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田豐(feng) ：天下之無：以王船山為(wei) 中心的考察與(yu) 反思

來源：思想與(yu) 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二日乙未

          耶穌2025年9月23日

2025年9月17日晚上19:00-21:40，中華孔子學會(hui) 船山學研究委員會(hui) 與(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聯合主辦的船山論壇第7期在騰訊會(hui) 議平台舉(ju) 行，主題為(wei) “天下之無：以王船山為(wei) 中心的考察與(yu) 反思”。本場講座由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田豐(feng) 主講，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鄧輝、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劉梁劍和慕尼黑大學博士哲學博士李歡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徐瀟鵬與(yu) 談，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暨哲學係教授陳贇主持。

田豐(feng) 教授指出“天下之無”指“天下”作為(wei) 至大無外的政治體(ti) ，無法被人以任何方式完全占據或掌控，任何此類嚐試均會(hui) 在曆史中失敗甚至引發反噬。先秦時期，《老子》明確提出“天下神器，不可為(wei) 也，不可執也”，強調天下應“無為(wei) 而治”；《莊子》則從(cong) 時間與(yu) 流變的角度指出，任何試圖以固定法度“藏天下”的行為(wei) 終將失敗。儒家如孟子也區分“得國”與(yu) “得天下”，指出“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並強調“天下非天子私有”，而是“天與(yu) 之”。荀子進一步區分“國”與(yu) “天下”，認為(wei) 天下非小人所能持。王船山在氣本論基礎上，提出“天下不可竊、不可據”，批判了以術、力、智把持天下的曆史實踐，如秦以法密製天下反而導致吏權泛濫，宋以猜忌防製反而自弱其國。他強調“天下之無”機製在曆史中表現為(wei) 任何試圖控製天下的努力都會(hui) 遭遇反噬。船山以史為(wei) 鑒，指出唯有德性可為(wei) 治世之基，而非依賴製度、武力或智術。

此外，船山提出以“治統”與(yu) “道統”代替“正統說”，強調天下為(wei) 公、曆史為(wei) 鏡，反對將天下視為(wei) 一姓之私產(chan) 。他通過具體(ti) 製度分析（如兵製、財政、君臣關(guan) 係等），揭示“天下之無”不僅(jin) 是一個(ge) 哲學概念，更是一種曆史現實和政治智慧。田豐(feng) 教授最後指出，“天下之無”的思想對當代全球治理仍有啟示：現代政治哲學缺乏“無”的維度與(yu) 曆史視野，而“天下”作為(wei) 最大政治體(ti) ，其不可控性依然存在，中國傳(chuan) 統智慧在此背景下仍具有重要的轉化與(yu) 實踐價(jia) 值。

田豐(feng) 教授的主講結束後，四位與(yu) 談人分別就其觀點展開討論並向他提問。劉梁劍教授認為(wei) 其研究氣象宏大，雖以船山思想為(wei) 核心，卻延伸至先秦諸子、宋明理學乃至西方哲學傳(chuan) 統，展現出跨時代的視野和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劉梁劍教授特別肯定了田豐(feng) 教授對船山“天”與(yu) “無”概念的創新解讀，尤其是將“天”與(yu) 曆史性、“無”的麵向相聯係，並提出“天無私、行大公”這一命題可與(yu) 黑格爾“理性的狡詐”進行對話。田豐(feng) 教授通過“誠乎神者之不測”強調“無”的不可測度性，從(cong) 而提供了有別於(yu) 黑格爾絕對理性傳(chuan) 統的另一種解釋路徑，具有顯著的理論啟發性。此外，劉梁劍教授就船山史論的性質提出進一步思考。他認為(wei) ，船山強調“描述與(yu) 解釋”而非尋求曆史規律，雖區別於(yu) 規範性的史觀，但其描述中仍隱含某種規範維度——即承認曆史中存在不可被機械準則所概括的“無”的麵向。這種對曆史複雜性的尊重本身即構成一種哲學立場，是對教條式曆史觀的有力反駁。他也指出了幾個(ge) 可商榷之處。例如，在表述“天的絕對超越性”時，“絕對”一詞可能過於(yu) 強烈，與(yu) 船山思想中“天”內(nei) 在於(yu) 人與(yu) 曆史的傾(qing) 向存在張力。最後，劉梁劍教授表達了對於(yu) 古典思想當代轉化問題的困惑。他認為(wei) ，船山所論“天下之無”雖極具啟發性，但必須經過現代政治、社會(hui) 、法律製度層麵的中介和重構，才能真正作用於(yu) 當代。否則這種思想容易停留於(yu) 思辨層麵，難以回應現實製度的複雜性。他呼籲在古今之變中更深入地進行製度與(yu) 思想的雙重對接，從(cong) 而增強船山思想的當代解釋力和實踐意義(yi) 。

鄧輝教授指出，王船山的思想體(ti) 係深刻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與(yu) 文化哲學的複雜性與(yu) 整體(ti) 性，遠非簡單理論模型所能概括。他以“三代之治”為(wei) 例，強調在船山那裏，“三代”不僅(jin) 是一個(ge) 曆史實然，更是一種應然的理想模型，貫穿於(yu) 其政治、曆史與(yu) 文化哲學融貫的“三合一”體(ti) 係之中，這一特點在《周易外傳(chuan) 》《讀通鑒論》等著作中尤為(wei) 明顯。船山提出的“參萬(wan) 歲而一成純”雖語出莊子，但經其重新詮釋，與(yu) 天道觀和道論相貫通，展現出中國思想特有的內(nei) 在邏輯。鄧輝特別批判以西方“一元論/二元論”“辯證邏輯”等概念機械切割中國傳(chuan) 統的做法，指出船山哲學中的“有與(yu) 無”“隱與(yu) 顯”等觀念，不應被簡單歸類為(wei) 西方本體(ti) 論或辯證法，而是根植於(yu) 中國文化自身的一體(ti) 化思維模式，具有明顯的“自源性”。在這一思維基礎上，船山提出“假手論”作為(wei) 其政治哲學的核心，即“假其私以行其大公”，體(ti) 現了一種中國特有的政治理解方式，既不同於(yu) 西方思辨理性傳(chuan) 統，也不同於(yu) 現實主義(yi) 或功利主義(yi) 取向。鄧輝還提醒應注意概念的曆史語境，如“事功”在永嘉學派中的原意不同於(yu) 現代被功利化後的理解。最後，他倡導回歸中國本位的解釋路徑，在“自源”性思維基礎上重新思考諸如“天下之無”等重要命題，以避免西方術語和邏輯體(ti) 係對中國思想獨特性的遮蔽，為(wei) 船山哲學乃至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與(yu) 方法論反思。

李歡友博士認為(wei) ，當前學界關(guan) 於(yu) “天下主義(yi) ”的討論存在將“天下”簡單等同於(yu) 國際關(guan) 係的傾(qing) 向，這種理解可能導致重新陷入普遍主義(yi) 與(yu) 民族主義(yi) 的迷思。而田豐(feng) 教授提出的“天下超越性”觀點，恰為(wei) 這一討論提供了新的切入點和補充視角。通過對王夫之《莊子解》的解讀，李歡友博士指出，傳(chuan) 統“天下”觀念不僅(jin) 關(guan) 乎世俗政治秩序的安排，還涉及人作為(wei) 政治主體(ti) 的終極安頓問題。這種超越性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層麵：其一，“天下”作為(wei) 一種政治秩序，不受特定時代和地域限製，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其二，“天下”秩序可能為(wei) 所有參與(yu) 者提供共享的秩序體(ti) 驗，成為(wei) 一種超越具體(ti) 存在的形而上學基礎。就“天下”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李歡友博士提出了深刻見解：天下秩序並非外在於(yu) 國家秩序，而是蘊含於(yu) 國家之中，甚至存在於(yu) 國與(yu) 國之間。這種“有而無之”的特性，使天下秩序雖不直接顯現，卻能在國家層麵發揮實質作用。他特別援引王夫之“治國平天下同於(yu) 治”的觀點，指出治國之道與(yu) 治天下之道存在相通之處。最後，李歡友博士將討論延伸至“家”的層麵，提出天下秩序可能通過家庭這一最基本的人際秩序形式得以體(ti) 現和落實。家庭作為(wei) 最原初且具有普遍性的秩序單元，或成為(wei) 實現天下秩序的重要載體(ti) ，通過促進家與(yu) 家之間的和諧關(guan) 聯，在世俗時間維度上達成更好的秩序安排。

 yy

徐瀟鵬博士認為(wei) 王船山的曆史表述既不同於(yu) 黑格爾的“目的論”模式，也不同於(yu) 完全無序的混沌狀態，而是一種具有“過程確定性”的自發秩序體(ti) 係。他首先剖析了黑格爾曆史哲學的特點，將之理解為(wei) 末世論式的、由結果的確定性反向整飭開端的曆史思維。與(yu) 之相對，船山試圖建立曆史運動過程對個(ge) 體(ti) 的確定性節製。王船山《讀通鑒論·漢安帝二》中“墾田”案例表明：百姓本有自發墾田的內(nei) 在動力，若不墾田，定有外力阻止。推而廣之，這種自發性秩序存在於(yu) 政治生態的各層麵——民眾(zhong) 、士人、地主等各個(ge) 群體(ti) 都擁有自發的秩序形成能力。各個(ge) 群體(ti) 的自發性秩序往往與(yu) 整體(ti) 政治維度的訴求存在差異甚至衝(chong) 突。從(cong) 天子發出的政令，在實施過程中必然會(hui) 被不同的自發性秩序群體(ti) 強化、限製或約束，最終轉化為(wei) 與(yu) 出於(yu) 個(ge) 體(ti) 意誌的訴求相違背的結果。在這種機製下，雖然過程的具體(ti) 內(nei) 容不確定，但過程的表征是確定的——一定會(hui) 表現為(wei) 對原始訴求的某種節製。而船山在“天下”之功夫的論述上相較於(yu) 身、家和國的層麵是空白的，這種曆史觀與(yu) “天下”觀念相連接，或許可以為(wei) 理解“平天下”之工夫提供一種新的解釋路徑，展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對複雜社會(hui) 秩序形成的獨特理解。

最後，田豐(feng) 教授回應了五位與(yu) 談人諸多富有挑戰性的問題，並且回答了線上聽眾(zhong) 的問題。主持人陳贇教授認為(wei) ，田豐(feng) 教授的主題講座體(ti) 現了他的現實關(guan) 懷，他不僅(jin) 考慮到了船山學的思想發展問題，而且還考慮到船山學如何麵對更大的生活世界、政治秩序與(yu) 社會(hui) 秩序等問題，頗具啟發性和創新意識。本場講座曆時3個(ge) 小時，來自全國各地的近百名聽眾(zhong) 一同在船山學的學習(xi) 中度過了這個(ge) 美好的夜晚。

撰稿人:王天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