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章潤】儒在蒼生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4-01-22 13:01:56
標簽:
許章潤

作者簡介:許章潤,男,西曆一九六二年生,安徽廬江人。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先後就讀於(yu) 西南政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和墨爾本大學,獲法學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主治法律哲學與(yu) 政治哲學,兼及憲政理論與(yu) 刑事法學,尤其關(guan) 注“中國問題”意義(yi) 上舶來理念與(yu) 固有生活調適過程中的法律方麵,而念念於(yu) 中國人世生活與(yu) 人間秩序的現代重構性闡釋,汲汲於(yu) 儒家優(you) 良傳(chuan) 統的法律複活和中國之為(wei) 一個(ge) 大國的法律布局,追求法律理性與(yu) 人文精神的統一,尋索學術的人道意義(yi) 。主持《曆史法學》集刊,主編“漢語法學文叢(cong) ”、“西方法哲學文庫”和“法意叢(cong) 刊”。 

 

儒在蒼生

作者:許章潤

來源: 中評網

日期:2011610

 

 

 

梁漱溟先生不是書(shu) 齋型的學究,亦非耽溺於(yu) 玄理的空想家。不是書(shu) 齋型的學究,故一生勤思不輟,雖神馳八極,而孜孜致力的是迫在眉睫的“中國問題”,一切心思圍著它打轉,積勞積慧;並非一味耽溺於(yu) 玄理,故交遊政學兩(liang) 界,奔走大地,期期於(yu) 以身說法,身體(ti) 力行,以裨益於(yu) “救國建國”。論學思,論行宜,二十世紀的激越幕景下,梁先生均為(wei) 特立獨行者。這不,事過境遷,晚年敘往,老先生以“過來人”的親(qin) 曆親(qin) 聞,向後人展示了一幅幅真切的曆史。細數源流,化絢爛為(wei) 平淡;娓娓聲中,將風雲(yun) 歸於(yu) 掌故。其所留於(yu) 後人者,豈止是浩歎!其之啟發遐思者,更且超越了具體(ti) 時空。《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今春外研社重力推出的梁先生晚年口述,所予後輩讀者的印象,正是這一蒼茫畫卷。

 

先說梁先生的學思。自青年以迄暮晚,梁先生從(cong) 來不以學者自期,也從(cong) 來不曾著意於(yu) 建構什麽(me) 體(ti) 係性理論。以其著力最著之鄉(xiang) 建理論和比較文化為(wei) 例,均非“為(wei) 賦新詩強作愁”。毋寧,世上有苦難,心中存問題,筆下生風雲(yun) 。在他看來,紙麵上染蒼染黃易,行動中踐履理想難。因而,其所著文,有感而發,激越於(yu) 時代,並希望有所進益於(yu) 時代。當其時,這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時代呢?朋友,一言以蔽之,是一場“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嘛!而且,一脈綿延,它至今人在途中,尚未最終水落石出呢!處此關(guan) 節,自革命、君憲,到鄉(xiang) 建、共和,而終歸於(yu) 憲政民主,梁先生的思緒隨時代而流轉,又獨立於(yu) 時代,時刻保持著對於(yu) 時代的批判性反思,在予時代以開放性省思過程中,參與(yu) 這個(ge) 時代,並塑造著這個(ge) 時代,而高自標立了一脈學統,也就是道統,而實際超前引領著這個(ge) 時代。因此,才會(hui) 中年立誌,棄教職,奔鄉(xiang) 村,自眼前的鄉(xiang) 村建設謀長遠之中國建設。才會(hui) 有中年自覺,奔走於(yu) 國、共之間,卻絕不依附於(yu) 任何勢力。也才有後來突然爆發的“廷爭(zheng) 麵折”,而展現出一代儒生之凜然節操。說是“突然爆發”,可事後回視,因有半個(ge) 多世紀的距離為(wei) 憑,梳理脈絡,其間之不期然實為(wei) 有以然,更蘊藏著之所以然,早已是機理昭然!因此,舉(ju) 世滔滔之際,梁先生慨陳“今天我們(men) 應當如何評價(jia) 孔子?”,明為(wei) 文化中國的始祖討說法,實替當下眾(zhong) 生要活法,昭示的還是繾綣於(yu) 人生與(yu) 人心,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直道而已!

 

也就因此,據本書(shu) 記載,梁先生在與(yu) 友人的對談中自述,其之教學,力避隻在講堂上傳(chuan) 授知識,毋寧,“我做教師是要與(yu) 青年為(wei) 友,在人生的道路上與(yu) 青年為(wei) 友,就是相互幫助,走人生的道路”。後世之人,曾以“他獨能生命化了孔子”為(wei) 結,總述老人的師道,讚美其生命形態,可謂觸摸到了老人家的心思,而全盤道出其憂思。其實,古往今來,但凡開宗立派的大賢大德,莫不如此,非以六經敲門的書(shu) 蠹所能理會(hui) 。循此理路,不難理解,為(wei) 何梁先生向訪談者坦言,他對於(yu) 一位先輩名士的評價(jia) 不高,蓋因他不是一個(ge) “投身到社會(hui) 裏頭去”,“一個(ge) 能夠為(wei) 苦難的局麵來盡心盡力的人”。毋寧,至多是一介風月之中的舊式文人。與(yu) 此相反,梁先生自述一家父子兩(liang) 代“都崇拜梁任公”,直認“救中國非梁啟超不可”。夫子教訓:“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言孫行”。可梁先生一生直聲,不避刀鋒,風骨嶙峋,真正是千萬(wan) 人吾往矣,則其臧否立現,自有源流存焉!進而言之,惺惺相惜,蓋因他們(men) 同受儒門傳(chuan) 統熏染,早將“天下己任”化為(wei) 靈魂。故爾,觀世變而懷不忍,憫蒼生遂投袂奮起。仁智激蕩之下,亦狷亦狂;儒釋一體(ti) 之中,遂心出處。而綜觀其生命形態,還是癡心希望於(yu) 反躬自省中,一點一滴,踐履一己的感悟,於(yu) 改善社會(hui) 與(yu) 人生中,憑一己奔走感化大地。

 

再說梁先生的交遊。梁先生自述早年醉心革命,參加同盟會(hui) ,“玩了炸彈和手槍的把戲”。稍後傾(qing) 心君憲,複又堅認唯有議會(hui) 民主才能救國。失望之餘(yu) ,經過將近十年的長期精神危機,“窮元決(jue) 疑”,暫安身心,由佛歸儒,從(cong) 此安身立命,“人生問題”遂有答案;三十五歲之後,學思漸熟,對於(yu) 中國政治與(yu) 憲政民主等一係列問題遂有定見,決(jue) 心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而於(yu) “中國問題”找到途徑。循此思旅,梁先生的交遊橫跨政學,貫通長幼,連接朝野,所謂夫子之“急急惶惶”,約摸如此吧!

 

這裏,有意思的倒不是那些大是大非的時代壯劇,而是梁先生所見證的人際交往的平常瑣細,反倒更見人情之常,而略窺時代烙於(yu) 人性之跡,令人一唱三歎。比如,青年梁漱溟撰“窮元決(jue) 疑論”,一文既出,多方關(guan) 注,梁任公居然攜林宰平先生,以及長子思成等一行四人,屈駕梁宅,談佛論理,一頃心愫。其實,梁先生的人生起步,概多得力於(yu) 先輩的慧識。上述“窮元決(jue) 疑論”發表後,梁先生倚文自薦,往訪蔡元培先生。蔡先生慧眼識俊,當即邀聘25歲的梁漱溟任教北大,講授印度哲學。於(yu) 是,才有了後來的七年北大粉筆生涯,親(qin) 曆“五四”,並埋伏了與(yu) “偉(wei) 大領袖”超逾半個(ge) 世紀的悲劇性交集。

 

說起與(yu) 毛澤東(dong) 等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交往,這部口述文獻多有記載。如北大同事李大釗和陳獨秀,後來的兩(liang) 位共產(chan) 黨(dang) 創始者,均為(wei) 不世出之人。可作為(wei) 北大同事,卻各逞其性,瑕譽互見。陳獨秀一峰獨秀,脾氣大,愛罵人,“時常不太講禮貌”,屬於(yu) 典型的血脈僨(fen) 漲、口無遮攔、天不怕地不怕的皖籍文士。梁先生回憶,教授會(hui) 上,作為(wei) 文科學長的他常常當麵責罵理科學長、法科學長,雖說以致於(yu) “大家都怕他”,可能,結果也都恨他吧?麵對此等豪傑,連青年漱溟也“躲著他”呢!另一方麵,李大釗看似平和,實則激烈,平時洵洵藹藹,屬於(yu) 未爆發的火山,一旦時潮激蕩,心潮翻滾,血潮洶湧,頓時滔滔。梁公描述,“實際上這個(ge) 人很激烈。他有時候領導著學生到街上去遊行,那你看他就不同了,他像瘋狂一樣,很厲害。”至於(yu) 高崗,曾經的“東(dong) 北王”,一度駐鎮關(guan) 外,手擁重兵,自發貨幣。新政權甫立旬月,梁公往訪東(dong) 北,當即預感,“我以為(wei) 這個(ge) 事情不太好辦”,或者說,“公必有禍矣”,卻也未料到,此君後來奉調入京,竟然不久就一命嗚呼了。這次第,留下幾許懸疑,複添多少喟歎,而為(wei) 大變革時代之詭譎彭湃,再加一則人身證據罷了。

 

當年國共爭(zheng) 天下,屬於(yu) “主義(yi) ”之爭(zheng) 講不通,誰也不服誰,於(yu) 是兵戎相見,拿盒子炮為(wei) “主義(yi) ”張本,各展其力,各伸其理。因而,都還謹慎,都還謙虛,都還盡量籠絡四方。這不,梁漱溟參與(yu) 發起民盟,標立第三方,老蔣於(yu) 是拉近乎,“漱溟兄”長“漱溟兄”短的,虛不虛不論,倒還有些舊風範。就像毛潤之雖身居僻壤洞穴,而誌在天下,同庚北大老人來訪,也是“滿麵笑容”,辟頭開口就是“您是老前輩啦?”。既在探路,亦示尊意,於(yu) 家常裏短中通達正題,通情達理嘛!哪像日後位尊九五之目空一切、蠻不講理呢!這些細節,在晚年梁公道來,波瀾不驚,還原了一個(ge) 真實的曆史場景,可吾輩後人展卷驚心,就不免遐想聯翩了。

 

總括來看,無論致思還是交遊,一生一世,梁漱溟先生均秉救世之心,守獨立精神,持悲憫情懷,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真所謂儒在蒼生矣!由此,他的哲學與(yu) 人生打成一片,知行合一,為(wei) 我們(men) 演繹了一幀“最後的儒家”之絕世圖景。所以季羨林先生喟言,“我佩服的人,文的是梁漱溟,武的是彭德懷。”本書(shu) 既為(wei) 梁先生晚年口述,則訪者有心,幸為(wei) 後人留下一份珍貴史料,萬(wan) 事遂如麵前。編者用心,透過輕聲慢語,重現百年時代風雲(yun) 。特別是書(shu) 後附贈的光盤,節選了當年訪談錄音,後世之人由此得以親(qin) 炙逝者心聲,那遺世絕響遂成空穀足音。讀者會(hui) 心,重重往事心底過,萬(wan) 千興(xing) 衰在目前,則逝水年華原來都是人跡。除開本書(shu) ,責任編輯吳浩君還一鼓作氣刊行了梁先生的另一份晚年口述《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早已洛陽紙貴。天下讀書(shu) 人一冊(ce) 在手,當感念吳君有心有誌,出力出汗,功莫大焉!

 

末了順說一句,兩(liang) 份梁先生晚年口述,均為(wei) 美國漢學家艾愷(Guy Salvatore Alitto)先生筆錄,而國人未有如此用力者。雖號複興(xing) 儒學,卻賴漢學家有心費力,才為(wei) 我們(men) 保存下如此珍貴的心跡,遂又令人於(yu) 喟然百年世變之外,不得不再生一重感慨矣!

 

責任編輯:泗榕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