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之道”與(yu) 儒家財富觀
作者:楊傳(chuan) 召
來源:《走進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3期
一、儒家的“中庸之道”
與(yu) 孔子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在儒學中最為(wei) 核心的典籍,顯然當屬《論語》。《論語》中隻有一處直接提及“中庸”。《論語·雍也》講:“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 ”這麽(me) 看來,似乎有些奇怪:一方麵孔子用“至德”來稱呼“中庸”,其重要性可以說是無以尚之了;但另一方麵,在《論語》中,“中庸”遠不如其他諸如“智”“勇”“義(yi) ”等德目被談論得那麽(me) 頻繁。
這實際上源於(yu) “中庸”的特殊性。首先,“中庸”與(yu) 其他德目並不完全處在同一個(ge) 價(jia) 值序列之中。《論語》以及後世所經常討論的各種“德行”,是具體(ti) 場景下一種具體(ti) 的發心和行動。而“中庸”——以“中”為(wei) 用、追求中道,是儒家看待萬(wan) 事萬(wan) 物的總的方法論,看起來更為(wei) 抽象,但普適性則更為(wei) 廣大。因此,雖然儒家看起來並非直接的經濟學家,直接談論財富問題的內(nei) 容似乎也不算多,但當我們(men) 總結儒家思想對於(yu) 財富的看法、儒家人物的財富觀時,總能發現其背後“中庸”作為(wei) 指導思想之一發揮著的作用。其次,在《論語》中雖然隻一處直接說出“中庸”二字,但“中庸之道”的思維方式貫穿於(yu) 《論語》始終,成為(wei) 儒家思想區別於(yu) 其他思想的根本特質之一。而相傳(chuan) 為(wei) 孔子之孫子思所作、躋身儒家“四書(shu) ”之一的《中庸》,則直接、詳盡地闡釋了儒家“中庸之道”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四書(shu) ”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互相對讀可以互相印證,發現更多深層次的內(nei) 容。

子思像
因此,要點明《論語》《大學》等經典中那些儒家對於(yu) 財富問題的表達,從(cong) 更加整體(ti) 與(yu) 係統的層次了解儒家的財富觀,決(jue) 不能繞過《中庸》,決(jue) 不可忽視“中庸之道”這一儒家總的方法論。
二、公共財富觀:集體(ti) 調控與(yu) 自由市場之間
《中庸》言,大舜有大智慧,他執政能夠“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用其中”,以“中”為(wei) 用,實際上是早期中國先民在漫長曆史中所總結出的生存與(yu) 治理智慧,而為(wei) 孔子所忠實繼承。《論語·子罕》記載,縱使多能多聞的孔子,也有自己不了解的問題和領域,而此時孔子也選擇了大舜那樣以“中”為(wei) 用的智慧:“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首先明確把握這一問題下完全相反的兩(liang) 極的極端狀況,然後依照人性、人的需求與(yu) 具體(ti) 境況,不斷向中間去推演一個(ge) 合適的度,在此基礎上來尋求解決(jue) 辦法。
對於(yu) 公共財富,即集體(ti) 或者國家的財富問題來說,這裏的“兩(liang) 端”與(yu) “用中”便是把握集體(ti) 調控與(yu) 自由市場之間的平衡。
在許多人的認知中,儒家強調“士農(nong) 工商”的等級劃分,輕視商人群體(ti) ;強調重農(nong) 抑商、重義(yi) 輕利,輕視商業(ye) 和市場的價(jia) 值。然而事實與(yu) 此截然相反。“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論語·裏仁》),“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論語·述而》)。儒家不僅(jin) 完全承認與(yu) 肯定人類趨利的本性,而且對於(yu) 市場與(yu) 商人群體(ti) 並不存在異於(yu) 常人的看法,能夠認識到商業(ye) 是人類社會(hui) 自然而然、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即使印象當中最為(wei) “重義(yi) 輕利”的孟子,在他的理想社會(hui) 的架構中,也從(cong) 來不能缺少商人、市場、商業(ye) 社會(hui) 的部分。孟子描述能夠“以德服人”而人人向往的王道之國時,不僅(jin) 是“仕者皆欲立於(yu) 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yu) 王之野”,一定也有“商賈皆欲藏於(yu) 王之市”在其中。(參見《孟子·梁惠王上》)不論士、農(nong) ,還是工、商,都是一個(ge) 健康、良好的社會(hui) 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甚至在孟子那裏,最早提出了對於(yu) 壟斷傷(shang) 害自由市場的批判——《孟子·公孫醜(chou) 下》記載孟子說:“人人都想要富貴,這種自然的趨向是很好理解的。唯一的問題是,有人的富貴想要靠壟斷來實現。古時的市集,就單純是通過交換滿足需求的一個(ge) 場所,國家對於(yu) 市場的治理也隻需要維持基本秩序即可。可就是有‘賤丈夫’出現,通過操縱市場來實現壟斷,他想要獲利就不讓其他人獲利。而正是因此,國家才在大家的允許下介入,通過征稅的方式預防壟斷,通過調控保障更多人應有的權益。”

《孟子集注》書(shu) 影
在與(yu) 此相對的另一麵,是儒家對於(yu) 集體(ti) 調控的重視,如“均”的思想、對於(yu) 井田製的土地製度的思考、強調公平、強調對於(yu) 弱勢群體(ti) 的慈善與(yu) 賑濟等,則是我們(men) 更為(wei) 熟悉的內(nei) 容,不需要在此贅述了。
而如果了解包括《史記》在內(nei) 的很多文獻,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許多人對曆史上“重農(nong) 抑商”的印象,實則來自以法家思想為(wei) 指導的秦國,以及其後承接秦製、大亂(luan) 後亟須恢複生產(chan) 力的漢代初年。法家的公共財富觀是通過“利出一孔”的方法徹底控製人民——除了在官方那裏,百姓沒有任何可能的收入來源,沒有任何可能獲得褒獎的途徑,如此“獎勵耕戰”的方針才能夠得到徹底執行。從(cong) “中庸之道”的角度去觀察,我們(men) 便能夠清晰地看到,法家在這裏走向了依賴集體(ti) 調控的極端,而簡單化地將市場與(yu) 商人視為(wei) 敵人。與(yu) 此相對的另一個(ge) 極端,則是道家“小國寡民”式的公共財富觀。這種財富觀念雖然能夠保證每一分財富、資源都直接地作用於(yu) 提升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福祉,但其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缺少集體(ti) 的調控,無法激發包括市場在內(nei) 的更高的效率,也更無法作為(wei) 集體(ti) 抵禦人性惡與(yu) 外來的衝(chong) 擊。
後世古今中外的曆史也同樣反複證明了,放任自由市場的發展,必然出現無序的大量浪費、壟斷與(yu) 寡頭、金錢至上甚至壓倒人的生命等問題;而依賴集體(ti) 調控安排一切,則總是事倍功半:設計者疲勞不堪,執行成本完全傾(qing) 倒在集體(ti) 身上,但與(yu) 此同時,普羅大眾(zhong) 又置身事外,無法有效激發創造財富與(yu) 資源配置的效率。
在更具體(ti) 的經濟指標上,更是時時體(ti) 現著“中庸之道”的邏輯與(yu) 追求:
經濟學數百年的發展,一言以蔽之,隻不過是《中庸》偉(wei) 大哲理的小小腳注。經濟增速太高不行,太低亦不行;收入分配太平均不行,太不平均亦不行;通貨膨脹不行,通貨收縮亦不行;完全市場化不行,完全政府化亦不行;稅率太低不行,稅率太高亦不行;利率太高不行,利率太低亦不行;完全封閉經濟自然不行,完全開放經濟亦不行;金融不發達不行,金融過度發達亦不行……舉(ju) 凡經濟學所有命題,皆必須符合《中庸》首創的“致中和”原理……經濟學發展到今天,數學演算複雜非凡,卻至今還沒有找到上述這些關(guan) 鍵的“致中和”原理。(向鬆祚:《經濟學裏的“中庸”——全球金融反思係列之一》)
所以說,儒家公共財富觀的寶貴之處,就在於(yu) 能夠同時認識到自由市場與(yu) 集體(ti) 調控這“兩(liang) 端”各自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與(yu) 偏於(yu) 一方的極端化所會(hui) 帶來的問題,而追求在兩(liang) 者之間達致一種平衡的“中庸之道”。新中國成立以來,關(guan) 於(yu) “效率”與(yu) “公平”問題的若幹表述,以及根據現實情況而進行的幾次調整,本身也是這種儒家“中庸之道”公共財富觀的一種現代展開。
三、個(ge) 人財富觀的榜樣:舜與(yu) 顏回
我們(men) 閱讀《中庸》能夠看到,尤其在第二章到第九章,實際上是以大舜與(yu) 顏回作為(wei) 能行“中庸之道”的代表與(yu) 榜樣的。從(cong) 天下之君、至為(wei) 富貴的舜,到英年早逝、至為(wei) 貧賤的顏回,兩(liang) 人在外在的各個(ge) 方麵尤其是擁有的財富上可謂天壤之別,然而舜與(yu) 顏回是同為(wei) 儒家所推崇的聖賢。二人的人生恰似一體(ti) 兩(liang) 麵,樹立了我們(men) 麵對個(ge) 人財富問題最好的榜樣。
《中庸》描述舜“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舜是社會(hui) 層麵上的天下共主、道德層麵的聖人,全天下的財富都能夠為(wei) 他所調動,也可以說是屬於(yu) 他的。這種財富、福蔭更能超越個(ge) 體(ti) 肉身而延伸到子孫後代身上,讓他們(men) 因為(wei) 是聖人之後而得到尊重和善待。可以說,舜已經走到了人類幸福的最高點。

大舜雕像
而與(yu) 此同時,更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其實在於(yu) 舜之無上財富的“來路”與(yu) “去向”,也就是財富的獲得與(yu) 使用。首先,上古時代以聖為(wei) 王,舜獲得至高無上的財富與(yu) 榮光的根源在於(yu) 他至高無上的德行與(yu) 付出。也正是在這個(ge) 基礎上,天下雖然名義(yi) 上屬於(yu) 天子舜,舜(或者說,儒家尊崇的諸位上古先王)卻從(cong) 來不將其視為(wei) 私產(chan) 而橫征暴斂,沉溺於(yu) 享樂(le) 。當然,舜也就不會(hui) 因為(wei) 可能失去天下而憂心不安,更不可能像後來無數被權力、金錢欲望異化的暴君權臣富賈一樣,為(wei) 了維護財富和地位而走向瘋狂。
其次,作為(wei) 天下最富之人,舜的財富又用到哪裏去了呢?這樣富有的人還會(hui) 有煩惱憂慮嗎?孔子已經在與(yu) 弟子子路、子貢的兩(liang) 次交談中給出了答案。弟子問:自己修行達到至德,從(cong) 而使得天下百姓都得到好處,使貧弱者得扶持、危困者得救助,這算是很高尚的人了吧?孔子不由慨歎:這豈止是仁愛有德、高尚所能形容的啊——“堯舜其猶病諸”——堯、舜所心心念念、憂慮思考著的,也是能夠這樣天下如一家、福澤蒼生萬(wan) 物呀!(參見《論語·雍也》《論語·憲問》)可見,大舜的財富觀是將有限的財富繼續投入到切實地增進同胞的福祉中去。而這樣的“付出”並非消耗,而是一種增長,正如《大學》所說“財散則民聚”,換來的是更多人心的響應與(yu) 財富的集聚。整個(ge) 社會(hui) 的財富在這樣生生不息的流轉中得以獲得更多的增長,財富與(yu) 資源不再單單是“物”本身,而是更加直接地轉化為(wei) 人的幸福。
而與(yu) 大舜在身份與(yu) 財富上完全相反的另一極,則是孔子最為(wei) 喜愛的弟子顏回。孔門弟子不少出身寒微,而顏回的貧困在其中仍很突出,甚至有學者推測顏回早亡的原因是長期的營養(yang) 不良。那麽(me) ,終生貧苦的顏回,他的人生是遍布痛苦與(yu) 黑暗,還是快樂(le) 與(yu) 光明?
這個(ge) 問題的答案是顯然的。孔子對於(yu) 顏回的稱讚,我們(men) 耳熟能詳:“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在後世,“孔顏之樂(le) ”更成為(wei) 形容儒家人生觀、價(jia) 值觀的一個(ge) 固定詞匯。周敦頤指導程顥、程頤兩(liang) 兄弟讀書(shu) ,首先讓其去“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宋史·道學傳(chuan) ·周敦頤傳(chuan) 》)孔子、顏回都不是典型的世俗意義(yi) 上春風得意的人,窮困、顛沛,但是他們(men) 求道的快樂(le) 發源於(yu) 內(nei) 心而不依賴於(yu) 物質,因此並不會(hui) 被現實的財富問題所難倒。

曲阜顏廟“樂(le) 亭”
從(cong) 大舜與(yu) 顏回財富、地位相差殊遠而共同成為(wei) 聖賢的人生,可以看到“中庸之道”的財富觀對於(yu) 我們(men) 的啟示:
第一,以“中庸”的態度對待財富的獲得。一方麵,儒家肯定人人追求富貴的本能與(yu) 權利,希望人人都能有充足的財富與(yu) 資源去實現自我;另一方麵,儒家又鮮明地認識到財富與(yu) 幸福之間並非對應關(guan) 係——財富誠然是實現幸福的重要條件,卻非必要條件。隻矚目於(yu) 財富的量的積累,而忘記了財富的意義(yi) 是帶來生命的質的提升,那麽(me) 我們(men) 並不會(hui) 更加幸福,反而可能淪為(wei) 物的奴仆。
第二,以“中庸”的態度對待財富的使用。財富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但儒家認識到更為(wei) 重要的是使用這種力量的智慧。儒家常講的“義(yi) 利之辨”,同樣是一種中庸的智慧——財富並非不重要,但在與(yu) 德義(yi) 有衝(chong) 突的情形下,真正的儒者會(hui) 選擇以德義(yi) 為(wei) 先,讓德義(yi) 為(wei) 財富指引方向。在具體(ti) 的生活情景中,儒家一方麵既不像許多宗教的苦行者一樣把素樸甚至痛苦本身作為(wei) 追求,另一方麵也警惕奢靡之風和無端的浪費。注意把握追求德義(yi) 與(yu) 個(ge) 人享受之間的中庸,不去讓財富變為(wei) 外在無聊的標榜,而真正服務於(yu) 人與(yu) 社會(hui) 的全麵發展。
“中庸”作為(wei) 孔子所稱的“至德”、儒家思維方式總的方法論,貫穿於(yu) 儒家思想的方方麵麵。讀罷《中庸》回看他書(shu) ,如《論語》“貧而樂(le) ,富而好禮”“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大學》“富潤屋,德潤身”“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也將會(hui) 有新的體(ti) 悟。
作者簡介:

楊傳(chuan) 召,文學博士,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先秦儒學、中國文化經典教育、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兩(liang) 創”領域的研究。著有《〈中庸〉通解》一書(shu) ,在《光明日報》、《學習(xi) 時報》、《孔子研究》、《人文中國學報》(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日)等海內(nei) 外報刊發表論文多篇,參與(yu) 創作《孔子水墨聖跡圖》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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