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武手稿在抗戰中的命運

作者：陳益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五日戊辰

          耶穌2025年8月27日

2011年元旦，南京圖書(shu) 館公布了十大珍品古籍，這是從(cong) 該館館藏的150餘(yu) 萬(wan) 冊(ce) 古籍中評選出來的。據媒體(ti) 報道，除了宋刻本《詩集傳(chuan) 》外，其餘(yu) 9部均為(wei) 海內(nei) 外孤本。其中包括清手稿本《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這部書(shu) 稿是明末清初學者、思想家顧炎武撰寫(xie) 的稿本，為(wei) 記載明代各地政治經濟狀況的曆史地理著作。

顧炎武從(cong) 明崇禎十二年（1639）就開始構想並撰寫(xie) 《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那時他二十七歲。清康熙元年（1662）這部書(shu) 稿完成時，他已經五十歲了。他在《自序》中說：“曆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shu) ，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冊(ce) 之類，有得即錄，共存四十餘(yu) 帙。”為(wei) 了完成這部著作，他用心之專(zhuan) 、搜羅之廣、研究之深，今人難以想象。《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記載了各地的社會(hui) 、政治、經濟、地理概況，尤其是對民生利害，究其利、病所在，探其治國得失，為(wei) 後世留下了極其珍貴的資料。

三百五十年間，這部珍貴書(shu) 稿遭遇曲折命運。尤其在抗日戰爭(zheng) 時期，差點落入日軍(jun) 之手。

《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原本並無卷數，裝訂為(wei) 三十四冊(ce) （其中第十四冊(ce) 已佚）。原書(shu) 主要由顧炎武弟子及家人手錄，頁中眉批夾注則出自先生手 筆。清 康 熙 二 十 一 年（1682），顧炎武69歲時客逝於(yu) 山西曲沃。嗣子衍生在護柩南歸的同時，把《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帶到家鄉(xiang) 昆山。後來，這一手稿連同顧氏其他著作和藏書(shu) 被在京城做高官的顧炎武外甥徐乾學所得，稱帶到京城研讀。當徐乾學辭官返鄉(xiang) 時，又把《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帶回昆山。

徐乾學，康熙九年進士，曾奉命編纂《大清一統誌》《清會(hui) 典》及《明史》，編刻《通誌堂經解》，纂集《讀禮通考》等。在徐乾學當官的二十年間，適逢明末戰亂(luan) 結束，社會(hui) 日趨安定，許多藏書(shu) 家散失的珍貴圖書(shu) 在各處流傳(chuan) 。他多方搜求江浙一帶珍貴圖書(shu) ，多為(wei) 宋元刻本。為(wei) 了珍藏數萬(wan) 卷書(shu) 籍，他在家鄉(xiang) 昆山修築了藏書(shu) 樓，命名“傳(chuan) 是樓”。《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珍藏在傳(chuan) 是樓中。清雍正年間，傳(chuan) 是樓突然失火，萬(wan) 幸《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被及時搶出。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徐乾學因病逝世。他的兒(er) 孫們(men) 將傳(chuan) 是樓數萬(wan) 卷藏書(shu) 逐漸變賣，大多數流入清朝宗室怡親(qin) 王府中。由於(yu) 《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是舅舅顧炎武的手稿，徐乾學沒有列入給怡親(qin) 王的書(shu) 單裏。但後來流入江南另一座藏書(shu) 樓“士禮居”。接著又在多位藏書(shu) 家手中流轉，王聞遠、張秋塘、黃丕烈、吳訥士等藏家都曾擁有過。

蘇州藏書(shu) 家吳訥士的父親(qin) 吳大澂是晚清官員，也是學者、金石學家、書(shu) 畫家，一家幾代都致力於(yu) 古籍收藏。

有一次，方惟一、王頌文兩(liang) 位昆山籍老人在吳訥士家作客，發現《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竟然珍藏在吳氏書(shu) 房裏。他們(men) 意欲要回，卻又覺得難以開口。一年以後，即宣統元年（1909），昆山士人打算以這部手稿舉(ju) 辦紀念亭林先生（顧炎武）、祭祀孔廟儀(yi) 式，方惟一專(zhuan) 程去往蘇州與(yu) 吳先生商量有關(guan) 事宜。吳先生仰慕顧炎武的道德文章，答應了方惟一的請求。這部流傳(chuan) 在外多年的手稿重新回到昆山，珍藏於(yu) 亭林祠（今亭林園東(dong) 齋）內(nei) 。

1925年，昆山縣立圖書(shu) 館新樓在琅環裏落成，為(wei) 了確保顧炎武手稿萬(wan) 無一失，將《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移進圖書(shu) 館收藏。一度，該手稿曾送入昆山銀行金庫保管。由於(yu) 時局動亂(luan) ，戰火不斷，又將手稿寄存到上海的金城銀行，使手稿暫時無恙。

1937年，“八一三事變”在上海爆發，昆山縣立圖書(shu) 館又將手稿由上海轉移到昆山。但戰火已蔓延到昆山。圖書(shu) 館也被日軍(jun) 霸占，樓中藏書(shu) 陷入險境，許多有識之士心急如焚。考慮到昆南的陳墓（錦溪）鎮是一個(ge) “水鄉(xiang) 澤國”，湖蕩環繞，交通閉塞，相對比較安全。時任昆山圖書(shu) 館館長王頌文將裝在兩(liang) 個(ge) 木箱裏的手稿和其他古籍一起藏到了他的好友陸輯安家中。陸輯安是陳墓鎮開明紳士，為(wei) 了保證絕對安全，他把兩(liang) 個(ge) 木箱砌入幹燥的隔牆中。誰知敵偽(wei) 軍(jun) 盤踞陳墓時，很快聞悉陸家可能珍藏顧炎武手稿，數次搜索沒有結果。1942年春，年老體(ti) 弱的陸輯安一病不起。臨(lin) 終前，他把保護珍貴文獻的重任交給兩(liang) 個(ge) 兒(er) 子。不久，敵偽(wei) 大肆清鄉(xiang) ，多次居住在陸輯安的家中，手稿依然平安無事。後來，陳群擔任偽(wei) 江蘇省省長，昆山的偽(wei) 官們(men) 意欲將顧炎武手稿作為(wei) 禮物獻於(yu) 陳群。陸輯安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巧妙周旋，使他們(men) 始終不能如願。1945年9月抗戰勝利後，陸輯安的後人立即將《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完好無缺地歸還昆山縣立圖書(shu) 館。

新中國成立後，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終於(yu) 擺脫險境。解放之初百廢待興(xing) ，昆山尚沒有條件保存這麽(me) 珍貴的曆史文獻。經江蘇省文化部門領導批示，將這部手稿轉移至南京圖書(shu) 館保管。

昆山市（縣）的幾位老領導退休後參與(yu) 顧炎武研究會(hui) 的工作，出自對顧炎武的熱愛，專(zhuan) 門聘請專(zhuan) 家，籌集經費，克服重重困難，去往南京圖書(shu) 館複印《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作仔細點校，並於(yu) 2003年4月由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出版。

2011年5月，由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領銜，曆時七年，點校、出版了一千萬(wan) 字、二十二冊(ce) 《顧炎武全集》。《顧炎武全集》集中國內(nei) 一流的專(zhuan) 家學者，全麵調查、收集了現存的顧炎武全部著作（包括未刊稿本和散佚的文獻），查閱了各種書(shu) 目、著錄以及顧炎武傳(chuan) 記、年譜等資料，在此基礎上進行匯總。對有疑義(yi) 的顧氏著作加以辯偽(wei) ，剔除其中托名顧炎武的偽(wei) 作，使搜輯的文獻完整齊備，無遺無偽(wei) 。最後確定收書(shu) 三十四種，按照傳(chuan) 統的四部（經、史、子、集）分類法編排，並且確定了嚴(yan) 謹合理的校點體(ti) 例。《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是其中重要的部分。作為(wei) 顧炎武故鄉(xiang) 的文化工作者，我有機會(hui) 參與(yu) 了這項工作，奉獻了一份應盡的努力。今天，當我們(men) 捧讀顧炎武先生的著作，為(wei) 一代思想家所留下的巨大精神財富而無限欽佩時，也為(wei) 無數藏書(shu) 家演繹的愛書(shu) 、護書(shu) 、保書(shu) 的事跡而深深感慨。

2012年5月25日，華東(dong) 師範大學、昆山市人民政府和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在上海圖書(shu) 館聯合舉(ju) 辦了《顧炎武全集》編撰、出版研討會(hui) 。會(hui) 上，來自全國各地的專(zhuan) 家、學者談及《天下郡國利病書(shu) 》手稿數百年間經曆的許多坎坷，紛紛感慨不止。一部珍貴手稿的命運，清晰地折射出了民族的命運、時代的命運、家國的命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