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新子學典範——章太炎思想論綱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4-03-29 08:43:37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新子學典範

——章太炎思想論綱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

時間:2014325

 

 

 

一、序說:先秦諸子

 

《莊子·天下篇》起首即言“道術”與(yu) “方術”之異:“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者,謂之“道術”;“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不能相通”者,謂之“方術”。簡言之,“全者謂之‘道術’,分者謂之‘方術’”。[1]“舊法世傳(chuan) ”之《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亦即《漢書(shu) ·藝文誌》所謂“六藝之文”)爲“道術”,“百家之學”則是“方術”。“道術”掌於(yu) 王官,“方術”則是私家言。

 

古代封建社會(hui) ,等級森嚴(yan) ,貴族與(yu) 平民,劃若鴻溝。教育爲貴族所壟斷,學術爲貴族國家所掌控,此即所謂王官之學,六經乃是其總匯。春秋以降,此一製度漸次崩壞,“王官之學”不能照舊維持,流入民間,諸子百家於(yu) 是興(xing) 起。章太炎以爲,開風氣之先者乃老、孔二家,雲(yun) :“老聃、仲尼而上,學皆在官;老聃、仲尼而下,學皆在家人。”[2]所謂家人者,私家也。六經乃官書(shu) ,私家之言則是口說,[3]由王官學蛻化而成。《漢書(shu) ·藝文誌》所謂某家出於(yu) 某官,正是指此。《淮南子·要略》則以爲,儒、墨諸家所習(xi) 之業(ye) 不同,所處環境不同,救弊之方隨之而異。[4]呂誠之(思勉)以爲,二說“一言其因,一言其緣”,“不惟本不相背,亦且相得益彰”。[5]可謂的論。

 

章太炎深明於(yu) 此,故曰:“九流皆出王官,及其發舒,王官所不能與(yu) ;官人守要,而九流究宣其義(yi) ,是以滋長。短者即循循無所進取。”[6]易言之,諸子百家的“方術”,雖各得“道術”之一體(ti) ,然而“究宣其義(yi) ”而有“滋長”。〈天下篇〉所謂“各得一察焉以自好”,正是就此而言。呂誠之則指出:“子部專(zhuan) 家之學興(xing) 而子書(shu) 起,專(zhuan) 家之學亡而子書(shu) 訖。”原因是:“子爲一家之學術,其著述亦不由於(yu) 一人。勉強設譬,則子如今之科學書(shu) ,一書(shu) 專(zhuan) 講一種學問。”此等專(zhuan) 家學問,“遠求諸西周以前”,無有也。“東(dong) 漢後人作者,即覺淺薄。然西漢子書(shu) 之精者,仍多祖述先秦之說”。因此可說:“子者,春秋、戰國一時代之物也。……前乎此,則渾而未分;後乎此,則又裂而將合。故前此無專(zhuan) 家之學,後此亦無專(zhuan) 家之學也。”[7]

 

更須知,先秦諸子起於(yu) 禮崩樂(le) 壞之世,以救時弊爲職誌,所重不在宇宙本體(ti) 及認識論,而在社會(hui) 人生。如劉鑒泉(鹹炘)所謂,“西方古哲學生於(yu) 閑暇辨論之習(xi) ,中國周、秦諸子則生於(yu) 亂(luan) 世,故其說多爲社會(hui) 問題,惟道家、儒家、名家、陰陽家論及形上問題,此外皆不過政策而已,故荀子以百家異說與(yu) 諸侯異政並稱,而呼之爲亂(luan) 家”。華夏思想雖不追問宇宙本體(ti) 及認識之源,但是對於(yu) “人生社會(hui) 之原理則講之甚詳,精透之言多爲西人所不及”。原因在於(yu) 兩(liang) 者的態度根本不同:“西之學重於(yu) 求知萬(wan) 物,中人則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8]

 

“思以其學易天下”的先秦諸子,[9]此一態度最爲明顯。餘(yu) 季豫(嘉錫)因此說道,諸子書(shu) 既“以立意爲宗,不以敘事爲主”,其中種種譬喻附會(hui) ,“因文見意,隨物賦形”,難以視之爲實錄。[10]因此,研治諸子,不當斤斤於(yu) 名物製度。章太炎雲(yun) :“治經治子,校勘訓詁,特最初門徑然。大略言之:經多陳事實,諸子多明義(yi) 理。校勘訓詁而後,不得不各有所主。故賈、馬不能理諸子,而郭象、張湛不能治經。”[11]所言最爲諦當。

 

此一論斷的依據,不是價(jia) 值判斷,而是實情。經也好,子也好,其源頭都是“王官之學”,即貴族掌握的學術總匯,亦即前此的古書(shu) 。呂誠之對此,有精辟的闡說,大意如下:孔子“述而不作”,以“六藝之文”爲教本,借以講說自己的一番道理,經弟子記錄而爲傳(chuan) 。孔門所重,在孔子所說之義(yi) 而不在經文本身,然而“不能謂其物不本之於(yu) 古”。“其物雖本之於(yu) 古,而孔子自別有其義(yi) ”。[12]因此,“在諸家中,儒家之六經,與(yu) 前此之古書(shu) ,關(guan) 係最大”。[13]太炎所謂“經多陳事實”,根本原因在此。

 

二、依自不依他:章太炎與(yu) 新子學

 

清儒以訓詁考證治經,成績斐然。中葉以後,更有學者治經之餘(yu) ,旁及於(yu) 諸子。民國十七至廿一年間,善化羅庶丹(焌)編撰《諸子學述》以授諸生,歸納清代治諸子學者爲輯佚、校勘、解故三派,詳加敘述,以爲三者皆考證之學,“不過略示用功之方法”,並非究竟,治諸子之學,自當以義(yi) 理爲主。又提出“不執己見”、“不求隱怪”、“不加附會(hui) ”三項,以針砭近時學者。[14]所言甚有理據。

 

庶丹所舉(ju) “隱怪”之例爲:“老聃畏孔子之殺身,故遠遁於(yu) 函穀;屈平思美人而不得,故殉情於(yu) 汨羅”,以爲此等“非常異議可怪之論”,“不獨羌無故實,實與(yu) 研究學問之法毫無關(guan) 係”。[15]所謂老聃畏孔子殺身雲(yun) 雲(yun) ,正是出於(yu) 太炎所作〈諸子學略說〉(成於(yu) 光緒三十二年丙午)。[16]其時太炎反孔意氣甚盛,十餘(yu) 年後,與(yu) 柳詒征書(shu) ,對此深表懺悔。自謂當時深惡康長素(有爲)孔教之說,“遂至激而詆孔”,中年以後,“詆孔則絕口不談,亦由平情斠論,深知孔子之道,非長素輩所能附會(hui) 也”。[17]民國三年,太炎爲袁世凱幽囚於(yu) 北京錢糧胡同,達兩(liang) 年之久.其間成《菿漢微言》,自述學術道:原“以爲仲尼之功,賢於(yu) 堯舜,其玄遠終不敢望老、莊”,最後“以莊證孔”,方始明了孔子“耳順”(六十而耳順)、“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指,“知其階位卓絕,誠非功濟生民而已”。[18]此爲太炎對於(yu) 孔子的定論。

 

〈諸子學略說〉議論廉悍,開首即曰:

 

所謂諸子學者,非專(zhuan) 限於(yu) 周、秦,後代諸家亦得列入,而必以周、秦爲主。蓋中國學說,其病多在汗漫。春秋以上,學說未興(xing) 。漢武以後,定一尊於(yu) 孔子,雖欲放言高論,猶必以無礙孔氏爲宗,強相援引,妄爲皮傅,愈調和者愈失其本真,愈附會(hui) 者愈違其解故。故中國之學,其失不在支離,而在汗漫。自宋以後,理學肈興(xing) 。明世推崇朱氏過於(yu) 素王;陽明起而相抗,其言致良知也,猶雲(yun) “朱子晚年定論”;孫奇逢輩遂以調和朱陸爲能,此皆汗漫之失也。惟周秦諸子,推跡古初,承受師法,各爲獨立,無援引攀附之事。雖同在一家,猶且矜己自貴,不相通融。[19]

 

其致譏於(yu) 儒家者,則在“湛心利祿”四字。認爲儒家講所謂時中、時伸、時絀,“故道德不必求其是,理想亦不必求其是,惟期便於(yu) 行事則可矣。用儒家之道德,故艱苦卓厲者絕無,而冒沒奔競者皆是……用儒家之理想,故宗旨多在可否之間,論議止於(yu) 函胡之地”。“彼耶穌教、天方教崇奉一尊,其害在堵塞人之思想;而儒術之害,則在淆亂(luan) 人之思想”。[20]同時又指出,六經“爲紀事之書(shu) ,其學惟爲客觀之學”,而諸子則是“主觀之學,要在尋求義(yi) 理,不在考跡異同,既立一宗,則必自堅其說,一切載籍,可以供我之用,非束書(shu) 不觀也。雖異己者,亦必睹其文籍,知其義(yi) 趣,惟往覆辯論,不稍假借而已。是故言諸子,必以周秦爲主。”[21]

 

綜上所引,太炎對諸子學的看法可以歸納如下:

 

(一)先秦諸子之所以可貴,在其思想獨立,堅守自己的立場,無攀附援引之事。

 

(二)諸子乃主觀之學,旨在尋求義(yi) 理,不在考證事實,故治子與(yu) 治經,取徑當有所不同。

 

 (既自成一家,便須堅持宗旨,不可議論模糊,蹈汗漫之習(xi) 。

 

(四)凡提倡一種道德、一種理想,必須求其是,不可爲便於(yu) 行事而模棱兩(liang) 可。

 

(五)堅持宗旨的同時,又須自由辯論,了解異己之說,不可如耶、囘諸教,以上帝臨(lin) 人,堵塞思想。

 

貫穿於(yu) 其間的,是一個(ge) 太炎終身以之的原則,即“依自不依他”。首先,是自貴其心,不援鬼神。其〈答鐵錚書(shu) 〉對此闡發頗詳,以爲“支那德教,雖各殊途,而根原所在,悉歸於(yu) 一,曰依自不依他耳”。自孔子至於(yu) 孟、荀,性善性惡,爭(zheng) 論不休;到了宋代,程、朱之學興(xing) 起,與(yu) 之立異者,則有陸、王;清代又有顏元、李塨,與(yu) 陸、王立異。諸家“雖虛實不同,拘通異狀”,但是有一共同之處,即“自貴其心,不以鬼神爲奧主”。“佛教行於(yu) 中國,宗派十數”,惟獨“禪宗爲盛”,原因正在於(yu) “自貴其心,不援鬼神,與(yu) 中國心理相合”。[22]又指出:“中國所以維持道德者”,在孔子以前,或有“尊天敬鬼之說(墨子雖生孔子後,其所守乃古道德)”,自孔子以後,“儒、道、名、法,變易萬(wan) 端”,推原其根本,惟有“依自不依他”一語而已。佛教本是自力宗教,與(yu) “不好依他”的漢族心理吻合,故“得迎機而入”。“破壞鬼神之說”的元功,“不得不歸之孔子”。若無孔子,“即佛教亦不得盛行”。“孔子雖言鬼神體(ti) 物,而仍言齊明盛服,以承祭祀”;孔子說“祭如在”,“如在者,明其本不在也”。[23]太炎強調,“中國依自不依他之說,遠勝歐洲神教”,切不可棄之。聲稱:“仆所奉持,以依自不依他爲臬極。”[24]根本原因是:“即實而言,人本獨生,非爲他生。而造物無物,亦不得有其命令者。”[25]因此,太炎一生,對於(yu) 一切神教皆予破斥,不稍假借。(如論墨子,有雲(yun) :“墨子雖有禁攻之義(yi) ,及言‘天誌’、‘明鬼’,違之者則分當夷滅而不辭,斯固景教、天方之所馳驟,亮不足道。”[26]又謂墨子“其道太觳”,故“不用於(yu) 世”,否則“十字軍(jun) 之禍,夙見於(yu) 禹域矣”,因“墨子之教,實與(yu) 基督、天方同科”也。[27]

 

其次,是特立獨行,堅持原則,不依阿取容。呂誠之指出,此乃太炎爲人“不可及之處”:“以勳章作扇墜;臨(lin) 總統府之門,大罵袁世凱包藏禍心;七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誌,終不屈撓”。更爲難能可貴的是,爲原則故,不惜得罪朋友。須知“從(cong) 來冒犯權貴易,得罪朋友難。因爲權貴雖然是權貴,和我們(men) 的關(guan) 係,其實是疏遠的,朋友就不然了”。太炎和康長素(有爲)等人,“非無雅故,然因學術上的歧異,即不恤稱長素爲妄人”。又如“五四”時代享有盛名的蔡元培,“不但以學問見尊而且以名節見重”,太炎卻說他“國安則歸爲官吏,國危則去歐洲”。蔡氏是否如此,玆姑不論,“然太炎爲取巧立名者戒之意,則可謂至深切了”。[28]

 

個(ge) 體(ti) 當依自不依他,羣體(ti) 亦然。太炎晚年告弟子曰:“夫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所不與(yu) 他國同者,曆史也,語言文字也。二者國之特性,不可失墜者也。……尊信國史,保全中國語言文字,此餘(yu) 之誌也。弟輩能承餘(yu) 誌,斯無愧矣。”[29]人有個(ge) 性,國亦有之,是謂國性,一旦失墜,必致危殆。太炎因此著重保存國性:“國無論文野,要能守其國性,則可以不殆。金與(yu) 清皆自塞外勝中國者也,以好慕中國文化,失其樸勁風,比及國亡,求遺種而不得焉。上溯元魏,其致亡之道亦然。”至於(yu) 蒙古,“起於(yu) 沙漠,入主中夏,不便安其俗,言辭了戾,不能成漢語(觀元時詔書(shu) 令旨可知),起居亦不與(yu) 漢同化,其君每歲必出居上都”。正因如此,“及爲明所覆,猶能還其沙漠,與(yu) 明相爭(zheng) 且三百年”。而“元魏金清習(xi) 於(yu) 漢化”,卑視其原來的族人,以爲無知識,“後雖欲退處不毛,有所不能”。凡此“野而少文”者,“保其野則猶不滅,失其野則無噍類”。此類往事,乃“中國之鑒”。就“物用”而言,中國確較遠西爲“野”,但不可虛慕“遠西物用之美”,必須“守其國性”,方能“不弊”。[30]又說:“夫贍於(yu) 己者,無輕效人”;世人“以不類遠西爲恥,而餘(yu) 以不類方更爲榮”。引《老子》曰:“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以爲中國與(yu) 日本之別,正在於(yu) 此。[31]要言之,國家猶如個(ge) 人,必須“依自不依他”,否則不足以自立於(yu) 天地之間。

 

太炎論列各家學術,不援引,不汗漫,往往洞燭幽微。其〈諸子學略說〉一文,雖有非常異議可怪之論,然而一空依傍,時有卓見,遠勝皮傅西說者(如胡適之)。論晚清以來新子學,不得不以太炎爲巨擘。所謂子學,含義(yi) 有二,一指研治先秦以降的諸子之學,二是自成一家義(yi) 理。清末民初,受西潮衝(chong) 擊,新學勃興(xing) ,大多以西人成說爲準繩,評判中國原有的一切。《墨子》書(shu) 中有邏輯學及自然科學知識,“兼愛”更可附會(hui) 社會(hui) 主義(yi) ,如此寳藏,焉可不尊?於(yu) 是新派學者特重墨子,以致如陳寅恪所譏,“任何古書(shu) 古字,絕無依據,亦可隨其一時偶然興(xing) 會(hui) ,而爲之改移,幾若善博者呼盧成盧,喝雉成雉之比”。[32]究其原因,隨人腳跟,失卻自性也。太炎對此,大不以爲然,針砭道:“但聽了別國人說本國的學說壞,依著他說壞,固然是錯;就聽了別國人說本國的學說好,依著他說好,仍舊是錯。爲甚麽(me) 緣故呢?別國人到底不明白我國的學問,就有幾份涉獵,都是皮毛,憑他說好說壞,都不能當做定論。”又說:“胡亂(luan) 跟人,非但無益,並且有害。這是甚麽(me) 緣故?意中先看他是個(ge) 靶子,一定連他的壞處也取了來。”[33]按:所言極是,然而時至今日,不少所謂知識分子仍是如此,盲目推崇西方漢學即爲一例。須知多數西方漢學家,對我國的學問,到底是不甚明白的。當時如此,今日猶然。

 

總之,太炎研治先秦諸子,以其小學根底,奄有校勘、解故二派之長,加之以明辨功深,富有理致,既明訓詁,又得大體(ti) ,故能迥出新舊二派之上。[34]而且論學論治,皆能自成一家義(yi) 理,如其弟子龐石帚(俊)所謂,“揚搉古今,商略政俗,早歲則爲《訄書(shu) 》六十三篇,自比仲長統。中年以後,複加刪潤,以爲《檢論》,自成一家言”。[35]故曰:若太炎者,足爲今日新子學之典範也。以下略作闡釋,以就教於(yu) 學界。

 

三、求是、致用與(yu) 忠恕

 

太炎清末旅居日本時,與(yu) 鍾正楙論學,有曰:“所望於(yu) 友朋者,處爲佚民,出爲國士;學在求是,不以致用;用在親(qin) 民,不以幹祿。”[36]此數語,可視爲太炎本人的自我期許。以爲惟知求是而不問致用,正是清儒的長處:“大氐清世經儒,自今文而外,大體(ti) 與(yu) 漢儒絕異。不以經術明治亂(luan) ,故短於(yu) 風議;不以陰陽斷人事,故長於(yu) 求是。”漢儒“以神教蔽六藝”的“怪妄”之弊,於(yu) 是一掃而空。六經便脫去了宗教色彩,與(yu) 古史無異。雖不以經中所言爲神聖律令,隻是整理條別,而“上世人事汙隆之跡,猶大略可知”。“以此綜貫,則可以明流變;以此裂分,則可以審因革”。[37]“一言一事,必求其征,雖時有穿鑿,弗能越其繩尺”,但求明了古代社會(hui) 盛衰之跡,不作致用之想。說羣經如此,說諸子亦然,一概以製度名物作“征驗”,旨在“觀世知化”,“不欲以經術致用”。而古代社會(hui) 情狀既表而出之,“則質文蕃變,較然如丹墨可別”,後世治國者便可以此爲行政的參考。[38]易言之,用從(cong) 是出,不求致用而自有致用的功效。

 

中國人對各種事物的態度,往往是隻問其用,不求其是。而近世各種技藝的長足進步,其根本正在於(yu) 不問實用的基礎科學。千餘(yu) 年間,中國的應用技術領先於(yu) 世界,到了近代,大大落後於(yu) 西方。太過實用的態度(即前述劉鑒泉所謂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當爲主因之一。“五四”運動爆發之年,陳寅恪在哈佛大學對吳雨僧(宓)談及中國人的習(xi) 性,說道:“中國古人,素擅長政治及實踐倫(lun) 理學,與(yu) 羅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實用,不究虛理,其長處短處均在此。長處即修齊治平之旨;短處即實事之利害得失,觀察過明,而乏精深遠大之思……而不知實業(ye) 以科學爲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究其極,隻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學理,略有變遷,則其技不複能用。所謂最實用者,乃適成爲最不實用。”[39]太炎所謂學在求是不以致用,可謂孤明先發,駸駸越出了中國向來惟重實用的傳(chuan) 統。

 

太炎更指出:人世間學術,不出“求是”、“致用”二途。“下驗動物植物,上至求證真如,皆求是耳”。以此求是所得之理,用於(yu) “製器”,便是致用了。求是致用,於(yu) 是相輔而相成。士農(nong) 工商,“四民分業(ye) ,不必兼務,而亦不可相非”。社會(hui) 如此,學術亦然。人生有限,知識無窮,“是以不求遍物,立其大者,立其小者,皆可也”。若“以其所好”,訾議其所不知,“是爲中德,乃凶德之首”。孔子有自己的職業(ye) ,故“不學稼”,是否能因此而“欲人人不爲稼”?荷篠丈人的職業(ye) 是“勤四體(ti) ,分五穀”,然而是否能因此而“欲人人爲稼”?故曰:“吏、農(nong) 、陶、冶,展轉相資。必欲一人萬(wan) 能,勢所不可。自政俗觀之,九兩(liang) 六職,平等平等。自學術觀之,諸科博士,平等平等。但於(yu) 一科之中,則有高下耳。”[40]按:餘(yu) 英時指出:“西方現代社會(hui) 的特征之一是政治、宗教、學術、道德、經濟、藝術各個(ge) 領域都相對獨立,其中沒有任何一個(ge) 領域可以特殊自居,而淩駕於(yu) 其他領域之上。”[41]太炎上述言論出於(yu) 《菿漢微言》,作於(yu) 民國初年,較餘(yu) 氏所言,足足早了近八十年,不僅(jin) 絕不依傍他人,且遠爲精到。太炎思想之超卓,即此可見。

 

太炎在清末,有〈與(yu) 王鶴鳴書(shu) 〉,縱論古今學術,指出漢儒所謂“《春秋》斷獄,《禹貢》治河,三百篇當諫書(shu) ”,不過是“以典訓緣飾”,否則便是“曲學幹祿者爲之”。試考察漢代循吏之所爲,可知所謂經術致用,顯然不如刀筆吏之執法。指出“學者將以實事求是,有用與(yu) 否,固不暇計”,絕不可輕言以六藝致用。又說道:“學者在辨名實,知情僞,雖致用不足尚,雖無用不足卑。”[42]按:求真求是與(yu) 各科平等的現代學術精神,可謂盡於(yu) 此數語中了。

 

人各有能有不能,長於(yu) 此者或短於(yu) 彼,因此,切不可將己之所學所習(xi) 者視爲至高,亦不可以爲能者無所不能。太炎對此,有真切的認識,說道:

 

陸、王之奮迅直捷,足以摧陷封蔀,芟夷大難,然有破壞而無建設。故陽明既平宸濠,而政績無可述。徐階既除嚴(yan) 嵩,階自爲政,又無以大過嵩也。呂伯恭知典章,朱元晦能爲吏,其材猶小;如陳君舉(ju) 、戴東(dong) 原輩,輔萬(wan) 物之自然,成天下之亹亹,足以建設矣,然能令民生得職,德化固未足言。必如明道、白沙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然後真見太平也。雖然,以晦庵、東(dong) 原夷大難,以陽明宰平世,多見其躓礙矣。而近人專(zhuan) 守一術,詆他人爲無用,此未知舟車之異宜也。[43]

 

按:如此議論,至爲透徹。其背後的理據則是忠恕一貫之道。

 

太炎雲(yun) :“仲尼以一貫爲道爲學,貫之者何?隻忠恕耳。”所謂絜矩之道,所謂推己及人,“恕”之一字可以盡之。然而宇宙之內(nei) ,芸芸萬(wan) 物,好尚本是不同。“人食五穀”,而麋鹿食草,鴟鳥烏(wu) 鴉則嗜鼠。即使同是人類,“所好高下,亦有種種殊異”。若“徒知絜矩”,以爲己之所好,人亦好之,於(yu) 是以己之所好與(yu) 人,殊不知適得其反,乃人之所惡。故須濟之以“至忠”,方能“使人人得職”。[44]人各有性,人各有誌,遺傳(chuan) 不同,遭際亦異,故人心各有其“順違”。人心順違形成慣性(“串習(xi) ”)),以此判斷事物,便有此是彼非之見,故所謂是非,本無定論。即使一人之身,此時之所是,或爲他時之所非,亦難以一律。故太炎雲(yun) :“係乎他者,曲直與(yu) 庸眾(zhong) 共之;存乎己者,正謬以當情爲主。” [45]亦即凡事係於(yu) 他人者,隨順俗情,以大衆心爲心;至於(yu) 存於(yu) 一己者,當不負此心,以真情爲準,自作判斷。前者爲恕,後者爲忠。二者合一,便是莊子齊物之旨。故曰:“盡忠恕者,是惟莊生能之,所雲(yun) 齊物,即忠恕兩(liang) 舉(ju) 者也。”[46]

 

不僅(jin) 爲道須貫之以忠恕,爲學亦然。太炎解釋道:“舉(ju) 一隅以三隅反,此之謂恕。”然而“凡事不可盡以理推,專(zhuan) 用恕術,不知親(qin) 證,於(yu) 事理多失”,所以必須救之以“忠”。“忠者,周至之謂。檢驗觀察必微以密,觀其殊相,以得環中,斯爲忠矣。今世學者亦有演繹、歸納二法,前者據理以量事,後者驗事以成理。其術至今用之,而不悟孔子所言,何哉?”[47]易言之,恕相當於(yu) 演繹法,忠則相當於(yu) 歸納法。共相不可常恃,演繹有時而窮,故必須實驗觀察以得其殊相。親(qin) 證殊相既多,亦可歸納之,以別成一共相,此即“驗事以成理”。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太炎對此,又有進一步的幫助,雲(yun) :

 

心能推度曰恕,周以察物曰忠。故夫聞一以知十,舉(ju) 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恕之事也。夫彼是之辯,正處正色正味之位,其侯度誠未可壹也。守恕者善比類,誠令比類可以遍知者,是絜榘可以審方圓。物情之紛,非若方圓可以量度也。故用榘者困,而務比類者疑。周以察物,舉(ju) 其征符而辨其骨理者,忠之事也。故疏通知遠者恕,文理密察者忠。身觀焉忠也,方不障恕也……以知忠恕於(yu) 學,猶鳥有兩(liang) 翮,而車之左右輪。[48]

 

按:所謂侯度,是指某種據以衡量事物的標準或模型;而所謂正處正色正味之位,則是依據此等標準、模型所定之典範;以此比類推論,用以解釋諸多相關(guan) 現象,即所謂方不障。然而宙合之內(nei) ,物情紛繁,常有溢出於(yu) 某一侯度或規矩之外者,若一任推理而不作具體(ti) 而細微的觀察實驗,則或與(yu) 實情相差甚遠,故必須“周以察物,舉(ju) 其征符而辨其骨理”,此即所謂“身觀焉忠也”。然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一一事物必求親(qin) 證,勢所不能,亦無必要,因爲經由歸納法而得到的標準、模型畢竟能適用於(yu) 大多數情形,故認識事物,比類推論的“恕”之事亦不可少。試問:現代科學研究之道,豈非正是如此?胡適之提倡“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自命掌握“科學”方法,沾沾自喜,試與(yu) 太炎之說相較,高下立判。

 

所謂“存乎己者,正謬以當情爲主”,正是“忠”之事,亦即不依他起見,不強己以從(cong) 人。爲道如是,爲學亦然。依此推論,必然反對排除異己,主張国际1946伟德的多元發展。太炎以爲:

 

以道蒞天下者,貴乎微眇玄深,不排異己。不知其說而提倡一類之學,鼓舞泰甚,雖善道亦以滋敗。李斯之法律,平津之經術,西晉之老莊,晚明之王學,是已。易代以後,任用如故,而不見其害,則知所失不在道術,鼓舞泰甚而僞托者多也。且以琴瑟專(zhuan) 一,失其調均,亦未有不立弊者。逮乎易代,隨材授任,百技眾(zhong) 能,同時登用,未嚐偏於(yu) 一家,故利害相反矣。[49]

 

太炎此論,有甚深義(yi) 蘊:李斯之法律,公孫弘之經術,朝廷“鼓舞泰甚”,則立見其害。易代之後,此法律、此經術,依舊任用,卻隻見其利而未見其害。可見任何學說,任何理論,皆不可一意提倡,使人人趨於(yu) 此途。一物有一物之用,不可偏任,亦不可偏廢。即便是“善道”,若提倡太過,亦必害大於(yu) 利。即便是“倒見”,亦不過“程度差違,而非異端之謂”。“天下迷妄倒見”,無過於(yu) 唯物論者,“然彼所言,推至究竟,所謂五識所觸,惟有最初見象,不許雜有意識,此即見見別轉,不帶名言種子矣。是故唯物之極,還入唯心,倒見之極,幾於(yu) 正見。譬如周行地球者,自東(dong) 發足,向西直行,一往不囘,仍還歸發足之地。諸有違異,皆宜以此會(hui) 之”。[50]太炎又指出:“物不可窮,終無既濟,雖無政府,寧得久長乎?……無政府者,世法中之化城,非能爲寳所矣。”[51]當時不少人所向往的無政府公產(chan) 社會(hui) ,太炎認爲,一旦實現,固然能賴此以掃滌“奢暴之俗”。然而情隨事遷,功成者去,“既濟”必繼之以“未濟”。如無政府理想社會(hui) 者,畢竟隻是“世法”,絕非究竟;僅(jin) 能作暫棲之“化城”,決(jue) 不是永住的“寳所”。

 

太炎因此強調,學術若由政府提倡,由官吏以利祿操控,必定“鼓舞泰甚”,驅天下於(yu) 一途。致使僞托者多,真有心得者少,學術因而日趨衰落。說道:

 

中國學術,自下倡之則益善,自上建之則日衰。凡朝廷所闓置,足以幹祿,學之則皮傅而止。不研精窮根本者,人之情也。會(hui) 有賢良樂(le) 胥之士,則直去不顧,自窮其學。故科舉(ju) 行千年,中間典章盛於(yu) 唐,理學起於(yu) 宋,天元、四元興(xing) 宋、元間,小學經訓,昉於(yu) 清世。此皆軼出科舉(ju) ,能自名家,寧有官吏獎督之哉?惡朝廷所建益深,故其自爲益進也。今學校爲朝廷所設,利祿之途,使人苟婾,何學術之可望?且主幹學校者,既在官吏,關(guan) 節盈篋,膏粱之家,終在上第,窶人或不得望其門。此爲使學術日衰,乃不逮科舉(ju) 時也。曩者淩曙賣香,汪紱陶瓦,戴震裨販,汪中傭(yong) 書(shu) ,張惠言餓不能具餅餌,及其學術有造,往往陵厲前哲,修名爛然。自今以往,上品將無寒門,斯風則墮地矣![52]

 

所言深中肯綮,可謂自昔已然,而今尤烈。易言之,學術爲國家所建製,則權在官吏,學校成利祿之途。若權力不受嚴(yan) 密監督,則苞苴先行,關(guan) 節打通,終至上第盡歸膏梁,寒門子弟隻能向隅而泣。而學校之內(nei) ,官吏掌握賞罰之柄,惟以利祿驅策,其結果,一則是:學者既隻知利祿,一旦到手,又何必更求深入?二則是:學術所向,一以官方好尚爲轉移,無自由研究,何來一流成就?

 

不迷信於(yu) 神教,不受製於(yu) 國家,[53]人格獨立,階級蕩平,思想自由,諸科平等,太炎畢生治學論政,以此數端爲圭臬。如太炎者,可謂中國傳(chuan) 統中之自由主義(yi) 者也(然而須知,此自由主義(yi) ,言論似頗激進,而所主張的措施,則偏於(yu) 保守)。

 

四、高蹈太虛而還順俗情

 

自由、平等之義(yi) ,太炎終生持之,主要來自佛教與(yu) 莊子,越出了西方的自由主義(yi) 及人本主義(yi) (humanism)。[54]太炎說道:

 

莊子的根本主張,就是“自由”、“平等”,“自由平等”的願望,是人類所公同的,無論那一種宗教,也都標出這四個(ge) 字。自由平等見於(yu) 佛經。“自由”,在佛經稱爲“自在”。莊子發明自由平等之義(yi) ,在〈逍遙遊〉、〈齊物論〉二篇。“逍遙遊”者自由也,“齊物論”者平等也。但莊子的自由平等,和近人所稱的,又有些不同。近人所謂“自由”,是在人和人的當中發生的,我不應侵犯人的自由,人亦不應侵犯我的自由。〈逍遙遊〉所謂“自由”,是歸根結底到“無待”兩(liang) 字。他以爲人與(yu) 人之間的自由,不能算數;在飢來想吃、寒來想衣的時候,就不自由了。就是列子禦風而行,大鵬自北冥徙南冥,皆有待於(yu) 風,也不能算“自由”。真自由惟有“無待”纔可以做到。近人所謂平等,是指人和人的平等,那人和禽獸(shou) 草木之間,還是不平等的。佛法中所謂平等,已把人和禽獸(shou) 平等。莊子卻更進一步,與(yu) 物都平等了。僅(jin) 是平等,他還以爲未足。他以爲“是非之心存焉”,尚是不平等,必要去是非之心,纔是平等。莊子臨(lin) 死有“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一語,是他平等的注腳。[55]

 

這段話簡要明白,道出了太炎對《莊子》一書(shu) 義(yi) 理的基本看法,即無待的自由,徹底的平等(不但人與(yu) 物之間平等,尚須去除一切是非分別之心)。

 

太炎釋〈齊物論〉篇題曰:“齊物者,一往平等之談,詳其實義(yi) ,非獨等視有情,無所優(you) 劣,蓋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乃合《齊物》之義(yi) 。”[56]所謂一往平等之談,正是去除一切是非分別之心,非“以不平平”。《莊子·列禦寇》末雲(yun)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清人陸樹芝的解釋甚得要領,雲(yun) :

 

以意爲予奪,則心有偏著。惟無心則平而有征,譬之水焉,莫動則平,故可以爲準而皆平。瞻彼闋者,唯虛生白,故可以鑒物而有征。若心有偏主,則不平矣;以不平者爲平,則其平也非平。心不虛空,則不征矣;以不征爲征,則其征也非征。甚矣,意見之下不可執!而有心者即已失其常心也。[57]

 

按:簡言之,“有心”即非“常心”,欲求真平等,必須“無心”,亦即去除〈齊物論〉所謂“成心”。

 

太炎依據佛教唯識宗之說,以爲所謂成心,乃是與(yu) 生俱來的“原型觀念”,亦即阿賴耶識或藏識中的“種子”。雲(yun) :“成心即是種子,種子者,心之礙相,一切障礙即究竟覺,故轉此成心則成智,順此成心則解紛。”〈齊物論〉曰:“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yu) 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爲有。”太炎解釋道:“成心之爲物也,眼耳鼻舌身意六識未動,潛處藏識意根之中,六識既動,應時顯現,不待告教,所謂隨其成心而師之也。”而所謂“代”,是指“節序遞遷”。“現在必有未來,今日必有明日”,誰能對此加以證明?然而嬰兒(er) “嗁號以索乳者,固知現在索之,未來可以得之也”;“鼠奔軼以避狸者,亦知現在見狸,未來可以被噬也”。此等“知代”,乃“取之原型觀念”,先天而有,屬於(yu) “無相分別”。至於(yu) “有相分別”,則“必待名言,諸想方起”,亦即後天習(xi) 得者;而“無相分別,雖無名言,想亦得成”。[58]此爲分別見之所由來。

 

既有分別之見,即有是非之見,前者爲後者的“種子”。所以說,是非見乃是“意根我識種子所支分者”,“若無是非之種,是非現識亦無”。然而“何者爲是,何者爲非,事之是非,亦無明證”。故曰:“是非所印,宙合不同,悉由人心順違以成串習(xi) ,雖一人亦猶爾也。”所謂是非,“不由天降,非自地作,此皆生於(yu) 人心”,而人心本是生滅無常,故是非原無一定。老子所謂“道可道,非常道”,乃是如如真相。董仲舒所謂“天不變,道亦不變”,則是“不知類”,若以此“辯論枉直,校計功罪,猶以漢律論殷民,唐格選秦吏”。須知所謂是非,本是由彼我分別而起:“若無我覺,必不謂彼爲非;若無彼覺,亦不謂我爲是”。凡此“皆比擬而成執見”。因此可說:“彼出於(yu) 是,是亦因彼,曾無先後,而因果相生”。總之,彼是乃“觀待而起,其性本空”。既然“彼是尚空”,又如何能“容是非之論”?[59]太炎既有如此徹底的世界觀,故對於(yu) 一切世俗之見,無不加以破除。而同時又認爲:“知彼是之無分,則兩(liang) 順而無對”,猶如“戶有樞”,可以“旋轉環內(nei) ,開闔進退,與(yu) 時宜之”。是非既無窮,因應亦當無窮,故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故不由而照之於(yu) 天。”。如黑白、菽麥等“名言”,皆是約定俗成,“白表白相,黑表黑相,菽表菽事,麥表麥事,俗詮有定,則亦隨順故言,斯謂照之以天,不因己製”。這正是〈齊物論〉所謂“莫若以明”。[60]

 

太炎自謂:“自揣生平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囘真向俗。世固有見諦轉勝者邪?後生可畏,安敢質言,秦、漢以來,依違於(yu) 彼是之間,局促於(yu) 一隅之內(nei) ,蓋未嚐睹是也。”[61]太炎又雲(yun) :

 

客曰:昔莊周嚐齊彭殤,壹生死,且以死爲南麵王樂(le) 。何道家好死惡生如是也?章炳麟曰:夫至人者,上窮幼眇,而下還順百姓之情。今是齊彭殤、壹生死者,至極之論;以死爲南麵王樂(le) 者,言無往不消搖也。然常民不能上契太真,獨以懷生惡死爲極,處生既迫,而求趣死。斯即尊生之盡,而複間以法教,動以利害,辯以怯勇,則過。夫蘄死且猶順之,而況蘄生者乎?[62]

 

破除一切世俗之見,上窮幼眇,高蹈太虛,[63]即所謂轉俗成真;隨順故言,不因己製,下還順百姓之情,則所謂囘真向俗也。太炎自詡,如此見諦,不依違於(yu) 彼是之間,不局促於(yu) 一隅之內(nei) ,爲秦、漢以來所未有。按:如此自我評價(jia) ,決(jue) 非自誇,而是實情。太炎“見諦”之透徹,可謂莊生以後,一人而已。請試釋之。

 

太炎清末作〈五無論〉,以爲國家、政府等,本無自性。雲(yun) :“夫於(yu) 恒沙世界之中而有地球,無過太倉(cang) 之有稊米。今於(yu) 其間分割疆域,葆爲己有,而命之曰國家;複於(yu) 其間建設機關(guan) ,區分等級,而命之曰政府。則蠻氏觸氏之爭(zheng) ,不足喻也……誠欲廣大,故不當分種族,亦寧得分國家?”若是民族必當有國家,國家必當有政府,則共和政體(ti) 爲害較輕,“固不得已而取之矣”。然而共和政體(ti) 之下,“爵位廢而兼並行”,美利堅即爲其例。故“當置四法以節製之”:“一曰,均配土田,使耕者不爲佃奴;二曰,官立公場,使傭(yong) 人得分贏利;三曰,限製相續,使富厚不傳(chuan) 子孫;四曰,公散議員(凡議員有貪汙事,平民得解散之。議院本由民間選舉(ju) ,自當還付民間解散。然諸政法得失,問罪於(yu) 政府可也。至於(yu) 議員受賄,則罪有專(zhuan) 屬矣),使政黨(dang) 不敢納賄。”若行此四者,“則豪民庶幾日微,而編戶齊人得以平等”。可見其著眼處在於(yu) 齊民平等,廢止任何類型的特權。然而凡此種種,隻是“隨順有邊”,稍加補救而已。“欲求盡善,必當高蹈太虛”,即實現“五無之製”。[64]

 

所謂五無,指無政府,無聚落,無人類,無衆生,無世界。政府、國家,本爲人所成,人既可成之,亦能廢之。然而若是“成之之根不斷”,則既廢之後,“終必有成之者”,否則原始人本無政府國家之類,“何以漸相垛積以有今日之穰穰者也?”更申論說:

 

且人之相爭(zheng) ,非止飲食牝牡之事;人之爭(zheng) 具,寧獨火器剛鐵之倫(lun) 。睚眥小忿,則憎怨隨之;白刃未獲,則拳力先之。縱大地悉無政府聚落,銷兵共產(chan) 之製得以實行,而相毀相傷(shang) ,猶不能絕其愈於(yu) 有政府者。……是故一二大士超人者出,誨之以斷人道而絕其孳乳,教之以證無我而盡其緣生。被化雖少,行術雖迂,展轉相熏,必有度盡之日,終不少留斯蠹以自禍禍他也。[65]

 

然而太炎又指出,若是衆生尚在,則“極微之物,更互相生”,仍將生出人類。“新生之種,漸爲原人,久更浸淫,而今之社會(hui) 、今之國家又且複見”。因此,必須“無衆生”,以“斷後有”。衆生既盡,世界隨之亦無,因爲今之世界,本“由衆生眼翳見病所成,都非實有”,“譬若病眼者死,而眼中所見之空華與(yu) 之俱死”。“雖然,此未可爲常人道也”。常人所信者,乃實有此世界,是謂“覆諦”。[66]隻要“我見”尚在,縱使證得四大皆空,“形質已銷”,仍能“因緣外界”,使“其種得以更生”。太炎因此說道:

 

故餘(yu) 以爲我見在者,有潤生則淫必不可除,有好勝則殺必不可滅。夫耽於(yu) 進化者,猶見沐浴爲清涼,而欲沈於(yu) 溟海。所願與(yu) 卓犖獨行之士,勸學無生,期於(yu) 人類衆生,世界一切,銷鎔而止,毋沾沾焉以進化爲可欣矣。嗚呼!人生之智無涯,而事爲空間時間所限。今日欲飛躍以至五無,未可得也。還以隨順有邊爲初階,所謂跛驢之行。夫欲不爲跛驢而不得者,此人類所以愈可哀也![67]

 

按:英國哲學家格雷(John Gray),聲名藉甚,數年前出版一書(shu) ,題爲《芻狗》,扉頁引《老子》語“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爲芻狗”,對於(yu) 今日世上的樂(le) 觀論調、烏(wu) 托邦理想、西方一神宗教,以及西方主流思想的自由主義(yi) (不論是哈耶克的保守自由主義(yi) ,還是羅爾斯的左傾(qing) 自由主義(yi) ),一概予以破斥,尤其是近日流行的全球資本主義(yi) 樂(le) 觀論,曆史終結論等,更是撻伐不遺餘(yu) 力;對於(yu) 人類前途深表悲觀,以爲人類如此破壞環境,必遭大地(Gaia)報複,而最終必將是大地獲勝。[68]然而其破壞偶像之力,其議論之廉悍與(yu) 徹底,究不能與(yu) 太炎匹敵。

 

上述“五無”雲(yun) 雲(yun) ,乃是“上窮幼眇”、“高蹈太虛”的究極之論。太炎論莊子,有曰:

 

莊生本不以輪轉生死遣憂,但欲人無封執,故語有機權爾。又其特別誌願,本在內(nei) 聖外王,哀生民之無拯,念刑政之苛殘,必令世無工宰,見無文野,人各自主之謂王,智無留滯然後聖,自非順時利見,示現白衣,何能果此願哉?苟專(zhuan) 以滅度衆生爲念,而忘中塗恫怨之情,何翅河清之難俟,陵穀變遷之不可豫期,雖抱大悲,猶未適於(yu) 民意。夫〈齊物〉者,以百姓心爲心,故究極在此,而樂(le) 行在彼……〈天下篇〉自序雲(yun) :“上與(yu) 造物者遊(莊生已明物皆自取,則不得更有造物者。造物即謂衆生心也),而下與(yu) 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其於(yu) 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yu) 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yu) 化而解於(yu) 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外死生,無終始,即知一切法本來涅槃,應化不盡,即畢竟不入涅槃也。餘(yu) 曩日作〈明見〉篇,猶以任運流轉,不求無上正覺爲莊生所短,由今觀之,是誠斥鴳之笑大鵬矣。[69]

 

這一大段話,既表明太炎對《莊子》理解的深入,亦可謂夫子自道,展示了其學思的進境。

 

以太炎之見,莊子決(jue) 非自了漢,雖高蹈太虛,而恫瘝在抱。所希冀者,乃在“世無工宰,見無文野,人各自主”,亦即人人自由平等,不受他人宰製,各文化之間,亦一體(ti) 平等,無有高下(此即“見無文野”)。認爲文野之見,最不易去除,不僅(jin) “滅國者,假是爲名”,即使是近世主張無政府者,“自謂至平等也”,一切都予捐棄,卻仍然橫亙(gen) 著文野之見,“必令械器日工,餐服愈美,勞形苦身,以就是業(ye) ,而謂民職宜然,何其妄歟!”因此,“應物之論,以齊文野爲究極”。[70]太炎強調,所謂文野,由是非之見而來,而是非本是主觀之物。如蚳醢(按:蚳乃蟻卵,古人以爲醢),“古人以爲至味”,燔鼠,“粵人以爲上殽”,而“易時異地”,對之欲嘔吐,不應因此說“彼是野人,我有文化”。(按:現今多數西方人,仍持有此等見解,可謂冥頑不靈者也。)即使同時同地者,亦有類似情形,“口之所適,則酸腐皆甘旨也,愛之所結,雖嫫母亦清揚也”,豈有定準可言?[71]可見太炎主張自由平等,不僅(jin) 適用於(yu) 個(ge) 體(ti) 之間,亦適用於(yu) 各羣體(ti) 與(yu) 各文化之間。假如某一地方之人拒絕所謂先進分子心目中的“現代”或“文明”事物,則當“以百姓心爲心”,不可以己之所欲施於(yu) 人。“野者自安其陋,都者得意於(yu) 嫻,兩(liang) 不相傷(shang) ,乃爲平等”。若是“以己之嫻,奪人之陋,殺人劫賄,行若封豨,而反崇飾徽音,辭有枝葉”,[72]天下便從(cong) 此多事了。如此見解,是否與(yu) 今日後現代思潮頗有相通之處?太炎思想之超卓,此爲又一例。

 

太炎思想雖超卓,卻主張凡政治、法律、道德等,必須下順民情,切忌驟事更張,與(yu) 人情習(xi) 慣相背。認爲“政法禮俗,無緣驟革,姬公舊典,非可頓刪,亟欲改革,立見崩潰”。[73]當時更張法律,多以外國爲模板。太炎大不以爲然,以爲法律當“與(yu) 人情習(xi) 俗相謀”,而人情習(xi) 俗,各地不同,“他國之法,未嚐盡從(cong) 一概”,“獨欲一屈中國之人情習(xi) 俗以就異方”,實是削足適履。[74]然而太炎絕不主張一切守舊。認爲“道本無常,與(yu) 世變易”,故不可“執守一時之見”。認爲主張“守舊章”者、“以古非今”,乃“一孔之見”;主張“順進化”者,“以今非古”,亦是“誣言”。“以異域非宗國,以宗國非異域”者,亦同此例。[75]

 

《尚書(shu) ·皐陶謨》載皐陶之言曰:“予未有知,思曰:讚讚襄哉。”太炎解釋道:“讚者,佐也,襄者,因也(馬季長說)。佐之也者,輔萬(wan) 物之自然也;因之也者,以百姓心爲心也。舉(ju) 如木禺,動如旋規,謂之未有知。雖時更質文,械器服禦異製,飾僞萌生,變詐蠭出,執政者終莫能易皐陶之言矣。”[76]易言之,不論時代如何不同,情況如何變更,凡執政者,必須屏除一己的私見,輔萬(wan) 物之自然,以百姓心爲心。太炎論治論學,秉此見解,上則高蹈太虛,至於(yu) “五無”,下則“應於(yu) 化而解於(yu) 物”,隨順俗情。此即所謂“究極在此,而樂(le) 行在彼”也。

 

五、結語

 

所謂子學,如前所述,一指研治諸子(尤其是先秦諸子)之學,二指自成一家義(yi) 理。本文所論,主要在後一方麵。玆分五端,略作概括。

 

首先,融合新舊。太炎有曰:“周秦諸子,趣以張皇幽渺,明效物情,民德所以振起,國性所以高尚。”[77]太炎論學,雖是高蹈太虛,但決(jue) 非不食人間煙火,而旨在振起民德,弘揚國性。這正是先秦諸子學術精神所在。然而太炎絕不是抱殘守缺之輩,如其弟子龐石帚所述,亡命日本時,“廣覽希臘、德意誌哲人之書(shu) 。又從(cong) 印度學士躬習(xi) 梵文,諮問印土諸宗學說,於(yu) 是歐陸哲理,梵方絕業(ye) ,並得饜而飫之。蓋至是而新知舊學,融合無間,左右逢源,灼然見文化之根本,知聖哲之憂患,返觀九流,而閎意眇指,覿於(yu) 一旦”。[78]其子學之所以爲新者,以此。

 

其次,依自不依他。太炎融合新舊,但絕不依傍門戶,而是由我作主。以佛教而論,不取淨土、秘密二宗,“以其近於(yu) 祈禱,猥自卑屈,與(yu) 勇猛無畏之心相左”。最推尊者則在法相。認爲法相與(yu) 禪宗,皆“自貴其心,不依他力”,故皆“可用於(yu) 艱難危急之時”。明代氣節之士,“非能精研佛典,其所得者,無過語錄簡易之說”。然而禪宗“於(yu) 惟心勝義(yi) 或不了解,得其事而遺其理”,不免有缺陷。“近代學術,漸趨實事求是之途”,漢學家之“分條析理”,“遠非明儒所能企及”。“逮科學萌芽,而用心益複縝密”,“是故法相之學,於(yu) 明代則不宜,於(yu) 近代則甚適,由學術所趨然也”。[79]可見其推重某一學說,不僅(jin) 依據其本身價(jia) 值,尚取決(jue) 於(yu) 時節因緣。

 

第三,學在求是。先秦諸子多注重社會(hui) 問題,形上學並非主要興(xing) 趣所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形成期的這一特性,於(yu) 後世影響深遠。故劉鑒泉說,西學重在求知萬(wan) 物,中學則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太炎聲稱“學在求是,不以致用”,研究動物、植物,求證真如,都是求是,致用與(yu) 求是更相爲用,但某一學說的價(jia) 值,與(yu) 是否致用無關(guan) 。更強調各科平等,展轉相資,“學術無大小,所貴在條貫製割”。[80]因旨在求是而探究宇宙本體(ti) 及認識之源,故多打通後壁的透徹之言,此即所謂上窮幼眇,超越了專(zhuan) 注於(yu) 應對萬(wan) 物的中國舊傳(chuan) 統。

 

第四,忠恕一貫。將心比心是恕,盡己心而不自欺是忠,二者一以貫之,不可偏重,亦不可偏廢。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所欲,亦不當施於(yu) 人。就個(ge) 人而言,自當堅持自己的宗旨和信仰,不強己以從(cong) 人。但就治國者而言,不可排除異己(“以道蒞天下者,貴乎微眇玄深,不排異己”),甚至不可“提倡一類之學,鼓舞泰甚”。爲道如此,爲學亦然。爲學少不了演繹法,以規矩準繩比類相推(所謂“疏通知遠者恕”),但此術有時而窮,必須濟之以“文理密察者忠”,對具體(ti) 事物作實驗親(qin) 證。二者如車之兩(liang) 輪,不可或缺。

 

第五,極高明而道中庸。[81]太炎特立獨行,操守峻潔,但以爲“奇節至行,非可舉(ju) 以責人也”,惟有人人可以實行者,纔能有當於(yu) 百姓。顧寧人(炎武)“多說行己有恥,必言學者宜先治生”,錢曉征(大昕)“亦謂求田問舍,可卻非義(yi) 之財”,是爲“近儒至論”。[82]《齊物論釋定本》有曰:“外死生,無終始,即知一切法本來涅槃,應化不盡,即畢竟不入涅槃也。”“外死生,無終始,知一切法本來涅槃”,即是上窮幼眇;“應化不盡,畢竟不入涅槃”,則是還順民情。所以謂極高明而道中庸者,以此。

 

【注釋】

 

[1] 鍾泰:《莊子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頁756

 

[2] 〈原經〉(錄自《國故論衡》卷中),引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頁35

 

[3] 章太炎:〈清儒〉(錄自《檢論》卷四)有雲(yun) :“六藝者官書(shu) ,異於(yu) 口說。”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395。餘(yu) 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論之甚詳,可參看。見頁608-609(卷十一,〈子部二·法家類·管子〉)。

 

[4] 如論儒、墨,有雲(yun) :“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墨子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以爲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服傷(shang) 生而害事(按:王念孫以爲,‘服’上當有‘久’字),故背周道而用夏政。”

 

[5] 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頁16-17

 

[6] 章太炎:《國故論衡》(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頁84-85(下卷,〈原學〉)。按:此書(shu) 原標點作:“王官所不能與(yu) 官人守要”,成何話語,顯然不通。

 

[7] 呂思勉:《經子解題》(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頁88-89

 

[8] 劉鹹炘:《子疏定本·子疏先講》,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子學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上冊(ce) ,頁15-16

 

[9] 章學誠:《文史通義(yi) ·言公上》,語出“《孟子·滕文公下上》:“墨之治喪(sang) 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葉長青注、張京華點校:《文史通義(yi) 注》(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頁181

 

[10] 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收入《目錄學發微、古書(shu) 通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頁253

 

[11] 〈與(yu) 章行嚴(yan) 論墨學第二書(shu) 〉,《華國月刊》第四期,引自《經子解題》,頁100

 

[12] 《先秦學術概論》,頁71

 

[13] 《經子解題》,頁2

 

[14] 羅焌:《諸子學述》(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52-62

 

[15] 同上書(shu) ,頁61-62

 

[16] 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 2008年),頁222

 

[17] 〈與(yu) 柳詒征論學書(shu) 〉,同上書(shu) ,頁108-109

 

[18] 《菿漢微言》,收入虞雲(yun) 國標點整理:《菿漢三言》(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頁61

 

[19] 〈諸子學略說〉,頁216

 

[20] 同上,頁221

 

[21] 同上,頁217

 

[22] 〈答鐵錚〉(錄自《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二),引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頁111

 

[23] 同上,頁114-115

 

[24] 同上,頁117

 

[25] 〈四惑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頁444-445(《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三)。

 

[26]《齊物論釋定本》,《章太炎全集(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頁100

 

[27] 《搗漢微言》,頁36

 

[28] 〈從(cong) 章太炎說到康長素梁任公〉,載《呂思勉遺文集》(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上冊(ce) ,頁390

 

[29] 諸祖耿:〈記本師章公自述治學之功夫及誌向〉,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附錄二,頁487。按:民國二十二年四月十八日,太炎在蘇州十全街寓所爲諸弟子道此,諸祖耿筆錄。

 

[30] 〈救學弊論〉,《太炎文錄續編》卷一,收入《章太炎全集(五)》(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頁101

 

[31] 《國故論衡》,頁86(下卷)。太炎之貶斥日本,原因有二。一是其文化缺乏獨創:“儒書(shu) 文藝,近取支那;佛教,乃自印度迤入。無二國者,日本則終古爲蛟螭蜃蛤耳。”不僅(jin) 如此,自強盛之後,“凡舊有德於(yu) 日本人者,無不力按抑之”。二是以勢利之心看待他人:“夫懷勢利之心,以觀文化,固無往而不牴牾。”當時大隈重信演說,鄙視印度文化,以印度爲英國殖民地也。“假令印度得獨立,一戰遂勝英人,文化高下,未必遽勝於(yu) 昔”,而大隈之“論議當與(yu) 今異矣”。見〈印度人之觀日本〉,《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頁364-365(《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二)。

 

[32] 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審查報告〉,《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頁248

 

[33] 〈論教育的根本要從(cong) 自國自心發出來〉(錄自《章太炎的白話文》,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1921

 

[34] 太炎論治諸子,以爲訓故事實,不能“空言臆決(jue) ”,必待證明,同時對於(yu) 其思想,必須具備專(zhuan) 門知識,能得其大體(ti) ,明其微旨。見所撰〈菿漢閑話〉(《太炎文錄續編》卷一),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39。又,梁任公與(yu) 太炎,雖學術宗旨頗有不同,但能識得太炎好處,雲(yun) :“炳麟用佛學解老莊,極有理致,所著《齊物論釋》,雖間有牽合處,然確能爲研究莊子哲學開一新國土。其《菿漢微言》,深造語極多。”見梁啓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頁95

 

[35] 龐俊:〈章先生學術述略〉,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附錄三,頁491

 

[36] 〈與(yu) 鍾正楙論學書(shu) 〉(錄自《文史》第二輯),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94

 

[37] 〈清儒〉,頁392

 

[38] 同上,頁395

 

[39] 引自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9

 

[40] 《菿漢微言》,頁38

 

[41] 餘(yu) 英時:〈錢穆與(yu) 新儒家〉,收入《猶記風吹水上鱗》(台北:三民書(shu) 局,1991年),頁87-88

 

[42] 〈與(yu) 王鶴鳴書(shu) 〉,頁151(《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二)。

 

[43] 《菿漢微言》,頁38-39。按:此節標點有誤,玆已改正。

 

[44] 同上,頁27

 

[45] 《齊物論釋定本》,頁75

 

[46] 《菿漢微言》,頁27

 

[47] 同上,頁27-28

 

[48] 〈訂孔下〉,《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47(《檢論》卷三)。

 

[49] 《菿漢微言》,頁58

 

[50] 同上,頁41-42

 

[51] 同上,頁59

 

[52] 〈與(yu) 王鶴鳴書(shu) 〉,頁152-153

 

[53] 太炎以爲,韓非學說之弊,在於(yu) 以“國家”這一虛名抑製個(ge) 人。其言曰:“世之有人也,固先於(yu) 國。且建國以爲人乎?將人者爲國之虛名役也?韓非有見於(yu) 國,無見於(yu) 人;有見於(yu) 羣,無見於(yu) 孑。”見〈原道下〉(《國故論衡》卷下),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88

 

[54] 據《牛津哲學詞典》,所謂人本主義(yi) ,一般而言,強調人的福祉與(yu) 尊嚴(yan) ,對於(yu) 人類理性的能力保持樂(le) 觀態度,至少堅持以爲,除盡量利用理性之外,別無其他選擇。見Simon Blackburn, Oxford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171。按:太炎主張人與(yu) 萬(wan) 物平等,對於(yu) 人類理性不持任何樂(le) 觀看法,與(yu) 人本主義(yi) 異趣。i

 

[55] 章太炎著、曹聚仁整理:《國學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34

 

[56] 〈釋《齊物論》篇題〉(錄自《齊物論釋》),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303

 

[57] 陸樹芝撰、張京華點校:《莊子雪》(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頁383

 

[58] 《齊物論釋定本》,頁73-74

 

[59] 同上,頁75-77

 

[60] 同上,頁77

 

[61] 《菿漢微言》,頁61

 

[62] 〈道微〉(錄自《國故論衡》卷三),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96

 

[63] 太炎有曰:“欲求盡善,必當高蹈太虛。”見〈五無論〉,《章太炎全集(四)》,頁432(《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三)。

 

[64] 〈五無論〉,頁430-432

 

[65] 同上,頁434

 

[66] 同上,頁432-435

 

[67] 同上,頁443

 

[68] John Gray, Straw Dogs: Thoughts on Humans and Other Animal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7),及其False Dawn: The Delusions of Global Capitalism (London: Grata, 2009)

 

[69] 《齊物論釋定本》,頁119-120

 

[70] 同上,頁101

 

[71] 同上,頁103-104

 

[72] 〈釋《齊物論》篇題〉,頁305

 

[73] 《菿漢微言》,頁30

 

[74] 〈自述學術次第〉,《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附錄一,頁478

 

[75] 《齊物論釋定本》,頁75-76

 

[76] 〈道本〉(錄自《檢論》卷三),《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94

 

[77] 《與(yu) 鍾正楙論學書(shu) 》,頁95

 

[78] 〈章先生學術術略〉,頁490

 

[79] 〈答鐵錚〉,頁111-112

 

[80] 《菿漢微言》,頁38

 

[81] 龐石帚論其師雲(yun) :“晚歲爲《菿漢微言》,則所謂極高明而道中庸,尤多深造自得之言。”〈章先生學術述略〉,頁490

 

[82] 〈自述學術次第〉,頁481-482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