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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形上之辨
作者:曾海軍(jun) (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廣西社會(hui) 科學》2025年第3期

曾海軍(jun) 教授
內(nei) 容提要:“有生於(yu) 無”的形上之思,孔穎達在由韓康伯開辟的道路上陷入困境。“無”本身必須得到改造,才可能找到出路,這正是周子所論“無極而太極”的精妙之處。現代哲學憑借其思問方式,對“一陰一陽之謂道”開啟了多種多樣的探究模式。隻不過概念化的形上體(ti) 係,與(yu) “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傳(chuan) 統形上學不兼容。以觀念的方式重建形而上學,或許就能圍繞著“一陰一陽之謂道”走出一條不一樣的形上之路,從(cong) 而會(hui) 通“無極而太極”的傳(chuan) 統。
關(guan) 鍵詞:“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道,形上
《周易·係辭》聲稱,“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道與(yu) 器之間明確作出形上與(yu) 形下之分,而一句“一陰一陽之謂道”,卻在陰陽與(yu) 道之間留下了許多紛爭(zheng) 。圍繞著“一陰一陽之謂道”,曆代注解多有不同發揮,從(cong) 中可以見到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辨析形上的涵義(yi) 。現代學者在形上層麵對這一句展開的各種研究,也不遑多讓。集中探討古往今來“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形上之辨,有助於(yu) 重新思考形而上學的意義(yi) 。
一、“有生於(yu) 無”的形上困境
“一陰一陽之謂道”最早出現在《周易》當中,可謂十分古老的命題。原文如下: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陰陽不測之謂神。[①]
在現代學術語境中,由於(yu) 出現頻率很高,這一古老的命題反倒不讓人感到陌生。隻不過這個(ge) 為(wei) 現代學人所熟知的命題,在多大程度上還能符合古老的原義(yi) ,恐怕就很難說了。經過現代哲學學科的眼光打量,“一陰一陽之謂道”解釋為(wei) :“一陰一陽,是天地萬(wan) 物往來運動的必由之路。由於(yu) 陰陽往來運動是抽象的、無形的,故假借道路之道以明之。因此又以將‘道’理解為(wei) 客觀規律。‘道’的確切內(nei) 涵,就是陰陽的對立統一和互相轉化。……由於(yu) 陰陽一進一退,往來互更,迭運無窮,從(cong) 而推動著天地萬(wan) 物生生不息。這就叫作‘道’,‘道’就是客觀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性。”[②]這種解釋曾經一度很具代表性,如今不難發現,這種嫁接比較簡單粗暴。若以陰陽為(wei) 兩(liang) 種對立統一的因素,還顯得有些似是而非,將“道”理解成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完全屬於(yu) 驢唇不對馬嘴。作為(wei) 一種客觀規律,“道”固然與(yu) 事物不相離,卻隻是實然狀態的反映,而缺乏形上的高度。這與(yu) 傳(chuan) 統注疏語境中的形上辨析不相符,“道”不可能隻是實然狀態的規律性描述。
韓康伯注“一陰一陽之謂道”雲(yun) :“道者何?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ti) ,不可為(wei) 象。必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故至乎‘神無方,而易無體(ti) ’,而道可見矣。故窮變以盡神,因神以明道,陰陽雖殊,無一以待之。在陰為(wei) 無陰,陰以之生;在陽為(wei) 無陽,陽以之成,故曰‘一陰一陽’也。”[③]韓康伯延續王弼的體(ti) 無風格,以“無”注解“道”,這是那個(ge) 玄學時代的課題。“有”是對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處於(yu) 實然狀態的統稱,以“無”解“道”便是不甘於(yu) 實然事物的表現。“無”相對於(yu) 實然的“有”而言,具有某種超然的地位,而不被實然所限定,由此獲得形上的高度。
玄學家認為(wei) 道乃“無之稱”,這種以“無”為(wei) 本或以“無”為(wei) 體(ti) 的做法,往往被視為(wei) “無”具有“本體(ti) 論”的地位。有時也表達為(wei) “本無論”或“體(ti) 無論”,嚴(yan) 格來說,後一稱名顯得更為(wei) 確切。韓康伯所謂“寂然無體(ti) ,不可為(wei) 象”,“無體(ti) ”在有的版本中為(wei) “天體(ti) ”。“天體(ti) ”亦隻是“無體(ti) ”的意思,“無”本身難以表達為(wei) “體(ti) ”,借“天體(ti) ”表達也未必不可以。“無”本身隻是被“體(ti) ”到,簡言之,“無”隻是一種體(ti) 會(hui) 。“無”乃無色無聲,既看不見亦聽不到。“無”還無形無象,無法通過耳目口鼻感知到,但可以“體(ti) ”到。“體(ti) ”並非具體(ti) 的某個(ge) 感官,而代表整個(ge) “身段”,所體(ti) 到的是整體(ti) 的、全方位的。通過體(ti) 到,“無”超越於(yu) 實然的萬(wan) 事萬(wan) 物,獲得了一種一體(ti) 性。無形無象故“無方”,“神無方,而易無體(ti) ”,“無”進一步在“無體(ti) ”的意義(yi) 上說。但“無”具有一種超然的一體(ti) 性,通過體(ti) 無而獲得無體(ti) ,可謂無體(ti) 之體(ti) 。
韓康伯所言“必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顯然化用於(yu) 老子的“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老子》第十一章)。“無”超越於(yu) 具體(ti) 事物的功用,而任何功用的發揮都有“無”的身影。老子列舉(ju) 道,“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wei) 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wei) 室,當其無,有室之用”(同上),這隻是以日常生活中的典型事物為(wei) 例。天下所有事物的功用無不如此,從(cong) 各種功用的極致之處,都能體(ti) 會(hui) 到“無”之功。如同無體(ti) 之體(ti) ,或無用之用,亦可謂無功之功。“無”相對於(yu) “有”而言,無不如此,既超越於(yu) 實然狀態之“有”,又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無不通”“無不由”也。這種對“無”的思考便是形上之思,是玄學家努力追尋形上之道的表現。
“無”固然具備某種一體(ti) 性,但以這種無體(ti) 之體(ti) 為(wei) “本體(ti) ”則不甚恰當,因為(wei) “無”並不具備“本”的作用。無論無用之用,抑或無功之功,“無”的這種功用卻無法當作“本”來看待。由本及末的本末關(guan) 係不僅(jin) 體(ti) 現在以本統末,更在於(yu) “本”的生成作用,並由此達到本末一貫的效果。有如樹木根係之於(yu) 枝葉,樹根不僅(jin) 統攝枝葉,枝葉便由樹根生長而成,根、幹、枝、葉一體(ti) 相通,此“根”於(yu) 樹木而言乃所謂“本”。相比而言,“無”相對於(yu) “有”,除了有類似的統攝作用,恐怕缺乏這種由本及末、本末一貫的關(guan) 係。老子所謂“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老子》第四十章),“有”無不依賴於(yu) “無”,但“生”字則無法得到落實。固如是,當“無”仍然被稱為(wei) 一種“本體(ti) ”時,最大的問題在於(yu) ,這樣一種“體(ti) ”,其與(yu) “用”之間,如何達成體(ti) 用一源?即“無”並不具備“本”的作用,這種“體(ti) ”如何可能解釋“有”的各種功用?
“無”的理論解釋力度其實比較有限,尤其對於(yu) “有”而言,除了有一種一體(ti) 的感受或統一的理論作用之外,很難獲得更多的解釋空間。“有生於(yu) 無”的表達,完全來自於(yu) “有”因自身的限製性而難以成就萬(wan) 物的本原,故以思辨的方式最終推導出“無”而試圖抵達萬(wan) 物的本原。“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還隻是形下層麵的生成論,無論將這種“有”落在水或火上,還是陰陽五行上,都隻是在時間線條上推至最早,而並未實現形上層麵的跨越。老子以思辨的方式抵達“有”本身,並通過“有”“無”之辨,最終在玄學家那裏由生成論蛻變為(wei) 本體(ti) 論。隻不過由於(yu) “無”的先天缺陷,這種本體(ti) 論既無法消除其生成論的痕跡,也由於(yu) “無”並不具備“本”的作用而無法為(wei) 萬(wan) 物生成提供根據。這種由剝奪所有的東(dong) 西而推導至“無”的思路,與(yu) 疊加所有的東(dong) 西而推導出“神”,其實是一樣的。一旦推導出來,真正的理論解釋力度很有限。隻能靠體(ti) 會(hui) 與(yu) 隻能靠信仰,也有著異曲同工的效果。“神”隻能在某種關(guan) 鍵的時候出場,而一旦抵達“無”,獲得萬(wan) 物一體(ti) 的感受,或找到統一萬(wan) 物的由頭,也就基本擱置起來。對於(yu) 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進行是非、對錯、好壞以及高低、貴賤等等的判斷,都無法從(cong) “無”開始,“無”對此提供不了任何根據。
韓康伯將“一陰一陽”解釋成“無陰無陽”,所謂“在陰為(wei) 無陰,陰以之生;在陽為(wei) 無陽,陽以之成”,為(wei) 了化用老子的“有生於(yu) 無”,作為(wei) 本體(ti) 的“無”不得不承擔某種生成的角色,由此又帶上了生成的痕跡。相比於(yu) “有生於(yu) 無”,“陰以之生”“陽以之成”交代得更落實一些。或陰或陽,其生成雖有賴於(yu) 無,卻皆為(wei) 自有。這就好比原子與(yu) 虛空的關(guan) 係,原子構成萬(wan) 物必定有賴於(yu) 虛空,不然填滿宇宙的原子無法構成各種各樣的萬(wan) 物,而原子卻是自有。不過,無陰而陰以之生,無陽而陽以之成,有與(yu) 無的關(guan) 係固然顯得更清楚,但也失去了“有生於(yu) 無”的那種思辨空間。後者至少保持了某種超越生成論的可能性,韓康伯變成“有以無而生”,“無”不再可能成為(wei) “有”的根據,正如原子構成萬(wan) 物雖然離不開虛空,虛空卻不可能成為(wei) 本原。
無論將“有以無而生”視為(wei) 生成論,抑或將“有中體(ti) 無”看作本體(ti) 論,都不無可疑。通常所謂“生成”,本原應融入萬(wan) 物之中,而“無”在萬(wan) 物之中顯得似是而非。尤其所謂“本體(ti) ”作為(wei) 萬(wan) 物之根,而“無”的這種根據性更是模棱兩(liang) 可。這可能並不妨礙玄學家需要的體(ti) 無論,他們(men) 需要的是一種姿態,一種足以駕馭萬(wan) 物而又超然於(yu) 外的姿態。僅(jin) 憑一種“體(ti) ”的地位,這就夠了,並不指望從(cong) 本體(ti) 中資借任何內(nei) 容,所謂“道”也成了一個(ge) 可有可無的幌子。“無”的確能滿足這種要求,可以體(ti) 會(hui) ,可以思辨,可以憑依,確實是亂(luan) 世之中的製勝法寶。盛唐為(wei) 何能接續這種本體(ti) 論,那是由於(yu) 也同時接續了經學的傳(chuan) 統。經學傳(chuan) 統自成體(ti) 係,並不從(cong) 這種本體(ti) 中資借什麽(me) 。
對於(yu) 接下來的繼善成性,孔穎達謂“繼道之功者,唯善行也”“若能成就此道者,是人之本性”,這就意味著善行和人性並非由“道”而來,或者說,“道”並不給善行和人性提供根據。在這種解釋中,善行和人性隻是自有,所謂繼道、成道,不過掛搭上“道”而已。其雲(yun) “道是生物開通,善是順理養(yang) 物”,兩(liang) 者隻是並行,並非生物開通便是善,善不由道而來。韓康伯解見仁見智時更明顯,其謂“仁者資道以見其仁,知者資道以見其知,各盡其分”,[④]仁者和智者資道隻是“見”其仁、其知,亦即見其功用,還是老子“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那套邏輯。而更為(wei) 根本的仁何以為(wei) 仁、知何以為(wei) 知,卻不資於(yu) 道,這種所謂“資”,不過就是虛晃一槍。《係辭》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完全白說了,最後落到“各盡其分”上,隻是一個(ge) 莊子所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莊子·人間世》)的意思。盡的是什麽(me) 分,以及憑什麽(me) 要盡分之類,都沒法落實。“有生於(yu) 無”的形上之思,孔穎達在由韓康伯開辟的道路上陷入困境。
二、“無極而太極”的形上出路
孔穎達陷入的困境,根子還是出在老子那裏。“有生於(yu) 無”的形上之思,雖然提示了一種超越“有”的可能性,由於(yu) “無”不具備“本”的作用,注定不會(hui) 有出路。在有與(yu) 無之間追尋形上的道路,也算是思想者的共法。如有的學者所言,“我們(men) 欲宇宙論地探討世界之起源或科學之開端,那麽(me) ,就隻能在有無相生這樣的架子裏進行思想的遊戲,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老子如此,近千年前的濂溪如此,兩(liang) 百年前的西哲黑格爾亦隻能如此。這是思辨理性之共法,亦是其自身之思考模型,無關(guan) 於(yu) 學派與(yu) 觀點”。而且,“無”的確隻是思辨的產(chan) 物,“作為(wei) 始點之概念隻於(yu) 我們(men) 的主觀認識有作用,於(yu) 客觀世界並無絲(si) 毫作用”。[⑤]“無”本身必須得到改造,才可能找到出路,這正是周子在《太極圖說》中所論“無極而太極”[⑥]的精妙之處。
“無”意味著不同於(yu) 任何“有”,即不限於(yu) 任何一物,這才有可能生成萬(wan) 物。但絕對的“無”本身隻是空寂,作為(wei) 思辨的產(chan) 物也無法生成萬(wan) 物。隻有通過周子的“無極而太極”,才能同時表達既不限於(yu) 任何一物,又不至於(yu) 陷入空寂,真正具備本體(ti) 的地位,達到形上的高度。此即朱子所論:“然殊不知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yu) 一物,而不足為(wei) 萬(wan) 化之根;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yu) 空寂,而不能為(wei) 萬(wan) 化之根。隻此一句,便見其下語精密,微妙無窮。而向下所說許多道理,條貫脈絡,井井不亂(luan) ,隻今便在目前,而亙(gen) 古亙(gen) 今,顛撲不破。”[⑦]僅(jin) 以“有生於(yu) 無”或“無極生太極”而言,一個(ge) “生”字不僅(jin) 連接不了兩(liang) 者,反而使兩(liang) 者淪為(wei) 體(ti) 用殊絕。要麽(me) 無極不過在生成鏈條中更早於(yu) 太極,實現不了超越;要麽(me) 無極超越於(yu) 太極而陷入空寂,與(yu) 天下萬(wan) 物並不相幹。“無極而太極”便是對“無”的成功改造,保持了後者一體(ti) 性的超越地位,同時具備了“本”的作用,至此形而上學的追尋才找到了出路。
回到對“一陰一陽之謂道”的解釋上,邵子有雲(yun) :“道無聲無形,不可得而見者也,故假道路之道而為(wei) 名。人之有行必由於(yu) 道,一陰一陽,天地之道也,物由是而生,由是而成也。”[⑧]“道”延續了無聲、無形、無象的諸多特點,包括假借道路之名,但這並不意味著“道”就等同於(yu) “無”。由一陰一陽的天地之道而生成萬(wan) 物,不再留心於(yu) “無”的那種一體(ti) 性,卻也導致形上與(yu) 形下變得不夠分明。故朱子進一步以“陰陽迭運者,氣也”與(yu) “其理則所謂道”[⑨]分開表述,氣為(wei) 形下,理為(wei) 形上,重新分明起來。隻是問題在於(yu) ,在“道”與(yu) “理”之間,一向有著遙遠的距離。所謂“萬(wan) 物各異理,而道盡稽萬(wan) 物之理”(《韓非子·解老》),若以“道”統合天地萬(wan) 物,而“理”恰恰用來分別各物。“與(yu) ‘道’可能來自於(yu) 遙遠天體(ti) 的運行不同,‘理’得自於(yu) 眼前之物,比如晶瑩剔透的玉裏顯示清晰的紋路”,一本之道與(yu) 萬(wan) 殊之理可謂內(nei) 涵迥異。由此,“理”一向為(wei) 分殊之理,萬(wan) 物各有其理,程朱理學如何能將“理”等同於(yu) “道”?換言之,萬(wan) 理如何可能為(wei) “一”?
當“理”為(wei) 萬(wan) 物分殊之理時,比較接近於(yu) 現代學術語境中所謂事物的客觀規律。這種規律的描述因其實然性而不具有形上的維度,千差萬(wan) 別的事物因不同的規律性而各不相同。這就好比不同的玉裏有著不同的紋理,不同的紋理也決(jue) 定了不同形態的玉。治玉受製於(yu) 其中的紋理,隻有認識和把握了相應的紋理,才能治好這一塊玉。玉乃形下之器,有玉才會(hui) 有玉中的紋理,此紋理亦在形下的層麵。萬(wan) 事萬(wan) 物中的分殊之理,亦可作如是觀。故萬(wan) 理如何可能為(wei) “一”,的確是一個(ge) 難題,此即程朱理學“理一分殊”的創獲。與(yu) “理”不一樣,“無”作為(wei) “一”具有理論上的優(you) 勢,故相對容易在思辨中捕獲。既然都是“無”,“無”與(yu) “無”之間不可能還有區別,故“無”即“一”。而萬(wan) 物各有其理,“理”跟“理”本不一樣。或許萬(wan) 理同作為(wei) “理”是一樣的,這是萬(wan) 有同作為(wei) “有”的邏輯,程朱理學的“天理”恐怕不是這個(ge) 邏輯。作為(wei) 分殊之“理”是自古以來就有的概念,二程自稱獨得“天理”,此天理才是程朱理學中道理唯一的關(guan) 鍵處。“天”字不是隨便加的,《中庸》有言“天命之謂性”,孟子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人固有之性。在傳(chuan) 統觀念中,人有人性,物有物理。仁義(yi) 禮智作為(wei) 人固有之性,人性可謂唯一。人性乃天所命,是謂天性。而程朱理學以“性即理”相勾連,故理亦為(wei) 天理,而天理唯一。對應於(yu) 仁義(yi) 禮智之性,《周易·乾》卦辭所謂“元亨利貞”即是天理。
根據萬(wan) 理同作為(wei) “理”是一樣的這種邏輯,此理之為(wei) 一隻是抽象的一、空洞的一。如同仁義(yi) 禮智之性,天理之為(wei) 一對萬(wan) 物具有一種貞定的作用,亦即《周易·乾》彖辭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這種貞定作用具體(ti) 通過萬(wan) 殊之理來實現,並非從(cong) 萬(wan) 殊之理中抽象一個(ge) 共同之理,而將一種貞定的作用貫穿於(yu) 萬(wan) 殊之理。前者為(wei) 存有論的根據,後者乃最高的道德本體(ti) ,亦即“無極而太極”的基本內(nei) 涵。“天理”無形無象不可謂有,流行發用不可謂無。這不是從(cong) 形上層麵為(wei) 萬(wan) 物提供一種存有論的證明,實乃天地之間道德流行的根本。可見,“由‘無極而太極’對萬(wan) 有予以宇宙論之安立,雖是消極的形而上學,但在思辨上卻是如理的,但由此轉至價(jia) 值論而予道德以形上安立,卻在思辨上並不如理”[⑩],可能並不存在這種問題。長期以來,受西方哲學的影響而解讀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時,一直深陷事實與(yu) 價(jia) 值二分的鴻溝,很容易導致對“道”或“天理”的誤讀。尤其對於(yu) 理氣關(guan) 係問題,從(cong) 存有論的角度解釋理如何生氣,根本上是不可能的。
在存有論的層麵上,理與(yu) 氣並不構成生成關(guan) 係,不需要通過“理”回答萬(wan) 物生成的問題。程子有雲(yun) ,“道者,一陰一陽也。動靜無端,陰陽無始”[11],“道”並不會(hui) 於(yu) 端始處生成陰陽,隻不過構成與(yu) 陰陽二氣微妙難言的複雜關(guan) 係。緊接著“無極而太極”,周子雲(yun)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12]雖然借“生”字表達,太極與(yu) 陰陽分明不是生成關(guan) 係。太極生陰陽與(yu) “有生於(yu) 無”看起來有著某種邏輯同構性,實則有根本的不同。後者力圖以生成論的邏輯擺脫生成論,而前者則超出了生成論的框架而借用生成論的表達。在“動靜無端,陰陽無始”的背景中,陰陽動靜皆有其理。這並非在陰陽動靜處找一個(ge) 開端,再安一個(ge) 太極,如此也就不能說“無端”“無始”了,而是為(wei) 陰陽動靜尋求一個(ge) 形上的根據。由天下的萬(wan) 事萬(wan) 物追溯到陰陽動靜,萬(wan) 物有各有其理,陰陽動靜亦不離於(yu) 理。萬(wan) 理歸一,而太極也不是這種抽象的“一”。天地之間的大化流行,以及對萬(wan) 物的貞定作用,才是“太極”要表達的內(nei) 涵。並沒有單純的所謂存有論問題,然後再轉出價(jia) 值論,“太極”決(jue) 非存有論意義(yi) 上的“無”,太極即至善。由此,經過改造之後的“太極”才能成為(wei) 真正的“本”,為(wei) 萬(wan) 物提供根據而獲得形上的高度。朱子所謂“老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為(wei) 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為(wei) 一”,是老子以有無為(wei) 二而周子以有無為(wei) 一,亦即保持了體(ti) 用一源。
對於(yu) “一陰一陽之謂道”,朱子以理與(yu) 氣區分出形上的根據。再解繼善成性,曰“善謂化育之功,陽之事也”,善即道之化育,為(wei) 陽之事;曰“性謂物之所受,言物生則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陰之事也”,性則各具此道,為(wei) 陰之事。由道貫陰陽而至善與(yu) 性,善、性與(yu) 道一體(ti) 通貫,而非如孔穎達所解道與(yu) 善隻是並行。又解見仁見智曰,“仁陽,知陰,各得是道之一隅,故隨其所見而目為(wei) 全體(ti) 也”。[13]仁與(yu) 知即道之一隅,可見其通貫一體(ti) ,而不是韓康伯那種“資道”的關(guan) 係,這便是體(ti) 用一源的表現。與(yu) 此相比,韓康伯將“鼓萬(wan) 物”解釋為(wei) “萬(wan) 物由之以化”,解釋“陰陽不測”時則認為(wei) :“莫不獨化於(yu) 大虛,欻爾而自造矣。造之非我,理自玄應;化之無主,數自冥運,故不知所以然,而況之神。”當韓氏聲稱“夫物之所以通,事之所以理,莫不由乎道也”時,“由道”的表述可以有不同理解。[14]萬(wan) 物雖由道而化,卻“莫不獨化於(yu) 大虛”,道還是虛無,固然能達到“非我”“無主”的效果,卻也無法為(wei) 萬(wan) 物提供任何根據。韓氏屢稱“資道”,而“道”究竟有何可“資”呢?萬(wan) 物既然“欻爾而自造”,則“道”之所“資”是空洞的,無任何可憑依的。道與(yu) 萬(wan) 物之間無法通貫,是有與(yu) 無為(wei) 二。
三、現代解釋的多樣探究
現代學者將“道”解釋為(wei) 事物的客觀規律,雖說這種錯位已經得到反思,卻很能說明現代哲學學科與(yu) 傳(chuan) 統學問之間的斷裂。傳(chuan) 統學問並非不可以有疑,更是有思有問,卻尊經崇聖,體(ti) 貼經典的原義(yi) 和聖賢的用心。現代哲學卻隻倡導思和問,把所有的道理先變成問題,以為(wei) 所有的問題僅(jin) 憑一己之思便能消化,以至於(yu) 肢解經義(yi) 而割裂傳(chuan) 統卻不以為(wei) 意。當然,好在哲學的思考總能不斷地改善,隨著現代學者展開多種多樣的探究,也越來越有助於(yu) 增進對傳(chuan) 統經義(yi) 的理解。
對於(yu) 陰陽的理解,是從(cong) 基本概念開始的,比如“伯陽父關(guan) 於(yu) 陰陽的言論是今存古代典籍中以陰陽為(wei) 宇宙觀基本概念的開始”。將思想史上有代表性的學者所論陰陽概念梳理一遍之後,得出結論說:“總之,中國哲學中所謂陰陽本指‘陰陽之氣’,即兩(liang) 種寒暖不同的氣;引申而指一切相互對立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即相互對待的‘兩(liang) 端’。以陰陽指相互對待的兩(liang) 端,始於(yu) 《易傳(chuan) 》,到張載而更明顯了。”[15]陰陽作為(wei) 一種基本概念,其地位可不一般。“範仲淹以陰陽二氣為(wei) 世界萬(wan) 物的根源”,或者“歐陽修則認為(wei) ‘元氣’(即陰陽之氣)是萬(wan) 物根源”之類的,陰陽作為(wei) 生成萬(wan) 物的根源而出現。其與(yu) 理之間的關(guan) 係,在周子的無極而太極說中,“實際上講精神同物質的關(guan) 係,具有本體(ti) 論的特征”,而張子“在氣本論的前提下討論理氣關(guan) 係”,二程則把“‘理’提升為(wei) 最高範疇,從(cong) 而建立了理本論,理氣關(guan) 係也就被顛倒過來了”。最終是朱子“綜合了二程和張載的學說,把理氣結合起來,變成宇宙論的基本範疇,完成了宇宙論的範疇體(ti) 係”。[16]這就涉及本體(ti) 論,包括氣本論和理本論這種不同的說法,還有宇宙論,形成一個(ge) 宇宙論的範疇體(ti) 係。
在這樣一種本體(ti) 論、宇宙論或宇宙本體(ti) 論的眼光下,陰陽有三種不同的內(nei) 涵,具體(ti) “指客觀存在的質料或要素”,“指具有對待、統一、變化功能的客觀實體(ti) ”,以及“指一切客觀事物所具有的屬性”。概括起來,“正是人們(men) 對自然、社會(hui) 現象的直接的觀察、體(ti) 驗,而後進行抽象概括,才產(chan) 生了陰陽概念。由於(yu) 陰陽範疇自身具有對待、統一、變化的特性,所以陰陽學說一開始就具有辯證思維的特征,也具有本體(ti) 論和方法論的意義(yi) ”。[17]由此,又可以冠上辯證法和方法論這種標簽。將陰陽理解為(wei) 客觀存在的要素、實體(ti) 或屬性,是其作為(wei) 一種範疇所具有的思想內(nei) 涵。姑且不論“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範疇體(ti) 係中應包含多少對範疇才足夠表明‘存在的基本樣式’或‘反映現實世界各種現象和認識的最一般的和最本質的特性、方麵和關(guan) 係的基本概念’”,而是要問為(wei) 何要滿足這樣一種要求呢?僅(jin) 僅(jin) 追問“所列諸範疇從(cong) 它們(men) 的含義(yi) 說是表明‘存在的基本樣式’的,也是人們(men) 認識事物之網的網上紐結。這樣表述是否更適合反映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點和水平”,[18]其實還很不夠。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是否在追求思維與(yu) 存在的統一,亦即是否在追求對客觀世界的普遍認識,這本身就很可疑。假如並非如此,那就根本不必費心削足適履,湊齊若幹對範疇,或形成所謂的範疇體(ti) 係。固如是,陰陽便不宜以一種基本概念或範疇的麵目出現,陰陽可能既不是客觀存在的要素,也不是實體(ti) 或屬性。
越來越多的學者力圖擺脫以一種宇宙論的範疇體(ti) 係看待中國傳(chuan) 統學問,原因就在於(yu) 這隻是西方哲學追求思維與(yu) 存在的統一所呈現的麵貌。西方哲學“從(cong) ‘主客二元’出發,把不動的最高實體(ti) 作為(wei) 現成的對象,從(cong) 一開始就表現為(wei) 理性的規定性,即對實體(ti) 下定義(yi) ,並進而作判斷、推理、分析、綜合,其核心是在抽象思維活動中下定義(yi) 以作規定,即形成概念。整個(ge) 思維過程都是圍繞實體(ti) 概念展開”[19]。與(yu) 此相比,“中國思想文化中的最高理念,諸如‘無’、‘道’、‘德’、‘太極’、‘自性’等範疇,與(yu) 西方形而上學的實體(ti) 性範疇根本不同,它們(men) 屬於(yu) 非實體(ti) 性範疇。”[20]這就開始從(cong) 範疇本身意識到中西方哲學的不同,“一陰一陽”不能理解為(wei) 認識實體(ti) 對象的範疇。那應該如何理解呢?有學者認為(wei) 有兩(liang) 種不同理解,“簡單說就是:一主對待,一主流行;一重實在,一重過程”。而“陰陽之對待與(yu) 流行,可以視同體(ti) 用關(guan) 係。以體(ti) 言,則為(wei) 對待;以用言,則為(wei) 流行。而其對待之體(ti) ,必發而為(wei) 流行之用,流行之用,又不能不依附於(yu) 對待之體(ti) ;此體(ti) 此用之統一,便是道”。[21]這種理解開始突破實體(ti) 概念,“一陰一陽”兼體(ti) 用而言,一主對待,一主流行,力圖由實體(ti) 的對待轉向非實體(ti) 的流行。
陰陽之為(wei) 氣也,“‘氣’正是中國哲學表征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的生活世界之實在性的範疇”,而“中國哲學的一個(ge) 基本傾(qing) 向就是肯定了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的生活世界的實在性”。西方哲學中物的實在性離不開最高實體(ti) 的作用,乃至於(yu) 時不時要請萬(wan) 能的上帝出場。儒家哲學則肯定天地萬(wan) 物自身的實在性,即《中庸》所謂“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也。“就儒家哲學而言,氣論主要表征了這個(ge) 世界的實在性,而仁學就是要在這個(ge) 實在的世界中高揚仁義(yi) 的道德理想”。[22]不過,氣論若能真正確保這個(ge) 世界的實在性,則不必另外標舉(ju) 仁學高揚道德了。如有的學者所言:“於(yu) 氣宗,其顯者,以道體(ti) 之大本為(wei) 活動,故以氣之流轉說道體(ti) 之不息、不已;其隱者,則恐氣體(ti) 周流宇宙落於(yu) 虛空了無意義(yi) ……氣宗,無論於(yu) 運動或存有,皆重其實義(yi) ,誠儒家之‘實學’所在也。”[23]以氣為(wei) 本的優(you) 勢在於(yu) 氣自帶實在性,又特別能表征一種周流不息的狀態,但論其究竟,則容易落入虛空。無論怎樣以仁學來高揚道德理想,也彌補不了根本上的缺失。
由於(yu) 以氣為(wei) 本無法提供價(jia) 值上的根基,朱子才會(hui) 以理與(yu) 氣判分“一陰一陽之謂道”,創立理本論。“理”的優(you) 勢在於(yu) 自帶價(jia) 值性,卻容易與(yu) 活躍的氣之間陷入緊張的關(guan) 係。“理”能規定氣,但如何可能生出氣來?“氣”總是變動不居,又如何理解“理”之動靜呢?有學者就認為(wei) ,“朱熹理本論的基礎構造便是‘理生氣’,盡管他始終沒有也不可能講清楚理如何產(chan) 生氣,但既要‘生’,則不可能靜止不動則是無疑的”[24]。僅(jin) 著眼於(yu) 朱子“理生氣”這一命題,就斷言“理”有一種活動性,這顯然不能令人滿意。“理”自身是否具有活動性,這正是牟宗三指責程朱理學“隻存有而不活動”的著眼點。程朱之天理往往被理解為(wei) 某種思維之物,也就逃不掉這種指責。有學者已經明確指出,“二程之理物化的理解(理解為(wei) 某物,即使是不可見者)是錯誤的”,並進一步認為(wei) “理在二程那裏首先不是某物,而是物之活動”。程朱理學中的形上之天理,決(jue) 非某種概念或範疇一類的思維之物,不然“理”之為(wei) 物不可能生出“氣”這一物。天理本身具有活動性,“理生氣”的命題才能成立。如其所雲(yun) :“二程之所以認為(wei) 理是萬(wan) 物存在之根據,並不是因為(wei) 理可以獨立於(yu) 萬(wan) 物而存在,而是因為(wei) 萬(wan) 物的創生活動在本體(ti) 論上優(you) 先於(yu) 具有這種活動的萬(wan) 物。離開這種創生活動,萬(wan) 物不複存在,因為(wei) 它們(men) 失去了‘去存在’的活動。當然,對二程而言,創生活動總是萬(wan) 物的創生活動,而萬(wan) 物總是具有創生活動的萬(wan) 物。”[25]氣之流行,或萬(wan) 物之活動,在本體(ti) 上都不能不先有一種活動本身,這就是“理”。所謂“理生氣”,是理的活動不能不體(ti) 現在氣上,而氣的活動也不能不根據理。這種分析還是相當中肯的,現代哲學憑借其思問方式,對“一陰一陽之謂道”開啟了多種多樣的探究模式。盡管剛開始時很多探究的結論可能較為(wei) 隔膜,但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也不乏頗有見地的洞察。
四、不一樣的形上之路
經過程朱理學的努力,“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形上追尋,在“無極而太極”的辨析中找到了出路。但進入現代學術語境之後,一方麵有很大的歪曲或遮蔽,需要進一步辨正,而另一方麵,也需要有新的會(hui) 通,讓傳(chuan) 統的形上學依舊能煥發生機。“一陰一陽”在曆代經書(shu) 注解中呈現的形上之辨,與(yu) 現代學者通過各種探究得出的結論,兩(liang) 者的麵貌相差懸殊,這是目前十分棘手的局麵。導致這種結局的原因十分複雜,可以分析的角度有很多,而現代哲學致力於(yu) 建構概念化的形上體(ti) 係,與(yu) “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傳(chuan) 統形上學不兼容,這是很關(guan) 鍵的一個(ge) 方麵。
陰陽是古人用來與(yu) 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其中固然也離不開認識的維度,卻並非思維與(yu) 存在如何統一的認識模式,更何況大段的內(nei) 容與(yu) 認識還不在同一個(ge) 頻道。陰陽以一種範疇或概念的麵目出現,無論作為(wei) 客觀存在的要素、實體(ti) 還是屬性,完全捆綁在概念化的形上框架內(nei) ,與(yu) 傳(chuan) 統的形上之辨距離相當遙遠。像智、仁、勇之類的德目尚且有可能當成哲學的基本概念,因為(wei) 可以與(yu) 西方哲學中的某些概念相當。但陰陽作為(wei) 一種哲學的基本概念,就根本無法理解,更別說當成一種“存在的基本樣式”了。整個(ge) 西方哲學史上都沒出現過與(yu) 陰陽相當的概念,假如中國哲學提出一種陰陽的哲學概念可以成立,則應該迅速遞補到西方哲學的概念體(ti) 係中。這就類似於(yu) 在西方人提出的化學元素表中,若有中國人提出一種新的化學元素,那必然要遞補進去。在認識同一個(ge) 世界的前提下,其所形成的概念體(ti) 係具有嚴(yan) 密性,則不應各有一套概念係統,甚至不會(hui) 有出入。既然認可西方的哲學理論,人家的哲學傳(chuan) 統自成體(ti) 係,嚴(yan) 密而完整,反過來再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去挖掘一點什麽(me) ,完全屬於(yu) 多此一舉(ju) 。有的學者聲稱:“在中國建立哲學就不得不以西方哲學為(wei) 範本。這是很自然的。就如同中國沒有自然科學,那麽(me) ,在中國建立自然科學就必須以西方自然科學為(wei) 範本一樣。”[26]這種說法還不夠徹底,不如說不需要建立所謂的中國哲學,就如同不需要建立中國物理、中國化學一樣。假如承認哲學不同於(yu) 自然科學,那麽(me) 西方哲學有既然嚴(yan) 密的概念體(ti) 係,則中國哲學不管是一種怎樣的學問,至少全然不同於(yu) 概念體(ti) 係。
陰陽既不能當成亞(ya) 裏士多德式的範疇,也不是一般的哲學概念,因此無法翻譯,而隻能用音譯的方式處理。越來越多的中國哲學術語都在改用音譯,如“道”“氣”“仁”“禮”,乃至“心”“天”“命”,等等,這說明其在西方哲學中很難找到相應的概念。根本原因在於(yu) ,這些術語都不是概念。概念作為(wei) 一種思維形式,追求與(yu) 存在相統一,而這種存在便是通常所謂現成的、靜態的、對象化的實體(ti) 及其屬性。“亞(ya) 裏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中把事物賴以存在的那些性質與(yu) 其偶然的狀態區別開來。陽是剛、健、熱、伸的象征,陰是柔、順、寒、屈的象征,這是其自然屬性;陽是貴、富、尊,陰是賤、窮、卑,這是其社會(hui) 屬性;陽是君、父、夫,陰是臣、子、妻,這是其等級屬性;陽是善、仁、愛,陰是惡、戾、殘,這是其道德屬性。由此,而使陰陽具有最大的普遍性和包容性。……雖然中國的陰陽範疇是實體(ti) 與(yu) 屬性相統一,但陰陽作為(wei) 實體(ti) 範疇與(yu) 屬性範疇的側(ce) 重麵是不同的,其作用與(yu) 功能也有別,故分別為(wei) 陰陽的內(nei) 涵。”[27]對於(yu) 這段話,至少可以作以下三點分析。首先,剛健或柔順是事物的屬性,而陰或陽顯然不是同樣的屬性。將剛健視為(wei) 陽而柔順視為(wei) 陰,並沒有增加事物的屬性,在一種認識論意義(yi) 上完全屬於(yu) 累贅。這就好比將化學元素作出陰與(yu) 陽的分類,卻並未增加新的元素,對於(yu) 化學元素表而言就是多餘(yu) 的。其次,以富貴為(wei) 陽而卑賤為(wei) 陰,最後竟至聲稱“陰是惡、戾、殘”之類,這種機械式的分類並不準確,陰與(yu) 陽也不是這樣的分類方式。再次,亞(ya) 裏士多德好不容易將屬性從(cong) 實體(ti) 中區分清楚,現在卻聲稱陰陽既是實體(ti) 也是屬性,這就攪亂(luan) 了原有區分。陰陽不但於(yu) 原有的概念體(ti) 係無補,還會(hui) 形成極大的幹擾。
由此可見,以概念論陰陽,既損失了陰陽的思想內(nei) 涵,也破壞了西方哲學的概念係統。以一種觀念而論,未必就與(yu) 傳(chuan) 統經義(yi) 高度契合了,但至少先避免了往概念體(ti) 係這個(ge) 方向去演繹,由此導致概念化的形上體(ti) 係與(yu) 傳(chuan) 統的形上之辨距離越來越遙遠。與(yu) 概念的精確定義(yi) 不一樣,觀念可以在相當程度上保留內(nei) 涵的豐(feng) 富性。陰陽作為(wei) 一種觀念,不在於(yu) 表達對存在事物的一種區分。比如“篤公劉,既溥既長,既景乃岡(gang) ,相其陰陽,觀其流泉”(《詩經·大雅·公劉》)中的“相其陰陽”,就不能隻是理解為(wei) 區分向陽的一麵與(yu) 向陰的一麵,雖說也會(hui) 包含有這種意思。鄭玄箋雲(yun) “觀相其陰陽寒煖所宜”而“利民富國”[28],由觀陰陽就直達國家的治理,這是概念所不可想象的。向陽與(yu) 向陰隻是存在事物的區分,兩(liang) 者有寒暖之別,其於(yu) 人有宜與(yu) 不宜之分。就一種概念認識而言,“相其陰陽”隻能表達到區分向陽與(yu) 向陰這個(ge) 意思,接下來由寒暖之別到宜與(yu) 不宜,需要更多的概念認識並形成推論。要到“利民富國”,那就得形成完整而係統的“國富論”了。陰陽作為(wei) 一種觀念,由陽光的向背,經氣候的寒暖,其所代表的是地形的高下、地勢的險易、土壤的肥磽,等等,再考量其宜與(yu) 不宜,而後可通達治國,這是由“觀”所形成的“念”帶出的整個(ge) 視野。[29]
形上的概念係統表達的宇宙論或本體(ti) 論,顯得與(yu) 傳(chuan) 統的形上之辨格格不入。相比之下,觀念更能深入傳(chuan) 統經義(yi) ,同時也能適應現代哲學的學術話語。比如有的學者認為(wei) ,“任何一種事物總是具有當前可見的一麵與(yu) 當前不可見(幽玄)的一麵,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所表達的真理。這一真理突出的是,這個(ge) 世界有一半是透明(陽、可測)的,另一半是不透明(陰、不測)的、不可見的,二者之間的交互滲透構成了世界的總體(ti) 性特征,存在(道)的本性就在幽明之間一往一複的運動之中”。[30]這已經不再以概念或範疇的方式來解釋陰陽,陰陽更接近一種觀念形態。當然,以觀念的方式把握陰陽,並不意味著必定能契合傳(chuan) 統經義(yi) ,隻不過與(yu) 概念的解釋相比,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尤其擺脫了概念的形上係統,以觀念的方式重建形而上學,或許就能圍繞著“一陰一陽之謂道”走出一條不一樣的形上之路,從(cong) 而會(hui) 通“無極而太極”的傳(chuan) 統。
注釋:
[①] 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第268-27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②] 《易學百科全書》,第319頁,上海辭書出版社2018年。
[③] 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第268頁。
[④] 以上所引出自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第269頁。
[⑤] 張晚林:《論〈太極圖說〉消極的形而上學架構》,《湘南學院學報》2024年第6期,第19頁。
[⑥] 《周敦頤集》,第3頁,中華書局1990年。
[⑦] 《朱子全書》(第21冊),第156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
[⑧] 《邵雍集》,第174頁,中華書局2010年。
[⑨] 《朱子全書》(第1冊),第126頁。
[⑩] 張晚林:《論〈太極圖說〉消極的形而上學架構》,《湘南學院學報》2024年第6期,第21頁。
[11] 《二程集》,第1029頁,中華書局1981年。
[12] 《周敦頤集》,第4頁。
[13] 以上所引出自《朱子全書》(第1冊),第126、127頁。
[14] 以上所引出自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第270、272、271頁。
[15] 《張岱年全集》(第四卷),第538、542頁,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16] 《蒙培元全集》(第3卷),第6、6、8、11、14頁,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
[17] 張立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第261、262、263、263-264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
[18] 湯一介:《論中國傳統哲學範疇體係的諸問題》,《湯一介集》(第六卷),第54、55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19] 王樹人:《中國的“象思維”及其原創性問題》,《學術月刊》2006年第1期,第52頁。
[20] 王樹人:《回歸原創之思:“象思維”視野下的中國智慧》,《導言》第2頁,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
[21] 龐樸:《“一陰一陽”解》,《清華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第7頁。
[22] 李存山:《氣論對於中國哲學的重要意義》,《哲學研究》2012年第3期,第38頁。
[23] 白鋼:《以道釋道:道體、道體學與中國哲學自覺》,《東方學刊》2020年第4期,第118頁。
[24] 向世陵《宋明理學之分係——牟宗三宋明理學“三係說”評說》,《新儒家評論》(第2輯),第92頁,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 年版。
[25] 黃勇《為什麽要有道德》,第315、316頁,東方出版中心2021年版。
[26] 李蜀人:《現代中國哲學的形而上學困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第208頁。
[27] 張立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第263頁。
[28] 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第1118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29] 參見拙文《從概念到觀念的轉換——對陳少明“做中國哲學”的思考》,刊於《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6期,第80頁。
[30] 陳贇:《幽玄意識與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論壇》2002年第10期,第3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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