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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近代實用型儒家循吏之學
——袁簡齋論治發微
作者:嚴(yan) 壽澄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16日
【提要】
慧業(ye) 文人錢塘袁枚簡齋,乾隆間以循吏名世。其論政之文,通達政體(ti) ,熟悉民情,時有卓見。要而言之,大端有二,曰重實效,曰順人情。重實效,故主張“捐死法而任生人”。所謂死法,一指以文法束縛治事之官,一指執一成之法以禦萬(wan) 變之情。對治之方,在使治事者自為(wei) 辦理,從(cong) 容有成,亦即行政效率較權力製衡為(wei) 尤要。既主治道以順人情為(wei) 本,故以為(wei) 行政立法當去煩苛,行恕道,有寬大氣象;世運之盛衰升降,即於(yu) 政刑之宏厚與(yu) 否覘之。故又謂廉察為(wei) 害最甚,不仁而廉,不如不仁而貪;以溪刻為(wei) 清者,一無所愛,生理盡絕,忍人所不能忍,不流於(yu) 冷酷陰慘、殘民以逞不止。於(yu) 是於(yu) 公私二字,別出新解。所謂私者,非僅(jin) 貨利之謂,意見之謂也。執意見之私者,師成心,逆人理,不許人人之自便其私,遂至毒流於(yu) 天下。故公者,非別有一物在私之上,乃順天下之人情、集羣私之總和之謂也。孔孟與(yu) 申韓之別,循吏與(yu) 酷吏之分,即由此而判。是故治道之本在民生,富尤重於(yu) 教。然而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貧富之不齊,亙(gen) 古如斯,聖人亦無如之何。故為(wei) 政者須“安富”;不有以安之,則貧者未必富,富者先已貧。明乎此,則知富民之當安,非為(wei) 其為(wei) 貧民所賴,為(wei) 國命所係也。有富有貧,既為(wei) 勢之自然,則國家自不當幹預,以求均平。且社會(hui) 本有其潛運默化之功;若娼妓,若九流,為(wei) 迂儒所不喜,然此乃情欲之感,為(wei) 聖人所寬,更何況多少閑民依此而活,又焉可禁之而辟之乎?簡齋論治,重社會(hui) 而輕國家,重個(ge) 人而輕羣體(ti) ;論治生,則以經商為(wei) 主。海通以前,六七百年間,吾國社會(hui) 與(yu) 思想發展之自然趨勢,或在斯乎。然而清末民初以來之社會(hui) 政治思想,則又轉趨於(yu) 重國家,重大羣,如錢賓斯先生所謂,“曰墨翟是而楊朱非則已”,與(yu) 此自然趨勢恰相對反,馴至於(yu) 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而後止。天乎?人乎?
一、序說
近年來,中國思想史領域所謂“明清實學”研究,正方興(xing) 未艾,頗有蔚為(wei) 一時顯學之勢。此一“實學”研究的代表作,則是陳鼓應、辛冠潔、葛榮晉主編的三卷本《明清實學思潮史》(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9年)。[1]乾隆年間的慧業(ye) 文人錢塘袁枚簡齋,亦以其“抒寫(xie) 性靈”的文學主張及所謂“叛逆精神”而列入此書(shu) 第五十四章。[2]若不為(wei) “社會(hui) 發展五階段論”的意底牢結所縛,而還“實學”一詞以其通常的意義(yi) ,則袁簡齋確有其實學。不過,此“實”乃往日士大夫心目中“經濟實學”之“實”,而非今世學者所發明的“實學思潮”之“實”[3];其內(nei) 容在於(yu) 論為(wei) 政,論吏治,而不在“抒寫(xie) 性靈”的文學主張;其精神在於(yu) 切實際、便實用,而不在所謂“叛逆”。
袁簡齋不僅(jin) 以吏能著稱於(yu) 時[4],細讀《小倉(cang) 山房文集》、《尺牘》中有關(guan) 諸文,可見其論治亦有獨到的見解。依筆者之見,可以“實用型儒家循吏之學”名之。“循吏”一詞,首見於(yu) 《史記》卷一一九〈循吏列傳(chuan) 〉: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曾亂(luan) 也。奉職循理,亦可以為(wei) 治,何必威嚴(yan) 哉?”[5]
循吏之得名,正在於(yu) “循理”。太史公特別提出“循理”二字,實有深意存焉,顯然是針對用法刻深,以“威嚴(yan) ”為(wei) 治的漢代“酷吏”而發。[6]所謂“奉職循理”者,意謂居官為(wei) 政,不僅(jin) 須“當於(yu) 法”,尚須“合人心”。[7]袁簡齋〈子產(chan) 不毀鄉(xiang) 校頌〉所謂“執國之法,順人之性”[8],亦即此意。此頌最後說:“借頌為(wei) 鏡,今之從(cong) 政。”可說是卒章言誌,點出了簡齋政事治道之學的宗尚。
太史公〈酷吏列傳(chuan) 〉開首即引《論語》“導之以政,齊之以刑”及《老子》“上德不德”二章,可見與(yu) “酷吏”相對而言的“循吏”,正是儒道合流的產(chan) 物。道家所重在虛無,在因循,儒家所重則在仁義(yi) ,在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史公論治,頗宗道家無為(wei) 因循之術,但歸結仍在儒家的仁義(yi) 。[9]袁簡齋亦然。其〈答李少鶴書(shu) 〉雲(yun) :
明府又嚐疑我議論,似乎三教都不歸依,到底歸依何處?此言亦非知我者。我輩墜地後,舍周、孔何歸?但古來歸周、孔者,荀、孟、程、朱俱有流弊,有習(xi) 氣,我不以為(wei) 然。譬之到人家,敬重一長者丈人而已。其旁子弟侍從(cong) 之煩言贅語,我不能隨聲附和也。至於(yu) 佛老二家,何嚐無可取處?奈其習(xi) 氣更重,流弊更多,故不得不淡漠視之,而有“彼栽彼哉”之歎。[10]
或許有人會(hui) 說,此類不過是門麵語,並不能代表這位鼓吹“性靈”、具“叛逆”精神的錢塘才子的真實思想。(持“叛逆”說者必以為(wei) ,簡齋所“叛”所“逆”者乃“封建”思想,而“封建”社會(hui) 後期的統治思想,非周、孔儒家莫屬,主張“個(ge) 性解放”的“進步”文人如簡齋者,豈有真正歸依周、孔之理?)但通觀簡齋著作,可見其雖身處“封建專(zhuan) 製”、以文字獄著稱的乾隆朝,卻一向放言高論,甚少顧忌。(簡齋集其談神說怪的小說家言,都為(wei) 一集,不顧“非聖”之嫌,題曰“子不語”,即為(wei) 一顯例。)何況李少鶴(顯喬(qiao) )乃其友人,更無在私函中作門麵語之必要。對於(yu) 當時朝廷功令所尊的孟子及程、朱,此書(shu) 函中更明言‘我不以為(wei) 然”。由此可見,所謂“歸依周、孔”雲(yun) 雲(yun) ,實難說是言不由衷。《文集》卷二十〈張巡殺妾論〉雲(yun) :
張巡可謂忠矣。然括城中老幼食之,非訓也;殺妾,非訓也。《孟子》曰:“獸(shou) 相食,人且惡之。”又曰:“民為(wei) 重,社i稷次之。”(中略)或謂巡之殺妾,望成功也。然巡有功則爵為(wei) 上公,妾無罪而形同犬彘,於(yu) 心不安;請於(yu) 朝而旌之,於(yu) 事無濟。樂(le) 羊食子,吳起殺妾,其所以忍者殊,其為(wei) 忍則一也。《孟子》曰:“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wei) 也。”殺一不辜而為(wei) 忠臣,君子為(wei) 之乎?(頁358-359)
同卷〈徐有功論〉又雲(yun) :
生人,仁也;殺人,勇也。然生人之勇,甚於(yu) 殺人,何哉?殺人者,侃侃類公,縱乖於(yu) 理,君上無所疑焉。生人者,跡類徇私,往往人未援而己先不免。非勇過賁、育,其孰能之?餘(yu) 讀《唐書(shu) 》至〈徐有功傳(chuan) 〉,而不覺涕之淫淫也。(頁359)
足證簡齋論治,所重在“生人”,在不忍人之心,以為(wei) 凡所設施,即使於(yu) 事或可有濟,但若於(yu) 心不安,則決(jue) 不當為(wei) 。這正代表了儒家政治的基本價(jia) 值觀念。簡齋人品,固多可議之處。錢默存先生所說,“子才妝點山林,逢迎冠蓋,其為(wei) 人也兼誇與(yu) ”,確是其真實寫(xie) 照。[11]簡齋論治,亦不諱權術;然而究其要歸(盡管有不少見解越出了傳(chuan) 統儒說的藩籬),畢竟仍可說是折中於(yu) 孔、孟。[12]
不過,簡齋的政事治道之學,與(yu) 《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所致意者,有一絕大不同處。〈循吏傳(chuan) 〉以文翁居首。文翁治蜀,“仁愛好教化”[13],以移風易俗為(wei) 職誌,成為(wei) 後世循吏的典範。而簡齋論治所注重的,是“得當”[14],是“達變”[15];不僅(jin) 須“求民便”,尚須“求官便”[16]。亦即凡事必須行得通,決(jue) 不可迂遠而闊於(yu) 事情;於(yu) 心雖安,於(yu) 事無濟,治道雲(yun) 何哉?化民成俗、臻於(yu) 唐、虞、三代之治之類的儒家烏(wu) 托邦話頭,似從(cong) 未置諸其齒牙間。(在簡齋看來,此類事在今世決(jue) 行不通也。)對於(yu) 儒家理想中治天下的大規模,亦即根本性的改革,既乏興(xing) 趣,亦無信心。(按:務實太過,必乏高遠理想。此乃勢之必然。)因此,其儒家循吏之學是實用型而非理想型的,與(yu) 明儒王陽明、呂新吾(坤)諸人顯有不同。而且簡齋思想中已有相當“近代”或“現代”的成分(不過,與(yu) 所謂“叛逆精神”無涉),故可以“近代”冠之。
以上釋篇題名義(yi) 竟,請於(yu) 下列各章詳作申論。
二、“捐死法而任生人”
今人往往說,傳(chuan) 統政治偏重人事而忽略法製,因此二千餘(yu) 年來之中國,與(yu) 西方相反,是人治而非法治,其流弊延續至今。揆諸曆史事實,這句話至多所對了一半。若依牟宗三先生,將“政”與(yu) “治”作一分別(牟著有《政道與(yu) 治道》一書(shu) ,台北:廣文書(shu) 局,1960年初版),則就“政”而言,此說尚能成立,因為(wei) :(一)帝製時代的中國,權源在皇帝(雖然究極而論,當說權源頭在天,但對天命的最終解釋權,畢竟是在已得天下者手中),並無憲法之類淩駕其上;(二)傳(chuan) 統政治雖倡“民為(wei) 邦本”,但終究官權太重,人民並無法律保障以與(yu) 官權相抗。(盡管在事實上,即便是皇帝,尤其是繼世之君,大多也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更不用說一般官吏了。)在此意義(yi) 上,確可說是人治而非法治。但是就“治”而言,情形卻相反,正如錢賓四先生所說,“中國政治,實在一向是偏重於(yu) 法治的,即製度化的”。[17]偏重於(yu) 製度化的結果,是一切委之於(yu) 法,上下推諉而不負責。有誌經濟之士於(yu) 是常有“法勝”之歎。嘉慶年間震澤張海珊(鐵甫)作〈原弊〉,指出“法勝”的結果是天下“常治”而“不大治”。其言曰:
天下之所以常治者,曰法勝也。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而且大有隱憂者,曰法勝也。有一事焉,內(nei) 而宰輔不知也,曰“有法在”;外而方麵不知也,曰“有法在”。於(yu) 是麗(li) 於(yu) 法者,得以受其治,而諸遁於(yu) 法之外與(yu) 亂(luan) 於(yu) 法之中者,法且無如之何。非法之不得治人也,法勝而用法者皆拱手而不知,則天下之事,遂廢而不舉(ju) 也。(中略)是故今天下之所以為(wei) 治者,權不在卿大夫士而在吏胥。卿大夫士所學者,非其所為(wei) 治;其所為(wei) 治者,非始之所學。而吏胥則終期身於(yu) 法之中,其力能持法而不變,能變法而上不覺,能上下出入乎法而法且為(wei) 所用。故名為(wei) 朝廷之法也,實則吏胥之法耳。此吾之所謂不大治而且大有隱憂者,此也。[18]
“法勝”導致“法密”。錢賓四先生說:“中國的政治製度,相沿日久,一天天的繁密化,一個(ge) 製度出了毛病,再訂一個(ge) 來防製它,於(yu) 是有些卻變成了病上加病,製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縛。”[19]這處處防製、層層束縛的法製,前人稱之為(wei) “文法”。文法之密,明、清二代尤為(wei) 嚴(yan) 重。道、鹹間山陽魯一同(通甫)著有〈胥吏論〉五篇,對此深有認識。其一雲(yun) :“胥吏不畏法明矣,而胥吏必不可少,何也?法密也。法密官不能盡知,必問之吏。吏安锝不橫,法安得不枉乎?”[20]在法之外,還有例,更為(wei) 繁密。與(yu) 通甫同時的吳縣馮(feng) 桂芬(景亭)說:
夫例何以設?曰:為(wei) 治天下也。例之大綱,尚不失治天下宗旨。至於(yu) 條目,愈勘愈細,其始若離若合,其終則鄭聲譫語,不知所雲(yun) ,遂於(yu) 宗旨大相背謬。偶一道破,無不啞然失笑者。試以吏部言之,丁憂服闋,稽核日月,是也。命官親(qin) 供之不信,乃憑之裏鄰之結;本官身至之不信,仍持之置驛之文。外官赴選,更用本籍驗看之條,服闋者亦然。其理安在?[21]
顯而易見,這種種的科條則例,目的在於(yu) 使各部門、各吏員相互製衡,以防止專(zhuan) 權與(yu) 玩法。時代愈後,某種製度的弊端愈見,於(yu) 是製定更多的律令科條以作補救。文法因而愈密,則例因而愈繁,浸淫至於(yu) 權力下移於(yu) 吏胥,因為(wei) 此輩具體(ti) 辦事員對於(yu) 律令科條最為(wei) 熟悉,非卿大夫士所能逮。馮(feng) 景亭又說:
今日州縣曰可,吏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卿貳督撫曰可,吏部曰不可,斯不可矣。猶其小者也。天子曰可,吏部曰不可,其不可者亦半焉。於(yu) 是乎其權遂出於(yu) 宰相大臣之上。[22]
甚至握有最高權力的皇帝,也是格於(yu) 文法,其旨意隻有一半可以付諸官僚機構施行。製度束縛人的力量,於(yu) 此可見。
朝廷製定繁密的文法,也是為(wei) 了防止官員借辦事以虐民。呂誠之先生對此有精到的論述:
中國疆域太大,各地方的情形太複雜,以一中央政府而欲控製各地方及各事件,其勢實不可能;而每辦一事,官吏皆可借以虐民,幹脆不辦,卻無可借手。(中略)舊時的政治家有一句格言說:“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yu) 天下安。”治天下是興(xing) 利,安天下是除害;與(yu) 天下安,則並除害之事亦不辦了。因為(wei) 要除害,還是要有些作為(wei) 的,官吏還可借以虐民的。(中略)但特殊的事件,可以放棄;常務則不能不行,官吏又借以虐民,則如之何?則其所控製者為(wei) 文法。[23]
文法控製的目的,是製衡官員,而不是提高辦事效率。其結果,如魯通甫所說,是“治事之官少,治官之官多”。通甫曰:
天下之患,在治事之官少,治官之官多。州縣長吏、丞、簿尉,治事之官也。州縣以上,皆治官之官也。天下事無毫發不起於(yu) 州縣。若府若道若布政按察使若巡撫若總督,其所治者,即州縣之事也。州縣者,既治事而上之府矣,不足信,信道;又不足信,信布政、按察;又不足信,信總督、巡撫;又不能一信也,而兩(liang) 製之。自府、道以上,益尊且貴,事不足以分州縣之毫發。為(wei) 州縣者,必以公文書(shu) 遍達之;不合,則遽委而仍屬之州縣。故一縣之事,得府、道數倍;得布政、按察又數倍。縣令一身兩(liang) 手,非有奇才異能,而常身任數十倍之事,勢必不給;不給不已,胥吏乃始攘臂縱橫而出乎其間。[24]
州縣以下是地方政府親(qin) 民治事之官;自府、道至督、撫,層累而上,都是為(wei) 約束州縣及相互製衡而設置的治官之官。為(wei) 州縣者,有各種治民常務不能不辦,但上麵有層層治官之官,處處受文法牽製,不得不依靠熟於(yu) 律令條例、文書(shu) 業(ye) 務的胥吏,以求應付上官、不違文法。至於(yu) 當辦的治民常務,隻要出入不太大,盡可敷衍塞職。此即所謂“文法之治”,如呂誠之先生所說,“僅(jin) 求表麵上與(yu) 法令的條文不背;而實際上是否如此,則非所問:此即所謂官僚主義(yi) ,為(wei) 論者所痛惡,不自今始,然仍有相當的作用。如計簿:下級政府不能不呈報上級,地方政府不能不呈報中央,明知所報全係虛帳;然既須呈報,則其侵吞總有一個(ge) 限製。”[25]因不能不呈報,故凡事總不能以無為(wei) 有,以有為(wei) 無;因侵吞之類總有一個(ge) 限製,故大小官員不至於(yu) 太出格;於(yu) 是官僚機構能持續運轉,所以可說“天下常治”。然而虛文勝於(yu) 實際,一切但求粉飾,所呈報之事究竟辦得如何,不可深究。所以隻可說“不大治”,而且“大有隱憂”。張鐵甫的觀察,可謂深刻。
為(wei) 州縣者,若是中材以下,或隻想為(wei) 官以養(yang) 身家,並無實心辦事之意,則盡可安於(yu) 文法之中,但求不違律令,其他一切則委諸胥吏。然而聰明秀出,既有任事之心,又有辦事之才如袁簡齋者,則決(jue) 不甘心受製於(yu) 胥吏而無所事事。簡齋二十四歲成進士,入翰林。二十七歲散館,改知縣,分發江南。初試溧水,調江浦、沭陽。三十歲調江寧。三十三歲引疾家居。三十七歲再起,發陝西,以知縣用。尋丁父艱,歸,遂不複出。[26]簡齋仕宦之日,不過十年,大半任知縣,以吏能名。江寧巨邑,號難治,而簡齋以善治稱。孫星衍為(wei) 簡撰傳(chuan) ,謂“先生有吏才通達政體(ti) ,而議論務出於(yu) 宏厚,雖不竟其用,亦一代循吏也”。[27]簡齋的議論,決(jue) 非大言高調,而是基於(yu) 其曆任知縣從(cong) 政經驗的心得之談。他初改外任,因鄂爾泰之介,至淮上,謁顧琮於(yu) 總和署中,臨(lin) 別,求教誨。琮曰:“君聰明,任君行去,但要大處錯不得。可緊記老夫語。”[28]簡齋日後政績,可說是這幾句話的實踐,其論政,亦可說是這幾句話的發揮。
在簡齋看來,若要行政有實效實績,必須“捐死法而任生人”[29]。通觀簡單齋議論,可知其所謂死法約束,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指以文法束縛治事之官,一指執一成之法以禦萬(wan) 變之情。〈上陳撫軍(jun) 辦保甲狀〉曰:
兩(liang) 漢循吏最多。所以然者,皆行其所欲行,不行其所不欲行,故權一而事立。後世一切伍符尺籍,皆張死法以束生人。陸機曰:“察火於(yu) 灰,不見洪壯之烈。”今所行古人之法,皆古人之灰也。枚方望公一切捐之,專(zhuan) 心察吏,擇一二賢者,與(yu) 共治民,庶幾有濟。今縱不能如此,而轉生法外之法,不已過乎!且保甲亦未嚐不可行也。十室之邑,煙戶無幾,吏能周巡,原可了然。然總在其人自為(wei) 辦治,從(cong) 容有成,不在上之約束驅迫之也。若公檄嚴(yan) 催,台使必到,限期孔迫,逐層核轉,生無數搜駁;書(shu) 吏蠶食,自上下下,如葉至根。究其所極,終累百姓。[30]
簡齋以為(wei) ,兩(liang) 漢之所以多循吏,治績昭著,在於(yu) 太守有充分行政權可以辦事。降及後世,權力日移於(yu) 上,文法益加於(yu) 密,為(wei) 州縣者處處受約束,又如何能有效辦事?更有甚者,法外更生法,盡管與(yu) 實際脫節,上司卻強製推行,層層稽核。結果是無數次的公文旅行與(yu) 胥吏蠶食,州縣心不樂(le) 為(wei) ,徒成具文而已,最終受累的還是百姓。因此,簡齋主張,為(wei) 政之道的先務是“求官便”:
為(wei) 政之道,將以便民也。然欲求民便,必先求官便。何也?官便則其心樂(le) 而為(wei) 之,雖殫精竭思而不自知,故所為(wei) 之政,亦致精而不苟。若張一法,而先使奉法者愕然而阻歡,求舍去之不暇,則雖胏附以副上意,而徒文具之為(wei) ,其便於(yu) 民也亦希矣。
易言之,治事之官須有便宜行事之權;手足被縛,如何做得好事?〈覆兩(liang) 江製府策公問興(xing) 革事宜書(shu) 〉曰:
枚以為(wei) 督撫之使吏治民,如使工人之製器也,物勒工名,以考其成足矣;何必為(wei) 之製一斤,造一則,代斫而迫驅之乎?又如田主之督佃也,予以牛種,待其菑獲足矣;何必為(wei) 之隔疆越界,揠其苗而助之長乎?遂古以來,未有多令而能行,多禁而能止者也。[31]
亦即上司對於(yu) 辦事官員,所應當責成的是實效;辦理過程中的細節,不必過問,切不可越俎代庖,以規條教令指揮驅迫。此即所謂“自為(wei) 辦理,從(cong) 容有成”。一句話,應當發揮治事官員的主動性:寬其約束,予以便利,使其心樂(le) 為(wei) ,而後責其成功。
〈辦保甲狀〉又說: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其如何足兵、食,不言。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其先、勞何事,不言。冉有問加衛之庶,曰:“富之”,“教之”。其如何富、教,又不言。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其期月三年之何政何令,又不言。他若子路自命治賦,冉有自命足民,其如何治賦足民法,亦不質之孔子。彼聖賢者,豈好為(wei) 空言而不一核實事哉?人各有才,地各有宜,時各有當,民各有俗,不可執一為(wei) 兢兢也。
“人各有才,地各有宜,時各有當,民各有俗,不可執一為(wei) 兢兢”數語,實是簡齋的基本哲學觀念。他深信:“物之不齊,物之情也。”[32]宜於(yu) 古者不必宜於(yu) 今,宜於(yu) 南者不必宜於(yu) 北。以保甲而論,並非絕對不可行,但不是常可行。若是十室之邑,編戶無多,長吏能周知其情形,未嚐不可推行。但是“江南戶口,大縣百萬(wan) 有奇,小縣十萬(wan) 有奇”,則決(jue) 不可行:如何支費,如何更番,種種都是問題。不僅(jin) 如此,保甲在今日,實不便於(yu) 人情,無當於(yu) 治道:
夫保甲之行,將以便民也。盜賊日攫貨而匿之,捕擒官拷,號呼冤枉。今使其戚鄰為(wei) 鉤距,蹤跡未形,難以白官;蹤跡既形,且畏反噬。恐奸民不服而良民反罹於(yu) 辜。且既不能責之以事前之稽查,而徒責之於(yu) 事發之連坐,雖商鞅、韓非亦複不忍。又謂保甲之行,便災賑也。不知愚民避力役,平日報口多減;災民貪賑,臨(lin) 時報口多增。官縱聰強,不能記人妻女,識人親(qin) 朋,勢必聽其指東(dong) 畫西,詭對強認。而平日所存之冊(ce) ,與(yu) 異日所賑之冊(ce) ,多少懸殊,終難為(wei) 準。然則弭盜察賑,將聽其漫無稽考乎?曰:保甲者,弭盜察賑之一端,而非其本務也。本務何在?在州縣得人而已。得其人,桁、楊、刀、鋸,皆仁民之物也;何必保甲?不得其人,《詩》、《書(shu) 》、《官》、《禮》,皆毒民之具也,何況保甲?
《詩》、《禮》尚能用以發塚(zhong) (見《莊子·外物篇》),何況如此擾民的保甲?又如常平為(wei) 漢時良法,社倉(cang) 為(wei) 宋時良法,但即使在當時,已非普遍有效(東(dong) 漢〈劉般傳(chuan) 〉中已極言常平之弊,〈金華社倉(cang) 記〉已極言社倉(cang) 之弊);更何況數百年後,社會(hui) 情勢大異,其弊更甚。而提倡此類“良法”的官員,高高在上,於(yu) 當世民間情形不甚了了,雖有救世的苦心,效果卻是適得其反。原因在於(yu) 不知時、地、民俗等等各不相同,卻執一死法硬套。附子、大黃,得當皆可治病;人參、白朮,不得當並能害人。所以簡齋的結論是:“良藥期於(yu) 利濟,不期於(yu) 古方也。”[33]而王安石、方孝孺之流,身當政治的大任,卻死抱《周禮》一書(shu) ,不知變通,終至誤國。[34]簡齋一切以實用為(wei) 歸、不以教條為(wei) 準的用心,在此和盤托出。
總之,簡齋深感官僚政治法勝、法密之弊,力主省虛文,崇實效,放寬文法的束縛,使任事官員有便宜行事之權,以提高行政效率。[35]又主張凡所施設,須求當求便,不可執一成之法(不論是今世的條文還是古人的書(shu) 本)強令推行。任事者得人,是為(wei) 政根本。[36]尤其是親(qin) 民的州縣官,更須得人;否則朝廷一切措施都成具文。因此,負方麵之責者,須“專(zhuan) 心察吏,擇一二賢者,與(yu) 共治民”。察擇之後,但須責其成效,具體(ti) 如何辦理,則不當過問。用兩(liang) 句話概括:死法不如生人,效果重於(yu) 形式。
三、“識治體(ti) ,曉民情”——明與(yu) 廉,公與(yu) 私
江蘇按察使錢琦(嶼沙)問吏於(yu) 簡齋,簡齋複書(shu) 曰:
本朝徐雨峰巡撫蘇州,不設邏者,不采風聞。其時吏治蒸蒸,賢才眾(zhong) 多。考其所以致之者,有道焉:州縣參謁,必具獄令聞,閉門而試,其合者薦之,其不合者教之,其屢教而不能者黜之。徐公之言曰:“吾不知所謂四善也,八法也。官在識治體(ti) ,曉民情而已。”大哉言乎!曉與(yu) 識無他,惟其明而已矣。[37]
“識治體(ti) ,曉民情”二語,是簡齋論治綱要。所謂“識治體(ti) ”,大略有三層含義(yi) :一曰得當,二曰不苛,三曰弘厚。
簡齋以為(wei) ,治天下國家並無一定之成法,一切全視當否而定。“與(yu) 其殺不辜負,寧失不經”(見《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議貴議親(qin) ”(見《周禮·秋官小司寇》,減刑“八議”之二),不等於(yu) 寬;“刑人於(yu) 市,與(yu) 眾(zhong) 棄之”(見《禮記·王製》)、“不蔽要囚”(見《尚書(shu) ·康誥》),亦不等於(yu) 嚴(yan) 。而且尚嚴(yan) 不一定治,尚寬亦不一定亂(luan) ,關(guan) 鍵在當與(yu) 不當。[38]朝廷每設一官,自有一定的職責;每舉(ju) 一事,自有一定的目標。任官者必須牢記其職責,治事者不可迷失其目標。此即所謂“在官思官”。錢嶼沙任按察使,其職責,一為(wei) 按獄,二為(wei) 察吏。但二者之間,有緩急之不同,當以察吏為(wei) 急。理由是:獄訟案件有兩(liang) 類,一類須上報,一類不須上報。上報的案件,按察使方可覆按;不上報的,由屬吏(即州縣)裁決(jue) ,按察使不能直接過問。若能察吏,則此類不須上聞的獄訟,亦在按察使掌握之中,於(yu) 是便能“不按如按”。但是所謂“察”,並非“瑣屑隱伺,攻訐陰私”,而應當測試州縣的判獄能力,合格者薦舉(ju) ,不合者教誨,屢教不能者黜去。此即按察使一官的“治體(ti) ”所在。若於(yu) 此懵然,即使廉潔勤敏,絕非稱職。[39]
又如州縣,其職責是治民。但治民不自民始,須自治胥吏始;而治胥吏,又當自治家丁、戚友始。胥吏是“官、民交接之樞紐”,而家丁、戚友又是“胥吏交接之樞紐”。因此,“不治胥吏,不能治民;不治家丁、戚友,不能治胥吏”。治之之道,是“用之而勿為(wei) 所用”;“用之而勿為(wei) 所用”之方,則在“通之而勿隔”。簡齋深知,當時官場一大弊是官民懸絕,上下之情不能相通:官與(yu) 吏相接,須“家人之轉通”;官與(yu) 民相接,又有“胥吏之壅遏”;舞文弄法之弊,即從(cong) 中而起。因此,通上下之情,為(wei) 州縣先務。用家丁不如用胥吏,用胥吏不如用百姓:家丁“來去無常”,而胥吏“曹缺永在”,故胥吏較家丁可用;胥吏之職,大都是“拘人集眾(zhong) ”,若受訟時,州縣親(qin) 自起草文書(shu) ,命某甲喚某乙至,則需索、稽遲之弊自消,所以說“百姓尤可用”。“胥之權在行檄,役之權在奉檄”;現在為(wei) 州縣者,往往“檄行若幹不知,檄書(shu) 雲(yun) 何不知”,於(yu) 是大權旁落,吏、役盡可舞文而病百姓。欲救此弊,州縣官於(yu) 所理之事,必須“手記之而手銷之”。雖然州縣事繁,但並非不能親(qin) 記。即以獄訟而言,每日所進,不會(hui) 超過百紙,其中能理者,又不會(hui) 超過十事;為(wei) 何不能親(qin) 記?因此,當親(qin) 記每日所理之事,並責成吏、役限期行檄、集犯;檄行、犯集之後,須當下處理,隨判隨銷。如此事事躬親(qin) ,定期結斷,百姓便無須畏懼吏役而獻賄。既不許胥吏需索百姓,當然亦應保護胥吏的正當利益,不許上官需索胥吏:“民不告贓,上不訪吏,有提我胥吏者,官自當之。”如此,方能用胥吏而不為(wei) 其所用。總之,州縣之職的本意既是治民,而非奉上,自當勇於(yu) 負責,諸事親(qin) 裁。然而今日的州縣,雖不可謂不勤,可惜“精神在上而不在下”。簡齋申論說:“不知上行不答,則嚴(yan) 飭,至內(nei) 幕外胥,俱能相促;惟夫寡妻弱子、鄉(xiang) 戶村民,不遠百裏而來,榮汝之糧,望官如望歲,而又無門探刺,不為(wei) 之結於(yu) 浹日之內(nei) ,吾心安乎?”[40]這不僅(jin) 是為(wei) 本職所當為(wei) ,也是行己心之所安。可見簡齋論治,其最後依據,乃是“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的儒家宗旨。
上述種種,在簡齋看來,都是“縣令所當為(wei) ”,自己亦曾行之有效,而且“與(yu) 才性無關(guan) 者”。此即州縣的“治體(ti) ”。其結論是:
為(wei) 政在外,尤須為(wei) 政在心。心正則羣邪消,心和則眾(zhong) 善集。心周於(yu) 庶務,而法令不必苛煩也;心淡於(yu) 榮利,而上官無所挾持也。大府一過,而傔從(cong) 之誅求無厭;知我之巡鄉(xiang) ,亦猶是也。崇轅一入,而守候之饑渴無時,知民之望我,不甚殊也。威可使人畏,不可使人恨;恩可使人感,不可使人狎。廉不自知者,廉之真;公不自持者,公之大。民信則順風而呼,吏服則指臂可用。告示為(wei) 吾之仁言,不必輕發,而發必手書(shu) ;訪聞非政之大體(ti) ,行或偶然,而行必真確。求心安,不求名重;察物議,並察邇言。仁無術而不行,政師古而毋泥。吾之所行者,在是矣;吾之能言者,亦止於(yu) 是矣。[41]
這段話可歸結為(wei) 三點:一是勤於(yu) 庶務而不苛於(yu) 文法;二是凡事當將心比心,以恕道行之;三是雖有仁心,無“術”不行。
簡齋論治,雖重“術”,但絕不讚成苛察之政。其心目中治體(ti) 之不苛,就行政而言,是總大綱,去煩碎;就立法而言,則是寬大氣象。他有〈上兩(liang) 江製府黃太保書(shu) 〉,對黃廷珪提出四點忠告,其中兩(liang) 點是:[42]
其一曰:總大綱以扶政體(ti) 。朝廷官職,各有攸司。丞尉之權,縣不可侵;州縣之權,府不可侵。苟非其人,寧劾去之。官果冗,寧奏減之。《禮》:“尊不親(qin) 小事,卑不施大功。”今宰牛蒲博之事,動煩公訪,過矣。(中略)公之訪漕也,檄張七縣,及其終也,不劾一官。使七縣不當訪而訪,為(wei) 失明矣;當劾而不劾,為(wei) 失刑矣。(中略)其一曰:遠僉(qian) 壬以停羅致。夫官之爭(zheng) 名,猶商之爭(zheng) 利也。(中略)公一則曰振作,再則曰鋒利。於(yu) 是在位者莫不嚴(yan) 乎如有急色,兩(liang) 祛高蹶而張之曰:某賦功,某屬役,某熏一豪,某速一訟。及考其實,雖尋常簿書(shu) 尚茫如也。要知事果當為(wei) ,君子雖日行數百端,必不肯煩稱於(yu) 上以炫其才。今之事未行而言先至者,公亦可知其故矣。
尚文政治必流於(yu) 苛細,上司以苛細繩下,不免越俎代庖,侵犯下屬的職權(簡齋堅持:各級官員必須權限分明);專(zhuan) 注於(yu) 小事,不免昧於(yu) 大綱,當為(wei) 而不為(wei) ,不當為(wei) 而為(wei) 。上司以“振作”、‘鋒利“之類煩號於(yu) 下,下屬亦必以憑虛無實之功煩稱於(yu) 上;終至寅僚互相攻,上下交相欺而已。因此,簡齋主張,治術當以簡為(wei) 本:
遂古以來,未有多令而能行,多禁而能止者也。《詩》曰:“誰能烹魚,溉之釜鬵。”言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散也。荀勖曰:“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省心。”上行文書(shu) ,能省尤善。其必不能省者,挈其最凡,月行若幹。行少則大府之體(ti) 尊,必行則朝廷之法立。[43]
為(wei) 大吏者行煩碎之政的結果是:州縣消磨精神於(yu) 應付上官,雖欲盡心於(yu) 民事而不可得;於(yu) 是上下之情不能相通,虛文愈多而實事愈不可問。
不僅(jin) 行政當簡,立法亦當簡。簡齋論律例,引述其父(擅長刑名之學)的看法:“古人用心較今人為(wei) 精。其不可及者,正在疏節闊目,使人比引之餘(yu) ,時時得其意於(yu) 言外。”簡齋更引申說:
蓋人之情偽(wei) 萬(wan) 殊,而國家之科條有限。先王知其然也,為(wei) 張設大法,使後世賢人君子悉其聰明,引之而議,以為(wei) 如是斷獄固已足矣。若必預設數萬(wan) 條成例,待數萬(wan) 人行事而印合之,是以死法待生人,而天下事付傀儡胥吏而有餘(yu) 。子產(chan) 鑄刑書(shu) ,叔向非之曰:“先王議事以製,不為(wei) 刑辟。”武帝增三章之法為(wei) 萬(wan) 三千,盜賊蜂起。大抵升平時綱舉(ju) 而網疏,及其久也,文俗之吏爭(zheng) 能競才,毛舉(ju) 紛如,,反乖政體(ti) 。[44]
簡齋深信,國家的科條不論如何繁多,總是有限,而人的情偽(wei) 卻是無限;即使預設數萬(wan) 條成例,也必然會(hui) 有逸出此數萬(wan) 條之外的事。“死法”既不敵“生人”,致治之要自不在預設眾(zhong) 多成例以待萬(wan) 變,而在任用賢能,使悉其聰明。簡齋根據自身閱曆,相信“徒法不能以自行”(見《孟子·離婁上》),因而主張賢能政治。而賢能政治的必要條件是法簡;若文法太密,即使賢能之士在官任事,亦無從(cong) 悉其聰明。
文法政治的弊害,明清時期可說是每下愈況。一是如錢賓四先生所說,“太講法,什麽(me) 事都依法辦,一條條文進出,一個(ge) 字兩(liang) 個(ge) 字,往往上下往複,把緊要公事都停頓了”。[45]如此“講法”,何來行政效率?二是某項製度一旦定下,即成為(wei) “祖宗成法”,難以更動。於(yu) 是數百年來,舊律舊法之上,層層積累新律新法。律、法之外,更有無數條例,其害更甚。道、鹹間會(hui) 稽宗稷辰(滌甫)著有〈崇簡篇〉,對此有清楚的剖析:[46]
古之明政教於(yu) 天下者,以幹道運天下,必以坤道靜天下。《易·係辭傳(chuan) 》曰:“坤以簡能。”又曰:“簡則易從(cong) ,易從(cong) 則有功。”蓋欲天下之久安常治,非行簡不為(wei) 功矣。(中略)後世政刑之煩,多由條例之冗。濫觴始於(yu) 北宋,而流失沿於(yu) 累朝。朝行一事,夕增一例,積數百年,遂汗牛充棟而不勝計。上下其手者,甚樂(le) 其遮蔽之便。而黠胥倚法以脅官,官輒倚法以製朝廷。吏治日趨於(yu) 偷薄,人心日淪於(yu) 詐偽(wei) 。而顛倒是非,屈抑良弱,日不知其數千百萬(wan) 。職為(wei) 厲階,釀成亂(luan) 釁。不簡之病似甚微,孰意其浸尋滋長,乃至於(yu) 此!
簡齋論治,重人而不重法,正是針對“政刑之煩”、“職為(wei) 厲階”而發,並非反對今人心目中的“法治”。
簡齋所反對的,不是“法”本身,而是繁文瑣法。一般百姓對此,固然茫無所措,大吏部與(yu) 朝廷也難以悉數了解,隻便於(yu) 深明此道的胥吏夤緣為(wei) 奸。為(wei) 此簡齋主張,必須嚴(yan) 格區別“律”與(yu) “例”:
蓋律者,萬(wan) 世之法也;例者,一時之事也。萬(wan) 世之法,有倫(lun) 有要,無所喜怒於(yu) 其間;一時之事,則人君有寬嚴(yan) 之不同,卿相有仁刻之互異,而且忸於(yu) 愛憎,發於(yu) 倉(cang) 卒,難據為(wei) 準。譬之律者,衡也,度也。其取而擬之,則物至而權之度之也。部居別白,若網在鋼。若夫例者,引彼物以肖此物,援甲事以配乙事也,其能無牽涉影射之虞乎?律雖繁,一童子可誦而習(xi) 。至於(yu) 例,則朝例未刊,暮例複下,千條萬(wan) 端,藏諸故府,聰強之官,不能省記;一旦援引,惟吏是視。或同一事也,而輕重殊;或均一罪也,而先後異。或轉語以抑揚之,而深文以周內(nei) 之。往往引律者多公,引例者多私;引律者直舉(ju) 其詞,引例者曲為(wei) 之證。公卿大夫,張目拱手,受其指揮。豈不可歎!且夫律之設,豈徒為(wei) 臣民觀戒哉?先王恐後世之人君,任喜怒而予言莫違,故立一定之法,以昭示子孫。[47]
“萬(wan) 世之法”必須客觀公正,不可以一時的權宜為(wei) 準,又須清楚明白,提綱挈領;一旦設立,不僅(jin) 臣民不可違,人君亦不可違。至於(yu) 種種的“例”,隻是“一時之事”,不可據以為(wei) 典要。易言之,律與(yu) 例,法與(yu) 令,必須嚴(yan) 加區別:一是“萬(wan) 世之法”,天子亦須恪遵勿失;一是“一時之事”,並無法律的資格。簡齋在此,顯然是主張“法治”,而且其見解可說實已相當“現代”;不過,這“萬(wan) 世”的“大法”,必須“疏節闊目”,使人能“時時得其意於(yu) 言外”,否則不能應付人情萬(wan) 變。
簡齋提倡法簡的另一考慮是:簡必寬,繁必刻;政刑的弘厚與(yu) 深刻,可覘世運的盛衰升降:
古人刑罰,全無律例。叔向所謂“議事以製”是也。〈呂刑〉一篇,郵罰麗(li) 事,已屬衰世之政。子產(chan) 作《刑書(shu) 》,而風氣更下矣。高祖入關(guan) ,約法三章而已,蕭何衍為(wei) 十八章,至武帝而增至萬(wan) 餘(yu) 條,死者愈眾(zhong) 。君子於(yu) 此可以觀世變矣。或以《周官》之八成為(wei) 律例之祖,豈不知《周官》非三代之書(shu) ?[48]
簡齋主張賢能政治,而人材的成就,須有寬容的環境。在苛察政治之下,人才無由自見,所以“漢武一朝,人物寥寥”。[49]人才不出,政治自然不會(hui) 好。
刻核政治的另一麵則是嚴(yan) 酷,乃至“日以殺人為(wei) 事”:
崔實《政論》曰:“嚴(yan) 之則治,寬之則亂(luan) 。孝宣之治,優(you) 於(yu) 孝文。”仲長統曰:“人君宜書(shu) 此一篇,置之坐側(ce) 。”是二人者,教後世之君日以殺人為(wei) 事者也。(中略)然則子產(chan) 火烈之說非歟?曰:火,明象也,明其法使不犯而已,不以焦爛為(wei) 功也。古之人知英主不世出,昏主亦不世出,故為(wei) 中人說法,曰“禦眾(zhong) 以寬”,曰“寬則得眾(zhong) ”,曰“寬而有製”,未聞以嚴(yan) 教者。以宣帝之明,而有意於(yu) 嚴(yan) ,故趙、蓋、韓、楊之死,猶不厭眾(zhong) 心。況桓、靈乎?吳劉廙作〈先刑後禮論〉,陸遜非之,是矣。[50]
簡齋又作〈書(shu) 權文公〈郅都論〉後〉,聲稱為(wei) 中人說法,隻有“寬”之一字為(wei) 無弊。司馬遷作〈酷吏列傳(chuan) 〉,以郅都居首,卻詳載郅都生平公廉、直諫之事,目的是昭告天下後世:即使公廉直諫如郅都,一為(wei) 苛暴,即是大惡,其餘(yu) 都是小善,不足以掩。與(yu) 其失於(yu) 刻,不如失於(yu) 寬:“凡言必究其所裨,而事必稽其所敝。三代後,父子兄弟間,恩寖薄矣,得過厚者矯之,而立言者又從(cong) 而尊之,於(yu) 世有所裨,無所敝也。孔子曰:‘觀過知仁。’申生、季劄之過,申生、季劄之仁也。都之過,其足觀也哉?”[51]
簡齋論治綱領是“識治體(ti) ,曉民情”,“識”與(yu) “曉”的前提則是“明”。但是“明”絕不等於(yu) “刻”:
夫明者,明乎其所當明也;刻者,明乎其所不當明也。當明與(yu) 不當明,亦了然易曉矣,而尚且懵焉,非昏而何?“日月之明,容光必照。”然容其光則照,不容其光則不照也。若夫熒光鬼磷,糞溷中猶營營然照之爾。《大學》曰:“在止於(yu) 至善。”明乎所當止之處,故曰“明”。彼貿貿然抉摘不已者,是不知止於(yu) 丘隅之黃鳥也。固禽獸(shou) 之不若也,而得謂之“明”乎?[52]
以察察為(wei) 政,抉摘不已。不但算不得“明”,而且其危害更甚於(yu) 貪:
或問:宋均之言曰:“吏能弘厚,雖貪無害;惟廉察之人,為(wei) 毒最甚。”[53]是何言歟?曰:子不見乎犬馬乎?芻廥膻盆,受人畜養(yang) ,可謂貪矣;然而利於(yu) 人。又不見乎蛇蠍乎?餐風露飲水,可謂廉矣;然而害於(yu) 人。(中略)用人者,畜犬馬不畜蛇蠍,此宋均意也。曰:然則何以有“用人之仁去其貪”之說?曰:仁與(yu) 貪雖有公私之分,而皆起於(yu) 一念之愛,其生機皆未絕也。惟夫一無所愛之人,生機盡絕,而無可用亦無可去,此申、韓之所以原於(yu) 老子也。且仁而貪,不如仁而廉;不仁而廉,不如不仁而貪。何也?均一不仁耳,貪則心怯,廉則膽粗;貪則易敗,廉則難傾(qing) 。吾恐郅都、張湯、盧杞之殺人,必多於(yu) 寧成、義(yi) 縱、元載之殺人也。莊子曰:“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le) 。”[54]夫淩誶何樂(le) 之有?而察士當之,則以人之不樂(le) 為(wei) 己之樂(le) 也。果以人之不樂(le) 為(wei) 己之樂(le) ,則其殘民以逞,又何所不至?漢東(dong) 平王以聚蠍為(wei) 樂(le) ,此其證也。[55]
簡齋此一議論,與(yu) 王船山的看法如出一轍。船山屢次]指責包拯、海瑞之類清官,認為(wei) 其危害遠較貪官為(wei) 甚。茲(zi) 錄其《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八〈梁惠王上篇〉第八節以為(wei) 對照:[56]
嗜殺人,,自在人欲之外。蓋謂之曰“人欲“,則猶為(wei) 人之所欲也。如口嗜芻豢,自異於(yu) 禽獸(shou) 之嗜薦草。”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猶人欲也;若興(xing) 兵構怨之君,非所惡亦欲殺之,直是虎狼之欲,蛇蠍之欲。此唯亂(luan) 世多有之,好戰樂(le) 殺以快其凶性,乃天地不祥之氣,不可以人理論。此種人便是聲色貨利上不深,也是獸(shou) 心用事。[57]推而極之,如包拯、海瑞之類,任他清直自炫,終為(wei) 名教之罪人,以其所嗜在毛擊也。
按”同治以前,船山著作,除《四庫總目》所著錄的幾種外,罕為(wei) 人所知。《讀四書(shu) 大全說》、《讀通鑒論》諸書(shu) ,簡齋似不可能讀過。然而兩(liang) 人的議論如此相似,究其原因,大約有三:一是親(qin) 身閱曆;二是哲學思想有相同處,即以為(wei) “形色即是天性,天性不外形色”;[58]三是與(yu) 明清社會(hui) 政治情形及思想發展有關(guan) 。[59]
簡齋以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在於(yu) 有人的情欲;人若無正常的情欲,必流於(yu) 冷酷陰慘,忍人所不能忍,殘民以逞,無所不至。聖人之所以治天下,天下之所以能治,全在於(yu) 人有情欲。因此,“以溪刻為(wei) 清”,必為(wei) 天下大患。其言曰:[60]
老者思安,少者思懷,人之情也;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者,聖人也。“好貨”、“好色”,人之欲也;而使之有“積倉(cang) ”,有“裹糧”,“無怨”、“無曠”者,聖人也。使眾(zhong) 人無情欲,則漠不相關(guan) ,而亦不肯治天下。後之人雖不能入=如聖人之感通,然不至忍人所不能忍,則挈矩之道、取譬之方,固隱隱在也。自有矯情[61]者出,而無故不宿於(yu) 內(nei) ,然後可以寡人之妻,孤人之子,而心不動也。一餅餌可以終日,然後可以沒民之膏,減吏之俸,而意不回也。謝絕親(qin) 知,僵仆無所避,然後可以固位結主,而無所躊躇也。己不欲立矣,而何立人?己不欲達矣,而何達人?故曰:不近人情者,鮮不為(wei) 大奸。
儒家政治是儒家倫(lun) 理的延長,儒家倫(lun) 理則基於(yu) 一“推”字:推己之情以及人。己欲立,因思立人;己欲達,因思達人;老吾老,幼吾幼,因而及於(yu) 人之老、人之幼。此即孟子所謂“推恩”;不推恩則吾心不安。儒家倫(lun) 理即自此而立,王道政治亦自此而成。若是己本無情,又如何能“推”?矯情者屏絕聲色貨利,以清廉自炫,一無所愛,生理盡絕,隻有凶性與(yu) 殺機。(主張享樂(le) 的簡齋與(yu) 砥礪刻苦的船山,都用“蛇蠍”來形容這類矯情者,可謂有識者所見略同。)老子終必流而為(wei) 申、韓,原因正在於(yu) 此。
簡齋因此斷言,用人行政以清廉為(wei) 尚,是本末倒置。為(wei) 政先務不在“廉”而在“明”。明者識治體(ti) ,通人情,不會(hui) 流於(yu) 刻薄寡恩。不明而廉,不如不明而貪。遇到不明而貪者,“貧者死,富者生”。而遇到不明而廉者,則“貧富全死於(yu) 非法”,委實“無藥可治”。(按:近世以“特殊材料”製成的“革命幹部”之所為(wei) ,簡齋二百年前似已預見。)不明而勤,亦不如不明而惰:“不明而惰,惰即其改過之一端也。其所枉謬者,月不過一二事;不明而勤,則鹵莽斷割而枉謬者,日且千百矣。”簡齋聲稱:“此數語,似發言偏宕,然實代閭閻顰蹙而言,非過激也。”[62]為(wei) 民請命之意,躍然紙上。揭露不近人情、“以理殺人”之害,與(yu) 王船山、戴東(dong) 原無二致;而其文字,則較船山的哲學語言更切實,也較東(dong) 原的經學語言更明快。至於(yu) 其思想淵源,正是孟子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綜上所述,簡齋所謂“明”,即是通人情,不偏執。通人情,必不流於(yu) 刻;不偏執,則能“邇言必察”,“舍己從(cong) 人”,不以一己意見之私為(wei) 天理之公而強加於(yu) 他人。由此出發,簡齋對於(yu) “公、私”概念別有一番新的解釋。《荀子·不苟》雲(yun) :“公生明,偏生闇。”簡齋認為(wei) ,荀子所謂公,不是一般人心目中“潔己奉公”之“公”,而別有其精義(yi) :
夫公者,對乎私而言之者也。必先知何者謂之私,然後知何者謂之公。所謂私者,非貨利而已也。自賢自智,強不知以為(wei) 知,私矣;矯俗矜廉,避嫌好勝,私矣;喜功名之己出,懼他人之我先,私矣;氣質之粗,學術之偏,私矣。似即不公`,不公則不明。貨利之私,知其不可而犯之者也,其害於(yu) 明也淺;意見之私,不知其不可而犯之者也,其害於(yu) 是明也深。彼無私者,非聖人耶?然而聖人不自知其無私,故邇言必察,昌言則拜,舍己從(cong) 人,以求其明,其求明之心,即公也。既公矣,焉得不明?彼有私者,非庸人耶?然而庸人不自知其有私,故不谘於(yu) 人,不詢於(yu) 眾(zhong) ,悻悻然惟所欲為(wei) 。其自以為(wei) 無私之心,即私也。既私矣,又焉得明?[63]
此處所謂公,所指顯然不是國家、社會(hui) 等大羣實體(ti) ,而是一個(ge) 思想境界,即近人情,不師成心,不以意見為(wei) 理。硜硜然奉一教條或主義(yi) ,以為(wei) 天下之美盡在於(yu) 是,強聒不舍,,期人人以必信;執一成之法,閉門造車,以為(wei) 開門必合轍,不顧人情物理,悍然推行,強天下以必從(cong) 。依簡齋的看法,凡此即是不明,亦即是私,其害道甚於(yu) 好貨利。
當政者若以奉公為(wei) 號召,不許人民各私其私,那更是私之尤者。簡齋說:
天下林林而生,總總而羣。先王之所以設君相而治焉者,慮其父子不相親(qin) 、兄弟不相愛故也。他人之父子兄弟,私也,與(yu) 先王何與(yu) ?而為(wei) 之立政設教,以求其親(qin) 愛,則先王之公也。《周官》論刑曰議親(qin) 議貴,孔子於(yu) 賢曰“舉(ju) 爾所知”,於(yu) 親(qin) 曰“父為(wei) 子隱”,《詩》曰“遷其私人”,曰“言私其豵”。古之聖人不自諱其私,又喘喘焉若懼人之忘其私,而為(wei) 之代遂其私。嗚呼,何其公也。惟其無有己之見存,而萬(wan) 事萬(wan) 物無不文理密察,以措之於(yu) 至當。公之所至,明自生焉。[64]
這段話可說是簡齋論治的歸宿。先王設君置相,立政施教,目的正在於(yu) 讓人人自便其身家,亦即自便其私。孔、孟、六經中“父為(wei) 子隱”、“遷其私人”諸語,所傳(chuan) 達的正是這一意思。即此便是公。公並非超越於(yu) 一身一家之上的天下、國家、社會(hui) 之類的集體(ti) 或機構,而是羣私之總和。國家的職責,是使人人不忘其私;隻有人人遂其私,且不妨礙他人之遂其私,萬(wan) 事萬(wan) 物方能措於(yu) 至當。一言以蔽之,治體(ti) 不離人情。孔、孟與(yu) 申、韓之別,循吏與(yu) 酷吏之分,正由是否近人情而判。足見簡齋論治,不取集體(ti) 主義(yi) 。而他也不覺得持此看法,有任何違背儒家傳(chuan) 統之處,相反卻認為(wei) ,這正是儒家治體(ti) 之所在。(按:今日堅執儒家傳(chuan) 統或中國大傳(chuan) 統為(wei) 集體(ti) 主義(yi) 之說者,難免立理以障事之譏。
四、簡齋社會(hui) 政治思想基調
簡齋為(wei) 人,頗招物議,在當時及身後,皆以“佻達下流”[65]為(wei) 人所譏,然而其識見卻頗堅定,不隨人俯仰。他的基本人生哲學可以歸結為(wei) :(一)人人都有七情六欲,好貨好色,自顧身家,人情所同。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不在絕情窒欲,而在善推己情以及於(yu) 人;矯情決(jue) 非王道所尚。[66](二)在人情大體(ti) 相同的前提下,;“人性不同,各如其麵”,“好尚不能盡同”,不能,也不可強求一律。[67](三)因此,必須“體(ti) 貼物理人情,不可直行而徑遂”;聖人必取“中庸”之道,不為(wei) 過高之行。[68]
簡齋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即自上述基本觀念而來。首先,他服膺《管子》“倉(cang) 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及《孟子》“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之說,以為(wei) 許多社會(hui) 問題是因民生不遂而起,非上說下教所能解決(jue) 。簡齋友人無錫楊笠湖(潮觀)頗有道學家氣息,有書(shu) 致簡齋,對其所著《子不語》有所批評,中有“名妓二字,尤所厭聞”之語。簡齋覆書(shu) ,對此大發了一通議論:
夫人世之有娼妓,猶人世之有僧道。仆不喜二氏家言,獨不厭僧道,何也?蓋歐公之〈本論〉不能行,則昌黎之〈原道〉終為(wei) 虛說。先王之實際,蠶桑紡績,周禮化行,內(nei) 無怨女,外無曠夫,其時安得有娼妓哉?春秋禮教衰,民無恒產(chan) 。南宮萬(wan) 奔陳,陳使婦人飲之酒而縛之,此婦人即妓者濫觴。(中略)曾過邯鄲,見人題壁雲(yun) :“但使桑痲都遍野,肯教行露夜深來?”立言深厚,最知政體(ti) 。[69]
“桑痲遍野”象征民生富庶;“行露夜深來”語本《詩經·召南·行露》,指“淫亂(luan) 之俗”。[70]昌黎〈原道〉代表道德說教;歐公〈本論〉則指道德問題不可以口舌爭(zheng) ,解決(jue) 之道在修其本。簡齋心目中的“本”,是民有恒產(chan) ,不憂饑寒。一言以蔽之:“富先於(yu) 教”。
簡齋更認為(wei) ,“民之有貧富,猶壽之有長短,造物亦無如何。”造物且無如之何,國家又豈可幹涉,損富以助貧?當春秋之時,井田之法尚行,豪傑兼並之風未起,‘孔門弟子已是“富者自富,貧者自貧”,從(cong) 未聽說孔子身為(wei) 其師,“裒多益寡,損子貢以助顏淵,勸子華使養(yang) 原憲”。[71]在競爭(zheng) 、兼並的後世,貧富之不齊,更是勢所必至,而“勢,非聖賢豪傑之所能免”。[72]因此,國家絕對不可對此加以幹涉。王安石新法之病,正在於(yu) 違背此一原則。安石“心術之謬”,於(yu) 其〈度支廳壁記〉可見。簡齋以為(wei) :
夫財者,先王所以養(yang) 人、聚人,而非以之製人也。今其言曰:“苟不理財,則閭巷之賤人,皆可以擅取與(yu) 之利也,與(yu) 人主爭(zheng) 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欲。”然則荊公之所以理財者,其意不過奪賤人取與(yu) 之權,與(yu) 之爭(zheng) 黔首,而非為(wei) 養(yang) 人、聚人計也。是乃商賈角富之見。心術先乖,其作用焉得不悖?三代聖人,無理財之官,但求足民,不求足國。其時黔首熙熙,一心歸附。譬之臧獲婢妾,仰食於(yu) 家主,然所以畜之者,恃有恩意德教維係其間,不徒恃財力以相製也。後世秦、隋兩(liang) 朝,專(zhuan) 求足國,不求足民,卒之與(yu) 爭(zheng) 黔首者,陳涉、竇建德之流,貧民乎?富民乎?[73]
儒家主流派對王安石新法的詬病,大略有三個(ge) 方麵:一是“汲汲然以斂民財為(wei) 意”,乃至“百度紛擾”,“上下相驅,競為(wei) 苛刻”。[74]二是“見道理不透徹”,不在“三代法度”上理會(hui) 。[75]三是隻知“法弊”而不知“時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卻甚易;時弊則皆在人,人皆以私心為(wei) 之,如何變得?”[76]第二、第三兩(liang) 點,在簡齋看來,當然是迂遠而闊於(yu) 事情。荊公新法之急於(yu) 斂民財,以苛刻為(wei) 尚,與(yu) 其心目中的治道自然亦不合。然而他之不讚成荊公新法,主要理由不在理財本身,而在“奪賤人取與(yu) 之權,與(yu) 之爭(zheng) 黔首”。荊公所謂賤人,是指無士大夫身分、卻擁有財富的庶民。此等人因財富的積聚,能以純經濟力量驅使貧民。荊公覺得,國家的政治控製力因此受到了威脅;於(yu) 是以新法斂財,謀求加強國家的經濟力量,以製服此類“擅取與(yu) 之利”的“閭巷之賤人”。簡齋認為(wei) ,荊公如此做,不大不當,而且不智,因為(wei)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硬要齊不齊者以為(wei) 齊,與(yu) 平民爭(zheng) 利,結果隻能是國家本身受損:“宋室之貧,在納幣、郊費、冗員諸病。荊公不揣其本,弊弊然以賒貨取贏。考其所獲,不逮桑、孔,而民怨則過之。以利為(wei) 利,不以義(yi) 為(wei) 利,爭(zheng) 黔首反失黔首矣。悲夫!”[77]荊公甚至還不如`以聚斂著稱的桑弘羊、孔僅(jin) ;桑、孔之流,止於(yu) 聚斂而已,而荊公則旨在國家藉財力以製富民,更失治體(ti) 。
簡齋如此反對國家斂財,除申述其論治“大義(yi) ”外,似尚另有“微旨”在。錢賓四先生曰:“三藩亂(luan) 後,各省錢糧,掃數解京,地方絕無存留,更不必言建設。雍正以後,並以火耗歸入正項,地方更無餘(yu) 款,更說不到實濟。”[78]不僅(jin) 如此,清朝入關(guan) 前即經營貿易,向明朝出售人參、貂皮等。入關(guan) 後更變本加厲,皇室有人參專(zhuan) 賣權;皇商以內(nei) 帑作生意;皇帝要鹽商報效,並向鹽商放債(zhai) ;各省關(guan) 稅贏餘(yu) 及鈔沒犯罪官員的錢財大量貯存於(yu) 內(nei) 府。康、雍、幹三朝皆然,而以乾隆朝為(wei) 最甚。[79]簡齋著有〈讀《左傳(chuan) 》《國策》〉,開首即說:“餘(yu) 讀《左氏》,不禁歎曰:世運盛衰,其以財富為(wei) 升降乎!”然後說:定、哀之間,列國“君臣相伺,如劫匪盜然”;到了戰國,行賄更是“明目張膽”。此文最後感歎:“或以〈平準〉一書(shu) 為(wei) 漢武病。餘(yu) 謂漢武報仇,開邊費多,聚斂尚非得已,天亦諒之;故昭、宣中興(xing) 。惟桓、靈當東(dong) 漢無事之時,專(zhuan) 務掊克,殊不可解。卒之長安之亂(luan) ,天子露宿,饔飱不繼。不知向之金銀山積藏於(yu) 少府者,都散歸何處也?嗚呼!”(《文集》卷三,頁537-538)似有皮裏陽秋之意,或即針對皇室的貪財好貨而發。
簡齋主張,國家應當“以義(yi) 為(wei) 利”。其義(yi) 之一即是“安富”:
《周官》大司徒以荒政救萬(wan) 民,其六曰“安富”。富之安與(yu) 不安,似與(yu) 荒政無關(guan) 。而先王慮之者,何也?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千百,或相倍蓰。雖三代以上,不能有富民無貧民。洊饑之年,忮者、求者、爭(zheng) 且奪者,紛然四起。不有以安之,則貧者未必富,而富者先已貧。今不特不能安之,且更擾之,囂囂然曰:而捐百,而捐千,而捐萬(wan) 。其能捐與(yu) 不能捐,雖鄰裏之近、姻婭之密、友朋之往來,非指其囷,搜其私橐,不能知也。公乃高牙大旆,崇轅深居,而曰:“餘(yu) 既已知之矣。”其所謂知之者,大抵得之於(yu) 府、於(yu) 縣、於(yu) 吏役、於(yu) 裏胥,而搜考之,抑勒之,逼而駭之,拘苦而僇辱之。彼其所得者,祖、父之遺也,非公所賜也。其若是,何哉?天災流行,國家代有。富民之免於(yu) 死者,天之所赦也。天赦之,而公不赦,亦已過也。(中略)今公治江南五年矣。大江南北,其子有餘(yu) 財而不養(yang) 父,弟有餘(yu) 財而不養(yang) 兄者,比比也。公能家喻戶曉而強之乎?夫以天經地義(yi) 之事,尚不能強,而忽以博施濟眾(zhong) ,堯舜猶病之事,強之於(yu) 商賈負販之民,其不樂(le) 從(cong) 者,情也。聽其不從(cong) ,則法撓;罪其不從(cong) ,則刑濫。(中略)今令曰:“捐十石者,予之旌;捐百石者,予之旌。”揭朽木而書(shu) 金字者,在城滿城,在鄉(xiang) 滿鄉(xiang) 。其虛誘之名,富民知之矣;其勒捐之實,貧民又知之矣。富民知之,必不肯以無益之虛榮,捐家室之實惠。貧民知之,必謂為(wei) 富不仁,上之所惡也,劫而取之,上將我寬,勢必揭竿而起,呼號成羣。害之所至,豈有底止?(〈與(yu) 江蘇巡撫莊公書(shu) 〉,《文集》,頁281-282)
這一大段話,誾誾爭(zheng) 辯,善諷善喻,簡直是一篇為(wei) 富民請命的宣言書(shu) 。中國政治思想傳(chuan) 統中,商鞅、韓非派的法家主張抑製富民,以加強國家權力(以《管子》書(shu) 為(wei) 代表的齊地法家,吸收儒道二家思想,主張發展商業(ye) ,與(yu) 商、韓不同)。儒家對富民的態度則較為(wei) 複雜;既主張先富後教(見《論語·子路》),又主張“不患貧而患不均”(見《論語·季氏》;按:今本《論語》“貧”作“寡”,茲(zi) 據俞樾《羣經平議》改);一方麵提倡“藏富於(yu) 民”,以為(wei) 國家不當與(yu) 民爭(zheng) 利,因而反對法家的抑製富民政策;另一方麵又認為(wei) 為(wei) 富不可以不仁,富者理應向貧民援手,因而亦常有抑富濟貧的主張。明清時期,保護富民的論調,時時見於(yu) 儒者著作之中。簡齋的富民論,沿此傾(qing) 向而更有發展。
明清儒者保護富民之論,其理據大體(ti) 是:富民為(wei) 貧民所依,亦為(wei) 國命所賴。如王船山《黃書(shu) ·大正》雲(yun) :
天地之奧區,田蠶所宜,流肥瀦聚,江海陸會(hui) 所湊;(中略)其他千戶之邑,極於(yu) 瘠薄,亦莫不有素封巨族冠其鄉(xiang) 焉。此蓋以流金粟,通貧弱之有無,田夫畦叟鹽鮭布褐、伏臘酒漿所自給也。卒有旱澇,長吏請蠲賑,卒不得報,稍需日月,道饉相望。而懷百錢,挾空券,要豪右之門,則晨叩戶而夕炊舉(ju) 矣。故大賈富民者,國之司命也。今吏極無賴,然脧刻單貧,卒無厚實,抑棄而不屑,乃藉鋤豪右,文致貪婪,則顯名厚實之都矣。以故粟貸凝滯,根柢淺薄,騰踴焦澀,貧弱孤寡作稱貸之塗塞,而流死道左相望也。(中略)故懲墨吏,舒富民,而後國可得而息也。[80]
其大意謂:不論是通都大邑還是窮鄉(xiang) 僻壤,莫不有經商的富戶,為(wei) 一般百姓衣食所賴。官府因文書(shu) 政治而辦事效率低下,一遇水旱災害,貧民依靠不了官府,全賴富戶以活命。而貪吏刻剝富戶,導致百貨呆滯,貧民稱貸無門,以至流離餓死。因此,富民乃“國之司命”。在此當注意的是:船山之重視富民,乃在其有助於(yu) 社會(hui) 穩定與(yu) 國家安全。換句話說,富民值得保護與(yu) 否,視其對社會(hui) 大羣的貢獻而定。
依此見解推論,一旦富民因其富而不利於(yu) 社會(hui) 大羣,如貧富差距過大,富人奢侈逾分等等,則國家仍當設法幹預,以求均平。龔定盦(自珍)即持此看法。定盦著〈論私〉,批駁“大公無私”之說,以為(wei) 人各有私乃孔、孟、《詩經》所教。[81]然而定盦又有〈平均篇〉之作,雲(yun) :
有天下者,莫高於(yu) 平之之尚也。(中略)大略言之,浮、不足之數相去愈遠,則亡愈速;去梢近,治亦稍速。千萬(wan) 載治亂(luan) 興(xing) 亡之數,直以是券矣。(中略)有如貧相軋,富相耀;貧者阽,富者安;貧者日愈傾(qing) ,富者日愈壅;或以羨慕,或以憤怒;或以驕汰,或以嗇吝;澆漓詭異之俗,百出不可止極。(中略)其始不貧富不相齊之為(wei) 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即至喪(sang) 天下。[82]
定盦因此主張,國家當效法《詩·大雅·泂酌》所謂“浥彼注茲(zi) ”,對貧富不相齊“隨其時而劑調之”。定盦與(yu) 船山相距二百年,二人見解差別無多。這代表了明清儒者理想主義(yi) 一派的思想。然而簡齋對富民的看法卻與(yu) 此有一根本的相異`處;他以為(wei) ,有富必有貧,亙(gen) 古如斯。富民之當“安”,不在並不是因其為(wei) 貧民所利賴,或是因其有貢獻於(yu) 國家)簡齋並不以為(wei) ,在“洊饑之年”,富民定會(hui) 資助貧民)。既然貧民、富民都是國家之民,理應一體(ti) 保護。即使天災流行之時,富民吝嗇,不願養(yang) 貧民,國家亦不當=應迫使或誘使其捐資,因為(wei) 吝嗇並不觸犯法律(〈與(yu) 江蘇巡撫莊公書(shu) 〉雲(yun) :“吝嗇非罪也。”),國家不當幹涉。且如子不養(yang) 父,弟不養(yang) 兄,天下比比皆是,當政者無法改變此風。何況博施濟眾(zhong) ,堯、舜尚以為(wei) 難,又如何能要求於(yu) 一般富民?簡齋更聲稱,富民逢天災而免於(yu) 死亡,此乃天之所赦,國家又如何能不赦?這一番議論,其背後的理據是:富民和貧民與(yu) 一樣,本當受保護,與(yu) 其對社會(hui) 大羣是否有貢獻無關(guan) 。更何況損富以濟貧,貧者不會(hui) 因此而富,富者卻已先貧,對社會(hui) 並無好處。(按:本世紀七十餘(yu) 年的共產(chan) 主義(yi) 實驗,對此論點作了充分的見證。)此一看法,駸駸乎越出了傳(chuan) 統儒說的藩籬。
簡齋本其實用的見解,更以為(wei) 有些表麵上的社會(hui) 問題,乃至社會(hui) 罪惡,不但無法根除,實際上自有其作用。如娼妓即為(wei) 一例,簡齋宣稱:“二千年來,娼妓一門,曆明主賢臣,卒不能禁,亦猶僧道寺觀,至今遍滿九州島,亦未嚐非安置閑民之良策。”娼妓之終不能禁,,一因“情欲之感”(簡齋以為(wei) ,此乃“聖人所寬”),一因“民無恒產(chan) ”。聖人對此亦無可如何。而且有此一道,對於(yu) 解決(jue) 民生問題亦不無裨益。[83]又如僧道亦為(wei) 一例。簡齋認為(wei) ,以道統自任,矜矜然辟佛、老以求反“濁”為(wei) “清”,乃是不切實際的“書(shu) 生習(xi) 氣”。他自己則“不佞佛,亦不辟佛;不信九流,亦不擯九流”。理由是:“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致遠恐泥,君子不為(wei) 。’佛、老亦小道之一端,聽其說法誘眾(zhong) ,其中養(yang) 活多少閑民,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84]天地之大,豈能有清無濁?“小道”亦有“小道”的作用,“無業(ye) 之民,非此不養(yang) ”[85],為(wei) 社會(hui) 解決(jue) 了失業(ye) 問題。厥功非小,何苦去辟?可見簡齋所著眼的是民生經濟,不主張思想統一。(“說法誘眾(zhong) ”,無關(guan) 緊要,盡可聽之任之。)
此一對待“九流”、“小道”的態度,與(yu) 同時的錢竹汀(大昕)恰成一對照。竹汀〈正俗〉雲(yun) :
古有儒、釋、道三教。自明以來,又多一教曰小說。小說演義(yi) 之書(shu) ,未嚐自以為(wei) 教也,而士大夫、農(nong) 、工、商、賈無不習(xi) 聞之,以至兒(er) 童婦女不識字者,亦皆聞而如見之。是其教較之儒、釋、道而更廣也。釋、道猶勸人以善,小說專(zhuan) 導人以惡。奸邪淫盜之事,儒、釋、道書(shu) 所不忍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le) 道,以殺人為(wei) 好漢,以漁色為(wei) 風流,喪(sang) 心病狂,無所忌憚。(中略)有覺世牖民之職者,亟宜焚而去之,勿使流播。[86]
一以風俗為(wei) 主,著眼於(yu) ]端正人心;以以民生為(wei) 主,著眼於(yu) 養(yang) 活閑民。依簡齋的觀點來看,小說所樂(le) 道者不外是“情欲之感”,在聖人“所寬”之列,何必焚而棄之?道德主義(yi) 儒家與(yu) 實用主義(yi) 儒家社會(hui) 道德觀的不同,即此而了然。
總之,簡齋所注意的,是民生食貨,是社會(hui) 的需要;對於(yu) 道一風同之類的儒家理想,認為(wei) 今世根本不可行:“三代以下,四民不足以盡天下之民,於(yu) 是陰陽、星巫、佛老諸家興(xing) 焉。如人身之有駢指贅疣,如人家之有羸仆,有惰遊子弟,亦皆不得以而存焉者也。”九流、佛者以吉凶禍福之說勸人,是迎合了人心的自然需要。“因人所易動者動之,乘其虛,匄其餘(yu) ,裒多益寡,以暗輔井田封建之窮,以補《周官》閑民之職,此天地所以為(wei) 大也。”[87]《史記·貨殖列傳(chuan) 》說:“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yu) 之爭(zheng) 。”[88]簡齋所主張的,正是“善者因之”。在他看來,不僅(jin) 社會(hui) 的自然趨勢非人力所能挽回,而且社會(hui) 自有其潛運默化的功能,能對許多問題自行調節。如井田封建已廢之後,貧富差距的加大,非國家幹預所能對付,而佛老、九流的“說法誘眾(zhong) ”,卻有其“裒多益寡”的作用,“以暗輔井田封建之窮”。又如富民不肯施與(yu) ,卻驕奢淫佚,為(wei) 當政者所不喜;於(yu) 是窺伺其過,一旦入之於(yu) 是罪,即令出財佐公家。殊不知富民的淫奢,對貧民實是大有好處:“其能施與(yu) 者無論矣。縱紈絝驕奢,未嚐不病於(yu) 己而利於(yu) 民也。被綺縠,食珍羞,而鬻販者利;婚喪(sang) 建僭侈,好歌舞博弈,而方外雜技與(yu) 肩摩背負者利。”(至於(yu) 《論語》中“為(wei) 富不仁”之語,那是陽貨為(wei) 作吏者而言,“非為(wei) 百姓言之也”。)[89]如此論調,與(yu) 近世經濟自由主義(yi) 派的見解,可謂若合符節。另一方麵,因其相信社會(hui) 的自動調節作用,所以其言論輕鬆達觀者多,與(yu) 〈乙丙之際箸議〉中龔定盦的憂心悄悄,氣象顯然不同。
五、餘(yu) 論——士與(yu) 國家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重心在士。凡討論治道,士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不可不涉及。士一方麵是官僚或候補官僚,另一方麵又是社會(hui) 代言人,與(yu) 政權不無緊張關(guan) 係。正如錢賓四先生所說,縱使說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是君主專(zhuan) 製,“然其專(zhuan) 製亦有一限度;限度何在,即在社會(hui) 之有士”。[90]
程明道雲(yun) :“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後世隻是以法把持天下。”[91]這代表了兩(liang) 宋儒者的主流見解。他們(men) 大都對政治抱理想主義(yi) 的看法,一心想以經學道義(yi) 指導政治(“以道治天下”),格君心之非,由上而下徹底改革,破除“以法把持天下”之局,返諸理想中的唐虞三代之治。明代因君主獨裁的加強而政治惡化,明儒因此對自上而下改革政治喪(sang) 失信心,然而一副“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心腸”[92]仍未失去,於(yu) 是把注意力轉向下層,一麵作社會(hui) 講學,一麵注重地方行政。呂新吾(坤)即使代表這一傾(qing) 向的典型人物。新吾通曉世故,熟悉民情,其《實政錄》一書(shu) ,把地方行政的各個(ge) 方麵,不憚瑣屑,詳細開列;同時又寓講學於(yu) 為(wei) 政,隨機施教,在在表露了改革人心風俗的熱忱。袁簡齋則代表了清代循吏的一種類型,其論吏治,條理密察,在實用層麵上決(jue) 不遜於(yu) 新吾,然而隻論行政,罕涉教化,“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熱腸,似已不見。
兩(liang) 宋儒者要作帝王師,明儒要作社會(hui) 講學之師;努力方向雖不同,以天下治亂(luan) 為(wei) 己任,在道義(yi) 上領導社會(hui) ,則並無二致。然而清高宗則要剝奪士的社會(hui) 道義(yi) 領導權,在〈書(shu) 程頤〈論經筵劄子〉後〉中明白宣稱“以天下治亂(luan) 為(wei) 己任尤大不可”[93];亦即要君師合一,奪儒者之柄,自任天下之師。(按:章實齋倡“君師合一”之論,有意無意,是為(wei) 加強獨裁的“今王”張目。)簡齋對乾隆帝的這一想法,深有了解。其友人是仲明(鏡)服膺理學,“講學不應試”,“以道自任”,頗有宋明儒者之風。簡齋馳書(shu) 勸阻。此書(shu) 的最後,是畫龍點睛之筆:“當今堯、舜在上,足下為(wei) 皋、夔可,為(wei) 巢、由可,為(wei) 孔、孟則不可。何也?孔、孟之與(yu) 堯、舜,不並列者也。不如此,亦不足為(wei) 孔、孟。幸三思,毋悔。”[94]孔、孟聚徒講學,以傳(chuan) 導自任,而堯、舜在上,則道在堯、舜,輪不到孔、孟去傳(chuan) 。雍、幹二帝,予智自雄,於(yu) 天下臣民,欲作之君,作之師,豈容在下的“孔、孟”分“聖主”教化天下之權?簡齋知之甚明,因此苦勸仲明:社會(hui) 講學,即是以孔、孟自居;此乃今日禁區,萬(wan) 萬(wan) 行不得。範希文(仲淹)、堯夫(純仁)父子,以“先天下而憂,期不負聖人之學”為(wei) 相傳(chuan) 家訓[95],而袁簡齋則規勸是仲明“不可為(wei) 孔、孟”。從(cong) 宋仁宗慶曆到清高宗乾隆,七百年之間,君主集權的趨勢及士人心態的變化,真是每下愈況。
曆代儒者對君權加強的趨勢,常耿耿於(yu) 懷,不時有所流露。清儒亦不例外。康熙間“理學名臣”安溪李光地即對此深有感觸:
古者君臣如朋友,情意相浹,進言亦易,畏憚亦輕。朱子雲(yun) :“金人初起,君臣席地而坐,飲食必共,上下一心,死生同之,故強盛無比。及入汴,得一南人教他分辨貴賤,體(ti) 勢日益尊崇,而勢隨衰。”漢高祖初得天下,羣臣固無禮,叔孫通不過記得許多秦家製度耳。杜工部雲(yun) :“叔孫禮樂(le) 蕭何律”,其實壞事,就是此二件。[96](按:代表“官方”程朱理學、諡曰“文貞”的大學士李光地,對“叔孫禮樂(le) 蕭何律”竟如此反感,今日堅持程朱理學乃擁護“封建專(zhuan) 製”之說者,不知對此當作何解釋。)
這段話所祈向的,其實就是士麵對君主的自尊。這是曆代儒者,尤其是理學家,所一直堅持的。即使是有假道學之譏的李光地亦是如此。簡齋對君主集權日甚的反感,雖未明白說出,但忍不住也有表露:
宋時立法已苛矣。然範文正為(wei) 招討,改邠州觀察,不肯行。奏:“觀察班在待製之下,臣為(wei) 羌帥,羌人愛之,呼臣為(wei) ”龍圖老子“。今退而與(yu) 王興(xing) 、成觀為(wei) 伍,將為(wei) 賊笑。”為(wei) 臣子者擇官而作,後世豈能行否?[97]
簡齋年未四十,即棄官歸裏。個(ge) 中原因,可以從(cong) 這段話推尋而得。
明、清`二代,君主獨裁遠逾唐、宋,但是以天下之大,國家所能控製的資源之有限,畢竟是天網恢恢,不可能像現代“革命”政權那樣將數億(yi) 生靈一網打盡。簡齋身處文字獄之世,以“佻達下流”大不理於(yu) 口,又好放言高論,往往肆無忌憚,卻安然無禍,富而老壽,其故何在?乃在不入違礙範圍之內(nei) 。清廷雖屢興(xing) 文字獄,株連甚眾(zhong) ,但是正如陳寅恪先生所指出,“清室所最忌諱者,不過東(dong) 北一隅之地,晚明初清間之載記耳。其他曆代數千歲之史事,即有所忌諱,亦非甚違礙者。”[98]此一尺度,簡齋把握甚好,所以雖然其思想常越出傳(chuan) 統的藩籬,時有驚人之語(如聲稱:“古來歸周、孔者,荀、孟、程、朱俱有流弊,有習(xi) 氣,我不以為(wei) 然。”[99]),然而帖然安於(yu) 其名與(yu) 利而終身無恙。(試設想一下,在“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之世,有人公然說:“歸馬克思者俱有流弊,我不以為(wei) 然。”其命運如何?“封建專(zhuan) 製”與(yu) 現代極權專(zhuan) 政之別,即此而可見。)當時另一違礙則是以孔、孟自居,聚徒講學,與(yu) 當今的“堯舜”爭(zheng) 教化天下之權。簡齋明了,隻要這兩(liang) 個(ge) 禁區不入,在其他方麵盡可以暢所欲言,朝廷亦無如我何。
士以天下為(wei) 己任,自然以出仕為(wei) 正途;另一方麵,士要獨立自尊,又須與(yu) 政權保持一定距離,不受國家控製。但是士無恒產(chan) ,若生計問題不解決(jue) ,則不得不以出仕為(wei) 謀生之道,亦即不得不仰賴國家。明、清時期,君權日重,對於(yu) 不肯隨人俯仰之士,生計問題亦愈益重要。清初程朱派理學家張楊園(履祥)有鑒於(yu) 是此,提倡“儒者以治生為(wei) 急”之說,其《備忘錄》雲(yun) :
季心亟稱魯齋“學者以治生為(wei) 急”之語,謂後世學者不可不知此義(yi) 。或者乃以“謀道不謀食”為(wei) 疑,貧士無田,不仕無祿,複欲諱言治生,是必蚓而充其操者也。特為(wei) 錄出,以告同誌,以見古人有言之者。
不過,楊園仍囿於(yu) 儒家的觀點,以為(wei) “治生尤以稼穡為(wei) 先。能勤稼穡,則無求於(yu) 人;無求於(yu) 人,則能立廉恥。知稼穡之艱難,則不妄求於(yu) 人;不妄求於(yu) 人,則能興(xing) 禮讓。廉恥立,禮讓興(xing) ,而人心可正,世道可隆矣”。[100]
簡齋則更為(wei) 通達。他既非道學家,自然無意於(yu) 興(xing) 禮讓,立廉恥。但是他深知,自己之所以能有優(you) 遊林下,享受食色,同時又刊布詩文,放言高論,實是得力於(yu) 理財有術,可不依賴仕宦以為(wei) 生。其答友人程魚門(晉芳)書(shu) 雲(yun) :“儒者以讀書(shu) 傳(chuan) 名為(wei) 第一計,必不當以治生理財為(wei) 第二計。”[101]這句話是其人生觀的概括。簡齋天性是文學家,以創作詩文、發抒性靈為(wei) 樂(le) ,汲汲於(yu) 傳(chuan) 名。不過他明白,若不善於(yu) 治生理財,則或仰人鼻息,不得自由,或衣食不繼,展轉如涸鮒。(試讀沈垚《落帆樓文集》[《吳興(xing) 叢(cong) 書(shu) 》本] 卷八、九、十[《外集》卷二、三、四] 〈簡劄摭存〉中各篇,可見當時有獨立見解的寒士處境之艱難。)若要在仕宦之外謀生,而又“不受文人之厄”(〈答魚門〉中語),則稼穡自遠不如經商。簡齋自言:“仆數年來,仗昆玉(按:指程魚門兄弟)之轉輸,為(wei) 全家之生計;所以終養(yang) 老親(qin) ,辭官不赴者,道此長城可恃故耳。”並說:“管、晏之法,期於(yu) 沒身。”[102]明白表示,儒者治生以經商為(wei) 最上。而他本人也確有理財頭腦,從(cong) 其〈隨園老人遺囑〉可見。[103]
簡齋論治,重社會(hui) 而輕國家,重個(ge) 人而輕羣體(ti) ;論治生,以經商為(wei) 主。而對儒家終極理想及徹底社會(hui) 改革,則顯然認為(wei) 不可行。海通以前,中國社會(hui) 與(yu) 思想發展的自然趨勢,其在斯乎。然而清末民初以來的思想發展,則又轉趨於(yu) 重國家、重大羣,用錢賓四先生的話來說,“曰墨翟是楊朱非則已”[104],與(yu) 此自然趨勢恰相對反,馴至於(yu) 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而後止。天乎?人乎?
(原載《國立編譯館館刊》第二十七卷第二期,1998年12月)
【注釋】
[1] 此書(shu) 所圈定的“實學”人物,既有堅持程朱門戶的陳建,又有發揚、推廣陽明學說的王艮;既有立身行事恪守道學家矩矱的“醇儒”陸隴其,又有昌言是非不必盡合於(yu) 聖人的“狂禪”李贄;既有以法家刑名之學繩下、主張搗毀天下書(shu) 院的張居正,又有以縱橫遊俠(xia) 之風張皇於(yu) 講學的何心隱;既有孜孜於(yu) 是天算的梅文鼎,又有以度曲名世的湯顯祖。如此各式人物,統歸於(yu) “實學”名下,不免令人有“張茂先我所不解”之感。
[2] 成複旺撰〈袁枚的“抒寫(xie) 性靈”說及其叛逆精神〉,載《明清實學思潮史》下冊(ce) ,頁1531-1560。“抒寫(xie) 性靈”及“叛逆精神”,與(yu) “實學”有何關(guan) 涉(簡齋本人似從(cong) 未名其性靈文學主張曰“實學”),殊難索解。
[3] 有關(guan) 提倡“明清實學”之說者之難以自圓其說i,參看薑廣輝〈“實學”考辨〉,載湯一介編《國故新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再詮釋——湯用彤先生誕辰百周年紀念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頁313-325,特別是此文第四節(頁322-325)。
[4] 參看王英誌主編《袁枚全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年;以下簡稱《全集》)第八冊(ce) ,附錄二〈袁枚傳(chuan) 記資料〉(以下簡稱〈資料〉)。本文所引簡齋文字,即據此《全集》。
[5]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年標點本,頁3099。
[6] 參看徐複觀〈論史記〉,收入其《兩(liang) 漢思想史》卷三(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年),頁398-399;及餘(yu) 英時〈漢代循吏與(yu) 文化傳(chuan) 播〉,收入其《士與(yu) 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頁154。
[7] 見《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論黃霸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標點本,頁3628)。乾隆十七年,簡齋養(yang) 病家居。數年後,再起發陝西,以知縣用,路過保陽。時方觀承(諡恪敏,《全集》誤作“敏恪”)為(wei) 直隸總督,謂清苑令周燮堂曰:“袁某循吏也,雖宰江寧省會(hui) ,而能盡心民事,汝等任首縣者,宜以為(wei) 師。”(見《全集》附錄一〈隨園先生年譜〉,頁11)。
[8] 《全集》第二冊(ce) 《小倉(cang) 山房文集》(以下簡稱《文集》),頁11。
[9] 餘(yu) 英時教授以為(wei) ,司馬遷的“政治傾(qing) 向似乎仍是在道家一邊”,“所謂循吏,是指文、景時代‘黃老無為(wei) 式’的人物”(見〈漢代循吏與(yu) 文化傳(chuan) 播〉,頁154-155)。按:史公雖有取於(yu) 道家,然而正如孫德謙《太史公書(shu) 義(yi) 法》(台北:台灣中華書(shu) 局,1985年影印《孫隘堪所著書(shu) 》本)〈尊儒〉篇雲(yun) :“儒家留意仁義(yi) ,《史2漢興(xing) 以來諸侯年表》雲(yun)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諸侯,譜其下損益之時,令後世得覽形勢雖強,要之以仁義(yi) 為(wei) 本。’(中略)是又深識儒家之旨,真能留意仁義(yi) 矣。”(頁四上)徐複觀先生亦謂:“史公反對直接殘害人命的刑治,而要求以禮樂(le) 陶養(yang) 人民性情的的`治。此點具見於(yu) 〈禮書(shu) 〉、〈樂(le) 書(shu) 〉及〈循吏列傳(chuan) 序〉。”(見〈論史記〉,頁320;並參同篇,頁362-366)。
[10]《全集.》第五冊(ce) 《小倉(cang) 山房尺牘》(以下簡稱《尺牘》),頁170(卷八)。按:《全集》標點,誤處頗多。此節標點,筆者有數處更動。如“敬重一長者丈人而已”,原標點作“敬重一長者,丈人而已”,其誤顯然。
[11] 錢鍾書(shu) 《談藝錄》補訂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頁268。並參同書(shu) ,頁266-267,587-589。
[12] 《文集》卷二七〈書(shu) 悔軒觀察五事〉雲(yun) :“聖賢行事不諱權術,要歸於(yu) 適道,歸於(yu) 仁而已。”(頁483)邱煒萲(菽園)以為(wei) ,簡齋“《文集》論政之文,通達政體(ti) ,言道與(yu) 儒先互有出入,究不謬於(yu) 聖人。”見所著《五百洞天揮麈》,轉引自《全集》附錄三〈袁枚平論資料〉,頁23。
[13] 《漢書(shu) 》頁3625。
[14] 見《文集·答門生王禮圻問作令書(shu) 》,頁302(卷一八)。·
[15] 見《文集》·徐有功論》,頁360(卷二0)。
[16] 《文集·上陳撫軍(jun) 辨保甲狀》,頁241(卷一五)。按:陳撫軍(jun) 指陳大受,乾隆五年至十一年任江蘇巡撫。見《清史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十五史》影印本),頁二0二〈疆臣年表〉,頁865-866。
[17] 錢穆《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77年),頁158。
[18] 載沈粹芬、黃人等輯《國朝文匯》(宣統二年國學扶輪社刊;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6年影印本,題作《清文匯》),丙集卷一,頁一上—下(影印本,頁2418)。
[19]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頁158。
[20] 葛士晉輯《皇朝經世文續編》(光緒十七年辛卯廣百宋齋刊本),卷二二,頁一上。
[21] 〈省則例議〉,上書(shu) ,卷二二,頁三上。
[22] 〈易吏胥議〉,上書(shu) ,卷二二,頁四上。
[23] 呂思勉《中國史籍讀法》,收入所著《史學四種》(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頁55-56,注5。
[24] 〈胥吏論一〉,頁一上。
[25] 《史學四種》,頁56,注5。
[26] 《全集》附錄一〈隨園先生年譜〉,頁6-11。
[27] 〈故江寧縣知縣前翰林院庶吉士袁君枚傳(chuan) 〉,見〈資料〉,頁6(原載《碑傳(chuan) 集》卷一0七)。
[28] 〈隨園先生年譜〉,頁6-11。
[29] 見〈複兩(liang) 江製府策公問興(xing) 革事宜書(shu) 〉,《文集》,頁257(卷一五)。按:策公指策淩,乾隆十三年任兩(liang) 江總督。見《清史稿》卷一九八〈疆臣年表〉,頁825。
[30] 《文集》,頁241-243(卷一五)。
[31] 《文集》,頁257。
[32] 〈江蘇巡撫莊公書(shu) 〉,《文集》,頁281(卷一七)。按:此語出於(yu) 《孟子·滕文公上》。又,莊公指莊有恭,乾隆十六年授江蘇巡撫。見《清史稿》卷三二三本傳(chuan) ,頁1214。又,《全集》第五冊(ce) 〈牘外餘(yu) 言〉(以下簡稱〈餘(yu) 言〉)六六則雲(yun)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天亦不能作主,而況於(yu) 人乎?”(頁21)。
[33] 見〈複兩(liang) 江製府策公問興(xing) 革事宜書(shu) 〉,《文集》,頁253-260。
[34] 〈答李穆堂先生問三禮書(shu) 〉,《文集》,頁245(卷一五)。
[35] 清世吏治,至乾隆已甚弊。較簡齋稍後的張鐵甫,亦持相同議論。其〈送張淵甫試禮部序〉曰:“今天下大弊,在名實之不符。上之所以求乎下者,未嚐不以實也,而下乃羣冒乎至美之名以應其上。(中略)庸庸者不足責,吾惜乎賢士大夫,能自立不因循者,而亦托乎中庸之途,第冒焉以應也。雖然,固亦有使之然者矣。一在文法密,一在忌諱多。天下之事,自六曹以下至州縣,一老吏居於(yu) 是中,鉤考密比,則雖命世之才,悉被鉗製,而無能轉手運足,一試所欲為(wei) 。故方其為(wei) 士也,以忌諱之故,不能一言之得及於(yu) 時事。及其任事,又不使一事稍軼於(yu) 格令之外;一或不然,吏議碎之,不以為(wei) 好事,則以為(wei) 躁進。然則曷怪乎冒焉以居者之多也。故愚竊以為(wei) 今之治,首在省虛文而核名實。”(《國朝文匯》丙集卷一,頁四下--五上 [ 影印本,2419-2420]。)
[36] 簡齋因此宣稱:“有治人無治法,自古然矣。”見,《文集》卷二三〈再書(shu) 〈封建論〉後〉。按:此語出自《荀子·君道》篇。簡齋所謂“治人”、“治法”,亦即“生人”、“死法”,與(yu) 今人所謂“人治”、“法治”,意義(yi) 有別。
[37] 《尺牘》,頁37(卷二)。按:徐雨峰名士行,乾隆五年,任江蘇巡撫;六年,以母老乞歸,尋卒。以清節著。見《清史稿》卷三0八,頁1183-1184。又,《尺牘》卷八〈答奇中丞〉雲(yun) :“以一‘明’字,治國平天下而有餘(yu) 。”(掖171)
[38] 〈書(shu) 崔實《政論》後〉,《文集》,頁407(卷二三)。按:“不蔽要囚”,“不”同“丕”(原作“丕”)。周秉鈞《尚書(shu) 易解》(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4年):“要囚,王國維曰:‘即幽囚,古要幽同音。’服,思也。見《詩傳(chuan) 》。丕,猶乃也。見《經傳(chuan) 釋詞》。蔽,斷也。周公又曰:幽囚之事,宜思念五、六日或至於(yu) 十日,乃判斷之,盡心之至也。”(頁173)簡齋以“丕蔽要囚”為(wei) 嚴(yan) ,似與(yu) 原義(yi) 有異。
[39] 〈複錢嶼沙書(shu) 〉,頁37-38。
[40] 〈答門生王禮圻問作令書(shu) 〉,《文集》,頁300-302。按:“浹日”,《全集》誤作“挾日”,茲(zi) 改正。
[41] 同上,頁304。
[42] 《文集》,頁266-267(卷一六)。按:黃太保指黃廷珪,乾隆十三年至十六年任兩(liang) 江總督。見《清史稿》卷三二三,頁1213。
[43] 〈覆兩(liang) 江製府策公書(shu) 〉,《文集》,頁257。
[44] 〈答金震方先生問律例書(shu) 〉,《文集》,頁248(卷一五)。
[45]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頁116。
[46] 《皇朝經世文續編》卷一0,頁一下。‘
[47] 〈答金震方先生問律例書(shu) 〉,《文集》,頁248-249。
[48] 〈餘(yu) 言〉,頁19,六0則。
[49] 同上,頁18,五七則。
[50] 〈書(shu) 崔實《政論》後〉,《文集》,頁407-408。
[51] 《文集》,頁388-389(卷二三)。按:這段話或是有感於(yu) 清世宗事而發。
[52] 〈公生2明論〉,頁345)卷二0)。按:《全集》此節標點頗多誤處,茲(zi) 已改正。
[53] 《後漢書(shu) 》卷四一〈第五鍾離宋寒列傳(chuan) 〉:“均性寬和,常以為(wei) 吏能弘厚,雖貪汙放縱,猶無所害;至於(yu) 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災害流亡之所由而作。”(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年標點本),頁1414。
[54] 語出《莊子·徐無鬼》。李頤曰:“淩謂相淩轢。誶,《廣雅》:‘問也’。”嚴(yan) 複曰:“《史記》:‘淩雜米鹽。’淩誶猶淩雜也。李說非。”見錢穆《莊子纂箋》(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5年),頁199。按:簡齋所取,顯為(wei) 第一義(yi) 。
[55] 〈書(shu) 宋均傳(chuan) 後〉,《文集》,頁397-398(卷二三)。
[56]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版,頁507。
[57] 按:我生不辰,遭逢“無產(chan) 階級革命”之世,深知“好戰樂(le) 殺以快其凶性,乃天地不祥之氣”為(wei) 何物。“蛇蠍之欲”、“不可以人理論”、“獸(shou) 心用事”諸語,活畫出“黨(dang) 的好幹部”、“革命戰士”、“紅衛兵小將”之類一副麵目。當日郅都、張湯之流,乃天性好殺,而今世奉“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鋼”之馬家店主義(yi) 者,則欲改造人人為(wei) 郅都、張湯。四十年間,不祥之氣彌漫神州,又何足怪。而近日有自命思想家者,屢以“馬克思主義(yi) 儒家化”為(wei) 言,似於(yu) 四十年之“革命”、“鬥爭(zheng) ”懵然不知。立理以障眼,一至於(yu) 此。
[58] 鄒南皋(元標)〈仁文會(hui) 記〉曰:“卑者認著形色一邊,高者認著天性一邊。誰知形色即是天性,天性不外形色,即‘仁者人也’宗旨。”見《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卷二三,頁541。按:船山思想甚為(wei) 複雜,雖反對陽明,提倡居敬,而其理氣合一之說,實自王門轉手而來。
[59] 清初馮(feng) 班著《鈍吟雜錄》,議論與(yu) 船山、簡齋有極相似處。茲(zi) 舉(ju) 二例於(yu) 是下:卷二〈家戒下〉曰:“廉者量多窄,其病在酷而無所容。所以清官多無後。為(wei) 上不寬,聖人所戒。”又曰:“君子有容人之量,所以可重。然有人焉,不可以情求,不可以理喻,不可以勢禦,更不可利結。此人之難容者也。斯人也,所為(wei) 如此,不有人禍,必有天殃。且宜待其自及,勿與(yu) 爭(zheng) 也。(原注:‘郅都之屬是矣。’)”(《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頁17-18。按:提倡恕道與(yu) 寬容,為(wei) 清人思想中一個(ge) 重要的側(ce) 麵。筆者擬別撰一文討論。
[60] 〈清說〉,《文集》,頁374-375(卷二二)。
[61] “情”,《文集》誤作“清”,茲(zi) 改正。
[62] 〈覆江蘇臬使錢嶼沙先生〉,《尺牘》,頁37(卷二)。
[63] 〈公生明論〉,《文集》,頁344(卷二0)。
[64] 同上,頁344-345。
[65] 《尺牘》卷七附楊笠湖(潮觀)來書(shu) ,以“佻達下流”暗指簡齋之輕薄。
[66] 《文集》卷二三〈書(shu) 《複性書(shu) 》後〉雲(yun)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記》曰:‘人情以為(wei) 田。’《大學》曰:‘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古聖賢未有尊性而黜情者。喜、怒、哀、樂(le) 、愛、惡、欲,此七者,聖人之所同也。惟其同,故所欲與(yu) 聚,所惡勿施,而王道立焉。”(頁395)又,見上引〈清說〉。
[67] 《尺牘》卷七〈答項金門〉雲(yun) :“仆嚐謂人性不同,各如其麵。有嗜羊棗者,膾炙不足以動之;有嗜芰者,昌蒲柬葅不足以動之;甚至劉邕嗜痂,海畔之人逐臭,雖易牙複生,亦不能測其所以然。”(頁139)又,《文集》卷一六〈答衛大司空書(shu) 〉雲(yun) :“人之好尚不能盡同。文王嗜昌蒲葅,曾皙嗜羊棗。”(頁274)
[68] “聖人體(ti) 貼”句,見《尺牘》卷八〈答胡書(shu) 巢〉(頁164)。《文集》卷二三〈書(shu) 韓子〈琴操〉後〉雲(yun) :“夫聖人,中庸之極也;中庸,人情之極也。”(頁410)同卷〈書(shu) 〈宋均傳(chuan) 〉後〉雲(yun) :“聖人立教,不以上智相期,而以中人為(wei) 斷。”(頁398)
[69] 《尺牘》卷七,頁136-137。
[70] 〈行露〉雲(yun)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據朱子的解釋,“南國之人遵召伯之教,服文王之化,有以革其前日淫亂(luan) 之俗。(中略)言道間之露方濕,我豈不欲早夜而行乎?畏多露之沾濡而不敢爾。蓋以女子早夜獨行,或有強暴侵陵之患,故托以行多露而畏其沾濡也。”見《詩集傳(chuan)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頁10(卷一)。
[71] 〈書(shu) 《王荊公文集》後〉,頁387-388(卷二三)。
[72] 〈答袁惠纕孝廉書(shu) 〉,《文集》,頁290(卷一七)。
[73] 〈書(shu) 《王荊公文集》後〉,頁387-388。
[74] 司馬光論王安石語,見羅從(cong) 彥《羅豫章先生文集》(《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下冊(ce) ,頁89-92(〈尊堯錄別錄〉)。
[75] 《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八冊(ce) ,頁3097-3098(卷一三0)。
[76] 同上,第七冊(ce) ,頁2688(卷一0八)。錢穆《國史大綱》(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74年),雲(yun) :“程頤嚐言,治天下不患法度之不立,而患人材之不成。人材不成,雖有良法美意,孰與(yu) 行之。此乃洛學與(yu) 安石根本相異處。”(下冊(ce) ,頁443)
[77] 〈書(shu) 《王荊公文集》後〉,頁388。
[78] 《國史大綱》,下冊(ce) ,頁639。
[79] 見牟潤孫〈論清王朝富盛時期的內(nei) 帑〉,收入其《注史齋叢(cong) 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頁463-478。
[80] 《黃書(shu) ·噩夢合刊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頁28-29。
[81] 《定盦續集》(《四部叢(cong) 刊初編》,《鞏定盦全集》本),卷一(縮印本,頁50-51)。
[82] 《定盦文集》(同上《全集》本)卷一(縮印本,頁5-6)。
[83] 〈答楊笠湖第二書(shu) 〉,《尺牘》,頁137(卷七)。
[84] 〈答項金門〉,《尺牘》,頁140-141(卷七)。
[85] 〈佛者九流之一家論〉,《文集》,頁346(卷二0)。
[86] 《潛研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頁282(《潛研堂文集》卷一七)。
[87] 〈佛者九流之一家論〉,《文集》,頁345-346。按:“駢指”,《全集》誤作“胼指”,茲(zi) 改正。
[88] 中華書(shu) 局標點本,頁3253。
[89] 〈與(yu) 吳令某論罰鍰書(shu) 〉,《文集》,頁271-271(卷一六)。
[90] 〈中國1文化傳(chuan) 統中之士〉,收入其《理學三書(shu) 隨劄》(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3年)附錄,見頁193。
[91] 江永《近思錄集注》(《四部備要》本)卷八,頁五上。
[92] 呂坤《實政錄》(同治十一年浙江書(shu) 局重刊本)卷一〈明職!弟子之職一〉雲(yun) :“人生七尺之軀,皆有安天下萬(wan) 物的性分,皆有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責任,皆有能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本領,聖賢又留下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學術。日日做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事業(ye) ,自有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功效。隻是吾人少了這使天下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心腸。有了這副心腸,參讚位育,不是難事;彌綸輔相,不是空言。”(頁十四下--十五上)
[93] 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90年重印本)〈自序〉,頁2。
[94] 〈與(yu) 是仲明書(shu) 〉,《文集》,頁252-253(卷一五)。
[95] 《宋元學案`》(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65年《國學基本叢(cong) 書(shu) 》本)卷二〈高平學案〉黃百家案語(第二冊(ce) ,頁18)。
[96] 《榕村語錄、榕村續語錄》(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5年),上冊(ce) ,頁485(《語錄》卷二七)。
[97] 《餘(yu) 言》頁15,四六則。
[98] 〈元西域人華化考序〉,收入其《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頁238。
[99] 〈答李少鶴書(shu) 〉,《尺牘》,頁170(卷八)
[100] 見《清儒學案》(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0年影印本),第一冊(ce) ,頁106,108(卷五,頁二上,七上)。
[101] 〈答魚門〉,《尺牘》,頁39(卷二)。
[102] 〈與(yu) 程原衡〉,同上,頁16(卷一)。
[103] 《文集》卷首,頁1-3。
[104] 見《莊子纂箋》卷首〈序目〉,頁10。按:賓四先生此序,悲天憫人,情文並茂,讀之令人感慨欷歔而不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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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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