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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唐蔚芝先生政治學要旨述論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二十二輯,2019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二十日乙卯
耶穌2020年3月13日
一、序說
太倉(cang) 唐蔚芝(文治)先生,服膺孟子之學,具己飢己溺之懷,以天下爲己任;中年以後,退而在野,從(cong) 事教育,而對政治、對時勢的關(guan) 切,始終不少衰。先生治學,以經學、理學、文章爲大宗,而其學問,其議論,隱隱然有政治學的意味在。
《論語·微子》載:隱者長沮、桀你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桀溺答子路,謂:“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清儒黃薇香(式三)案曰:“辟世者,視世人皆鳥獸(shou) 也。聖人非特不敢自謂辟世,並不敢自謂辟人。言人本同類,安得絕之?以爲必不可易,此仁心也。聖人不好隱,一則以君臣大倫(lun) 之不可廢,一則以斯人吾與(yu) 之不可絕。”[1]“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羣”二句,正是蔚芝先生的寫(xie) 照。先生滿腔仁心,痌瘝在抱,雖無官守,無言責,然而於(yu) 家國,於(yu) 政治,豈能不關(guan) 於(yu) 心?
民國九年庚申,先生集所爲奏議,匯爲一編,成《茹經堂奏疏》三卷,自序曰:“嗚呼!餘(yu) 生斯世,尚忍言政治學耶?然半生閲曆,辛苦而僅(jin) 得之者,不能不略述門徑,以告於(yu) 後之人……嚐歎吾國政治之學,散而無紀,自《經世文編》偶見鱗爪外,無人能彚集成書(shu) 者。大學校中亦無中國政治學,儻(tang) 鄰邦學士來學政治,則將應之曰:‘無有也。’嗚呼!詎非大可痛可恥之事耶?”[2]三年後,撰成《政治學大義(yi) 》,其自序有曰:
昔孔子言大學之道,曰“修齊治平”,其設科教士,則以政事與(yu) 德行、言語、
文學四者竝重。而鄭子產(chan) 有“學而後入政”之言,卜子夏有“仕而優(you) 則學”
之訓。《小戴禮記》述古學製曰:“凡學,官先事,士先誌。”然則古之學
校有政治學明矣。秦漢以後,廢而不講,士大夫之於(yu) 政事,率以爲操刀試割
之具,絕無講求肄習(xi) 之功,惟宋胡安定先生設教,有經義(yi) 、治事二齋之目,我朝賀藕庚先生有《經世文》之編,此外則泬無傳(chuan) 焉。於(yu) 是持議高者以爲士求明體(ti) 而已,不宜言用;其卑劣者則又馳騁末務,沈溺功利,而人心風俗益不可問。嗚呼!豈不悲哉。邇來穎秀之士,負笈東(dong) 西洋,研求彼國政治之學,自詡宏通,及反而措諸我國,則北轍而南其轅,跋前躓後,斯已爲政治之一大障矣……且夫政治者,以心術爲權輿者也……蓋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此非迂言也。惟既竭心思,而後繼之以不忍人之政也。蓋嚐推而言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
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無非政治之學也。諸子以窮其源,百家以竟其委,《通鑒》以立其綱,二十四史以明其紀,無非政治之學也。[3]
可見在蔚芝先生心目中,政治學正是士大夫經世致用之學。凡心係斯世斯民,不作自了漢者,必當講求政治之學。故其<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學規>曰:“凡士人通經學、理學而能達於(yu) 政治者,謂之有用,謂之通人;不能達於(yu) 政治者,謂之無用,謂之迂士。”[4]
先生又曰:
此心同,則此理同,雖政體(ti) 不同,而政治原理則無不同,無論爲君主,爲民
主,爲君民共主,其道亦一也。餘(yu) 悲吾國之政治學晦塞已久,無人焉以發明之,爰裒輯成帙,都爲三類:曰奏疏,則昔賢之言行功業(ye) ,國計民生諸大端備焉。曰函牘,則昔賢之擘畫經綸,兵謀國際諸要務備焉。曰本論,則鄙懷所蓄積,救世之意寓焉。雖前二類爲已往陳跡,且不過滄海之一勺。然要在心知其意,因事製宜。[5]
其大意可引申爲三點:一是普天之下,心同理同,政體(ti) 雖由君主變而爲共和,而根本原理相同,故前人的行事與(yu) 議論仍有參考價(jia) 值。二是中國的政治學,不似西方,不重抽象理論的演繹,而是見於(yu) 具體(ti) 的建議與(yu) 措施之中,故大義(yi) 當於(yu) 奏疏與(yu) 函牘之類見之。三是時勢不同,方略自亦有異。閲讀前人的奏疏、函牘,當設身處地,體(ti) 會(hui) 其用心。
蔚芝畢生,掌管商務,出使外邦,承辦教育,從(cong) 事學術,政治學大義(yi) 常在胸中,可謂無一刻暫忘。以下區爲六端,略作闡述。
二、德行、學問與(yu) 政治合二爲一
蔚芝以爲,“吾國政治學,權輿於(yu) 《尚書(shu) 》。”[6]《尚書(shu) 》大義(yi) 有“著者”,有“微者”,“著者”有五,“微者”有三,“皆修己治民之要道,無論古今中外政治家,舉(ju) 莫能外焉者也”。[7]
<堯典>開首即說:“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孝經》引孔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蔚芝即此指出:“考《孝經》之至德要道,在和睦無怨,堯之親(qin) 九族,蓋由孝而推之。和睦之道,實基於(yu) 此……其大義(yi) 可謂深切著明矣。然則爲政之經,必本於(yu) 孝,必本於(yu) 和睦,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斯天下平。若不能孝不能和睦,何以爲共和乎?”重孝道,尚和睦,是爲“著義(yi) ”第一。[8]按:儒家講道德,重在一“推”字:從(cong) 愛親(qin) 敬兄開始,以達於(yu) 國家、天下。故孔子弟子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論語·學而》)近人楊遇夫(樹達)對此解釋道:“儒家學說,欲使人本其愛親(qin) 敬兄之良知良能而擴大之,由家庭以及其國家,以及全人類,進而至於(yu) 大同,所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然博愛人類進至大同之境,乃以愛親(qin) 敬兄之良知良能爲其始也,故曰孝弟爲仁之本”,此乃“儒家一貫之理論”。[9]其依據在於(yu) 道德情感,王弼所謂,“自然親(qin) 愛爲孝,推愛及物爲仁也”,[10]正是指此而言。近人非孝者甚多,以爲有礙於(yu) 愛國。章太炎對此說道:“試問如何愛國?愛一國之人民耳。愛國之念,由必愛父母兄弟而起,父母兄弟不能愛,何能愛一國之人民哉!由此可知孝弟爲仁之本,語非虛作。《孝經》一書(shu) ,實不可輕。《孝經》文字平易,一看便了,而其要在於(yu) 實行。平時身體(ti) 發膚不敢毀傷(shang) ,至於(yu) 戰陣則不可無勇,臨(lin) 難則不可苟免,此雖有似矛盾,其實吾道一貫,不可非議。於(yu) 此而致非議,無怪日講墨子‘兼愛’之義(yi) ,一旦見敵,反不肯拚命矣。”[11]所言至爲透徹。(平時放言高論,慷慨激昂,但一到緊要關(guan) 頭,則廉恥喪(sang) 盡,無所不爲。近世所謂知識界中人,似此者多矣。)
《尚書(shu) ·堯典》載,舜命契曰:“百姓不親(qin) ,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蔚芝就此說道:“蓋人之所以爲人者,倫(lun) 也。五品者,五倫(lun) 也,教以人倫(lun) 而百姓親(qin) 矣。”所謂倫(lun) ,即是人間秩序的準則。人與(yu) 人關(guan) 係不同,相處的準則自亦有異。倫(lun) 有五類,故教亦分爲五。舜又訓夔曰:“命如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蔚芝以爲,虞舜時學校(虞庠)教育正是如此,亦即周時“大樂(le) 正之法”。“政治原理,務在涵養(yang) 人之性情,以成其德器。”易言之,教育不可強迫灌輸,應當使學子從(cong) 容優(you) 樂(le) 於(yu) 社會(hui) 規範之中(按:此即晉人樂(le) 廣所謂“名教中自有樂(le) 地”,見《世說新語·德行》)。若是把人倫(lun) 準則看作無用(“弁髦倫(lun) 紀”),學子便會(hui) 逾越規矩,非社會(hui) 之福。是爲“著義(yi) ”第二。<大禹謨>雖出於(yu) 僞《古文尚書(shu) 》,然而其中“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一節,見於(yu) 《左傳(chuan) 》所引,蔚芝以爲,無疑是原文。其言曰:“水木金火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與(yu) <洪範>之“五行”及<臯陶謨>對看,可見“古人之重農(nong) 政若此”。“蓋水利興(xing) 修,濬畎澮距川,然後中國可得而食……未有農(nong) 政廢棄飢饉薦臻而可爲治者”。重農(nong) 政與(yu) 水利,是爲“著義(yi) ”第三。
<堯典>:舜谘四嶽,謂“有能典朕三禮”;其命伯夷,則曰:“汝作秩宗。”<臯陶謨>則有“天敘”、“天秩”之語。蔚芝即此指出:“禮之爲教,秩序而已。”“禮原於(yu) 天之則,民之秉彜,有禮而後有秩敘,有秩敘而後能和,廢禮而求秩敘,求上下之和衷,未之聞也。”重秩序,重規範,是爲“著義(yi) ”第四。
<臯陶謨>載:“臯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xing) 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蔚芝據此曰:“可見實業(ye) 之肇興(xing) ,在於(yu) 提倡,而作事之謀始,根於(yu) 慎憲,元首股肱,明良而後喜起,未有立憲不明不良不慎而可以有成者也。”亦即農(nong) 工商各業(ye) 的肇始,需要政府的提倡,上下一心,而興(xing) 作之始,必須慎於(yu) 建立法度。是爲“著義(yi) ”第五。[12]
《尚書(shu) ·堯典、臯陶謨》除此五項“著義(yi) ”外,尚有三點“微義(yi) ”。《論語·憲問》載孔子答子路,有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蔚芝以爲:“政治宏綱,壹是以安靜爲本。”《大學》所謂“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尚書(shu) ·堯典》載史臣讚堯曰:“欽明文思安安。”<臯陶謨>載禹戒舜曰:“安汝止”;臯陶戒禹曰:“在安民”。可見“惟安己而後能安民”,不安不靜,則是“爲政之大患”。不安不靜的根源,則在“上下之囂張而無度”。須知“爲政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若是“導民者不知此理,惟空言之是爭(zheng) ,無力行之實事”,則“民氣胥浮以動,其禍必至於(yu) 滔天而無極”。重安靜,尚力行,是爲“微義(yi) ”第一。
古聖人所以能“外以知人,而內(nei) 以治心”,其道在一“幾”字。故《尚書(shu) ·臯陶謨》雲(yun) :“兢兢業(ye) 業(ye) ,一日二日萬(wan) 幾。”《周易·繋辭下》雲(yun) :“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凡政事,達於(yu) 外者“有形而易見”;“幾”則是“無形而難測,藏於(yu) 內(nei) ,基於(yu) 宥密之地而爲政事之本者也”。一念之善惡,萬(wan) 事之是非,知“幾”者能辨之。《大學》、《中庸》二書(shu) ,皆是“幾”學,故曰“哲人知幾。蓋一心能審其幾,喜怒哀樂(le) 皆得其中,而後萬(wan) 事不失其幾,慶賞刑罰皆得其正。涵養(yang) 本心者此幾;窮究古今之事變,經緯天下之人情者,亦此幾也。”知幾,審幾,是爲“微義(yi) ”第二。
“能慎幾而後能成德,堯之‘明俊德’尚矣,舜之谘十二牧曰‘惇德允元’,<臯謨>之言‘九德’,允爲精詳邃密。”“<禹貢>之精義(yi) ,不過曰‘祇台德先,不距朕行’。祇者,敬也。台者,我也。言敬我之德,以爲天下先,而民皆不距我之所行也。故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此乃堯、舜、禹相傳(chuan) 之心法,後世《大學》所以有“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目也。先敬我之德,而後明明德於(yu) 天下,是爲“微義(yi) ”第三。[13]
蔚芝以爲,此即“三微五著”,乃《尚書(shu) 》“心法要典”。結論是:“古人以德行、學問與(yu) 政治合二爲一,故天下常治,後世以德行、學問與(yu) 政治分而爲二,故天下多亂(luan) 。聖人用此三微五著以爲政治,而政治隆,後儒用此三微五著以解《書(shu) 》義(yi) ,而《書(shu) 》義(yi) 顯。夫闡發古書(shu) 之奧蘊,以拯今日之人心,吾輩之責也。世有誠求共和之治法者,當先與(yu) 之讀《書(shu) 》。”[14]又曰:“《春秋左氏傳(chuan) 》載鄭子產(chan) 曰:‘吾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故有學問而後有政治,若不學而從(cong) 政,譬猶未能操刀而使割,其自傷(shang) 以傷(shang) 民也多矣。”[15]要而言之,未嚐學問,又無德行,切不可使從(cong) 政。
蔚芝論《尚書(shu) ·召誥》,指出“政治學必本於(yu) 性命學”:“性命之學盛則國日興(xing) ,性命之學廢則國日亂(luan) 。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16]同時又以爲,“無形”固不可當“有形”,然須以“無形之心”,“統攝有形之具”。論孟子所謂“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孟子·梁惠王上》),有曰:
孝弟忠信,無形者也。堅甲利兵,有形者也。以無形當有形,以血肉當鋒鏑,是殘民命也,是人和未足恃也。不知孟子非迂言也。天下惟無形之心,爲能統攝有形之具。孟子之意,以爲惟得人心,而後可以言戰學也,講戰法也,製戰具也。然則孟子非不言戰術也,得人心而益精於(yu) 戰術也。然則孟子非欲以無形敵有形也,以無形之心,統攝有形之具,而後能無敵於(yu) 天下也。否則委而棄之,先失其無形者,即並失其有形者也。無形可以用有形,有形不能用無形者也。然則孟子非迂言也。[17]
此段論無形統攝有形,至爲精辟,可說是蔚芝先生論德行、學問與(yu) 政治合一的綱宗之言。
《孟子·離婁上》:“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yu) 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蔚芝按曰:“王者徒恃一心之仁,無益也,必措之於(yu) 事事物物,又悉得其當,而後民被其實。此學問之所以必須求實,政治之所以必須求實也。先王之道,措施之方也。然而因時變通者,尤宜考之於(yu) 事實也。”[18]又,論《孟子·梁惠王上》“五畝(mu) 之宅”一節,則曰:“當融貫其義(yi) ,心知孟子之意,因時而善用之。若泥古而薄今,或徇今而菲古,胥失之矣。”[19]總之,政治必須求實,方能措諸施行;措施則必須基於(yu) 切實的學問,否則難得其當。古方所體(ti) 現的,是治病的原則。對之既不可拘泥(因古今異宜故),又不可鄙視(因古方代表了爲政的價(jia) 值標準),必須因時變通。蔚芝一生,從(cong) 政辦學,莫不以此爲準繩。
就知識學問而言,生於(yu) 今世,西學不可不講求。戊戌政變,新法盡廢。太倉(cang) 士紳具稟州縣,欲以學堂經費歸入書(shu) 院。蔚芝作書(shu) 於(yu) 家鄉(xiang) 友人,大表反對,謂“書(shu) 院之與(yu) 學堂,宜分而不宜合。如欲爲歸並之計,則書(shu) 院可並入學堂,而學堂不可以並入書(shu) 院”。其理由是:“蓋古聖賢之學,體(ti) 用兼該,是以《大學》之道,明德必推極於(yu) 新民,致知必肇端於(yu) 格物。可見學者必盡窮天下之理,而後能完我萬(wan) 物皆備之原。”明末清初,“當利瑪竇、艾儒略新至中國之時”,太倉(cang) 陸桴亭(世儀(yi) )著《思辨錄》,“論歲差之法,謂歐羅巴人,君臣盡心於(yu) 天,終歲推驗,其精不可及。又謂西學不言占驗,此殊近理”。設使桴亭“生於(yu) 今日,其必習(xi) 諸國之語言文字,灼然明矣”。又曰:
自道鹹以來,綴學之士,大都持不屑不潔之高論,守其所已知,距其所未能。q偶有談洋務者,相與(yu) 擯斥,不遺餘(yu) 力。及一旦有事,朝廷不得賢士大夫折衝(chong) 樽俎之才而用之,乃降而求諸庸俗駔儈(kuai) 之間,《詩》《書(shu) 》禮義(yi) 無聞焉,惟貨利是視。由是賣國梯榮,無所不至。是則今日國勢之浸弱,正由中國賢士大夫不屑究心洋務之所致也。夫爲臣當忠,爲子當孝,夫人而知之也。然國勢之不知,世變之不察,百姓疾苦之不聞,持違心之謬論,受剝膚之巨災,如是而遂可謂之忠乎?遂可謂之孝乎?故方今之世,惟忠臣孝子而後可談洋務,亦惟忠臣孝子斷不可不談洋務。學堂者,正所以爲教忠教孝之地,而即宇宙間一線生機之所係也。[20]
這一段話,情辭激昂,既以詔友人,亦爲先生自勉。
《禮記·樂(le) 記》有曰:“教不時,則傷(shang) 世。”蔚芝指出,今世之所謂時,“孰若近代之科學?道藝兼資,科學自宜特重”。然而須知,科學乃利器,若不以仁心運用之,則適成爲惡之資。先生因此強調:“惟當以孟學爲體(ti) ,純而益求其純;以科學爲用,精而益求其精。夫如是,乃可以救心,乃可以興(xing) 國。”[21]而孟子政治學的根本,則在於(yu) “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孫醜(chou) 下》)
三、不忍人之政
蔚芝服膺朱子之說:“天地以生物爲心者也,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者也。”(<仁說>)以爲:人之所以“善承天地”,爲“天地之心”者,“惟在此生生之心”;而“生生者,即不忍人之心也”。[22]論《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不忍人”章雲(yun) :“此章要旨,乃教人爲人之道,特重一‘人’字。人之本在性;性者何?即不忍人之心也。人而無不忍人之心,即非人矣。”[23]無不忍人之心,不足以爲人,又豈足以爲政?
然而“徒有不忍人之心,無益也,要必行之於(yu) 實政”,此即所謂不忍人之政。孟子謂:文王“發政施仁”,以鰥寡孤獨四者爲先,因其爲“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蔚芝按曰:
文王之惠先(按:原文作“鮮”,誤,茲(zi) 改正)鰥寡,實爲殷之天下,已被凋殘,若元氣方新之時,所注重者,則尤有在。蓋周濟已窮之民,爲仁政之普及;教養(yang) 未窮之民,使天下無窮人,實爲仁政之首務。人生當世,莫不負有教養(yang) 之責任。若吾之力能教養(yang) 一二人,即應教養(yang) 一二人;吾之力能教養(yang) 十百人,即應教養(yang) 十百人;吾之力能教養(yang) 千萬(wan) 人,即應教養(yang) 千萬(wan) 人。惟聖王爲能教養(yang) 天下之人,故其仁政爲尤大。[24]
按:《論語·爲政》:“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包鹹解曰:“或人以爲居位乃是爲政……施,行也,所行有政道,與(yu) 爲政同。”[25]蔚芝中年致仕,孜孜於(yu) 辦學,教養(yang) 千萬(wan) 人,“所行有政道,與(yu) 爲政同”二句,正是其寫(xie) 照。
此政道本於(yu) 仁,付諸實行,有教有養(yang) ,二者相輔相成。故蔚芝又曰:“棫樸作人,濟濟多士,爲文王教人之精神;製其田裏,教之樹畜,爲文王養(yang) 人之精神。教之中有養(yang) ,養(yang) 之中有教,教養(yang) 徧及乎天下,此之謂經綸化育。於(yu) 是人人有學問,人人有知識,天下無隔膜敷衍之事,故曰:治天下可運之掌上。”[26]先生政治學的理想境界,正在於(yu) 此。
民國十一年壬戌,蔚芝作<不忍人之政論>三篇。其首篇論《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指出孟子所以不直說天下之治亂(luan) ,而“必曰天下之生”,乃因“生者,百姓之大原,而聖人所以治天下之大本也”。而君的作用,就是“經紀天下人之性命,保養(yang) 天下人之性命,使之各遂其生而已”。若百姓不能遂其生,“在上者於(yu) 是有製度文爲、條教號令,以覆育而生成之,而不忍人之政於(yu) 是乎出焉”。此不忍人之政,非“外襲而取之者”,而是出於(yu) “我性命之本原”,乃內(nei) 心“固結不解而成”者。鰥寡孤獨四者,“不能自安其生”,在上者本不忍之仁心,自當“有以安其生”,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梁惠王下》)。我欲樂(le) 其生,人亦欲樂(le) 其生,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人人得遂其生,故謂之“生機生理之大同”,乃爲治的最高境界。[27]然而當身的現實是:“我瞻四方,殺機盈盈”,“百姓有死之悲,無生之樂(le) ”。蔚芝對此,不由歎道:“吾嚐遊歐美諸國,其民熙熙皥皥,頗有雍容禮樂(le) 之風。彼其所重者,惟在人道,其譏我中國,則曰支那人之性命,曾無異於(yu) 鷄犬。何其言之慘也。嗚呼!”悲憫之情,溢於(yu) 言表。[28]
先生又說道:“古之爲政也,惟務生人;今之爲政也,惟務殺人。古之爲政也,必生人而心始安;今之爲政也,必殺人而心始快。”關(guan) 鍵正在爲政者之仁與(yu) 不仁,故孔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上》。蔚芝申述道:“不忍則仁,忍則不仁。仁不仁之辨,不忍與(yu) 忍而已。”更須知:所謂君臣與(yu) 上下,“本以人合,而非天合”,彼此之間,“惟以彼此不忍之心相爲固結”,人心始“不至於(yu) 渙散”,宇宙始“不至於(yu) 陸沈”。而今日的爲政者,“舉(ju) 不忍人之心與(yu) 不忍人之政,皆以爲腐敗而不足複道,悍然吮民之膏,飲民之血而不顧”。所爲如此,則萬(wan) 目睽睽之下,對於(yu) 政府,“誰複有理之者,誰複有愛而護之者?一旦事變,誰複有奔走而救之者?”[29]正之之道,端在“保民”:“保民乃爲人君者之本務”,而保民之根本,則在“不忍”二字。[30]
蔚芝中年以後,寓爲政於(yu) 教育,以講經爲職誌。民國二十四年乙酉,目睹國步維艱,民生維困,惄焉憂之,說道:“今日民生困苦極矣,講經者當以救民命爲宗旨,而保民之義(yi) ,實始於(yu) 《周易》。吾特發明其義(yi) ,世之讀《易》者,其亦有‘視民如傷(shang) ’之感乎?”於(yu) 是撰成<周易保民學>二篇,第一篇主張:於(yu) 民,當教養(yang) 並重;於(yu) 己,當自育其德。引《易·蠱·大象傳(chuan) 》“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指出所謂振,既指振濟,又指振作,“二者相爲表裏。蠱當窳敗之時,風爲山阻,民誌迷惑,必先有以振濟之,次有以振作之,而後民可離去蠱疾”。其前提則是“自育其德”,否則何能“育民之德”?引《尚書(shu) ·無逸》“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以爲古人保民之中,“亦寓教誨之道”,其要在開民智,並不“自怙其智”。又引《易·觀卦·大象傳(chuan) 》“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周禮“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見《禮記·王製》),)“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孟子·離婁上》)諸例,指出欲得民心,先須“觀民”,而所謂觀民,即是“察民之心”。[31]
其第二篇列舉(ju) 數項“保民之道”。(一)養(yang) 賢與(yu) 親(qin) 賢:“養(yang) 賢即所以養(yang) 萬(wan) 民也”;“親(qin) 賢正所以徧愛人也”。(二)愛惜民命:爲政者恒須戒懼,對人民切不可壓迫、搜括,亦不可朝令夕改,以欺罔百姓。(三)親(qin) 民:“惟近民而後能知民之疾苦,察民之情僞,而默喻民心之向背”;若“堂高廉遠,與(yu) 民隔膜,急難之時,欲民之盡心力,難矣哉”。(四)提倡而不加幹涉:凡於(yu) 民有利之事,“提倡之,使勤勞其事,而不加以幹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利之而不庸”。(五)窮變通久:“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易·係辭上》),乃“《周易》消息之大義(yi) ,古今政治之綱維”。《禮記·王製》所謂“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與(yu) 此相表裏。“民生異俗,衣冠異製,言語異音,文字異形,器用異宜”,各各不同,“必審其所宜而變通之”。故“專(zhuan) 守舊者非也,專(zhuan) 喜新者亦非也。因乎時而已矣”。[32]
總之,“有天下者,首在順民心;保天下者,首在審民之欲惡。順民之欲惡,則天下治而國以常存;逆民之欲惡,則天下亂(luan) 而國不旋踵而亡。綜觀中外古今曆史,莫不皆然。後世昧於(yu) 此義(yi) ,是以治日少而亂(luan) 日多。”究其原因,“皆由於(yu) 隔膜”。“隔膜甚而民心日益離,離則民氣日益散。”糾正之道,“是在平日之通民情。心誠求之則通,通斯公,公斯聚”。“公之至”,“聚之至”,便是《禮記·禮運》所謂“大同之治”。[33]
四、政治學必本於(yu) 性命學
光緒二十二年丙申,蔚芝作書(shu) 於(yu) 其師沈子培(曾植),雲(yun) :“昔日之患,患在學術;今日之患,患在人心。人心之禍,苟非得聖賢之士有以正其本原,竊恐天下大勢如江河之日下,庠序之林,皆將爲庸惡猥瑣詖淫邪遁之徒熏蒸而失其本性。”其時正值朝野籌劃變法,有論者以爲,“變法乃可以洗心”。蔚芝對此,大表反對,認爲“今日之法,萬(wan) 不足以變今日之人心”。“若欲變法以正心,以我中國之優(you) 柔,斷不能盡如歐美諸國之法,徒使人心日趨於(yu) 桀黠,譬諸食馬肝以希長生,飲鴆酒以爲甘醴,求之愈亟,死亡愈速。”更指出,十餘(yu) 年來言變法,結果是“愈變而愈壞”,救之之道,乃是“理學爲體(ti) ,經濟爲用”。[34]
民國二十五年丙子,蔚芝講演《孟子·離婁》“不忍人”三章,“用廣天地生生之機”。大聲疾呼道:“以不仁人而爲政,宜乎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yi) ,小人犯刑,賊民興(xing) ,喪(sang) 無日。”欲救此禍,當用六字:“正人心,救民命”。指出人之所以爲人,在於(yu) “仁義(yi) 禮智之四端”,而“居今之世,又以是非之心爲重”。所謂讀書(shu) 明理,即是“明世界之是非耳”。是非不明,又何來善政?“惟有善人斯有善政,有善政斯有善國。善政民愛之,民既愛之,孰能亡之?”[35]
善政基於(yu) 不忍人之心,故“政治學必本於(yu) 性命學。”蔚芝論《尚書(shu) ·召誥》,以爲其詞“皆盡性永命之旨,爲孔孟性命學之荄茲(zi) ,而宋儒之談性命學者,亦其支與(yu) 流裔”。此篇所強調者,在“疾敬德”。“敬德即所以明德也;疾者,有如不及之意,惟恐失之者也。”此篇又言“節性”,蔚芝以爲,此即“以命節性也,節性而後氣質化嗜欲寡矣”。(按:此處所謂性,乃告子所謂“生之謂性”之“性”,亦即宋儒所謂氣質之性;所謂命,乃人先天所固有的明德,亦即宋儒所謂天命之性。)此篇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詒哲命。”(按:所謂哲命,即是宋儒所謂天命之性。)蔚芝申述道:“人惟能自貽其哲命,乃能與(yu) 人以哲命。《中庸》所謂成己以成物,性之德也。政治家之所以開物成務,教育家之所以輔世淑民,莫不本此以爲至善之道。若人人能自貽其哲命,則國性自善,國格自高矣。”
此篇又曰:“用顧畏於(yu) 民碞。”蔚芝解釋道:“民碞者,民險也。”又引《易·坎卦·彖傳(chuan) 》“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雲(yun) :
天險無形者也,地險有形而易防者也,惟人心之險無形而不可測……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至盛之世,君不與(yu) 民爭(zheng) 權,民亦不與(yu) 君爭(zheng) 權;君以德化民,民亦以德錫君;彼此以誠相見而民碞皆成坦途,<禹貢>所謂“祇台德先,不距朕行”是也。簡氏朝亮曰:“<召誥>所謂民碞者,謂夫天命生民,民性之直,民心好惡之公,守之而不可犯者也。”《論語》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召誥>言天德之敬,節性之和者,敬以和其民,行乎直道之公也。從(cong) 古以來,敵國外患,苟不得其平,恃以守國者,皆無可恃焉,恃民碞之險也。
按:當外患日亟之際,顯然是有感而發之言。先生隨後又指出,“究其顧畏之誠,仍不外性命之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畏民者,即所以畏天而定命。是以一篇中一則曰:‘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再則曰:‘用供王能祈天永命。’其兢兢於(yu) 天命之性,蓋至微而至邃已。是故性命之學盛則國日興(xing) ,性命之學廢則國日亂(luan) 。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36](按:可與(yu) 前述《尚書(shu) 》微義(yi) 之三參看。)
蔚芝詮說爲政者的性命之學,有兩(liang) 點頗堪注意。一是提倡操守氣節,雲(yun) :“士未有不講操守氣節而可以使之爲政者。”[37]以爲最可惡者便是媚骨:
人生有骨,乃能立身天地之間。氣節者,氣骨也。無骨何以有節?然苟遇社會(hui) 不良風俗,譬諸洪鑪陶鑄,不獨易其心,並且銷其骨,可懼孰甚?老子曰:“弱其誌,強其骨。”夫誌不可弱,而骨必求其強。強骨,俠(xia) 骨也。弱骨,媚骨也。民多媚骨,執政者與(yu) 讒諂麵諛人居,國其殆哉……世衰道微,羞惡心滅,苞苴請托,昏夜營求,無所不至。夫樂(le) 正子從(cong) 於(yu) 子敖,孟子斥其罪曰:“徒餔啜。”李斯將之秦,往見荀卿,曰:“詬莫大於(yu) 卑賤,悲莫甚於(yu) 困窮。”設此言對於(yu) 孟子,必嚴(yan) 辭訓誡,而荀卿無一言正之,是以李斯營緣呂不韋,揣摩苟合。人第見其焚坑之酷,抑知其媚骨爲害,遂致天下被其毒?
言之可謂痛切。然而更須知,強骨必出於(yu) 正氣。若中無所守,客氣用事,那衹能是僞氣節。一時間血脈僨(fen) 張,“叫囂隳突,意氣紛呶”,而有識者見之,便知此乃“脆骨”而已,“訑訑之聲音顔色,不久即折”。而“近世人士之骨,非化即折,亟思有以救之”,故輯《孟子氣節學》。[38]
光緒十三年丁亥(1887),蔚芝有<惡圓篇>之作,說道:人性有剛有柔,有圓有方。與(yu) 其偏於(yu) 柔,毋寧偏於(yu) 剛,因爲“剛勇於(yu) 進德,而柔怯於(yu) 入道也”;與(yu) 其偏於(yu) 圓,毋寧偏於(yu) 方,因爲“方足以持其本性,而圓則足以喪(sang) 其本性也”。“彼圓通者,欲以徇世俗之所好,則必拗非者爲是而故順之,屈是者爲非而故違之”,終至“同流合汙而不知恥”。爲“求容悅於(yu) 當世,於(yu) 是顛倒其愛憎”。起初不過“喜阿附而惡迂拘,不欲與(yu) 人異趣而已“,而後則“迷惑失誌”,以僞爲真,“巧言令色,文過飾非,推其弊,極於(yu) 無所不至”。追溯其端,“一自圓通開之”。圓通不僅(jin) 是缺失,而是“喪(sang) 性之本”,“學道者之大戒”。對治此“圓通之天下”,則須提倡直方之道。[39]明乎此,便知操守氣節之不可不講。
第二點是知幾。蔚芝作《周易消息大義(yi) 》,引《周易·係辭下》:“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於(yu) 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wan) 夫之望。’”曰:
此釋<豫>六二爻義(yi) 。幾學始自虞廷,繼自周公,闡明於(yu) 孔子(說詳拙著
<周子通書(shu) 論>)。曰:“夫《易》,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愛惡相攻而吉凶生,情僞相感而利害生,皆幾也。審心幾乃可以應事幾,若闇於(yu) 心幾,則昧於(yu) 事幾,出處去就皆失其宜矣。《大學》引《詩》雲(yun) :“綿蠻黃鳥,止於(yu) 邱隅。”子曰:“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知止者,知幾也。求富貴利達,入人之網羅,自殺而不自覺,不知幾之尤者,痛乎!悲乎![40]
按:不知幾,則立身、處世、治事,一概失其指針,甚或趨於(yu) 死地而不自知,可悲莫甚焉。
爲政者若不知幾,則各項措施,宜於(yu) 此者未必宜於(yu) 彼。故行事當於(yu) 幾,乃“行政之樞紐”,然而“未可以爲政本也”。蔚芝於(yu) 是提出“政本審六氣”之說。一曰“審靜躁浮沈之氣”:“靜氣凝結,則天下安固也。自古政治之大患,莫患乎夙令而夜更,朝三而暮四,以急遽之心,行苟且之事。”周濂溪《太極圖說》所謂“主靜立人極”,乃“立政之本”。二曰“審通隔乖和之氣”:“善醫者不問人之肥瘠,診其血氣之通隔而已矣;善治者不問其國之貧富,察其民氣之通隔而已矣。血氣隔則其人必死,民氣隔則其國必亡。”。而今日“上下之情已隔絕,偶有調查考察,其人未必君子,偏而聽焉,益愈蒙蔽”。不僅(jin) 如此,“一省與(yu) 一省隔,一縣與(yu) 一縣隔,一鄉(xiang) 與(yu) 一鄉(xiang) 隔”,各省、各縣、各鄉(xiang) ,“又自爲隔”。各國人民能抵禦外侮者,因能合力團結也。“反觀我國人民,其獨立者皆佼佼不羣也。合而爲三五人,則意見紛爭(zheng) 矣;合而爲十數人,則交鬨張拳矣。”此等意氣之爭(zheng) ,終至“以國家爲孤注”。因此,君子必須講究養(yang) 氣之學,“先之以強恕,繼之以致和”,如是始能“上下交而其誌通”。三曰“審斂散促舒之氣”:邵康節《皇極經世書(shu) 》所謂“天下將治,則尚行也;天下將亂(luan) ,則尚言也”,因“尚行者其氣斂也,尚言者其氣散也”。如“蘇張之遊說,趙括之談兵”,縱橫馳騁,不久即氣竭,正是“尚言者其氣散”。而“庸愚誕妄者不知也,惟橫議之是聽,外觀之是飾,於(yu) 是乎其氣日促”。譬如用財,“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上行下效,不亡何待?故“主民者”當如孟子所謂,“賢君必恭儉(jian) ”(《孟子·滕文公上》),是爲“積德之基,斂氣之本”。四曰“審誠僞虛實之氣”:“人生當世,誠而已矣,而政治爲尤大。”而“近世之儒”,舍正道而不由,“必出於(yu) 機械變詐,一若非作僞不可處世者。心術如此,政治乃受其大害”。殊不知“一二人之機械變詐,必不敵天下人之機械變詐”;“千古作僞之人,縱使窮工極巧,未有不立時敗露者也”。故政治當一出於(yu) 至誠,而“欲政治之一出於(yu) 至誠,非審於(yu) 用人不可;欲審於(yu) 用人,非審於(yu) 誠實虛僞之氣不可”。五曰“審昏明清濁之氣”:“凡人處憂患之時,則其氣恒清;處安樂(le) 之時,則其氣濁;處安樂(le) 而憂患,則其氣愈清;處憂患而安樂(le) ,則其氣愈濁。是故好義(yi) 而憂患者,政氣之所以清而明也;貪利而安樂(le) 者,政氣之所以昏而濁也。”穢氣鍾於(yu) 惡人,腥氣積於(yu) 財賄。此二氣,連同油氣、滑氣、滯氣、怪氣、凶氣,“舉(ju) 一掃而空之”,“然後政治可得而理也”。六曰“審善正邪惡之氣”:此爲“本中之本”。正氣乃“政治之要樞,國家之命脈”。無正氣,即無善氣,二者“互相表裏”。善氣惡氣,“迭爲消長”。不可“以小善爲無益而不爲”,“以小惡爲無傷(shang) 而勿去”;“其機伏於(yu) 隱微,而其本惟視乎表率”。故“欲行天下之善政,當求天下之正人;欲維天下之正氣,當讀聖人之遺經”。[41]
一言以蔽之,“克己爲治平之本”。其致力之方,可歸納爲三點,即:“去名利”,“別是非”,“養(yang) 情性”。[42]
五、善戰者服上刑
民國六年丁巳,蔚芝作<孟子善戰者服上刑論>,嚴(yan) 辭斥責嗜殺的“善戰者”。曰:“天地之大德曰好生,舉(ju) 凡一切飛潛動植之物,莫不養(yang) 其命而遂其性。人生於(yu) 其間,至靈至尊而至貴者也,故其生命爲尤重。”而善戰者“以殺人爲樂(le) ,不惜人之命而戕賊其同胞,故上幹天怒而刑之。天不能刑人也,則假手於(yu) 人以刑之,亦慘矣哉!”更申述道:
蓋夫善戰,則必製不仁之器,千灌萬(wan) 淬,日新月異,戈林簇雨,骨碎肉糜,毒氣一蒸,六師僵斃。而況善戰則必事搜括,剝膚敲骨,磨牙吮血,巧立名目,無微不入,公私上下,掃地赤立。況乃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曾不顧及一路皆哭,萬(wan) 民怨嗟……漢賈捐之曰:“父戰死於(yu) 前,子鬭傷(shang) 於(yu) 後,老母寡婦,飲泣巷哭。”唐李華<吊古戰場文>曰:“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傷(shang) 心慘目,一至於(yu) 此。此皆善戰者階之厲也。
對此說或有疑問:“古不有司馬法乎?孔子不言足兵乎?則戰何罪焉?”蔚芝答道:“不知聖人所慎,首在於(yu) 戰。班固《藝文誌》曰:‘自春秋至於(yu) 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並作。’然則變詐之兵,實始於(yu) 戰國。至於(yu) 後世,則更有不忍言者矣。譬之縱百萬(wan) 虎狼於(yu) 五都之市而日以噬人,宛轉哀呼,莫能逃避,而驅使之者猶沾沾自喜也。此何心也!”引老子“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sang) 禮處之”(今本《道德經》第三十一章),感歎道:“此不忍之極思也。”
此文後有<自記>雲(yun) :
強兵爲立國之本,而孟子乃曰:“‘我能爲君約與(yu) 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又曰:“有人曰:‘我善爲戰。’大罪也。”所以歎息痛恨而言之者,蓋善戰則戕民命,傷(shang) 天和,萬(wan) 物殄滅,所過爲墟,其禍之慘烈,至今日而可見矣。此文有爲而作,冀後世或有見我文而感動者,挽救一分,即可保全一命,或亦不無裨益。至於(yu) 文之工拙,與(yu) 夫世之迂我罪我者,在所不計也。[43]
悲天憫人,一出於(yu) 不忍人之心,不顧世之毀譽,直心而談,真可謂今世之孟子也。
先生出於(yu) 不忍人之心的反戰立場,可說終身以之。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夕,作<論世界之和與(yu) 戰>,開首雲(yun) :
《易·幹卦》言:“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餘(yu) 爲進一解曰:惟乾坤和氣洋溢宇宙間,而後人民各正性命。<係辭傳(chuan) >陳憂患九卦,其一曰“履德之基”,繼之曰“履和而至”,又曰“履以和行”,“和”之時義(yi) 大矣哉!蓋天敘、天秩、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俱因和衷而定也。天地中和之氣鍾於(yu) 萬(wan) 物,人飲天之氣,食地之味,詎有不含和氣者?反是則爲乖戾。戾氣所積,遂謂人生非爭(zheng) 不可,由一家至一鄉(xiang) ,由一鄉(xiang) 至一國,相爭(zheng) 相奪相殺而靡所底止。於(yu) 是不顧民命,乃壹出於(yu) 戰。
孟子曰:“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故善戰者服上刑。”(《孟子·離婁上》)蔚芝以爲:“征諸天道人事,毫發不爽。”又引《孟子·盡心下》:“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耳。”即此說道:“豈不信哉?以歐洲言之,遠代如拿破侖(lun) ,幽囚荒島;近世如希特勒,國破身亡;皆可爲好戰嗜殺者之殷鑒。無如乖戾之氣多,祥和之氣少,是以戰局日開,吾民之受其劫運者,脰懸於(yu) 樹,腸掛於(yu) 壁,其他折臂雉經,流離轉徙之狀,目不忍睹,耳不忍聞,而筆亦不忍述。痛乎!悲夫!吾是以論和之利,戰之害;和之福,戰之禍。大聲疾呼,以曉百世。”真可謂痛徹心脾。文後有<自記>雲(yun) :“餘(yu) 悲近時戰事無所底止,爰作此文。迨脫稿,敵降,中日和平已實現,遂錄之以爲後世殷鑒。”[44]戰爭(zheng) 勝利,並未興(xing) 高采烈,更不主張複仇,而是切戒後世,深望勿蹈覆轍。
抗戰勝利後二年丁亥,蔚芝輯成《孟子救世編》,其自序引《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太史公曰:餘(yu) 讀孟子書(shu) ,至梁惠王‘何以利吾國’,未嚐不廢書(shu) 而歎也。曰:嗟乎,利誠亂(luan) 之始也。”論曰:
後世儒者或驚怖其言,或迂遠其論,不知是乃子長之特識也……愚嚐乘輪舶,泛裨海,馳鐵道,走大塗,抵英、法、美諸國都,磔格之語,象寄之倫(lun) ,雜列於(yu) 吾前,爭(zheng) 欲詢吾國聖賢之彜訓,《詩》《書(shu) 》之根本,廉恥名教之大防。餘(yu) 常告以孟子仁義(yi) 之說,雖舌人淺道,而彼都人士,多頫首會(hui) 意,若不勝其歆羨者。孟子道性善,東(dong) 海西海,心理皆同,豈非具有明驗哉……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qin) 之重。”餘(yu) 爲轉一解曰:“殺人之子孫,人亦殺其子孫。”而本心昏昧者沈溺其中,卒莫之悟。嗚呼,可痛矣!
篇末雲(yun) :“夫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xing) 起,非我所敢期也,若夫閑聖道,正人心,息邪說,經正民興(xing) ,則餘(yu) 向所服習(xi) 者,不敢不自勉,而並以勉人也。”[45]足見先生心量廣大,堅持和平宗旨,決(jue) 非狹隘的民族主義(yi) 者。
六、主靜與(yu) 有爲
民國九年庚申,蔚芝爲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製定學規,第八曰“主靜”。以爲“今人熱心愛國,而卒未得所以療國之方”,須知“今日救國之策,莫若主靜”。《大學》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此不僅(jin) 是“治心之法”,“實即治人治天下之法”。孔子之言心學,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易·係辭海上》);“操則存,舍則亡”(《孟子·告子上》引);“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易·係辭下》)。孟子之言心學,曰:“持其誌,毋暴其氣,心勿忘,勿助長”(《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存其心,養(yang) 其氣,所以事天也”(《孟子·盡心上》)。周子之言心學,曰:“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通書(shu) 》第四章)。凡此“聖賢治心之學,神矣,微矣”,而“入門之要”,實在“操持”二字。宋明諸大儒所以教人靜坐者,以此。所謂“複其見天地之心”(《易·複卦·彖辭》),“人者,天地之心也”(《禮記·禮運》),可見“惟於(yu) 靜中隨時體(ti) 驗,乃能見天地之心”。因此,“主靜之功,實爲參讚化育之本”。若不能治其心,決(jue) 不能治事,決(jue) 不能治國。子路問政事,“孔子告之,不過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曰敬曰安,其本原盡可知矣。”[46]“敬”與(yu) “安”的前提,爲主靜之功,否則“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孟子·告子上》)的人心,何由而操治?
蔚芝固然以“主靜”爲學問根本,但絕非如顏習(xi) 齋批評宋儒所謂“無事袖手談心性”。[47]先生最反對的,便是士大夫不負責任:“凡人立身處事,以責任爲第一要義(yi) 。受人之托,宜忠人之事。”[48]申述道:“天下之禍,莫大乎爲民上者不負責任,甲者諉之乙,乙者諉之丙。爲都者相率效尤,於(yu) 是百務廢弛,而民生之困,乃至於(yu) 不忍言。”不僅(jin) 君主須負責任,士大夫及各級官員,無有例外:
士君子欲以天下爲己任,而拯斯民之厄,必自能負責任始。昔範文正爲秀才時,每日自省,其所辦之事,不能稱其食,則蹙然而不安。夫惟聖賢之士,常以良知教人,俾其治事之時,本心無稍或昧,而責任因以大明於(yu) 天下。故無論爲君上,爲有司,苟得罪,皆當與(yu) 持戟之士同科而不容有異也。此法律也,即良知也。
若爲政者推卸責任,致使“百姓流離,輾轉溝壑”,不僅(jin) 當受良心的譴責,更須負法律的責任。[49]
對於(yu) 迷信因果報應,以清淨爲務,更是深惡痛絕:
蓋自佛氏入中國,因果報應之說,深中於(yu) 人心。其下者迷信沈溺,自私自利;其上者清淨寂滅,一空障礙,而專(zhuan) 以施與(yu) 爲事。夫施與(yu) 誠善矣,然因施與(yu) 以求利,種因以望果,障礙莫大焉。且知施與(yu) 而不知教化,釀成天下懶惰偷安之習(xi) ,則是以養(yang) 人者害人,不仁莫大焉。故自魏晉以後,士大夫專(zhuan) 以清淨爲務;宋元以來,學問日淪於(yu) 空虛;施之政治,一以敷衍因循爲事,聽天下之人,自生自滅,莫爲之所,語以非常之原,輒欲無爲而治。譬諸瘡痏,日臃一日,於(yu) 是數千年來中國之政治、學問,日空一日,積弱遂日甚一日。[50]
這一段話,對於(yu) 二千年來中國的政治與(yu) 學問,作了一個(ge) 大判斷。從(cong) 中可以引申出三點:(一)侈談天堂、淨土之類的各式神教,都不免種因望果,以利誘人,實爲社會(hui) 向上向善的障礙。(二)施與(yu) 而不加教化,徒使人釀成偷惰之習(xi) ,養(yang) 之適足以害之。(三)無爲而治,敷衍因循,最是中國政治之大患。
就神教而言,呂誠之先生有中肯的幫助:“蓋凡神教,雖亦見得究極之理,終不免有許多誘人之說。究極之理真,誘人之說則僞。一時雖借此誘人,久之,其遭人掊擊者,即在於(yu) 此。此亦可見說非真理,終不能立也。”[51]就第二點而言,今日世上許多福利國家,或多或少有難以爲繼之勢,足見蔚芝的先見之明。就第三點而言,呂誠之亦有洞見:“前後漢之間是中國曆史的一個(ge) 轉變。在前漢之世,政治家的眼光,看了天下,認爲不該就這麽(me) 苟安下去的。後世的政治家奉爲金科玉律的思想,所謂‘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yu) 天下安’,是這時候的人所沒有的。他們(men) 看了社會(hui) 還是可用人力控製的,一切不合理的事,都該用人力去改變,此即所謂‘撥亂(luan) 世,反之正’。出來負這個(ge) 責任的,當然是賢明的君主和一班賢明的政治家。”王莽就是這樣一位實行大改革的政治家,然而以徹底失敗告終。此一大改革失敗之後,“政治家的眼光,亦爲之一變。根本之計,再也沒有人敢提及。社會(hui) 漸被視爲不可以人力控製之物,衹能聽其遷流所至。”[52]而蔚芝所祈向的,則是日新又新,撥亂(luan) 世反之正。
孟子謂滕文公曰:“《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孟子·滕文公上》)蔚芝按曰:“人生世界之內(nei) ,惟以日新又新爲切己之要計。<康誥>曰:‘作新民。’《大學》曰:‘在新民。’水不新則汙,木不新則腐,一身不新則惡積,一國不新則亡滅。”[53]日新又新,亦即所謂擴充。蔚芝曰:
“擴充”二字,爲行政第一要義(yi) ……蓋先王所以親(qin) 親(qin) 仁民,仁民愛物者,恕而已矣。恕者,即舉(ju) 斯心加諸彼,擴充之道也。能擴充斯心,迺能使萬(wan) 物各得其所。斯心,不忍人之心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獨;孔子老安少懷,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莫非善推其所爲。善推所爲,則絜矩之道得,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矣。《易傳(chuan) 》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裁成輔相,皆推恩之道也。[54]
所謂善推所爲,裁成輔相,決(jue) 非敷衍因循,而是大有爲,以“人情之大順”築王道之基。[55]
擴充斯心,使萬(wan) 物各得其所,其根基則是主靜工夫。呂誠之引周子《通書(shu) 》“聖可學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爲要。一者,無欲之謂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哉。”而後按曰:“夫人之所求,動直而已;而動直之本,在於(yu) 靜虛;此《太極圖說》所以謂‘聖人以主靜立人極’也。”[56]蔚芝之見,當與(yu) 此不異。
更有進者,蔚芝論《尚書(shu) 》大義(yi) ,重在知幾,而欲知幾,非主靜工夫不辦。其《周子大義(yi) ·自敘》有曰:
竊謂周子主靜之說,其要功尤在一“幾”字。《易傳(chuan) 》曰:“夫易,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然未言幾之所以爲幾也。周子則曰:“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此言也,蓋直紹曾子、子思子慎獨之傳(chuan) ,而《中庸》所謂未發之中,其義(yi) 於(yu) 是乎顯。此程、楊、羅、李先生恪守師承,其學所以皆主於(yu) 靜;而龜山先生以下相傳(chuan) ,教人觀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實基於(yu) 此;至朱子而已發、未發之說,於(yu) 是大明矣。然則今日之所以救人心者,舍此其奚由哉?周子之功不亦大哉![57]
蔚芝所以如此重視主靜,其關(guan) 捩在此。
敷衍因循,懶惰偷安,固是社會(hui) 政治的大弊,然而囂然不靜之風,亦是肇亂(luan) 之因。蔚芝論《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不動心”章北宮黝、孟施舍之養(yang) 勇,說道:“國多俠(xia) 士,則民氣易以強,然苟無道德以範圍之,則適以長囂然不靜之風,啓天下之亂(luan) 。讀《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未嚐不神往而深惜也。北宮黝、孟施舍,皆俠(xia) 士中之佼佼者,然而皆血氣之勇也。天下有大勇焉,道德備於(yu) 身,卒然臨(lin) 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其可爲俠(xia) 士之師也已。”總之,“任氣而不動心,與(yu) 明理而不動心,正大有別”。孟子因孟施舍之勇而轉入曾子“自反而縮”的“守約”,蔚芝即此指出,所謂守約,“亦不過守心之氣而已”,重在“自反”二字,亦即治心之學,須以理爲主,理以禦氣,“則與(yu) 任氣者迥不相同”。[58]所謂守靜,正是以理養(yang) 氣的工夫。
七、民權與(yu) 秩序
依世俗之見,儒家主張等級製度,與(yu) 專(zhuan) 製脫不了幹係。在不少西方人眼中,儒家乃是所謂東(dong) 方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擁護者。然而揆諸事實,似非如此。清末錢塘孫寶瑄,交遊廣闊,議論鋒利,其日記雲(yun) :“餘(yu) 主持議院之說,詢之守舊老儒,每多以爲是者。而與(yu) 喜談新政諸公言之,反皆目爲緩圖。”[59]此等“守舊老儒”以議院爲是,實有古來舊說爲依據。《六韜·文師》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60]《呂氏春秋·仲春紀·貴公》亦載此語。今本《鬻子·撰吏》雲(yun) :“民者,積愚也。雖愚,明主撰吏,必使民興(xing) 焉。士民與(yu) 之,明上舉(ju) 之;士民苦之,明上去之。”又雲(yun) :“民者至卑也,而使之取吏焉,必取所愛。故十人愛之,則十人之吏也。百人愛之,則百人之吏也。千人愛之,則千人之吏也。萬(wan) 人愛之,則萬(wan) 人之吏也。故萬(wan) 人之吏,選卿相矣。”[61](按:“必使民興(xing) 焉”,興(xing) 者,舉(ju) 也。“撰吏”者,選吏也。)此爲自古相傳(chuan) 的看法,可見上古中國,曾主張各級官員民舉(ju) ,而君主權威,則建立於(yu) 民舉(ju) 長官的基礎之上。故孟子曰:“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孟子·盡心下》)
《周禮·秋官司寇》:“小司寇之職:掌外朝之政,以致萬(wan) 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政。其位:王南鄉(xiang) ,三公及州長、百姓北麵,羣臣西麵,羣吏東(dong) 麵。”呂誠之以爲,《周禮》“本爲言國家政製之書(shu) ”,“雖屬瀆亂(luan) ,亦必皆以舊製爲據”。[62]蒙文通更廣引曆史事實,以證明“周代外朝大詢之製”。[63]章太炎亦以爲:“觀《周禮》小司寇一職所述,詢國遷,詢國危,詢立君,皆詢及士庶人。而當詢之時,自公卿大夫以至士庶人,皆有所立之位。又凡決(jue) 獄,亦往往詢及庶人。則古人似有議院之法。”[64]清末合肥蒯光典,大力主張立憲,並指出:張之洞“以議員政府爲周情孔思”。[65]可見儒家學說與(yu) 立憲議會(hui) 之製,並非水火不兼容。
蔚芝先生正是“周情孔思”而又力主維新者,讚成共和,可說是順理成章。論孟子“得乎丘民而爲天子”雲(yun) :
愚按:戰國時未有共和之製(周厲王時共和行政,與(yu) 後代共和意異),而孟子曰“得乎邱民而爲天子”者,開共和之學說,自孟子始。蓋天子者,民之所推戴,故民爲邦本,君以民爲天。若不爲民所愛戴者,則禍逮夫身而失天下。故曰“得乎邱民而爲天子”也。“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者,任用諸侯、大夫,天子之權,民不得而幹預之。其有貪墨庸劣不稱職者,糾彈之可也。若民掣君之肘,而侵其用人之權,則事機滯,政將不理,而天下亂(luan) 。[66]
這段話道出了蔚芝對於(yu) 共和之製的根本看法,即首腦必須公舉(ju) ,而行政必須有秩序,權力不可下移。
蔚芝論政體(ti) ,,雲(yun) :“蓋古時設君本以爲民,故其政體(ti) ,要以順民心爲主。”引《禮記·王製》:“爵人於(yu) 朝,與(yu) 士共之;刑人於(yu) 市,與(yu) 眾(zhong) 棄之”,按曰:
<王製>爲秦漢時博士所作,是秦漢雖專(zhuan) 製,而儒者之論政體(ti) ,猶以民心爲重也。蓋天下之事,當與(yu) 天下之人公之……惟因一人之公心,以順天下之民心,故萬(wan) 事易集。若民心所不順,而強以製之,其後恐有潰畔而不可收拾者矣。顧或謂政體(ti) 宜尊,用人之權,操之自上,不宜旁落。此說是矣。抑未知左右皆曰賢,皆曰不可,皆曰可殺,然後察之,察之然後用之去之殺之,是用舍生殺之權,仍在於(yu) 上,固無所謂旁落。否則寄其權於(yu) 左右諸大夫,得不謂之旁落乎?而政體(ti) 之尊安在乎?……然則政體(ti) 之尊卑,正判於(yu) 立心之公私;公者爲尊,私者爲卑……《周易》大義(yi) 所謂“上下交而其誌同”者,謂政治一出於(yu) 大公,而得乎民心之大順也。[67]
行政大權固然不可旁落,但首腦不顧民意,獨裁偏聽,絕不可取;若上下不交,其誌舛訛,政體(ti) 何由而尊?蔚芝持此見解,故主張以民意爲重,尤其反對壓製,論“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雲(yun) :“以力服人者,專(zhuan) 恃壓製,民非心服而力不足,故不可以久,久則散矣離矣。”[68]
在這一思想脈絡中,對於(yu) 近世西方選舉(ju) 之製,便深表讚同。《孟子·萬(wan) 章上》引<太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蔚芝按曰:“讀孟子引《書(shu) 》之言,而孟子尊民之心可見,而民權之宜尊益可見。朱注雲(yun) :‘天無形,其視聽皆從(cong) 於(yu) 民之視聽。’是朱子亦注重民權也。”又引黃黎洲(宗羲)《明夷待訪錄·原君》一大段,論曰:
蓋自後世人君私天下以爲產(chan) 業(ye) ,絕不顧民之好惡從(cong) 違,而殺奪之慘,生民之禍,乃靡所底止矣……近世西國之君,有出於(yu) 選舉(ju) 者,實隱合乎民視民聽之義(yi) ,其道爲大公,其理爲大順,必如此,爭(zheng) 奪篡弑之風,乃可以息。而或者曰:“此或可行於(yu) 唐虞之世,若行之後世,則天下亂(luan) 。何者?以民之程度卑則適導其爭(zheng) 也。”此言近似有理,殊不知此後世界日益文明,則天下人君必皆出於(yu) 選舉(ju) 之途。夫語選君之法歸之於(yu) 民而天下爭(zheng) 者,此言乎亂(luan) 世之民也。如何而進之於(yu) 治世,則在於(yu) 教育。教育行而民之學識進,程度高,其視益明,其聽益聰。視明聽聰,則以千萬(wan) 人之聰明,萃爲一人之聰明。
此節最後說:“民權之所以宜尊,貴乎知識之高爾。唐虞之世,朝覲訟獄謳歌者,或歸舜,或歸禹,民視民聽,抑何既公且一,惟其智也。反是而其權歸於(yu) 無知無識之民,或心術不正,或意氣囂陵,則天下大亂(luan) 而無所底止矣。吾於(yu) 是知尊民必先教育,而教育之道,必軌於(yu) 正。”[69]
按:蔚芝的儒家觀念,由此可見,即:民爲貴,民權宜尊。然而民者,良莠不齊,若莠民當道,天下必至大亂(luan) ,故必先之以教育,提高人民的學識與(yu) 道德。而教育本有多途,欲長治久安,教育之道必軌於(yu) 正。何謂正?那就是根據人所固有的性情,亦即孟子所謂不忍人之心,擴而充之。此正道存於(yu) 經書(shu) ,列代聖賢傳(chuan) 承而發揮之。對此正道的先知先覺者,當“挺然自任”,“以斯道覺斯民”(《孟子·萬(wan) 章上》載伊尹語)。[70]
基於(yu) 如此見解,蔚芝對於(yu) 絕對平等之說,不予讚同。孟子曰:“無禮義(yi) ,則上下亂(luan) 。”(《孟子·盡心下》)蔚芝發揮道:
愚讀此節而知平等之說,必不可行於(yu) 天下也。夫惟盛世,在上者之對於(yu) 下,常存平等之念,而與(yu) 之相儕(chai) ;在下者之對於(yu) 上,常存不敢平等之念,而與(yu) 之相抗。夫然後名分定,國家治。《易傳(chuan) 》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此言乾坤六十四卦之位,禮義(yi) 行乎其中也。禮者,人道之綱;義(yi) 者,人事之宜也。有禮有義(yi) ,則尊卑貴賤,井然厘然,秩序明而萬(wan) 事理。無禮無義(yi) ,則賊民興(xing) ,犯上作亂(luan) ,秩序紊而萬(wan) 事淆矣。且夫等者,階之級也,縱有並之之心,而實無並之之道者也。洎乎衰世,在上者之對於(yu) 下,絕無平等之念;而在下者之對於(yu) 上,則日持平等之論,以爲若何能而居吾上也,於(yu) 是乎詆之毀之,攻之擊之,思所以驅除之;夫是之謂亂(luan) 。《易傳(chuan) 》曰:“履霜堅冰至,非一朝夕之故也。。”而無識之徒,猶欲倡爲邪說,以爲禮義(yi) 迂談,非所宜於(yu) 今之世。雖有老成典型,莫之或信。國事乃蜩螗沸羹,馴至於(yu) 危亡而不可收拾,豈不悲哉![71]
前麵所引各節,可謂近世儒家民權論或民主觀的概要敘述,可引申爲如下各點:(一)社會(hui) 必須有秩序,秩序一紊,萬(wan) 事不理。(二)要保持社會(hui) 秩序,必須有禮義(yi) 行乎其中。所謂禮,乃是社會(hui) 行爲的規範。社會(hui) 中每一個(ge) 人,按照自己所處地位而做適當的事,此即所謂義(yi) 。(三)在上者對於(yu) 在下者,須常存平等之念,不可自命人上人;在下者對於(yu) 在上者,則必須有敬畏之心,不可常存對抗之心。如此,社會(hui) 方能保持安定。(四)日倡平等之說者,唾棄禮義(yi) ,鼓動下克上,必使國家與(yu) 社會(hui) 陷於(yu) 混亂(luan) ,不可收拾。(五)其議論的依據,乃是人與(yu) 人之間,各種條件合而觀之,本有等差,本非截然劃一,偏欲強而同之,其道末由。[72](六)就當政者而言,必須一秉公心,不可以事實上的不平等爲理由,不顧民意,厲行專(zhuan) 製。(七)先天或後天的不平等,可以通過教育逐漸減少,乃至弭平。(八)爲人上者必須出於(yu) 選舉(ju) ,否則何由體(ti) 現民之公是非,公好惡?。
更須指出,蔚芝心目中的“選舉(ju) ”,並非僅(jin) 是取決(jue) 於(yu) 簡單多數的投票,而是被選者須符合一定的標準。民國十二年癸亥,有<選舉(ju) 論>之作,指出當時“虛沿選舉(ju) 之製,而不知選舉(ju) 之本意”,於(yu) 是一片亂(luan) 象,最壞的是“金錢運動”。以爲各國選舉(ju) ,“有以道德信仰者”,“有以學識標榜者”,“有以功業(ye) 競爭(zheng) 者”,卻“未聞以金錢運動者也”。“以金錢運動者,必非良士,且無恥之行流傳(chuan) 而無所底止,天下惡得而治?”正之之道在於(yu) :(一)“審選與(yu) 舉(ju) 之別”:“上之人與(yu) 一鄉(xiang) 一國之賢士共之”,是謂選;“衆人所推舉(ju) ”,是謂舉(ju) 。二者必須分途,而後始能黨(dang) 派息,“黨(dang) 派息而君子進”。(二)“嚴(yan) 其額”:選舉(ju) 名額不宜太多,如“鄉(xiang) 議員多則十人八人,少則六人”,“寧缺勿濫”。(三)“嚴(yan) 其等”:“孝悌賢良爲一等,明經博學爲次之,洞達事務又次之,閲曆世變有肆應之才又次之。投票者亦宜有此四等。”(四)“定文字之考覈”:“議會(hui) 既開,鄉(xiang) 老省老國老隨時考其稱職與(yu) 否,其貪劣不法者黜之,分別科以罪,原舉(ju) 人亦坐以罪”。如是方能“朝野清明,紀綱畢舉(ju) ”。反對者以爲“西國無此製”,蔚芝答道:西國之製不可盡行於(yu) 我國,我國亦不能盡行西國之製,猶如“病之熱涼,體(ti) 之強弱”不同,“誤鈔方劑,必至殺人”。最後歸結到“人心正”:“人心不正,則金錢之運動如故也,人情之請托如故也,選舉(ju) 必不能定。選舉(ju) 一日不定,則吾國一日不治。君子於(yu) 是瞿然憬然,而急思所以務其本。”[73]
按:這是典型的儒家見解,目的是選賢與(yu) 能,天下澄清。欲尊民意,體(ti) 公心,必須有投票選舉(ju) ,[74]但是被舉(ju) 者不可不有一定的資格,尤其是學識與(yu) 道德的資格(這種資格,乃由所謂鄉(xiang) 老省老國老等決(jue) 定。至於(yu) 此諸老的資格何由而定,則未明言)。總之,蔚芝心目中,公舉(ju) 議員與(yu) 賢能政治(英文所謂meritocracy),如鳥之雙翼,車之二輪,缺一不可。賢能之養(yang) 成,固須教育;而欲選舉(ju) 公正,先須人心正,此乃“務本”。蔚芝後半生孜孜於(yu) 教育,正是旨在務本。
八、餘(yu) 論
儒家講道德,重在一“本”字,《大學》所謂,“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蔚芝就此說道:
木著於(yu) 地,是謂之本。本立則道生,無本則不能立。故觀治亂(luan) 者,觀其人之本而已……(孟子)又曰:“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以爲親(qin) 爲仁爲愛者,其理一也。所以或親(qin) 或仁或愛者,其分殊也。分者,天所予我當然厚薄之情,廼乖戾昏悖者,倒行而逆施之,不祥莫大焉。故世有薄於(yu) 家庭父子之間,而謂能厚於(yu) 國家者,非人情,即非天理也。[75]
按:儒家以爲,道德的根源,不是理性,亦非功利,更不是神諭,而是內(nei) 心情感,即所謂不忍人之心。任何不是出於(yu) 內(nei) 心真實情感的主張,都是虛僞之物。家庭父子之間,刻薄寡恩,如何可能深愛國家、社會(hui) ?蔚芝先生所以大聲疾呼“善戰者服上刑”,正是出於(yu) 這至誠惻怛的不忍人之心。有此不忍人之心,始有不忍人之政,政治學必本於(yu) 是性情學者,以此。此不忍人之心,爲人所固有,然而極易失去(《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故必須培養(yang) 擴充,此即孟子所謂養(yang) 氣。若無主靜之功,“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shou) 不遠矣”(《孟子·告子上》)然而主靜決(jue) 不等於(yu) 百事不爲,與(yu) 天下安。爲政者當大有爲,使世界澄清,萬(wan) 物各得其所。
蔚芝服膺朱子“理一分殊”之說,以爲不論東(dong) 海西海,政治根本原理無異,然而就具體(ti) 措施而言,則因時因地而不同。論《孟子·離婁下》“先聖後聖,其揆一也”,雲(yun) :“揆,道揆也……朱注:‘揆,度也。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蓋地之相去也,風俗不能不異也;世之相後也,人情不能不變也。故不言道而言揆者,道其體(ti) 也,揆其用也。揆者,所以行其道而因時以製宜者也……所以見政治之貴因時以製宜,而實事以求是也。”[76]因時製宜,實事求是,蔚芝秉此二語,雖主張學習(xi) 西方的科學技術,亦讚同來自西方的立憲與(yu) 議院製度,但並不主張全盤照抄;雖向往所謂三代之治,但並不以複古爲然。
《孟子·離婁下》雲(yun)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蔚芝以爲,周公之所以“集羣聖之大成”,“其尤要者,則在於(yu) 有不合之處”。曰:
蓋以時之有不合也,勢之有不合也,曆史變遷之有不合也,人心風俗之有不合也,時措鹹宜,談何容易……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思所以因時而製宜也。有宜因乎舊者,有宜作之新者;有宜利用習(xi) 慣法者,有宜漸用改良法者;有宜驟用開化法者,有宜用保存法者;有宜用蕩滌法者,有宜用無形同化法者。宜於(yu) 此者未必宜於(yu) 彼,宜於(yu) 昔者未必宜於(yu) 今。總之未有棄其固有之精神,而能爲治者;亦未有守其固有,不求進步,而能爲治者。此千古變法之所以爲難,而聖如周公,亦有思而不得者也。陋儒不察,不特欲以古之所宜者,強施之於(yu) 今;且欲以外人之所宜者,強施之於(yu) 中國;用是朝三暮四,變故紛紜,僨(fen) 事之轍,先後相覆……損以遠害,益以興(xing) 利。然而將欲損之者,乃或適以益之;將欲益之者,乃或適以損之。嗚呼!政治學理,精矣微矣,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矣。[77]
這一大段話,可說是夫子自道。既不棄固有之精神,又非守舊而不求進步;此乃蔚芝先生畢生從(cong) 政辦學,一以貫之的精神,亦是其政治學的歸宿。
注釋:
[1]黃式三:《論語後案》,張涅、韓嵐點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年),頁508-510。按:“言人本同類”,點校者以“言”屬上讀,誤,茲(zi) 改正。
[2]《茹經堂奏疏》,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弟6輯,第56種,頁11-12(原刊本,卷首,頁一)。
[3]<政治學大義(yi) 序>,《茹經堂文集》(民國十五年丙寅刻本),卷四,頁十二上——十三下。
[7]《尚書(shu) 大義(yi) 》,陳文嘉點校(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49。按:此書(shu) 標點誤處,徑改正,不另行指出。
[9]楊樹達:《論語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頁4。
[10]《論語釋疑(輯佚)·學而》,樓宇烈:《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頁621。
[11]<國學之統宗>(1933年3月14日在無錫國專(zhuan) 演講),原載《製言》第五十四期,引自章念馳編訂:《章太炎演講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頁344。
[15]《論語大義(yi) 》,《四書(shu) 大義(yi) 》,(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年,影印民國十三年《十三經讀本》),上冊(ce) ,頁46(原刊本,卷二,頁十一下)。
[17]《孟子大義(yi) ·公孫醜(chou) 下》,《四書(shu) 大義(yi) 》下冊(ce) ,頁194-195(原刊本,卷四,頁二下——三上)。
[18]同上,頁388-389(原刊本,卷七,頁一下——二上)。
[19]《孟子大義(yi) ·梁惠王上》,頁57(原刊本,卷一,頁二十二上)。
[20]<與(yu) 友人書(shu) >,《茹經堂文集二編》,收入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4輯,第32種,頁712-714,716-717(原刊本,卷四,頁七下——八上,九下——十上)。2
[21]<孟子教育學題辭>,收入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4輯,第33種,《茹經堂文集三、四編》,《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50(原刊本,卷四,頁124。
[22]《孟子大義(yi) 》,頁167(原刊本,卷三,頁二十一上)。
[23]<孟子不忍人之心三章講義(yi) >,《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32(原刊本,卷四,頁106。
[24]《孟子大義(yi) 》,頁168-169(原刊本,卷三,頁二十一下——二十二上)。
[25]引自姚永樸:《論語解注合編》(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4年),頁34。
[26]《孟子大義(yi) 》,頁169(原刊本,卷三,頁二十二上)。
[27]<不忍人之政論一>,《茹經堂文集三編》,《茹經堂文集三、四編》頁1247-1248(原刊本,卷二,頁一)。
[28]<不忍人之政二>,同上,頁1248-1249(原刊本,卷二,頁一下——二上)。
[29]<不忍人之政論三>,同上,頁1249-1250(原刊本,卷二,頁二)。
[30]《孟子大義(yi) 》,頁42,43(原刊本,卷一,頁十四下,十五上)。
[31]《茹經堂文集六編》,《茹經堂文集五、六編》,收入《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第4輯,第34種,頁2095-2097(原刊本,卷二,頁三——四)。
[32]<周易保民學二>,《茹經堂文集六編》,頁2097-2099(原刊本,卷二,頁五——七)。
[33]《孟子大義(yi) 》,頁422-423(原刊本,卷七,頁十八下——十九上)。
[34]<上沈子培先生書(shu) >,《茹經堂文集二編》,頁700-701(原刊本,卷四,頁一下——二上)。
[35]<孟子不忍人之心三章講義(yi) >,《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32-1634(原刊本,卷四,頁107-108)。
[36]《尚書(shu) 大義(yi) 》,頁99-101。
[37]《孟子大義(yi) ·公孫醜(chou) 篇大義(yi) 》,頁254(原刊本,卷四,頁三十二下)。
[38]<孟子氣節學題辭>,《茹經堂文集四編》,《茹經堂文集三、四編》,頁1651(原刊本,卷四,頁125)。
[39]《茹經堂文集二編》,頁642-645(原刊本,卷二,頁頁五下——七上)。
[40]《周易消息大義(yi) 》,高峰點校(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頁191。
[41]<政本審審六氣論>,《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51-1255(原刊本,卷二,頁三上——五上)。
[42]見<克己爲治平之本論>,《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197-1201(原刊本,卷一,頁三上——五上)。
[44]《茹經堂文集六編》,頁2078(原刊本,卷一,頁四)。
[45]<孟子救世編自序>,《茹經堂文集六編》,頁2142-2143(原刊本,卷四,頁二十二——二十三)。
[46]<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學規>,頁二十九下——三十上。
[47]《習(xi) 齋四存編》,陳居淵導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頁90(《存學編》卷一):“宋、元來儒者卻習(xi) 成婦女態,甚可羞。‘無事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即爲上品矣。”
[48]《孟子大義(yi) 》,頁84(原刊本,卷二,頁十三下)。
[49]同上書(shu) ,頁211-212,210(原刊本,卷四,頁十一,頁十下)。
[50]同上書(shu) ,頁369(原刊本,卷六,頁二十三上)。
[51]呂思勉:《理學綱要》(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頁205。
[52]《呂著中國通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366,369-370。
[53]《孟子大義(yi) 》,頁285(原刊本,卷五,頁十五上)。
[54]同上書(shu) ,頁48-49(原刊本,卷一,頁十七上——十八上)。
[55]同上書(shu) ,頁26(原刊本,卷一,頁六下):孟子曰:“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蔚芝按曰:“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人情之大順也。人情之大順,是爲王道之始。雲(yun) ‘始’者,言以是爲基,而王政乃可次第舉(ju) 行也。”
[57]《性理學大義(yi) 》,符思義(yi) 點校(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1-2(《周子大義(yi) 》卷一)。
[58]《孟子大義(yi) 》,頁137-139(原刊本,卷三,頁六上——七上)。
[59]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頁279(光緒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60]餘(yu) 嘉錫以爲,“《六韜》之書(shu) ,傳(chuan) 之自古,遠有端緒”。見其《四庫提要辨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頁591。
[61]鍾肇鵬:《鬻子校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頁1。按:《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以此書(shu) 爲贋本,而據鍾肇鵬,今本乃隋唐以前隨手摘錄的鈔本。《鬻子》書(shu) 非僞。見《鬻子校理·前言》。頁5-6,9-10。
[62]呂思勉:《經子解題》(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頁47,48。
[63]<儒家政治思想之發展>,《古學甄微》(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7年),頁184-187。
[64]《忘山廬日記》引,頁239(光緒二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65]蒯光典:《憲法演說錄存》,載其《金粟齋遺集》,收入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69年),第31輯,頁250-254。孔祥吉有<張之洞勸慈禧進行立憲>一文,引清人鈔本《時務匯錄》所載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初七日《張之洞入京奏奏對大略》,幫助之洞明確表示支持立憲,並引第一曆史檔案館所藏軍(jun) 機處檔案中弈劻上慈禧密奏一件以證實之。見其《晚清逸聞叢(cong) 考:以戊戌維新爲中心》(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8年),頁72-81。
[66]《孟子大義(yi) 》,頁982(原刊本,卷十四,頁十三下)。
[67]同上書(shu) ,頁88-90(原刊本,卷二,頁十五下——十六下)。
[68]同上書(shu) ,頁158(原刊本,卷三,頁十六上)。
[69]同上書(shu) ,頁596-597,599(原刊本,卷九,頁十四上——十五下,十六上)。
[70]同上書(shu) ,頁612(原刊本,卷九,頁二十二下)。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蔚芝按曰:“三‘予’字當注意,挺然自任,非嘐嘐然爲大言也。有豪傑之性質,兼有聖賢之學問也。”
[71]同上書(shu) ,頁977-978(原刊本,卷十四,頁十一)。
[72]蔚芝有曰:“強均貧富,則必均職業(ye) ,夫人之職業(ye) 可均乎?欲均職業(ye) ,則必均聰明才智,夫人之聰明才智可均乎?斯議一興(xing) ,憤激不平之徒出,不奪不饜,天下將大亂(luan) 矣。”見《中庸大義(yi) 》,《四書(shu) 大義(yi) 》,上冊(ce) ,頁786(原刊本,頁十四下)。
[73]《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71-1272(原刊本,卷二,頁十三)。
[74]蔚芝雲(yun) :“天下有是非,有好惡。是非,天下之公也;好惡,一人之私也。人君治天下,何以能準是非,亦惟順民之好惡而已。蓋民之公好公惡,即天下之公是公非也。”見《大學大義(yi) 》,《四書(shu) 大義(yi) 》,上冊(ce) ,頁710(原刊本,頁三十四下)。按:欲知民之公好公惡,投票公決(jue) 自然是絕佳之途。
[75]《大學大義(yi) 》,頁655(原刊本,頁七上)。
[76]《孟子大義(yi) 》,頁474-475(原刊本,卷八,頁二下——三上)。
[77]同上書(shu) ,頁515-517(原刊本,卷八,頁二十三上——二十四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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