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歸來

作者：任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初四

           西曆2014年12月25日

傳(chuan) 統複興(xing) 是二十多年來中國社會(hui) 最令人矚目的現象之一。國學熱的興(xing) 起、讀經運動的開展、傳(chuan) 統習(xi) 俗禮節的回歸、大陸新儒家群體(ti) 的崛起，在教育、文化、社會(hui) 生活等方麵產(chan) 生了重大的影響。近年來官方對儒家傳(chuan) 統的尊重、文化態度的重大改觀，更進一步引發人們(men) 的關(guan) 注。在被“打倒”百年之後，孔子代表的文明傳(chuan) 統正在強勢回歸，是耶非耶，亟需世人正視反思。

要想理解這種現象，首先應當了解儒家在中國文明傳(chuan) 統中的基本角色、以及為(wei) 什麽(me) 曾經被放逐，知往而後通今。

文明的肌體(ti) 與(yu) 精神

迄今為(wei) 止，中國是世界上少數幾個(ge) 連續存在的古老文明體(ti) 之一，這一點並無疑義(yi) 。傳(chuan) 統古人對於(yu) 曆史的記憶，以三皇五帝、堯舜三代為(wei) 起點。三代以降，曆經秦漢、唐宋明清，以至現代共和，煌煌史冊(ce) ，代紀不絕。

為(wei) 什麽(me) 中國會(hui) 形成這麽(me) 悠久廣遠的文明傳(chuan) 統？為(wei) 什麽(me) 中國會(hui) 形成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即使在現代衝(chong) 擊麵前仍然沒有像其他古老帝國一樣分崩瓦解？

這些問題的答案，很大部分蘊含在儒家所提供的文明機理中。

雖然是湧現於(yu) 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百家之一，儒家表現出了對於(yu) 之前文明傳(chuan) 統的高度尊重。孔子及其後學塑造了對於(yu) 三代文明的積極信仰，通過整編記載那段曆史的經典係統，延續了經遠形成的典謨法度。“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就是這種曆史和法度精神的典型概括。

尤其重要的是，根據對於(yu) 以往數千年曆史的回溯，儒家提煉形成了一種文明的演進史觀。他們(men) 強調殷因於(yu) 夏禮、周因於(yu) 殷禮，曆史演進是在因承中包容損益，基調上是一種維新而非革命的演進模式。

由此，我們(men) 可以明白，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的曆史精神在世界文明中尤其發達。而這個(ge) 曆史精神，又關(guan) 聯著製度、模式、禮法的穩健變遷。後世漢承秦製、唐承隋製、宋承唐製，都體(ti) 現出一種舊瓶新酒的高明技藝。這構成了文明積累複興(xing) 的曆史前提。中國人也是由此領悟自家超越存在即天命的現實展現，從(cong) 來是天人相即不離，意在追求曆史中的善治，而非天國或塵世烏(wu) 托邦。善治總是因承損益、生生不已，並沒有曆史終結論的幻象。

更重要的是，儒家透過“仁”、“禮”等文明精神的闡發，為(wei) 社會(hui) 政治係統的良性擴展提供了核心支持。

仁，一方麵繼承了周以來的天命天道信仰，一方麵對於(yu) 孝弟忠信等傳(chuan) 統倫(lun) 理進行了提升。儒家注重合乎人情人性自然的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由一己之老幼推廣仁愛至於(yu) 天下。特別是仁包含的公共精神、誌士人格，將以往古典宗法性的貴族君子轉化為(wei) 以道德踐行為(wei) 標誌的新君子認同。

禮，繼承了周禮為(wei) 代表的三代法度，並經過仁義(yi) 精神的洗禮，被提升為(wei) 表達普遍人性人情的規則，為(wei) 生活方式、法政秩序樹立了法度典範。

而孔子及其門人賢達更是代表了一種新興(xing) 的文化社群，開辟了民間社會(hui) 的文教空間，講學參政，因此被視為(wei) 新時代天命的木鐸，在春秋戰國之際為(wei) 孕育中的文明新形態貢獻了組織與(yu) 文化的資養(yang) 。

這種儲(chu) 備，雖然在秦製秦火中經受了短暫壓製，卻在漢代迎來了曆史機遇，經過武帝時期的更化，為(wei) 此後兩(liang) 千年的中國社會(hui) 奠定了基本框架。

在思想上，儒家取代法家、黃老成為(wei) 朝野上下共同認可的文化準則，成為(wei) 新的文化與(yu) 政治精英得以形成的根基；在政體(ti) 上，同樣透過儒家士大夫階層進入君主製架構，約束君權的獨斷性，發揚共治天下的公共精神；在治理上，儒家文教的推行維係了社會(hui) 公序良俗，也養(yang) 成了具有自治性的社會(hui) 組織肌體(ti) 。

此後兩(liang) 千年，儒家持續發揮“在朝美政，在野美俗”的積極功能，並經過包容性吸收，在精神秩序上克服了佛老二家的挑戰，基本形成了公共文教主導下的多元信仰格局。中國的文明世界，因儒家而凝聚眾(zhong) 多族群、信仰、階層，成就了一個(ge) 天下格局。

“打倒孔家店”

晚清中國，遭遇了世人所謂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個(ge) 大變局最重要的挑戰，就在於(yu) 其時麵臨(lin) 的文明對手，從(cong) 物質到組織到精神都不同於(yu) 以往的夷狄。戰爭(zheng) 的失敗，一次次刺激時人的神經，也推動了一輪輪的自強維新運動。

自強維新，意向有二：一方麵承認技不如人，政不如人，另一方麵認為(wei) 古老精深的文明傳(chuan) 統尚有潛能吸收並消化這些舶來品。因此，自魏源而下，曾國藩、李鴻章、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人，在理學經世或經學複古的精神激勵下，積極推動了中國人的改革變法。

在當時的精英人士看來，西方英美的美政美俗，與(yu) 中國古老的三代文明，精神相通。如公選元首之於(yu) 禪讓，議院之於(yu) 公論，憲法之於(yu) 憲章典謨，原本並無睽隔。改革維新，因此也等同於(yu) 中國人吐故納新下的文明複興(xing) 。中國人的文明尊嚴(yan) 並未受到根本性動搖。

而維新變法的失敗，導致國人痛定思痛。之後的中國路向，一個(ge) 是透過新政立憲追求改革的深化。這方麵科舉(ju) 製的廢除、禮教被法治替代，以一種激進的方式實現了政教製度的現代化。另一個(ge) 試圖通過革命，實現王朝政治的終結，最終以共和民主製取代了兩(liang) 千年的君主帝製。

君主製、科舉(ju) 製、禮法傳(chuan) 統的終結，意味著儒家賴以棲身的社會(hui) 政治網絡最終崩決(jue) 。儒家一步步變成現代中國的遊魂。它所主張的義(yi) 理、學問、道德，究竟在現代社會(hui) 還有沒有價(jia) 值和啟示？

晚清針對維新變革反彈而起的中體(ti) 西用說，一度成為(wei) 保守主義(yi) 政教觀的宗旨。張南皮曾經主張“修其政，而不爭(zheng) 其教”，保國而可保教保種。即使在康梁等人的君主立憲構想中，儒家仍得以國教形式維持其精神準則地位。

這種情形在民國初年的憲製建設中，一度以孔教入憲的形式延續願力，試圖為(wei) 新生的共和國保留一種精神傳(chuan) 統的共識維度。由於(yu) 政局詭譎，國教論本身爭(zheng) 議過大，這個(ge) 探索並未成功。而這個(ge) 動向的思想餘(yu) 波，最終在新文化運動中的激烈抨擊中充分釋放出來。

《新青年》陳獨秀、李大釗等人，堅決(jue) 反對孔教入憲，把儒家看作是幾千年封建專(zhuan) 製的代表，與(yu) 共和民主格格不入。這種激進的文化態度，最終導出“打倒孔家店”的主張。傳(chuan) 統派被徹底汙名化，西化派占領了輿論高地，剩下的隻須爭(zheng) 論在哪一種西來的主義(yi) 之中探討啟蒙與(yu) 救亡的具體(ti) 問題。

原先是技不如人，政不如人，迨至呼籲精神、倫(lun) 理上的最後覺悟，中國人被認為(wei) 徹底地“人不如人”。

孔子歸來的文明複興(xing)

“打倒孔家店”標誌著以全盤反傳(chuan) 統為(wei) 宗旨的激進主義(yi) 狂飆正式登場，中國革命也從(cong) 辛亥類型的政體(ti) 革命擴張到精神、道德、風俗、人倫(lun) 等社會(hui) 全體(ti) 的大革命。這個(ge) 激進邏輯在文化大革命這場中華民族的浩劫中得到充分展現。

舊的風俗、倫(lun) 理被當成落後的曆史障礙被強製鏟除，鄉(xiang) 紳群體(ti) 、具有自治活力的社會(hui) 團體(ti) 被摧毀殆盡，與(yu) 曆史上專(zhuan) 製勢力相抗衡的儒家傳(chuan) 統被“評法批儒”捆綁到反動的被告席，而隨著傳(chuan) 承士人精神的知識分子淪為(wei) “臭老九”，儒家創立者也被蔑稱為(wei) “孔老二”。紅衛兵在曲阜把孔子掘墳刨墓，是二十世紀革命主義(yi) 極具顛覆意味的一個(ge) 象征性事件。

革命性國家意誌全力摧毀傳(chuan) 統的文化、社會(hui) 、政治體(ti) 係，並試圖重新塑造一套烏(wu) 托邦秩序，這一現代努力有短暫的動員凝聚功效，但不能帶來長治久安。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革命主義(yi) 終於(yu) 走到盡頭。合乎常識理性、合乎人性民情的時代大勢一陽複歸，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文明秩序逐漸恢複其生機元氣。

從(cong) 文明傳(chuan) 統的演進視角來看，改革開放將國家的控製之手逐漸放鬆，恢複民間社會(hui) 的秩序活力，這是儒家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重要背景。人們(men) 可以再度按照長期形成的生活方式安頓身心，四民各得其業(ye) ，養(yang) 生送死從(cong) 禮，社會(hui) 流動正常化，並以國人最擅長的實踐理性學習(xi) 外來的先進理念與(yu) 技術。

而改革開放過程中的放利狂行，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一係列文明代價(jia) ，如環境破壞、道德混亂(luan) 、政治腐敗、精神迷失。儒家傳(chuan) 統自在意義(yi) 上的部分恢複，遠遠不能彌補其自為(wei) 意義(yi) 上的低迷遲鈍。因此國人在教育、文化與(yu) 社會(hui) 各層麵展開一場愈來愈自覺的傳(chuan) 統複興(xing) 運動。

我們(men) 選擇回歸常道，如倫(lun) 理上的孝弟忠信仁義(yi) ，作為(wei) 安身立命之本，然後因應現代社會(hui) 特征予以調適；我們(men) 重新估量傳(chuan) 統治國理政的儒家智慧，並辯證吸收現代先進政治因素，探索適合自身國情的治理道路；我們(men) 強調文明意義(yi) 上的返本開新，據此確立自己的國民身份，並試圖構想一種新的天下秩序格局。孔子歸來，不僅(jin) 與(yu) 中國人相關(guan) ，也是大國崛起下人類新秩序的生機。

道有經有權，製隨世損益，這是來自儒家傳(chuan) 統的文明複興(xing) 啟示。它帶來的注定既是複歸，也是複新。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