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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禮俗與(yu) 中國社會(hui) ——以唐文治〈禮治法治論〉及劉鹹炘〈禮廢〉為(wei) 中心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禮樂(le) 中國——首屆禮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3年
時間:甲午年臘月初八
西曆2015年1月27日
提要
近世西力東(dong) 漸,廢禮而專(zhuan) 用法之論甚囂塵上。太倉(cang) 唐蔚芝(文治)力反眾(zhong) 議,持禮治之說,以為(wei) 中國向為(wei) 禮治之邦,一旦廢禮,則文明之國家將退化而為(wei) 野蠻之部落。禮者,本於(yu) 人情而以義(yi) 起者也;居今世而言禮治,當稽古經之製度,參近代之人情。雙流劉鑑泉(鹹炘)則以為(wei) ,古經之禮,製定於(yu) 封建宗法之世,秦漢以後,封建改為(wei) 郡縣,分治變為(wei) 一統,古禮與(yu) 今俗歧而為(wei) 二,禮僅(jin) 為(wei) 貴者之飾,於(yu) 是有禮如無禮,故曰“禮廢”。今須知蔚芝所謂禮,乃就廣義(yi) 而言,指依於(yu) 道義(yi) 、切於(yu) 民情之人間秩序。鑑泉明於(yu) 古今禮俗之變,深知經書(shu) 所載禮樂(le) ,無由行於(yu) 今世。二人所言,可謂各有其當。要之,欲使社會(hui) 和樂(le) 而有序,行為(wei) 之規範實不可少。更須知人類本由動物進化而來,獸(shou) 性未泯,而既經進化,則又頗具同情心,為(wei) 他動物所不逮。所謂禮,實即行為(wei) 之規矩準繩,旨在抑製獸(shou) 性而發揚同情心者也。即此而言禮,其焉可廢?
關(guan) 鍵詞
禮治、禮廢、禮俗、唐文治(蔚芝)、劉鹹炘(鑑泉)
一、引言
民國十一年壬戌,太倉(cang) 唐蔚芝(文治)作〈禮治法治論〉,開首即聲言:“近二十年來,論者僉(qian) 曰用法用法:‘西國任法,吾國亦當任法。禮足以治一身,而法則足以治天下。故宜廢禮而專(zhuan) 用法。’一人倡之,千萬(wan) 人和之。有敢違之者,相與(yu) 笑而罵之,唾而棄之。嗚呼!此所謂淺識之譚、無根之論也。”[1]此處所指的,是清末以來維新人士的通常議論。蔚芝對此,期期以為(wei) 不可,指出禮乃“人治之大源”,列舉(ju) 七端:(一)禮本於(yu) “天秩”,故合於(yu) 天命。(二)禮出於(yu) “人心之不容已”,故合於(yu) 人道。(三)禮既有其“文”,又有其“意”,其文“隨時變易”,其意則“千古不變”,是為(wei) “古今之通義(yi) ”。(四)“西國雖不言禮,而事事隱合乎禮之義(yi) 意”,“以中外之大勢言之”,禮不可廢。(五)“凡人之罪惡,莫大於(yu) 忘本”,喪(sang) 、祭諸禮,使人慎終追遠,報本反始,“以幽明之故言之”,禮何能廢。(六)若婚、喪(sang) 、鄉(xiang) 飲、鄉(xiang) 射之禮皆廢,凡民“乃各自為(wei) 禮,非古非今,不中不西”。禮製不一,政治又何能統一?故以“日用之經言之”,當定禮製,“以一凡民之觀聼”。(七)“今之喜新者”所謂平等、自由、均產(chan) 、公妻、父子無親(qin) 、姓氏可滅,其實並不新鮮,“古之部落,本皆如是”。一旦廢禮,則“文明之國家”將變而為(wei) “野蠻之部落”,是為(wei) 退化。故“以曆史掌故人情風化言之”,禮如何可廢。[2]此論所蘊含的意思是:中國過去一向是禮治之邦,無人對此懷疑。隻是近二十年來,盲目跟從(cong) 其心目中所謂西方的維新人士,方始大倡廢禮而專(zhuan) 用法。
民國十六年丁卯,蔚芝撰成此文五年之後,雙流劉鹹炘(鑑泉)有〈禮廢〉之作,認為(wei) 禮之廢,絕不是從(cong) 今日方始,自漢以降,即“有禮如無禮”。主要原因在於(yu) 製禮之未當:“漢以後則不周於(yu) 人倫(lun) ,唐以後更不通乎俗變。不周於(yu) 人倫(lun) 者,行於(yu) 朝廷而亡於(yu) 鄉(xiang) 裏。不通乎俗變者,王製為(wei) 俗所不遵,俗傳(chuan) 為(wei) 儒者所不許。以是二者,故雖有禮,如無禮焉。”[3]禮製並不是聖人憑空所創,而是出於(yu) 人情,本於(yu) 風俗。聖人的作用,僅(jin) 是“節其情而酌其俗耳”,目的在於(yu) 即風俗而施教化。然而漢以後,禮隻是“貴者之飾”,與(yu) 民間的婚、喪(sang) 之俗無關(guan) 。由於(yu) 禮、俗之間的脫節,非但周時之禮“不可行於(yu) 今”,即便是後世的禮書(shu) ,“亦不通於(yu) 俗”。清代三百年間,“禮學最盛,而禮終廢”,厥因在此。[4]
唐、劉二人顯然皆主禮治,但是二人對兩(liang) 千年來中國是否為(wei) 禮治之邦,則看法大相徑庭。何謂禮,何謂俗,其間關(guan) 係如何,二家的認識頗有差異。概而言之,蔚芝所謂禮,是法律管轄範圍之外,約定俗成而又合乎道義(yi) 的人間秩序。鑑泉心目中的禮,則是嚴(yan) 格依照儒家義(yi) 理而又切於(yu) 庶民生活情形的行為(wei) 規範。二者指涉不盡相同,可謂各有所當。而就宗旨而言,二家其實不異。玄析論之於(yu) 下。
二、禮以義(yi) 起,本於(yu) 人情
《禮記·禮運》曰:“聖王修義(yi) 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恭,夫義(yi) 婦聼,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zheng) 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yi) ,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zheng) 奪,舍禮何以治之?”又須知:“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欲與(yu) 惡,常藏於(yu) 人的心中,而不表現於(yu) 外,因此人心往往不可測度。治此欲惡之情的最佳方法,隻能是規範人的行為(wei) ,使之不逾越規矩。職此之故,禮不可或缺。故鄭玄注曰:“言人情之難知,明禮之重。”[5]若僅(jin) 以政與(yu) 刑整齊百姓,使之不敢為(wei) 非,其結果不免如《禮記·緇衣》所謂,“民有遁心”:“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呂誠之先生對此,有通透的看法:“天下事至於(yu) 人不能以善意自動為(wei) 善,而要靠法律去督責,自然是隻求形式。”[6]所謂隻求形式,即是但求不觸法網,其他則奈我不得,這正是“有遁心”;而自動為(wei) 善,乃“有格心”之謂也。
故〈禮運〉曰:“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wei) 禮不本於(yu) 義(yi) ,猶耕而弗種也;為(wei) 義(yi) 而弗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穫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le) ,猶穫而弗食也;安之以樂(le) 而不達於(yu) 順,猶食而弗肥也。”此為(wei) 儒家理想中治國的步驟以及所達成的境界:治國不能隻靠強製性的政刑,而必須有一套行為(wei) 的準則與(yu) 生活的規範,此即所謂禮。然而禮非外爍,必須是本於(yu) 應該不應該的自覺,此即所謂義(yi) 。行義(yi) 必須出於(yu) 理性的思考,並與(yu) 他人切磋討論,此即所謂講學。講學的基礎則是不容已的惻隱之心,此即是仁。行仁則不可勉強,必須安而行之,樂(le) 的功能在此。“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故百物不失”,“百物皆化”(《禮記·樂(le) 記》)。至此境地,便是所謂大順了。“大順者,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禮運〉);亦即孟子所謂“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而無憾”(〈梁惠王上〉)。《荀子·禮論》有雲(yun) :“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所謂終始俱善,正是“大順”。要而言之,禮依於(yu) 義(yi) ,義(yi) 本乎仁,仁則發自人類基本的同情心,即所謂惻隱之心,亦即是“性”。此性為(wei) 人人所同,所以是出於(yu) 天,可稱為(wei) “命”。故曰:“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郭店楚簡·性自命出》)
禮不僅(jin) 可以節製人的欲惡之情,更能養(yang) 人之欲,從(cong) 而止人之爭(zheng) 。故《荀子·禮論》曰:“禮起於(yu) 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yang) 也。”“芻豢稻粱,五味調香”,“椒蘭(lan) 芬苾”等等,正是“養(yang) 口”、“養(yang) 耳”之具。除“養(yang) ”之外,禮又“好其別”,亦即“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以荀子之見,“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的禮,並非“先王”憑空造作,而是根據人心的需要,斟酌而成。以三年之喪(sang) 而論,即是依據人對於(yu) 死者的哀痛之情。〈禮論〉以鳥獸(shou) 為(wei) 例,說道:“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今夫大鳥獸(shou) 則失亡其群匹,越月踰時則必反鉛[按:即“沿”] 過故鄉(xiang) ,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後能去之也。小者是燕雀,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後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yu) 人,故人之於(yu) 其類也,至死無窮。”然而人之中,有其“愚陋淫邪”者,對於(yu) 父母親(qin) ,“朝死而夕忘之”,此等人如何可能“相與(yu) 群居而無亂(luan) ”?而三年之喪(sang) 對於(yu) “修飾之君子”,則猶若“駟之過隙”,不能遂其無窮的哀思。於(yu) 是“先王聖人為(wei) 之立中製節”,酌得其平。三年之喪(sang) 的起源如此,其他諸禮,可以類推。(按:“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人之於(yu) 其類也,至死無窮”雲(yun) 雲(yun) ,大堪注意。其隱含的意思顯然是人性本善。可見荀子並非絕對的性惡論者。)
愛其同類,親(qin) 喪(sang) 有哀思,此乃人人所同。然而其種種心態,種種表現,則常因時地環境之異而不同。後世之事,先王時未有者多矣。故〈禮運〉曰:“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朱子論《儀(yi) 禮》,以為(wei) “不是古人預作一書(shu) 如此。初間隻以義(yi) 起,漸漸相襲,行得好,隻管巧,至於(yu) 情文極細密,極周經處,聖人見此意思好,故錄成書(shu) ”。[7]儒者眼中出於(yu) 聖人的《儀(yi) 禮》,尚且是以義(yi) 起,其他更可推知。禮既以義(yi) 起,時世不同,義(yi) 自亦有異。故〈禮器〉曰:“禮,時為(wei) 大,順次之,體(ti) 次之,宜此之,稱次之。”
民國廿二年癸酉,蔚芝作〈禮記大義(yi) 〉以闡發此義(yi) ,序曰:
先儒萬(wan) 氏斯大之言曰:“《儀(yi) 禮》一書(shu) ,與(yu) 《禮記》相為(wei) 表裏,考儀(yi) 文則《儀(yi) 禮》為(wei) 備,言義(yi) 理則《禮記》為(wei) 精。在聖人,即吾心之義(yi) 理而漸著之為(wei) 儀(yi) 文;在後人,必通達其儀(yi) 文而得明其義(yi) 理。”焦氏循之言曰:“《周官》、《儀(yi) 禮》,一代之書(shu) 也;《禮記》,萬(wan) 世之書(shu) 也。必先明乎《禮記》而後可學《周官》、《儀(yi) 禮》。《記》曰:‘禮以時為(wei) 大。’此一言也,以蔽千萬(wan) 世製禮之法可也。”斯二言也,實得三《禮》表裏精粗互用之道。然吾謂明其義(yi) 理者,非託諸空言泛論也,必得乎時措之妙,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夫然後垂諸萬(wan) 世而無弊。今天下競言變法矣,又競言變禮矣,而不知俗可變,而禮之意不可變。變乎禮之意,則變天之道,絕地之理,亂(luan) 人之紀,芸芸萬(wan) 彙,將無所統屬而不能歸於(yu) 治。爰發明《禮記》四十九篇大義(yi) ,以諗當世。深願吾書(shu) 一出,人命於(yu) 是固,人心於(yu) 是正,國體(ti) 於(yu) 是尊,國性於(yu) 是淑,庶幾尚辭讓,去爭(zheng) 奪,講信修睦,大法小廉(按:〈禮運〉有曰:“大臣法,小臣廉。”)道德仁義(yi) 之說興(xing) ,教訓正俗之規備,由小康而躋於(yu) 大同。其在斯乎!其在斯乎![8]
此段大意可分三層:首先,義(yi) 理重於(yu) 儀(yi) 文,《儀(yi) 禮》、《周禮》皆為(wei) 儀(yi) 文之書(shu) ,《禮記》所明者乃禮意,故為(wei) 萬(wan) 世之書(shu) 。其次,禮固是依於(yu) 義(yi) ,然而義(yi) 理不可泛論,必須切實體(ti) 現於(yu) 行為(wei) 。若無種種行為(wei) 規範(“儀(yi) 文”),義(yi) 理便懸空而無所依託。如《禮記·曲禮上》所謂,“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辯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故朱子曰:“本朝陸農(nong) 師(按:陸佃字農(nong) 師)之徒,大抵說禮都要先求其義(yi) 。豈知古人所以講明其義(yi) 者,蓋緣其儀(yi) 皆在,其具並存,耳聞目見,無非是禮,所謂‘三百三千’者,較然可知,故於(yu) 此論說其義(yi) ,皆有據依。若是如今古禮散失,百無一二存者,如何懸空於(yu) 上麵說義(yi) !是說得甚麽(me) 義(yi) ?”[9]第三,“禮時為(wei) 大”,故當隨時俗而變易,不可拘泥固執,“即以拜跪之禮言之,古者席地而坐,一獻之禮,賓主百拜;唐宋而後,以椅為(wei) 坐,以桌為(wei) 憑,則百拜之禮有所不便,不容不改”,然而賓主相敬的“禮之意”則仍在。[10]總之,“凡宮室、衣服、器械、製度,可與(yu) 民變革者也;父慈子孝、兄良弟恭、夫義(yi) 婦聼、長惠幼順、君仁臣忠,此不可與(yu) 民變革者也。可變者,禮之末也;後儒因古今風俗之不同,俗尚之沿革,以為(wei) 禮本無用,廼舉(ju) 中國數千年之大經大法,一切掃除之,本末倒置,違天理而拂人情,有聖賢作,必當起而正之矣”。[11]
以蔚芝之見,尚辭讓,去爭(zheng) 奪,大臣法,小臣廉、講信修睦,父慈子孝等等,正是禮的大義(yi) 所在,無隔於(yu) 古今,無間於(yu) 中外。全體(ti) 人類皆臻於(yu) 此境,那就是大同之世的實現了。此即聖人所傳(chuan) 典章製度中所蘊含的大義(yi) ,至於(yu) 其中的儀(yi) 文節目,則因時、地而不同。故曰:“夫立法以垂後者,千古之常經;因時以製宜者,天下之通義(yi) 。”[12]
更須知,禮不是外在的強製,而是本乎自然的秩序。蔚芝因此聲言:
聖人製禮以教人,悉本乎天理人情,並非強迫束縛之事。故就一身言之,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氣容肅,聲容靜,皆所以盡天職也。以一家言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yi) 婦順,亦所以盡天職也。夫如是乃有秩序之可言,故《尚書(shu) 》謂之天秩、天序。自晚近禮教不明,必欲掃除以為(wei) 快。於(yu) 是放僻邪侈,無所不為(wei) ,而家庭社會(hui) 國家婿被其禍,深可痛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揣死。”《記》曰:“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可知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全視乎禮。故今日欲挽人心風俗,必自崇敦禮教始。[13]
蔚芝論政治,論教育,最重“秩序”二字,更痛心於(yu) 當時不少世家子弟的蕩檢逾閑,[14]於(yu) 是不遺餘(yu) 力,提倡禮教。
蔚芝辭交大校長後,在無錫創辦國學專(zhuan) 修學校。益陽陳鼎忠受邀任教,民國廿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有書(shu) 致其兒(er) 子雲(yun) 章,說道:“唐校長全家孝友,獨未足異。所異者小孫三數人,十歲教八歲者,八歲教六歲者,以次相傳(chuan) ,極合規律,無一輕舉(ju) 妄動。十歲以上,即寫(xie) 日記,中多理學語。餘(yu) 見此,恍遊於(yu) 洛、閩之域矣。”[15]可見蔚芝之於(yu) 禮教,不僅(jin) 提倡,更是身體(ti) 力行,且頗有成效。
宣統二年,蔚芝為(wei) 江蘇士紳推舉(ju) 為(wei) “地方自治總理”,自謂“因地方自治無領袖,頗為(wei) 危險,爰往就職”。[16]將地方自治製度視為(wei) “《周禮》‘鄉(xiang) 遂都鄙’、《管子》‘軌裏連鄉(xiang) ’之法”,認為(wei) 欲“轉移風氣”,“率天下人為(wei) 君子”“莫若先複鄉(xiang) 飲酒之禮”,“稽古經之製度,參近代之人情,每歲舉(ju) 行一次,禮樂(le) 明備,揖讓周旋,肅肅焉,雍雍焉”,使一鄉(xiang) 之人“涵儒於(yu) 詩書(shu) 之澤,漸摩於(yu) 道義(yi) 之途”,共臻於(yu) 太平之域。[17]
禮對於(yu) 地方自治而言,尤為(wei) 重要。禮的功效,“在於(yu) 自治以治人”,所以是“治本”。蔚芝指出,“近世法律,大抵根據唐律,而唐律根據漢律”,而“漢之律令,大抵本於(yu) 周禮”。中國的法律係統,本與(yu) 禮製關(guan) 係密切。故曰:“禮所以生法,而法不可以包禮。”“稽古經之製度,參近代之人情”二語,乃是蔚芝論治的綱領。以此為(wei) 準,可知“動舉(ju) 外國之法以行諸我國者,程度不合,輕重有殊”,不可為(wei) 訓。因為(wei) 禮也好,法也好,都是“根於(yu) 情”,情則依於(yu) 自然之“天理”或“天秩”。故曰:“天理外之人情,非人情也;人情外之法理,非法理也。禮起於(yu) 義(yi) ,法亦起於(yu) 義(yi) 。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禮隨時而從(cong) 宜,法亦因時而製宜也。納民於(yu) 情與(yu) 義(yi) 之中,而後可以言法製也;敺民於(yu) 情與(yu) 義(yi) 之外,日日言定法,徒擾亂(luan) 天下而已。其為(wei) 害民,不尤大哉!”[18]
三、禮俗之分歧
《漢書(shu) 》卷二十二〈禮樂(le) 誌〉雲(yun) :
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別,為(wei) 製婚姻之禮;有交接長幼之序,為(wei) 製鄉(xiang) 飲之禮;有哀死思遠之情,為(wei) 製喪(sang) 祭之禮;有尊尊敬上之心,為(wei) 製朝覲之禮。哀有哭踴之節,樂(le) 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誠,邪人足以防其失。
這段話道出了禮的起源,一言以蔽之,“禮,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者也”。[19]亦即所謂禮,乃是根據人情民俗而加以規範化的“王製”。
近人陳盤庵(槃)指出:“‘禮’與(yu) ‘俗’,古人往往並稱。《周禮·太宰》:‘以八則治都鄙……六曰禮俗,以馭其民。”引孫詒讓《周禮正義(yi) 》曰:“今案:禮俗,當分為(wei) 二事。禮,謂吉凶之禮,即《大司徒》十二教,陽禮教讓,陰禮教親(qin) 之等,是也。俗,謂土地所習(xi) ,與(yu) 禮不同而不必變革者。即十二教以俗教安;彼《注》雲(yun) :謂土地所生習(xi) ,是也。”盤庵申說道:“案孫氏分禮與(yu) 俗為(wei) 二事,其說是。禮是成文,經國家製定,期於(yu) 上下共同奉行的。而俗則是一般的習(xi) 慣,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大致說來,禮,是範圍人心,引導大眾(zhong) 為(wei) 善的;而俗則是有善的,也有不善的。”更指出:
禮與(yu) 俗雖是二事,然而在上古,二者之間卻有不可分離的關(guan) 係。因為(wei) 好些禮,最初本是民俗,很明顯的,早期的社會(hui) ,最初隻有民俗而已。而禮卻是文明社會(hui) 的作品,不過這些文明的作品,它的內(nei) 容,有好些部分,實際就是“約定俗成”的民俗精華。這些民俗精華,被公共認為(wei) 合情合理,有範圍人心和維持、安定國家社會(hui) 的效用,而且易於(yu) 施行,於(yu) 是由政府採用,或者更加以斟酌損益,著之文書(shu) ,藏之官府,這就是所謂“禮”了。
又說:“好的風俗固然合乎禮,而平易近情的禮,也容易變成風俗。人類是有模仿性的,政治清明,朝野多君子,人人都循規蹈矩,言行合乎禮則,如此則社會(hui) 風俗也受其影響,而為(wei) 和平,為(wei) 醇美。所以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20]
簡而言之,即是孔穎達《詩疏》所謂,“禮樂(le) 本出於(yu) 民,還以教民,與(yu) 夫雲(yun) 出於(yu) 山複雨其山,火生於(yu) 木反焚其木,複何異哉?”(《毛詩正義(yi) 》卷一之一)禮之起源,為(wei) 此寥寥數語道盡,故張孟劬(爾田)對此讚歎說:“此唐人詁義(yi) 之最精者。”[21]
然而須知,此所謂禮樂(le) ,乃是封建宗法時代的產(chan) 物。秦、漢以後,封建改為(wei) 郡縣,分治變為(wei) 一統,社會(hui) 情形大異,宗周所定之禮如何可能施行。劉鑑泉所以說有禮如無禮,指出“班固《漢書(shu) ·禮樂(le) 誌》言之詳矣,特世弗察耳”。又引王鳴盛說〈禮樂(le) 誌〉雲(yun) :
漢實無所謂禮樂(le) ,故首泛論義(yi) 理,入漢事敍叔孫通製禮,未述禮儀(yi) 若何,即述賈誼、董仲舒、王吉、劉向四人論奏而止。末曰:“叔孫所撰不傳(chuan) ,漢典寢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河間獻王采古事增輯,至五百餘(yu) 篇。今學者不能昭見,說義(yi) 又頗謬異,故君臣長幼交接之道寖以不章。”漢典不傳(chuan) ,河間所輯又與(yu) 漢無涉,故無可誌也。子長〈禮書(shu) 〉亦空論其理。
以為(wei) 其說頗當而“猶未審”,“漢之無禮,非止因叔孫之製不傳(chuan) ,即其製傳(chuan) ,亦不足為(wei) 禮”。[22]易言之,叔孫之禮原是本於(yu) 秦漢的習(xi) 俗,與(yu) 先王之禮迥異,可說是非禮之禮。
《新唐書(shu) 》卷十一〈禮樂(le) 誌〉開首即曰:
由三代而上,治出於(yu) 一,而禮樂(le) 達於(yu) 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於(yu) 二,而禮樂(le) 為(wei) 虛名。……及三代已亡,遭秦變古,後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號位序、國家製度、宮車服器,一切用秦。其間雖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遠複三代之上,而牽其時俗,稍即以損益,大抵安於(yu) 苟簡而已。……至於(yu) 三代禮樂(le) ,具其名物,而藏於(yu) 有司,時出而用之郊廟朝廷,曰:“此為(wei) 禮也,所以教民。”此所謂治出於(yu) 二,而禮樂(le) 為(wei) 虛名。故自漢以來史館所記事物名數、降登揖讓、拜俛伏興(xing) 之節,皆有司之事耳,所謂禮之末節也。然用之郊廟朝廷,自搢紳大夫從(cong) 事其間者皆莫能曉習(xi) ,而天下之人至於(yu) 老死未嚐見也。
陳寅恪先生引此節後案曰:“自漢以來史館所記禮製止用於(yu) 郊廟朝廷,皆有司之事,歐陽永叔謂之為(wei) 空名,誠是也。”[23]劉鑑泉則以為(wei) ,漢以後,禮僅(jin) 為(wei) “貴者之飾而已”,“民之昏喪(sang) 則自放於(yu) 王製之外,通禮不行,所行者《宦鄉(xiang) 要則》耳(俗間書(shu) 名)”。亦引《新唐書(shu) ·禮樂(le) 誌》此節,指出:“民之自放於(yu) 王製之外,非吏之督率不力也,王製故不通於(yu) 俗,勢不能遵也。”[24]
寅恪先生又引沉垚(子敦)《落帆樓文集》卷八〈與(yu) 張淵甫書(shu) 〉雲(yun) :
六朝人禮學極精,唐以前士大夫重門閥,雖異於(yu) 古之宗法,然尚與(yu) 古不相遠,史傳(chuan) 中所載,多禮家精粹之言。至明則士大夫皆出草野,議論與(yu) 古絕不相似矣。古人於(yu) 親(qin) 親(qin) 之中,寓貴貴之意,宗法與(yu) 封建相維。諸侯世國,則有封建;大夫世家,則有宗法。(頁十四下)
案曰:“禮製本與(yu) 封建階級相維繫,子敦之說是也。唐以前士大夫與(yu) 禮製之關(guan) 係既如是之密切,而士大夫階級又居當日極重要地位,故治史者自不應以其僅(jin) 為(wei) 空名,影響不及於(yu) 平民,遂忽視之而不加以論究也。”總之,唐以前,傳(chuan) 自宗周的禮製,雖不行於(yu) 民間,士大夫與(yu) 此關(guan) 係仍極密切。然而到了明代,“士大夫皆出草野”,平民勢力愈益高漲,議禮之論因而丕變。與(yu) 古人的一大差異,是缺少了“於(yu) 親(qin) 親(qin) 之中寓貴貴之意”。
明代士大夫即便或如子敦所說,“皆出於(yu) 草野”,其所執之禮,畢竟不能等同於(yu) 民間俗禮。唐以後的民間俗習(xi) ,在鑑泉看來,與(yu) 古禮更是相差甚遠。禮、俗本應一體(ti) ,而今則禮製自禮製,俗習(xi) 自俗習(xi) ,牧民者又如何能施行教化?《周禮·天官》“八則”謂:“禮俗以馭其民。”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四《周禮》引呂微仲(大防)謂“庶民可參之以俗,士以上專(zhuan) 用禮”,以為(wei) “此說非也”;又引呂祖謙(成公)雲(yun) :“禮、俗不可分為(wei) 兩(liang) 事。製而用之謂之禮,習(xi) 而安之謂之俗。若禮自禮,俗自俗,不可謂之禮俗。”以呂成公之見,禮、俗二者當打併為(wei) 一(故二字連讀曰“禮俗”),否則無從(cong) 以禮化民,使風俗醇厚。鑑泉對此說大表讚同,案曰:“呂氏深於(yu) 史學,故其言最通,不似經儒之拘。”又申述說:“聖人所製者義(yi) 也。禮之貴在其義(yi) ,義(yi) 本人情物理之自然,猶非聖人所造,況於(yu) 儀(yi) 物,自是因俗所有而用之耳。情有過不及,俗有中失,聖人之明聖乃在節其情而酌其俗耳,非特有所創也。”[25]義(yi) 為(wei) 禮所依據,尚且是出於(yu) “人情物理之自然”,更何況執禮時的儀(yi) 文器物,豈能預為(wei) 製定,以求一律?所謂聖人製禮,隻是就已有習(xi) 俗的儀(yi) 文加以調節規範,使之無過不及而已。
三代以下的事實,卻是古禮皆為(wei) 虛名,曆代所謂製禮作樂(le) ,其實隻是在廟堂之上,或許加之以少數士大夫之家,作作表演而已,豈能真有教化的功效?呂誠之先生對此有透徹的論述:“所謂教化,全是就實際的生活,為(wei) 之軌範。譬如鄉(xiang) 飲酒禮是所以教悌的;鄉(xiang) 射禮,是所以教讓的;都是因人民本有合食會(hui) 射的習(xi) 慣,因而為(wei) 之節文,並非和生活無關(guan) 的事,硬定出禮節來,叫人民照做;更非君與(yu) 臣若幹人,在廟堂之上,像做戲般表演,而人民不聞不見。”[26]
鑑泉以為(wei) ,經書(shu) 所載古禮之不可行於(yu) 今世,並非全是因其太繁,且無“相”以讚禮,而是因古今時俗之異(古禮固然頗繁,但“今之俗禮,如世所謂婆經嬭傳(chuan) 者,其節目之繁不讓古儀(yi) ,顧能行之,雖在忙亂(luan) ,亦少遺漏,非俗成之明效邪?”)。古禮不能行於(yu) 今,原因大抵有四類:一是古禮本是時俗,時俗已變,當然不必沿襲,如古時祭祀之立屍即為(wei) 一例。二是所用之物已變,亦不必沿,如俎豆、席地、袒衣行禮等。三是今日情形不同,不能沿,如人死三日殯之類。四是古禮本未盡善,如熬穀與(yu) 魚臘置於(yu) 靈柩旁,本不可沿。而且今日所傳(chuan) 之古禮,並非全是所謂聖製,不應奉之為(wei) 神聖。[27]不僅(jin) 周禮不能行於(yu) 今,“即後世之禮書(shu) 亦不通於(yu) 俗”。“六朝禮學最盛,其儀(yi) 文已與(yu) 古殊,唐世鄭餘(yu) 慶定《書(shu) 儀(yi) 》,劉嶽、司馬光因而修之,朱子又因以定《家禮》,其儀(yi) 節多參時製”。朱子可謂好古之人,而《家禮》所定儀(yi) 物,“變古者十居五六”,“蓋知禮之當從(cong) 今也”。而如今的禮,“則又多守唐、宋以來之舊”。弔詭的是:唐宋時本是變古以從(cong) 今,到了今日,卻變為(wei) 自今而返於(yu) 唐宋時之古。故今之所謂禮,“儀(yi) 定而少隨時之變通,物繁而非常人所備”;“具行之者惟朝廷,守之者惟士大夫”,真是所謂“無財不可以為(wei) 禮,禮不下庶人”。清代三百年來,號稱禮學最盛,眾(zhong) 多學者悴心力於(yu) 禮經的製度名物,“而禮終廢”。個(ge) 中原因,正在古禮無從(cong) 行於(yu) 今。[28]
許宗彥(周生)《鑑止水齋集》有〈禮論〉三篇,其中篇有曰:
後世之禮,國家有大典,儒臣博議,依仿古禮而為(wei) 之,以飾耳目而已。至於(yu) 祭祀婚嫁、居室墳墓,凡民日用之事,固未嚐一一為(wei) 之製焉。而其編於(yu) 禮書(shu) 者,自公卿之家猶未能遵本朝之法度,而況於(yu) 庶人乎?然則其所謂禮者,具文而已。上之禮既不用於(yu) 下,則士民各從(cong) 其鄉(xiang) 俗之所尚,而又各逞私臆以增之,益趨於(yu) 浮華誕慢而不可止。苟非則古昔、明道義(yi) 者,莫知其中失之所在。蚩蚩之民,日相耀於(yu) 勢利,則不逞之心生;采章服物無所別,而祿位輕;四民不相異,而賢智絀;州黨(dang) 不讀法,社蠟不會(hui) 民,而上下不相親(qin) 也。其使民囂然而不靖者,皆禮之流失為(wei) 之也。
其下篇有曰:
夫天下之亂(luan) ,嚐起於(yu) 細民,彼細民之力固勝於(yu) 士大夫,其爭(zheng) 錙銖,較利害,或明於(yu) 士大夫,獨其威儀(yi) 揖讓不能及耳。古之為(wei) 鄉(xiang) 射禮,為(wei) 鄉(xiang) 飲酒禮也,使細民習(xi) 觀士大夫之威儀(yi) 揖讓,若是者為(wei) 君子,反是則為(wei) 小人,目見而效焉,耳聞而慕焉,漸漬於(yu) 其心,則不義(yi) 之事自有所恥而不敢為(wei) ,而凡邪說怪行亦不足以惑之。故百姓寧而禍亂(luan) 不作,民誌定而無卒然不可知之變。君子治國,為(wei) 百世之計,其必由於(yu) 禮乎。
鑑泉於(yu) 〈禮廢〉一文之末,引此上下兩(liang) 篇,評述說:以禮“製節止爭(zheng) ”,此乃荀子的主張,許氏之論,實亦不外乎此。然而須知,禮並不隻是“束下而不束上”,但人間之世,終究不能“無等差上下”。孔子說過,“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孝經》)。《禮記·坊記》亦曰:“夫禮,坊民所淫,章民之別。”鑑泉指出,“此特禮之一義(yi) 耳。禮之用固不專(zhuan) 在安上,且不專(zhuan) 在止節”。荀子“專(zhuan) 以節言禮”,又偏詳於(yu) 講“貴貴”,於(yu) 是下啓法家。“叔孫通製禮,僅(jin) 為(wei) 安上,漢以來儒者雖排斥法家,不偏主貴貴,而其於(yu) 禮仍多止言節”。假如禮之用僅(jin) 是防弊,便與(yu) 法無異。“與(yu) 法無異,則必日趨於(yu) 煩密,而使人厭”,此乃禮廢之一因。凡煩密之禮法,本是積久而成,初起之時,必有針對性。嗣後所針對的弊端已止息,事過境遷,便覺其迂闊而不切於(yu) 實際。“當承平之際,皆指一切循例之害,及大亂(luan) 一切無序,則又反覺昔之密法為(wei) 可羨”。民氣的動靜交替,本是如此。總之,禮法一切破壞固非,而煩密者自亦難以持久。非為(wei) 防弊而設的禮,“亦有煩密之敗,則在節目文飾之過多”。墨家尚用,道家尚質,皆因對治文飾過多而起。而且“節飾愈多,則愈為(wei) 富貴者所專(zhuan) ”,禮之不行於(yu) 下,亦與(yu) 此相關(guan) 。[29]
綜上所述,可見鑑泉所謂禮,乃指傳(chuan) 自古代而行於(yu) 朝廷、士大夫者,與(yu) 民間習(xi) 俗大有差異,不能行於(yu) 下層民眾(zhong) ,故曰“禮廢”。
四、斟酌於(yu) 禮俗之間
馬一浮有曰:“凡事取一種方式行之者,其方式便是禮。做的恰好便是樂(le) 。如作詩,格律是禮,詩中理致便是樂(le) 。寫(xie) 字,識得筆法是禮,氣韻便是樂(le) 。”[30]此處所謂“取一種方式行之”,正是前述唐蔚芝所謂秩序。一切言動,皆有規矩準繩,即是“禮”。
《國語·周語下》載,柯陵之會(hui) ,“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晉郤錡見,其語犯;郤犫見,其語迂;郤至見,其語伐;齊國佐見,其語盡;魯成公見,言及晉難及郤犫之譛”。因謂魯成公雲(yun) :“夫合諸侯,民之大事也,於(yu) 是乎觀存亡。故國將無咎,其君在會(hui) ,步言視聽,必皆無謫,則可以知德矣。視遠,日絕其義(yi) ;足高,日棄其德;言爽,日反其信;聼淫,日離其名。夫目以處義(yi) ,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聼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意謂晉國君臣在諸侯盟會(hui) 之際,言動不守規矩準繩(即無禮),其國之無秩序可見,故預知“晉將有亂(luan) ”。唐蔚芝提倡禮治,著眼處正在於(yu) 此。
明代泰州學派的羅近溪(汝芳)對客指一捧茶童子,以為(wei) 此“卻是道也”。其理由是:“童子過許多門限階級,不曾打破一個(ge) 茶甌”,可見其日用捧茶是“不慮而知”。[31]易言之,此童子對於(yu) 捧茶的方式,熟練之極,故能心手相應,毫髮無失。儒家所以說“習(xi) 禮”、“執禮”,正是旨在使禮內(nei) 在化,以至不慮而知,自然合度。若是人人對於(yu) 種種規範的行事方式,都能切實把握而內(nei) 在化,做到恰好,井然有序的文明社會(hui) ,便可實現了。而僅(jin) 靠法律的製裁,極難做到。蔚芝所以主張以禮治為(wei) 先,原因即在於(yu) 此。
距今約一百二十年前(西元1894年),美國傳(chuan) 教士 Arthur H. Smith (明恩溥) 出版《中國人的特性》一書(shu) ,根據在中國各地的親(qin) 身觀察與(yu) 經曆,列舉(ju) 出了多項中國人的特性,其中之一是“有禮”(politeness)。認為(wei) 中國人與(yu) 盎格魯撒克遜人的一大差別(盎格魯薩克遜人有許多美德,其中有一項是“勇往直前”[ fortiter in re ],而在“彬彬有禮” [ suaviter in modo ] 方麵,則頗為(wei) 欠缺),就是禮數特別周到,許多繁複的細節,實行之時絲(si) 毫不差。(嚴(yan) 格執行禮數的程度,當然是各地不一,從(cong) 中心到邊緣呈現遞減狀態。鄉(xiang) 下人固然亦欣賞禮數的周到,但是對於(yu) 細節的熟悉度顯然大為(wei) 遜色。)不知禮數者,即被看成是“野蠻人”。禮數好比氣墊,其中空空如也,但是能奇妙地減少摩擦。而且對待外國人與(yu) 本國人無異,同樣有禮貌,其目的在於(yu) 顯示,他懂得如何待客。[32]按:百餘(yu) 年後的今天,回顧當日情形,令人不由興(xing) 歎,革命之力偉(wei) 矣哉。
法國學者謝和耐(Jacques Gernet)認為(wei) ,中國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政治功能發達,大大超乎宗教、軍(jun) 事、經濟等其他領域之上。中國幅員之廣大及人口之多樣化,堪與(yu) 整個(ge) 歐洲相比,統一的行政體(ti) 係能夠延伸到如此廣袤的地域,主要依賴於(yu) 複雜的政治組織形式。[33]而傳(chuan) 統中國的中央政府,其機構實際上隻到縣一級,從(cong) 秦始皇到1949年,大體(ti) 都是如此。縣以下主要是靠所謂鄉(xiang) 治,鄉(xiang) 治的基礎,則在於(yu) 禮(儘管此所謂禮,與(yu) 儒者心目中的古禮,或相差甚遠)。上述美國傳(chuan) 教士的觀察,足可證明。
王國維(觀堂)〈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卷十)有曰:“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古時所謂國,大略相當於(yu) 後世一個(ge) 縣而已。故觀堂曰:“古之所謂國家者,非徒政治之樞機,亦道德之樞機也。”又曰:“周之製度典禮,乃道德之器械,而尊尊、親(qin) 親(qin) 、賢賢、男女有別四者之結體(ti) 也,此之謂民彝。其有不由此者,謂之非彝。”儒者對禮治的嚮往之情,見於(yu) 言外。
觀堂所謂道德之團體(ti) ,其基礎乃是古代的小部落。戰國秦漢之際,此製崩壞,社會(hui) 情狀因而大變。如劉鑑泉所謂,“群體(ti) 之初,基於(yu) 部落,其群甚小,首領與(yu) 其群中之人相距甚近。三代封建,沿自部落,各君其國,君民相親(qin) 。其後兼併爭(zheng) 強,下淩上替,上行下效。諸侯既叛天子,而卿大夫亦離叛諸侯……權之遞降乃在庶民,布衣遂為(wei) 群之首領……此非君相官吏之所能統矣。所謂民散也。”此即司馬遷所謂古今之變,意謂“封建之分治變為(wei) 郡縣之集中,世族世官變為(wei) 匹夫掘起,重農(nong) 變為(wei) 重商,土著變為(wei) 遊食也”。[34]所謂禮廢,其根本原因在此。宋以後,商業(ye) 日趨發達,於(yu) 是便如前述許周生《禮論》所謂,“士民各從(cong) 其鄉(xiang) 俗之所尚,而又各逞私臆以增之,益趨於(yu) 浮華誕慢而不可止”。
欲求長治久安的士大夫,於(yu) 是盡力於(yu) 以古禮的精神化民成俗。王陽明弟子鄒守益(謙之)為(wei) 此而撰《諭俗禮要》,陽明以為(wei) ,大抵一宗朱子《家禮》而更為(wei) 簡約,“切近人情”。曰:
蓋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製禮,皆因人情而為(wei) 之節文,是以行之萬(wan) 世而皆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傳(chuan) 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xi) 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可以義(yi) 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若徒拘泥於(yu) 古,不得於(yu) 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禮之禮,行不著而習(xi) 不察者矣。[35]
所論甚諦。故黃宗羲《明儒學案》讚曰:“一部禮經,皆如此看。”[36]
明代政治腐敗,儒者抱負不得施展於(yu) 朝廷,於(yu) 是轉向地方行政,在其轄區施行鄉(xiang) 約,先養(yang) 民,後教化。呂坤(新吾)即為(wei) 盡心於(yu) 此之一人,自其《實政錄》可見。中載〈鄉(xiang) 甲會(hui) 規〉,雲(yun) :
凡一約之人,或寺廟,或公館,或大家廳房,可容百人處所,上麵立聖諭木牌一麵,傍設約正、約副、約講、約史四坐,將約眾(zhong) 分左右二班。如所在寬敞,約眾(zhong) 論齒序坐亦可。每月初二、十六,日一竿時候,取齊,擊鼓三聲。約中擇少年讀書(shu) 者四人為(wei) 約讚,唱排班。班齊,鞠躬拜興(xing) 。拜興(xing) ,拜興(xing) ,拜興(xing) ,拜興(xing) 。三叩頭,平身,分班,對揖,平身。唱正副講史就坐,唱甲長出班言事……[37]
此即先王未有之禮,而以義(yi) 起的佳例。
明末遺民桐鄉(xiang) 張履祥(楊園)有〈鄉(xiang) 約記〉一文,詳述崇禎年間,盧國柱任桐鄉(xiang) 縣宰,修明鄉(xiang) 約事。文後附記曰:
夫以今之約於(yu) 鄉(xiang) 者,特故事已爾,非有古昔教民成俗之實也。其東(dong) 西嚮而讀者,非有至誠惻怛之辭,足以大勸勉人也。且其所賞,或未盡善良而養(yang) 之,所罰,或未盡暴子弟而懲之也。而已有泣於(yu) 堂者,有道於(yu) 塗者,有老語其少、母戒其子者,何其入人之深,遂至此歟!然則為(wei) 長上者,苟有學道愛人,視其民若父母之於(yu) 子,化行俗變,豈三代之足難乎?[38]
從(cong) 中可見以禮化民的功效,及儒者的願望。
另一方麵,儒家士大夫常有泥古不化之病。呂新吾《呻吟語》有雲(yun) :
漢以來儒者一件大病痛,隻是是古非今。今人見識作為(wei) 不如古人,此其大都。至於(yu) 風會(hui) 所宜,勢極所變,禮義(yi) 所起,自有今人精於(yu) 古人處。二帝者,夏之古也。夏者,殷之古也。殷者,周之古也。其實製度文為(wei) 三代不相祖述,而達者皆以為(wei) 是。宋儒泥古,更不考古昔真僞,今世是非。隻如祭祀一節,古人席地,不便於(yu) 飲食,故尚簠簋籩豆,其器皆高。今祭古人用之,從(cong) 其時也。子孫祭祖考,隻宜用祖考常用所宜,而簠簋籩豆是設,可乎?古者墓而不墳,不可識也,故不墓祭。後世父母體(ti) 魄所藏,巍然邱壟,今欲舍人子所睹記者而敬數寸之木,可乎?則墓祭似不可已也。諸如此類甚多,皆古人所笑者也。使古人生於(yu) 今,舉(ju) 動必不如此。[39]
抉出儒者泥古之弊,議論廉悍。明代士大夫論治,多講實際效果,即此可見。
近世桐城古文大家馬其昶(通伯)有〈為(wei) 人後辨〉一篇,乃是斟酌於(yu) 禮俗之間的典型之例。古時宗法與(yu) 封建相表裏,大宗、小宗,分別至嚴(yan) ,所謂“大宗之統至重也,不可絕也,重於(yu) 此則不得不輕於(yu) 彼也”。通伯解釋道:
古者天子世天下,諸侯世國,大夫世家。其繼世而為(wei) 天子諸侯大夫者,即為(wei) 其天下國家之所宗者也。天下之族,不皆天子諸侯大夫也,則推其大宗之適長而為(wei) 宗子,以統治其族。其族有蹶起為(wei) 大夫者,則又為(wei) 繼別之宗。故夫天下雖大,如身使臂,臂使指,而不稍紊焉。宗法行,則庶姓有統;一族無宗,則一族之眾(zhong) 散而無紀。天下者,族與(yu) 族相積以成焉者也。一族無紀,則天下之勢亦有所閡矣。然則天子也,諸侯也,大夫也,庶姓之宗子也,皆所以為(wei) 統者也,如之何其可絕也?統不可絕,是為(wei) 後之義(yi) 所自昉矣。[40]
按:論宗法之來曆及“為(wei) 後”的起因,十分清楚明白。王觀堂論周製所謂“道德之團體(ti) ”,正是指此。
然而封建既廢之後,宗法亦亡,於(yu) 是“為(wei) 後之義(yi) 始濫”。以通伯本人而言,奉祖父命為(wei) 從(cong) 伯父之後。十八年後,其本生母卒,“數弟皆殤”,於(yu) 是“請於(yu) 官”,得兼祧。但格於(yu) 成例,不得服三年之喪(sang) ,私心甚痛,因作此文。指出古人所謂為(wei) 後,乃為(wei) 大宗立後,至於(yu) 小宗,則袝食於(yu) 從(cong) 祖,不為(wei) 之立後。父母與(yu) 子,乃是“天親(qin) ”,“非人之所得為(wei) 也,不可得而更易也”。故先王對此,亦覺為(wei) 難。封建既廢,無以聯宗,宗子不能收其族,於(yu) 是小宗之無後者,求袝食而不得。因此,“凡無子者,莫不為(wei) 之置後”,此乃勢之不得不然。當此之時,定要堅持“小宗可絕”之說,“亦人情所萬(wan) 不便也”。以“不忍其無後者之心”,至於(yu) 抑製“天性之愛”,實是“人道之大變”。古時有斬衰三年之服,降一等則是齊衰三年。通伯於(yu) 是提出了一個(ge) 解決(jue) 的辦法:為(wei) 所後之父母服斬衰三年,為(wei) 所生父母則服齊衰三年,是謂“一舉(ju) 而數善集”。“今既不能一循先王之舊,則必推考古今世變之所由,以求得天理人情之稍安者。”[41]
凡俗習(xi) 俗禮,皆為(wei) 人情所積而成。所謂先王舊製,則是就過去時代的俗習(xi) 俗禮而製定者。“推考古今世變之所由,以求得天理人情之稍安”,正是斟酌於(yu) 禮俗之間而求得其當。在“禮廢”之世而欲實現“禮治”,非此莫由。故吳摯甫(汝綸)評此文曰:“折中至當,通變稱情,可謂深知禮意。”陳伯嚴(yan) (三立)則以為(wei) “犁然當於(yu) 人心”。[42]
百年來的中國,世變之亟,為(wei) 往史所未有。試以民國十二年唐蔚芝的感受,與(yu) 清末美國傳(chuan) 教士的觀察作一比較,便知端的。在此情形之下,費盡心思要複古禮,穿漢服,到頭來必然落得個(ge) 鏡花水月。居今世而言禮,決(jue) 不可泥古,亦不可一切排除俗習(xi) ,必須斟酌於(yu) 禮俗之間,折中通變,否則隻能是“禮廢”。
民國十二年,唐蔚芝作〈學校論〉,對於(yu) 當時中國社會(hui) 無序,遠不及歐美之有禮義(yi) ,深感痛心,雲(yun) :“夫歐美數十年來,以公司性質治其國,而其有君也,不如諸夏之亡。中國數千年以來,以道德仁義(yi) 治其國,而蕩滅倫(lun) 常。至於(yu) 此極,人且謂我為(wei) 無禮無義(yi) 無教化之國,而以劣種目吾民,豈不尤可痛哉!”(蔚芝親(qin) 曆歐美諸國,頗多感受,深知西方人亦有自己的“禮”。)因此主張,學校在重視科學之外,“習(xi) 禮樂(le) ”等亦為(wei) 不可少。曰:“夫歐美諸邦,起居有禮,食息有樂(le) ,以視我國民之人才品性為(wei) 何如哉!今亟宜斟酌古今,定為(wei) 禮製,俾學生嫻習(xi) 之。古樂(le) 雖亡,亦宜就律品之可考者,播為(wei) 笙歌,遞相教導。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庠序之士,有不履中而蹈和者哉!”[43]汲汲於(yu) “禮治”之情,溢於(yu) 言外。
任何社會(hui) ,若要和諧而有序,不能單靠強製性的法律,某種形式的“禮”實不可少。《論語》英譯者Simon Leys認為(wei) :孔子“克己複禮”之“禮”,其實不外乎今人所謂“文明”。文明社會(hui) 維持秩序,端賴於(yu) “禮”;一旦社會(hui) 道德崩壞,便隻能倚仗法律了。孟德斯鳩曾說,大多數歐洲國家,以社會(hui) 習(xi) 俗來治理,無政府狀態及專(zhuan) 製政治之殘暴,因而得以避免。Leys即此指出,這一見解乃是典型的儒家觀點。一個(ge) 社會(hui) ,若是必須製定大量新法,條例上加條例,規章上加規章,法細如毛,不斷增補,那就證明,此一社會(hui) ,基本價(jia) 值已蕩然無存,再也不能依靠共同傳(chuan) 統及文明習(xi) 俗來維繫了。[44]劉鑑泉深知,維繫社會(hui) ,禮有莫大的功效(所謂“禮之能一”),以為(wei) 周、秦之際,“大同”思想盛行於(yu) 世,“諸子思以其道易天下,皆患其難同。道家田、慎之流任其不齊,法家申、商之流則一切強齊之,皆不知禮之能一。禮有本末,非徒儀(yi) 文”。[45]按:欲社會(hui) 和諧安樂(le) ,既不可一任其不齊(漫無價(jia) 值標準),又不可強不齊以為(wei) 齊(用強製手段或係統洗腦使人變為(wei) 受遙控的“群眾(zhong) ”),而必須有基於(yu) 普遍價(jia) 值的共同行為(wei) 規則。此即“禮之能一”。
如呂誠之先生所指出,人是從(cong) 動物進化而來,獸(shou) 性未泯,“所以好生惡死,有己無人。飲食男女之欲,苟不得遂,即不恤殺人以自利”。另一方麵,“惟其是進化的動物,所以有深厚的同情心,為(wei) 他動物所不逮”。[46]所謂禮者,簡言之,就是根據社會(hui) 習(xi) 俗而形成的一套行為(wei) 規範,目的是抑製獸(shou) 性而發揚同情心。此一意義(yi) 上的“禮治“,任何社會(hui) 都不可或缺。
參考文獻:
[1]〈禮治法治論一〉,《茹經堂文集三編》,載沉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4輯,第33種,頁1255(原刊本,卷二,頁五上)。
[2]同上,頁1255-57(原刊本,頁五——六。
[3]〈禮廢〉,《推十書(shu) ·右書(shu) 》,卷二上,收入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中冊(ce) ,頁377。
[4]同上,頁381,380,384。
[5]朱彬《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頁345。
[6]呂思勉〈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呂思勉遺文集》((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下冊(ce) ,頁87。
[7]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頁2194(卷八十五)。
[8]〈禮記大義(yi) 序〉,《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98(原刊本,卷三,頁九下)。
[9]《朱子語類》,頁2178(原刊本,卷八)。
[10]〈禮治法治論一〉,頁1256(原刊本,頁五下)。
[11]〈禮記擷要序〉,《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317-18(原刊本,卷三,頁十九)。按:此文作於(yu) 民國十九年庚午。
[12]〈尚書(shu) 大義(yi) 自敍〉,《茹經堂文集三邊》頁1284(原刊本,卷三,頁二下)。
[13]〈上海交通大學第三十屆畢業(ye) 典禮訓辭〉,《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41(原刊本,卷一,頁二五上)。按:此文作於(yu) 是民國十九年庚午。
[14]民國十二年癸亥,蔚芝作〈禮始於(yu) 男女有別論〉,有雲(yun) :“以文治平日所見,凡男女之有別者,其家必興(xing) ;凡男女之無別者,其家必衰;而蹈淫亂(luan) 禽獸(shou) 之行者,其報尤慘且酷。天道人事,相因而至,百不一爽。乃近世廢禮之說,公然無忌,倫(lun) 紀墮喪(sang) ,獄訟滋繁。婚姻自由,而男女之始合而終離,抑鬱不相得,以至於(yu) 自殺者,不可勝計。嗚呼!豈不大可痛哉!”《茹經堂文集》(民國十五年刻本),卷一,頁五三。按:當日滬上之世家富室,奢侈淫亂(luan) 最甚者為(wei) 盛杏蓀(宣懷)家,變故迭出,傳(chuan) 於(yu) 裏耳,騰於(yu) 報章,為(wei) 蔚芝所親(qin) 見親(qin) 聞。
[15]陳天倪《尊聞室賸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下冊(ce) ,《家書(shu) 》,頁978。
[16]見唐文治著、唐慶貽補《茹經先生自定年譜正續編》,收入沉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三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86年),第9輯,第90種,頁81。
[17]〈地方自治論〉,《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59,1264(原刊本,卷二,頁七上,九下)。
[18]〈禮治法治論二〉,《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58-59(原刊本,卷三,頁六下——七上)。
[19]《郭店楚簡·語叢(cong) 一》,釋文據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頁159。
[20]陳槃〈《舊學舊史說叢(cong)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下冊(ce) ,第十篇,〈春秋列國風俗考論〉,頁458-59。
[21]《史微》,黃曙輝點校(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6年),頁205(卷七,補注7)。
[22]〈禮廢〉,頁377。
[23]《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頁5。
[24]〈禮廢〉,頁380。
[25]同上,頁380,381。
[26]〈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頁33-34。
[27]〈禮廢〉,頁382-84。
[28]同上,頁384。
[29]同上,頁385-88。按:許氏此二節原文,見《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嘉慶二十四年德清許氏家刻本《鑑止水齋集》,卷十六,頁八下——九上,十上——下,(影印本,頁464-465)。
[30]王培德、張立民編《爾雅泰答問續編》,卷一,《示王星賢》,《馬一浮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頁555。
[31]沉芝楹點校《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頁773(卷三四《泰州學案三》)。
[32]Arthur H. Sm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Boston and Chicago: United Society Christian Endeavor, 1894), pp. 35-40. 按:辜鴻銘所著《春秋大義(yi) 》(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提及Smith此書(shu) ,語帶嘲諷地說道,正因Smith是美國人,故缺乏深度,不能理解真正的中國人。
[33]謝和耐著,黃建華、黃迅餘(yu) 譯《中國社會(hui) 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頁26-32。
[34]〈遊俠(xia) 述〉,《右書(shu) 》卷二上,《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中冊(ce) ,頁395,398。
[35]吳光、錢明、董平、姚廷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2年),頁202(《文錄》二,〈答鄒謙之(二)〉)。
[36]《明儒學案》,頁1995(卷十,《姚江學案》)。
[37]《實政錄》(同治十一年浙江書(shu) 局重刊本),卷五,〈鄉(xiang) 甲約〉,頁四下。
[38]陳祖武點校《楊園先生全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年),中冊(ce) ,頁501-03。
[39]《呻吟語、菜根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頁263(卷四,《品藻》)。
[40]馬其昶《抱潤軒文集》(民國十二年癸亥京師刻本),卷一,頁五下——六上。
[41]同上,頁六上——七下。
[42]同上,頁七下。
[43]《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65,1266(原刊本,卷二,頁十)。
[44] Simon Leys,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1997), pp. 175-76.
[45]〈禮運隱義(yi) 〉,《左書(shu) 》卷一上,《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上冊(ce) ,頁105。
[46]〈大同釋義(yi) 〉,《呂思勉遺文集》,下冊(ce) ,頁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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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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