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甲骨卜辭所見商朝祖先觀念

作者：劉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甲骨學殷商史研究中心主任、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十三日丙子

          耶穌2025年9月4日

殷墟甲骨文是研究殷商文明的第一手史料，其中有大量商王朝高祖、先王先妣的記載，因此甲骨文剛一發現，王國維就將其與(yu) 《史記·殷本紀》等古書(shu) 對比，考察商王世係，寫(xie) 出《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等經典文章。經過海內(nei) 外甲骨學、殷商史專(zhuan) 家126年的研究，甲骨卜辭反映的商代高祖、先王先妣觀念已經較為(wei) 清楚，成為(wei) 殷商文明研究的重要收獲。祖先崇拜、敬宗法祖是中華文明的突出特征，目前發現的殷墟卜辭所見商王朝祖先觀念，是有關(guan) 中國祖先崇拜的最早文字記載。筆者在相關(guan) 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進行總結和闡發，以期進一步深刻認識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淵源及其內(nei) 涵。

甲骨文記載的商王朝高祖，學者也稱之為(wei) “先公”。然而，據當時人的概念和史官記錄，在今天的研究中最好直接采用殷人所說的“高祖”，而慎用後世提出的“先公”。卜辭所見高祖有“高祖夒”“高祖王亥”還有“高祖河”的記載，是否應斷為(wei) 高祖、河，學界有不同意見，據同版卜辭來分析，高祖、河分別是禱年的對象，區分開較為(wei) 妥當。甲骨文中還有稱為(wei) “王”的祖先，如王恒、王夨，其稱號與(yu) 王亥相似，學者一般也認為(wei) 是先公，但殷人從(cong) 未稱之為(wei) 高祖，可見王恒、王夨在其心目中的地位不如王亥重要。此外，甲骨文中的兇（采用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隸定，以下簡稱《綜述》）、季、土等，也多被視為(wei) 先公。《楚辭·天問》有“該秉季德”之句，王國維據此認為(wei) ，季是先公；土即“社”，是商都的土地神，目前學者多看作自然神（地示），或認為(wei) 是相土；兇不見於(yu) 古書(shu) ，可與(yu) 土（社）、河、嶽同時接受祭祀，是否為(wei) 先公或高祖，則應進一步探討。可見，卜辭中的高祖除王亥能夠與(yu) 古書(shu) 記載直接對應，高祖夒和其他學者認定的先公尚無法和《殷本紀》中的先公簡單地畫等號。陳夢家《綜述》也說高祖、先公和其他神靈很難分辨，他將夒、王亥列為(wei) 高祖，將河、嶽、兇、土等稱為(wei) 與(yu) 年、雨有關(guan) 的先公（河六示），將季、恒、夨等稱為(wei) 與(yu) 年、雨無關(guan) 的先公，也是一種折中的方案。

王國維率先指出，殷墟甲骨文中的先王可與(yu) 《殷本紀》世係相對應，實際上相對於(yu) 高祖，先王日名也確實較容易結合古書(shu) 來考察與(yu) 分辨。目前學術界的爭(zheng) 議隻在於(yu) 一點，即上甲、三報（報乙、報丙、報丁）、二示（示壬、示癸）是否為(wei) 先王？主張他們(men) 是先公的學者，主要依據其世係早於(yu) 商湯（大乙），然而據卜辭史料，從(cong) 殷人的視角來看，情況則較為(wei) 複雜。我們(men) 可以參考西周王朝的先王，如文王早於(yu) 克商的武王，而周人亦將文王稱作先王，並把他抬到受天命的崇高位置（參見趙伯雄《周人的先王崇拜》），據此，不能簡單地認定商代先王從(cong) 大乙開始計算。卜辭記載，上甲、三報、二示與(yu) 大乙及其後的先王可一同受祭，如王國維、董作賓綴合的著名曆組祭祀卜辭，受祭對象就從(cong) 上甲、三報、二示開始，其後有大乙、大丁、大甲、大庚、大戊、小甲等；商王朝的周祭，也是從(cong) 上甲開始，包括三報、二示在內(nei) ；殷人也經常將上甲與(yu) 其後先王進行合祭，記錄為(wei) “自上甲多少示”（如自上甲廿又三示），上甲、大乙、大丁、大甲、大庚、大戊還合稱六大示。

綜上，從(cong) 甲骨卜辭的第一手史料來看，商王朝把上甲、三報、二示也視為(wei) 先王，他們(men) 也有日名，也列入周祭，同於(yu) 大乙以降的先王，這就與(yu) 夒、王亥等沒有日名的高祖，形成明顯的區別。卜辭關(guan) 於(yu) 商王朝先妣的記載較為(wei) 清晰，據常玉芝對周祭的研究，示壬、示癸的配偶妣庚、妣甲均在周祭之列，這也從(cong) 側(ce) 麵說明上甲、三報、二示和大乙及其後的先王，在殷人祭祀體(ti) 係中，屬於(yu) 同一個(ge) 集團，都可稱為(wei) 先王，其配偶則一概稱為(wei) 先妣。

商王朝高祖、先王先妣在殷人心目中的形象與(yu) 能力，陳夢家《綜述》已有較全麵的考察與(yu) 說明，此後晁福林、朱鳳瀚、常玉芝等學者也有更細致的研究，因此，今天我們(men) 已了解得較為(wei) 清楚。整體(ti) 上看，高祖、先王先妣的能力是較為(wei) 全麵的，既可以影響風雨和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又能幹預戰爭(zheng) 勝敗，並直接為(wei) 害於(yu) 商王、王後、王子及其他與(yu) 王族有血緣關(guan) 係的貴族。從(cong) 某種程度上看，高祖、先王先妣作為(wei) 商王朝的祖先神，其能力的廣大，幾乎可與(yu) 天廷的上帝相提並論。先王先妣又時常作祟於(yu) 商王和王族成員，伊藤道治稱之為(wei) 令活人恐懼的死靈。這些觀點都指出了商代祖先崇拜的特點，在此基礎上若要進一步複原和闡釋殷人的有關(guan) 思想觀念，則需從(cong) 分析其祖先與(yu) 上帝的關(guan) 係著手，以下分為(wei) 幾個(ge) 問題來論述。

首先，先王的能力實際體(ti) 現的是上帝的意誌。譬如帝取婦好、先王取婦好的記載，反映出先王執行上帝之令來獲取王後婦好性命的意識觀念。“取婦好”是近年甲骨學界熱議的問題，李宗焜、陳劍等已指出，此有取婦好之命的意思，否定了“冥婚說”等猜測。涉及“取婦好”的先王有唐（大乙）、大甲、祖乙，他們(men) 與(yu) 上帝存在密切聯係，即眾(zhong) 所周知的先王賓於(yu) 帝：鹹（大乙）賓於(yu) 帝、大甲賓於(yu) 鹹（大乙）、下乙（祖乙）賓於(yu) 帝。諸家對“賓於(yu) 帝”雖有不同理解，但共識是先王前往帝廷。我們(men) 認為(wei) 周人所說的先王在帝左右，“瀕在帝廷陟降”有助於(yu) 認識殷人所說的“先王賓於(yu) 帝”，即商王朝先王可輔助上帝執行其命令，取婦好性命是一項帝命，其執行者為(wei) 大乙、大甲、祖乙，正是賓於(yu) 上帝的先王，這並不是巧合，值得甲骨學、殷商史、思想史、宗教史學者重視和論述。

其次，高祖、先王先妣執行上帝命令，涉及自然風雨、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王朝興(xing) 衰、戰爭(zheng) 勝負、商王與(yu) 王族安危，範圍廣泛，但具體(ti) 承擔時，仍有一定的差異與(yu) 分工。總體(ti) 來看，高祖與(yu) 世代久遠的先王（上甲）對雨水、年成的影響較強。如害年、害雨的多為(wei) 夒、王亥和上甲，因此他們(men) 也成為(wei) 求雨、祈禱豐(feng) 年的對象；如“禱雨自上甲十示”反映上甲以下先王雖然也有為(wei) 上帝操控雨水的能力，但要服從(cong) 於(yu) 上甲的統領；上文提及的大甲賓於(yu) 鹹，就是說大甲跟隨大乙來輔助上帝、落實上帝的命令。為(wei) 害於(yu) 商王與(yu) 王族成員的先王，雖然也包括上甲、大示等世代久遠的祖先，但以先父、先母、先兄等近世祖先為(wei) 主，這或許與(yu) 時人認為(wei) 近祖與(yu) 己身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所致；同樣，害我（商王朝）的祖先，包括高祖、遠祖，但也多見先父、先母、先兄。至於(yu) 決(jue) 定戰爭(zheng) 勝負方麵，仍以高祖、世代較遠的先王為(wei) 主，商王朝麵對戰事會(hui) 向王亥、上甲、示壬、大乙、大丁、大甲、祖乙等祖先匯報。

另外，還有兩(liang) 個(ge) 考古學方麵的問題與(yu) 商代祖先觀念有關(guan) 。其一，殷墟發現了規模很大的王陵，說明先王在地下有宮室，且有披甲武士和猛犬守衛。這對於(yu) 理解周人所說的先王“瀕在帝廷陟降”頗有啟發，“陟”是在上帝左右，“降”是回到其地下宮室。其二，殷墟及其他商代遺址出土大量王室與(yu) 貴族的青銅器，有銘者約7000件，銘文中多記載族徽和祖先日名，可見普通貴族也重視並崇拜其祖妣、父母與(yu) 兄長。貴族的祖先也各有陵墓，各居於(yu) 其地下宮室，但他們(men) 也可能像生前一樣追隨先王左右。先王賓於(yu) 帝，執行上帝之命，影響風雨、農(nong) 業(ye) 、戰爭(zheng) 或為(wei) 害於(yu) 人間，這些貴族祖先應當成為(wei) 先王先妣的幫手。貴族祖先也各有日名，是否在相應的日子追隨輔佐相應日名的先王先妣，很值得深入思考與(yu) 研究，這或許對進一步理解商王朝周祭製度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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