學者也可以用“國學”來稱呼他們(men) 國家的學術,美國學者也可以用來稱呼他們(men) 自己的學術。“國學”應當是一個(ge) 普遍通用概念,正如我們(men) 說“國家”一樣。但如果我們(men) 按照國人使用此詞的意思,“國學”應由Sinology(“中國學”或“漢學”)來替代,正如德國的國學,應是“Germanastik”(日耳曼學),不過,這些主要是關(guan) 於(yu) 語言的,即語言學、語言文學、語言文化,而不是一般學術理論,更不是哲學。當然,現時代有些人強調國學是想複興(xing) 偉(wei) 大的中國傳(chuan) 統學說,不過“國學”聽起來仍像是曆史的回聲,要使它展現新的活的生命力,還需進行現代化。
問題的關(guan) 鍵是如何在現代重建和發展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我們(men) 決(jue) 不能重蹈我國曆史上自我封閉的老路。我們(men) 需要向世界先進的學說文化學習(xi) ,在學習(xi) 西洋文化方麵,我們(men) 不是光點頭,也不是光反對,而是吸收、利用和超越西洋文化。真正理解西洋文化的,不是消減自己的民族文化,而是通過吸收和利用而超越和征服西洋文化,以形成自己更高的新的民族文化。在中西哲學關(guan) 係上,我很讚同我的老師賀麟先生的觀點,賀師既不主張全盤西化,又反對中體(ti) 西用,而是提出“化西”的中國哲學,他說,正如宋明理學不是“佛化”的中國哲學,而是“化佛”的中國哲學,現今的中國哲學,也不能是“西化”的中國哲學,而隻能是“化西”的中國哲學。
鳳凰國學:您是中西方哲學和詮釋學研究專(zhuan) 家,您在前不久的中國經學國際論壇上指出,詮釋經典、重建經典需要解決(jue) 好中西、古今這兩(liang) 大關(guan) 係,特別是您引用伽達默爾的觀點,談到“傳(chuan) 統是活的,曆史要在不斷重構中生發出新意”。這是不是指的“古為(wei) 今用、洋為(wei) 中用”?您怎麽(me) 看待中國古代經典(像五經四書(shu) )對於(yu) 當代人的價(jia) 值意義(yi) ?
洪漢鼎:由於(yu) “古為(wei) 今用、洋為(wei) 中用”在我國有一種特殊政治的意義(yi) ,我還是想用古今,中西之間進行中介或綜合這一概念。
伽達默爾曾說,古代經典的理解,正如古代的建築物一樣,需要過去與(yu) 現在的綜合,也就是一種“與(yu) 現時生命的思維溝通”。伽達默爾在《真理與(yu) 方法》中說:“事實上,往日的大建築紀念物在現代快節奏生活以及在現代設立的建築群中的出現,提出了一種在石塊上對過去和現在進行綜合的任務。建築藝術作品並不是靜止地聳立於(yu) 曆史生活潮流的岸邊,而是一同受曆史生活潮流的衝(chong) 擊。即使富有曆史感的時代試圖恢複古老時代的建築風貌,它們(men) 也不能使曆史車輪倒轉,而必須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從(cong) 自身方麵造就一種新的更好的中介關(guan) 係,甚至古代紀念物的修複者或保管者也總是其時代的藝術家。”
我們(men) 講的古希臘、柏拉圖已不是當時古希臘、柏拉圖,而是我們(men) 此時的古希臘、柏拉圖,我們(men) 對他們(men) 的思想情感已不是當時人們(men) 的思想情感。古典型或經典型就是一個(ge) 很重要的例證,它不隻是一個(ge) 曆史性的概念,而更重要的還是一個(ge) 現代性的概念。經典就是時尚。經典型或古典型不是自在存在,它的真理並不自在持存,而隻是通過不斷曆史的參與(yu) ,即與(yu) 當代不斷進行中介而存在。經典型或古典型東(dong) 西就是那種經過不同時代檢驗而保存其真理的東(dong) 西。理解永遠是陌生性與(yu) 熟悉性的綜合,過去與(yu) 現在的綜合,他者與(yu) 自我的綜合,在它們(men) 之間建造一座橋梁。進行理解的意識不再依賴那種所謂使過去的信息傳(chuan) 達到現代的再說,而是在直接轉向文字傳(chuan) 承物中獲得一種移動和擴展自己視域的真正可能性,並以此在一種根本深層的度向上使自己的世界得以充實。伽達默爾說這是一種浪子回頭,重返家園的感覺,也就是一種通過外出而重新回到自己家園的旅行者感覺。這也說明精神科學具有一種普遍的循環結構。
我國古代的經典一定要讀出當代的意義(yi) ,但這種意義(yi) 不是任意的,而是時代賦予的。隻有真正認清時代的人,才能從(cong) 古代經典中讀出真正的當代意義(yi) 。
鳳凰國學:要從(cong) 古代經典中讀出當代價(jia) 值,毫無疑問需要學者們(men) 重新來作闡發。學界已經有一些知名專(zhuan) 家積極倡舉(ju) 這項工作,比如嶽麓書(shu) 院的朱漢民教授前不久就提出“回歸經典、重建經學”的主張,您怎麽(me) 看?
洪漢鼎:關(guan) 於(yu) 經典,我們(men) 一方麵要回歸,另一方麵也要注意不受傳(chuan) 統製約。艾裏奧特(T.S.Eliot)曾說:“根據不同派係所屬,稱某一作品為(wei) ‘經典’,不是極高的讚美,而是最強烈的藐視”。在這種觀點下,我們(men) 回到經典,還是遠離經典,這對我們(men) 詮釋學提出了問題。
首先,我們(men) 必須回歸經典,不僅(jin) 是我們(men) 中國需要,就是西方也需要,這裏我引用美國哲學家帕爾默(Richard E. Palmer)的話,他在當今西方青年人不著重經典所帶來的危害中,看到回歸經典的重要性:“我們(men) 現在不應該拋棄西方修辭學、文學和哲學傳(chuan) 統中的經典。經典作品保持著它的典範性,我們(men) 需要尊重和解釋荷馬、但丁和莎士比亞(ya) 在世世代代中已經不斷言說著的東(dong) 西,如果他們(men) 在電視暴力和無視過去的大無畏新世界中沒有被淹沒的話,他們(men) 仍將繼續言說。對過去的偉(wei) 大作品的尊重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文化中似乎已經消失了,這一事實應該讓我們(men) 停下來重新審視我們(men) 當下的視域,在學術中也應如此。我們(men) 需要對我們(men) 當前文化中的要素和我們(men) 輕視過去的哲學態度保持敏銳覺察。在詮釋學中,當下不是評價(jia) 過去的決(jue) 定性和最終的立足點。對詮釋學來說,作為(wei) 反思的定向就是去麵對來自過去的文本,曆史不是伸向我們(men) 身後的遠方的碎片瓦礫,而是持續地在我們(men) 的理解中活躍著和運作著。時下閱讀看來正在衰落。在我們(men) 的教育傳(chuan) 統的早期,我們(men) 不僅(jin) 是在與(yu) 朋友的交談中,也不僅(jin) 是從(cong) 大眾(zhong) 媒介中尋求意義(yi) ,我們(men) 還在與(yu) 經典作品的交談中獲取意義(yi) 。詮釋學提醒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經典的珍視。我們(men) 需要效命於(yu) 真理和對真理的愛。這意味的不是卡普托在譏諷哲學解釋學時所影射的那種能夠永久保質的‘永恒真理’,而是與(yu) 文本的充滿敬意的對話,它讓我們(men) 與(yu) 我們(men) 傳(chuan) 統中的智慧相聯係。當閱讀一個(ge) 文本時我們(men) 的理解似乎是真實可靠的,這不是因為(wei) 我們(men) 直接從(cong) 形而上學的天國重新喚回了永恒的真理,而是因為(wei) 在表達的語詞中保存著的經驗和我們(men) 自己的經驗產(chan) 生了回響,從(cong) 而變得有說服力,令人信服。受詮釋學啟迪的修辭學將是這樣一種修辭學,對它來說,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本仍然包含著值得去理解和去經驗的東(dong) 西。”[1]從(cong) 這裏,我們(men) 不僅(jin) 看到要回歸經典,而且也看到要用現代的語境去傳(chuan) 承經典,使經典成為(wei) 活的有生命力的經典。
其次,我們(men) 需要對經典作現代解釋,當然這不是一種任意為(wei) 已用的解釋,而是過去與(yu) 現代,陌生與(yu) 熟悉之間的思維性溝通。任何對經典的解釋都是要克服存在於(yu) 經典所屬的過去文化時代與(yu) 今日解釋者所處的文化時代之間的疏遠和間距。我們(men) 隻能通過克服這個(ge) 這種疏遠和間距,我們(men) 才能使自己與(yu) 經典同時代,我們(men) 才能占有經典的當代意義(yi) 。我們(men) 正是通過理解經典而擴大我們(men) 的意識。
【注釋】
[1]帕爾默( Richard E. Palmer,):《詮釋學能給修辭學帶來什麽(me) 》(What Hermeneutics can offer Rhetoric)見《我們(men) 時代的修辭學和詮釋學》(Rhetoric and Hermeneutics in our Time:A Reader, edited by W. Jost and M.J.Hyde, Yale University Press,1997),第128頁。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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