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史上“周代啟蒙”圖景的全新描繪

作者：石海光（內(nei) 蒙古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初五日戊辰

          耶穌2025年8月27日

《人的覺醒：周代思想的啟蒙景觀》，祁誌祥著，複旦大學出版社2025年6月第一版，160.00元

2020年，祁誌祥教授提出“重寫(xie) 中國思想史”的宏大命題，引起學界關(guan) 注。這是一位總是能用行動踐行願景的學者。繼2022年完成出版“重寫(xie) 中國思想史”的第一個(ge)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84萬(wan) 多字的《先秦思想史：從(cong) “神本”到“人本”》之後，祁誌祥最近又推出了“重寫(xie) 中國思想史”的第二個(ge)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成果、54萬(wan) 多字的《人的覺醒：周代思想的啟蒙景觀》。前者是縱向的曆時敘寫(xie) ，後者是橫向的邏輯建構；前者是“有思想的學問”，後者是“有學問的思想”。本書(shu) 在《先秦思想史：從(cong) “神本”到“人本”》若幹個(ge) 案研究的基礎上，從(cong) 主要範疇和命題入手，以“人的覺醒”為(wei) 核心，係統重構了周代思想史的內(nei) 在邏輯，全麵描繪出了“周代思想界的啟蒙盛景”，有力論證了周代是中國思想史上第一次具有奠基意義(yi) 的“啟蒙”時代。書(shu) 中也就許多關(guan) 於(yu) 先秦思想史演變規律的成見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

全書(shu) 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編。上編第一至第九章著力構建周代“人的覺醒”得以發生的曆史語境、製度根基及其核心表現形態。第一章概述夏商神學蒙昧的思想麵貌，為(wei) 周代祛弊啟蒙提供了鮮明的曆史反襯與(yu) 起點。第二章基於(yu) 對以往中國曆史發展“原始公有製社會(hui) 、奴隸社會(hui) 、封建社會(hui) ”三段論的匡正，深入探究了周代思想繁榮的製度根源——政治分權的封建製，創新性地論證了催生思想相對自由直至百家爭(zheng) 鳴盛況的關(guan) 鍵土壤，揭示了思想解放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深刻聯係。第三章作為(wei) “破題”之作，係統闡釋了“人的覺醒”的核心內(nei) 涵，即周人對“人”自身的本性、作用、地位的全麵自覺。這構成了後續一切“人道”思想的基石。第四章則將視野投向外在世界，分析周代世界觀與(yu) 認識論的理性發展，證明“人的覺醒”不僅(jin) 關(guan) 乎自我認知，也體(ti) 現在對客觀世界理解的深化，同時對中國古代有無哲學之問做了有力回應。第五至七章分別從(cong) “百家之學”的宏觀風貌、邏輯學（名實之辨）的思辨高度、遊說學（縱橫之術）的心理洞察三個(ge) 具體(ti) 維度，立體(ti) 展現了“人的覺醒”在周代各個(ge) 思想領域的璀璨成果，印證了理性精神的蓬勃生長。第八章聚焦“天人之辨”，動態梳理了周人如何從(cong) 早期“尊天敬神”“以人法天”，逐步轉向“貴人”“先人”“人定勝天”的“以人為(wei) 本”主導傾(qing) 向，清晰勾勒了人神關(guan) 係重心轉移的思想軌跡。第九章深入闡述了崇德觀念與(yu) 德治思想的崛起，揭示了周人如何將“德”提升至近乎“天命”的至高地位，並通過製度設計將其滲透到社會(hui) 各方麵，成為(wei) 周代區別於(yu) 商代的最顯著標誌。此章既是對“人的覺醒”在社會(hui) 價(jia) 值層麵最高體(ti) 現的總結——人通過道德修為(wei) 主宰自身禍福，也為(wei) 下編係統展開以“德”為(wei) 核心的“人道”（內(nei) 聖外王）體(ti) 係鋪設了道路。

下編第十至二十六章在上編奠定的“人的覺醒”與(yu) “崇德”基石之上，係統、深入地剖析了周代“人道”思想的結構係統，特別是其“內(nei) 聖外王”的總體(ti) 框架及其豐(feng) 富的政治倫(lun) 理實踐。書(shu) 中詳細闡釋了儒家積極進取的“君子之道”（仁、義(yi) 、禮、智、信、孝）與(yu) 道家虛靜無為(wei) 的“真人之道”，構成了周人“修身之道”的完整圖景；同時，通過對“孝道”從(cong) 行為(wei) 規範到倫(lun) 理內(nei) 核再到“孝治”的政治化提升的論述，以及對周代教育思想（學以致道、有教無類、師道尊嚴(yan) ）及其製度化實踐的挖掘，全麵展現了周代“內(nei) 聖”之道的深厚土壤。“外王”方麵，作者係統揭示了周代政治思想中閃耀的理性光輝與(yu) 現代性萌芽，詳實論述了君權來源的理性化、君臣關(guan) 係的雙向契約、“君臣異術”的治理智慧、“尚賢”理念的製度呼喚、“民本”思想的基石地位、“革命”權利的合法確認、“仁政”思想的曆史綿延，以及富民為(wei) 本、民心為(wei) 要、禮樂(le) 教化、法輔仁政、“仁義(yi) ”之下的用兵思想。如果說上編聚焦於(yu) “覺醒”何以發生及核心表現，下編則致力於(yu) 揭示“覺醒”所構建的完整思想大廈——“人道”的理性藍圖。上下兩(liang) 編各居其要，經緯綿密，宮商得宜，構建了一個(ge) 既恢弘揚厲又精微朗暢的思想體(ti) 係。

本書(shu) 的核心貢獻，在於(yu) 係統論證周代作為(wei) 中國思想史上“第一個(ge) 啟蒙時代”的劃時代意義(yi) 。作者明確指出，這一啟蒙的核心特征在於(yu) “人的覺醒”，即以“人本”思想深刻重塑了人與(yu) 神（天）的關(guan) 係，以“人道”的理性探索顯著提升了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它並非簡單否定神（天）的存在或刻意貶低其權威，而是通過強調“德”的重要性（“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將對宇宙秩序和人間禍福的解釋重心，從(cong) 純粹依賴神意（“神道”）轉向了人類自身的道德實踐與(yu) 理性認知（“人道”）。通過詳實的個(ge) 案研究，全書(shu) 清晰勾勒出這一思想重心轉移的軌跡：從(cong) 西周初年對“天難忱斯”的警覺和對“德”的倚重，到春秋時期“吉凶由人”“禍福人召”的明確宣言，再到戰國時期“天人之分”“製天命而用之”的理性高揚。這一過程並非靜態的範疇演繹，而是動態的、充滿內(nei) 在張力的思想解放運動。而構成這些認識基本出發點的是，針對將“啟蒙”的特定所指與(yu) 一般內(nei) 涵混為(wei) 一談從(cong) 而導致其概念狹隘化（僅(jin) 指西方近代或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觀點，作者明確強調回歸“啟蒙”本義(yi) ——“祛蔽啟蒙”，即開發蒙昧，清除荒謬，發現真理。這便為(wei) 其將周代作為(wei) 中國思想史上的第一個(ge) 啟蒙時代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本書(shu) 的學術價(jia) 值還在於(yu) 其對爭(zheng) 議問題的直麵與(yu) 突破。例如前述之通過對社會(hui) 形態“三段論”的匡正，對上古至三代的社會(hui) 形態發展做出了“公天下—家天下與(yu) 氏族封建並存—宗法封建製”的重新界定。又如厘清“啟蒙”的一般內(nei) 涵與(yu) 特定曆史所指，論證了將“啟蒙”用於(yu) 分析中國思想史的正當性與(yu) 深刻性。除此，另一重大突破在於(yu) 明確了“人的覺醒”的時代定位。傳(chuan) 統的思想史研究往往將東(dong) 周與(yu) 西周割裂，避談西周的文武周公之道對周代“人道”覺醒的奠基意義(yi) ，而將“人的覺醒”歸功於(yu) 東(dong) 周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子百家。本書(shu) 則通過紮實的文本分析，指出不但孔子“吾從(cong) 周”並非虛言，其他如道、兵諸家也都能在西周初追尋到思想淵源。無論《尚書(shu) 》的“惟德是輔”，《詩經》的“昊天不平”，還是《周禮》的“設官分職，以為(wei) 民極”，《六韜》的“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都說明西周人已經對天的絕對權威產(chan) 生理性反思，具有了明確的“人本”意識。這就將西周納入了“啟蒙”範疇，證明“人的覺醒”並非東(dong) 周突然的“斷裂式”突破，而是周代八百年漸進深化的過程。

還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本書(shu) 絕非沉溺於(yu) 故紙堆的考據之作，其終極關(guan) 懷始終在於(yu) 當下。作者開宗明義(yi) 指出，周代豐(feng) 富的思想財富“對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具有極為(wei) 重要的現實參考、啟示意義(yi) ”。書(shu) 中闡釋的“民為(wei) 邦本”的政治倫(lun) 理、“革命”權利對權力的警醒、“富民”“民心”的為(wei) 政之本、“選賢與(yu) 能”的治理之道、“禮樂(le) ”蘊含的秩序與(yu) 和諧精神、“法輔仁政”的治理智慧，乃至“君臣異術”的權力製衡萌芽，都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具有永恒價(jia) 值的思想精華。本書(shu) 啟示我們(men) ，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根脈，深植於(yu) 自身悠久而輝煌的文明傳(chuan) 統之中。

《人的覺醒：周代思想的啟蒙景觀》是一部厚重而富有創見的學術力作。它以宏闊的視野、縝密的邏輯、詳實的史料和勇於(yu) 突破的理論魄力，成功地將周代推上了中國思想史上首個(ge) “啟蒙時代”的應有高度，係統重構了以“人的覺醒”和“人道”體(ti) 係為(wei) 核心的周代思想啟蒙景觀。它不僅(jin) 填補了學界對周代思想進行邏輯化、專(zhuan) 題化、全景式闡釋的空白，更在史料辨偽(wei) 、概念厘清、理論爭(zheng) 議回應等方麵取得了顯著突破。對於(yu) 所有關(guan) 注中國思想源頭、探尋中華文化基因、思考現代中國精神資源的讀者而言，本書(shu) 都是一部不可錯過的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