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黃文獻的等次性問題
作者:田華(信陽師範大學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炎黃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廿九日壬辰
耶穌2025年9月20日
徐旭生在處理傳(chuan) 說時代的文獻時,首次以“史料的原始性的等次性”,作為(wei) 傳(chuan) 說時代曆史的研究方法。所謂“原始性”,是指狹義(yi) 曆史研究中,史料來源的原始性,即原始史料,或第一手資料;其實,研究傳(chuan) 說時代的曆史的“原始性”是相對的,“因為(wei) 一有原始的史料,那就進入狹義(yi) 曆史時代。”所謂“等次性”,就是按照文獻寫(xie) 定的時代,評定其價(jia) 值。一般情況下,“一件史實一經用文字記錄下來,可以說已經固定化,此後受時間變化影響就比口耳相傳(chuan) 的史實小得多。”(徐旭生著《中國古史的傳(chuan) 說時代》[增訂本],科學出版社1960年)於(yu) 是,文獻寫(xie) 定的時間越晚,越容易失真。炎帝、黃帝,是我國傳(chuan) 說時代的曆史人物,關(guan) 於(yu) 他們(men) 的史事,大都是通過口耳相傳(chuan) 至今;而著之於(yu) 簡冊(ce) 的炎黃古典文獻,作為(wei) 炎黃學的立論依據,大概包括典籍、碑刻、詩詞三種(李俊、王震中主編《炎黃學概論》,人民出版社2021年),其寫(xie) 定時間自西周時期的《逸周書(shu) 》至明清炎黃功德祭文碑,跨越2000多年,確有明顯的“等次性”。不過,炎黃學對於(yu) 文獻記載的炎黃傳(chuan) 說(史事),不僅(jin) 要小心“洗刷掉它的神話外殼,找出可信的曆史核心”,還要運用曆史人類學的方法,努力發現這些傳(chuan) 說是為(wei) 何、如何保存至今的。因此,對炎黃學而言,即使是魏晉以後的“第三等資料”,與(yu) “原始性”的第一等資料具有同等價(jia) 值。
一
炎黃學研究所用最為(wei) 原始的資料,即第一等資料,為(wei) 成書(shu) 於(yu) 先秦時期的古典文獻。《逸周書(shu) 》《周易》《左傳(chuan) 》《國語》等經書(shu) ,《竹書(shu) 紀年》《世本》《戰國策》《山海經》《穆天子傳(chuan) 》等史地書(shu) ,《孟子》《莊子》《管子》《孫子》《文字》《商君書(shu) 》《韓非子》《呂氏春秋》等諸子書(shu) ,均記載有炎黃事跡。其中,《逸周書(shu) 》《周易》《左傳(chuan) 》《國語》《世本》《山海經》《戰國策》《韓非子》《呂氏春秋》等,同時記載有黃帝(軒轅)和炎帝(神農(nong) 氏);《竹書(shu) 紀年》《穆天子傳(chuan) 》僅(jin) 記有黃帝;《孟子》僅(jin) 記有神農(nong) 氏。如《國語·晉語四》記曰:“昔少典娶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薑水成。”所記為(wei) 炎黃出生地和姓氏來源。《逸周書(shu) ·嚐麥解》記有“蚩尤乃逐帝,爭(zheng) 於(yu) 涿鹿之河,九隅無遺。赤帝大懾,乃說於(yu) 黃帝,執蚩尤,殺之於(yu) 中冀”。所言為(wei) 中華文明史上第一場統一戰爭(zheng) “涿鹿之戰”。《世本·作篇》記黃帝“見百物始穿井”,“樂(le) 名鹹池”,“造火食旃冕”等物質創造。《世本·作篇》還記有“神農(nong) 作琴”,“神農(nong) 和藥濟人”等發明創造活動。《商君書(shu) ·畫策》記曰:“神農(nong) 之世,男耕而食,婦織而衣,刑政不用而治,兵甲不起而王”,描述的是神農(nong) 之世的社會(hui) 麵貌。
綜合觀察,先秦時期的炎黃文獻,因其寫(xie) 定時間與(yu) 炎黃時代最近,成為(wei) 炎黃學研究的第一等資料,所記內(nei) 容主要是炎黃出生與(yu) 遷徙、炎黃發明創造、炎黃與(yu) 蚩尤戰爭(zheng) 三種史事,或以神話、傳(chuan) 說,或以長詩、童話等廣義(yi) 的“民間傳(chuan) 說”進入文獻,所涉地域,包括陝西、山西、河南、河北、甘肅、湖南、湖北、四川、浙江、山東(dong) 、雲(yun) 南、貴州、重慶13省、市(賈芝主編《炎黃匯典·民間傳(chuan) 說卷》,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年)。如此分散於(yu) 各地的先秦文獻,所記內(nei) 容不約而同地出現炎黃史事,證明炎黃實有其人,確有其事,非神話人物或好事者的杜撰。而進入文獻炎黃史事,都是零星的,不係統的“零金碎玉”,“有時候不靠前項資料就很難知道把它向那裏安插”(徐旭生著《中國古史的傳(chuan) 說時代》[增訂本])。如大家都引用《國語·晉語四》所記“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薑水成”,說明炎黃出生地、生長地,姓氏來源等;其實這段話的真實背景或本意是,司空季子(一名胥臣)以炎黃“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的典故,勸說公子重耳放棄辭退懷嬴(秦穆公之女)的想法,續結秦晉之好。《周易·係辭下》曰:“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這句話的本意是說,神農(nong) 氏創造耒耜,大概是取象於(yu) 《益》卦之木體(ti) 入而下動特征;黃帝讓人穿著長垂的衣裳而天下治,大概是取象於(yu) 《乾》卦和《坤》卦上衣下裳的特征,重點是後者,是卦辭。恰恰因為(wei) 次等文獻的不係統和零散性,說明還沒有經過後人的整理和綜合,更多地保存了古史傳(chuan) 說的原貌,也才有資格稱為(wei) 炎黃文獻的第一等資料。
二
相對於(yu) 先秦典籍關(guan) 於(yu) 炎黃“零金碎玉”式的描述和記載,秦漢時期典籍,如《史記》《漢書(shu) 》正史,《越絕書(shu) 》《吳越春秋》等地方史著述,《新語》《新書(shu) 》《尚書(shu) 大傳(chuan) 》《淮南子》《春秋繁露》《鹽鐵論》《太平經》《風俗通義(yi) 》等諸子書(shu) ,《神農(nong) 書(shu) 》《黃帝陰符經》《黃帝金匱玉衡經》《黃帝龍首經》《神農(nong) 本草經》《黃帝內(nei) 經》《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古醫書(shu) 》等“托名言論”及“托名醫術”,以及《列仙傳(chuan) 》《緯書(shu) 集成》等神仙書(shu) 和讖緯書(shu) 等,對炎黃史事的記載已趨於(yu) 係統化和形象化。炎黃史事的係統化,莫過於(yu) 司馬遷通過搜集、整理《春秋》《國語》及《大戴禮記》收錄之《五帝德》和《帝係姓》,撰成的《史記》首篇《五帝本紀》。據《五帝本紀第一》記載:“軒轅之時,神農(nong) 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nong) 氏弗能征。於(yu) 是軒轅乃習(xi) 用幹戈,諸侯鹹來賓從(cong) 。而蚩尤最為(wei) 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鹹尊軒轅為(wei) 天子,代神農(nong) 氏,是為(wei) 黃帝。”黃帝“舉(ju) 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shou) 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不僅(jin) 把黃帝取代神農(nong) 氏之經過及其功業(ye) 記錄得清清楚楚,還記載了“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yu) 西陵之女,是為(wei) 嫘祖,嫘祖為(wei) 黃帝之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司馬遷《史記》卷一《五帝本紀》,中華書(shu) 局2013年)“五帝”傳(chuan) 序敘述得明明白白,成為(wei) 日後曆代正史敘事範例。
通過搜集、整理,係統化之後的炎黃文獻所見之炎黃形象,還有多元化趨勢。《史記》《漢書(shu) 》及儒家經典所見的炎黃多為(wei) 人格化的炎黃,具有人的品性;炎黃形象往往被描述為(wei) 遠古聖王、華夏始祖、人文初祖等。如《五帝本紀》所記,“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為(wei) 聰明。”《大戴禮記》卷七《五帝德》記載宰我問於(yu) 孔子曰:“昔者予聞諸榮伊令,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者人邪?抑非人邪?何以至於(yu) 三百年乎?”孔子曰:“黃帝,少典之子也,曰軒轅。……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孔子認為(wei) 黃帝是人,他生前身後影響百姓三百年,並不是活了三百年。另據《屍子》記載子貢問孔子曰:“古者黃帝四麵,信乎?”孔子曰:“黃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不謀而親(qin) ,不約而成,大有成功,此之謂四麵也。”孔子解釋說黃帝不是長四張麵孔,而是派四位能人,代表他治理四方。神仙書(shu) 、讖緯書(shu) 和道家文獻等,常把炎黃形象神格化,如皇天上帝、五方帝、太陽神、道教神仙等。如《史記·五帝本紀》稱黃帝“黃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其實也有對黃帝的神化;《漢書(shu) ·郊祀誌》雲(yun) :“今稱天神曰皇天上帝。”而漢代之前“天神”是“黃帝”的別稱。秦漢文獻對黃帝形象的係統化、多元化,意味著“每多經過一次手,就多經過一次損益增刪”,與(yu) “原始性”資料相比,更是“進一步地失真”,在此意義(yi) 上,秦漢時期的炎黃文獻被稱為(wei) 第二等資料。
三
按照徐旭生所論傳(chuan) 說時代曆史研究“史料原始性的等次性”,魏晉南北朝以後“新綜合的材料”,屬於(yu) 逐漸失真的第三等材料。由於(yu) 炎黃學所使用的炎黃文獻,與(yu) 炎黃遺存、炎黃傳(chuan) 說一樣,都是炎黃記憶的重要載體(ti) (尹全海《炎黃學敘論》,《信陽師範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諸如《晉書(shu) 》《宋書(shu) 》《南齊書(shu) 》《梁書(shu) 》《陳書(shu) 》《魏書(shu) 》《北齊書(shu) 》《周書(shu) 》《隋書(shu) 》《南史》《北史》《舊唐書(shu) 》《新唐書(shu) 》《舊五代史》《新五代史》《遼史》《金史》《宋史》《元史》《明史》“二十四史”之20部正史,《水經注》《括地誌》《元和郡縣圖誌》《太平寰宇記》《元豐(feng) 九域誌》《大明一統誌》等地方之書(shu) 和地理書(shu) ,《古今注》《抱樸子》《神仙傳(chuan) 》《搜神記》《拾遺記》《述異記》《列子》《鶡冠子》《孔子家語》等諸子書(shu) ,《帝王世紀》《通典》《通誌》《文獻通考》《路史》《繹史》《稽古錄》等典籍,以及《元和姓纂》《軒轅黃帝傳(chuan) 》《綱鑒易知錄》《三字經》《四字鑒略》《幼學瓊林》等姓氏書(shu) 、蒙學書(shu) ,對炎黃事跡持續不斷地記載,這一過程本身也是曆史的真實;炎黃作為(wei) 人文始祖的形象已深入人心,成為(wei) 共識,就炎黃認同而言不存在失真問題。
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的格局裏,自司馬遷《史記》構建起以黃帝為(wei) 始祖的華夏族譜係,《漢書(shu) 》沿襲之。魏晉以後凡是建立政權的民族,均以炎黃子孫自稱,並通過曆代正史把自己和炎黃聯係在一起,如慕容鮮卑自認為(wei) 黃帝之苗裔,《晉書(shu) ·慕容廆》記載:“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鮮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於(yu) 紫蒙之野,號曰東(dong) 胡。”(房玄齡等《晉書(shu) 》卷一百八《載記第八·慕容廆》,中華書(shu) 局2012年)鮮卑族的拓跋氏也認為(wei) 自己是黃帝後人,《北史·魏本紀》記曰:“魏之先出自黃帝軒轅氏,黃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子少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wei) 號。……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wei) 托,謂後為(wei) 跋,故以為(wei) 氏。”(李延壽《北史》卷一《魏本紀第一》,中華書(shu) 局2013年)契丹人則自稱為(wei) 炎帝之後,《遼史·本紀第二》讚曰:“遼之先,出自炎帝,世為(wei) 審吉國,其可知者蓋自奇首雲(yun) 。奇首生都庵山,徙黃河之濱。傳(chuan) 至雅裏,始立製度,置官署,刻木為(wei) 契,穴地為(wei) 牢。”(元脫脫《遼史》卷二《本紀第二·讚》,中華書(shu) 局2013年)西晉皇普謐《帝王世紀》更是為(wei) 炎黃撰寫(xie) 了一份相當完整的“履曆表”。此等文獻雖與(yu) 炎黃時代相去甚遠,曆經後世反複綜合與(yu) 係統化,其間不斷添加的時代痕跡,不僅(jin) 固化了作為(wei) 人文初祖、華夏始祖的炎黃形象(李俊、王震中主編《炎黃學概論》),還回答了炎黃文化是如何傳(chuan) 承至今的。因此,在文化認同意義(yi) 上,魏晉以後的炎黃資料與(yu) 第一等資料,具有同樣的價(jia) 值。
依據資料寫(xie) 定年代劃分資料等次,至今仍然是傳(chuan) 說時代曆史研究的重要方法。需要學界關(guan) 注的是,一方麵,自20世紀70年代簡帛佚籍的新發現,對考古學、古文字學、古史學的影響,尤其對學術史的影響不可謂不大(李學勤《簡帛佚籍與(yu) 學術史·自序》,江西教育出版社2007年),傳(chuan) 說時代曆史研究資料“原始性的等次性”或因此需重新劃定;另一方麵,炎黃學是炎黃文化的學科化成果,炎黃學既關(guan) 注具體(ti) 史事,更強調文化意識,一定程度上不接受炎黃文獻“原始性的等次性”限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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