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境界超越的倫(lun) 理道德意境

作者：常會(hui) 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五日己未

          耶穌2025年8月18日

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牟宗三為(wei) 代表的現代新儒家提出了“內(nei) 在超越說”，引起了中西文化的超越性大討論，並引發了內(nei) 在超越、外在超越之論爭(zheng) ，近40年來連綿不絕，以至於(yu) 今日。在此基礎上，黃玉順認為(wei) ，原始儒家的超越是一種神聖外在性超越；趙法生提出，孔子的超越是一種包含了外在向度的中道超越，與(yu) 所謂內(nei) 在超越具有重大差異；梁濤認為(wei) ，一方麵天道超越而內(nei) 在，另一方麵人道內(nei) 在而超越，故內(nei) 在超越實則包含超越而內(nei) 在與(yu) 內(nei) 在而超越之意，故謂之雙向超越。此外，關(guan) 於(yu) 超越性的新理論觀點可謂層出不窮，如橫向超越、縱向超越、情感超越、超越的兩(liang) 類三層說、向下超越、前後超越與(yu) 向外超越、向內(nei) 超越等。

境界超越的提出

在中國哲學的曆史傳(chuan) 統中，除了宇宙論、本體(ti) 論，還有心性論、工夫論、境界論，這應是中國哲學特有的。而在中國儒學中，“超越”一方麵與(yu) 西方“超越”本義(yi) 一樣，意味著超過一定界限（包括超越之動勢），另一方麵也指達至一種卓越品質，如有恒者、善人、士、君子、賢人、聖人、善、信、美、大、聖、神等。這裏麵同時蘊含了宇宙論、本體(ti) 論，特別是心性論、工夫論和境界論之合一。如果說中西方宗教和哲學意義(yi) 上的超越（外在超越和內(nei) 在超越）主要是從(cong) 宇宙論、本體(ti) 論、知識論角度而言的，那麽(me) 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境界超越則主要是從(cong) 心性論、工夫論、境界論角度而言的，充分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學之鮮明特色。

境界超越作為(wei) 中國哲學所特有之超越類型，又與(yu) 儒家密切相關(guan) 。孟子曰：“設為(wei) 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yang) 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lun) 也。”即古代的大學，夏稱校，殷商稱序，周代稱庠（可追溯至虞舜時期），三代都一樣，設立學校是為(wei) 了明人倫(lun) 道德，所謂“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尚書(shu) ·洪範》謂之“彝倫(lun) 攸敘”。儒家之境界超越，是一種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境界超越。這種倫(lun) 理道德是建基於(yu) 先秦儒家自三代以來特別是西周初年開始躍動的人倫(lun) 秩序與(yu) 人文精神之上的，並使得人在儒家思想中占據主導地位。並且，《論語》《性自命出》《中庸》《孟子》等經典文獻在哲學理性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超越，建基於(yu) 一種自然之天（天道）之上。此外，儒家之天亦有宗教神聖意義(yi) 上的外在超越的一麵。

儒家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境界超越，又可分為(wei) 有限製的境界超越與(yu) 無限製的境界超越兩(liang) 種。有限製的境界超越的代表人物有孔子、董仲舒、韓愈等；無限製的境界超越的代表人物有子思、孟子、荀子以及宋明新儒家（包括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等。

有限製的境界超越

我們(men) 先來看有限製的境界超越。孔子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孔子雖然被稱為(wei) “聖人”，但他自己是拒絕承認的，例如他自我評價(jia) 雲(yun)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這恰恰體(ti) 現了其自謙。但既然孔子如此區分，便也表明，他是將人之學習(xi) 分為(wei) 不同層次的。無論如何，孔子認為(wei) 學習(xi) 對於(yu) 提升人之思想德性境界是極為(wei) 重要的。他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孔子從(cong) 人性論角度出發，似乎認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的差距，主要是由於(yu) 社會(hui) 習(xi) 染所造就，就其初始天性（氣質之性）而言，其實是相近的。這與(yu) 戰國時期流行的告子所謂“生之謂性”相近。總體(ti) 而言，孔子認為(wei) 有恒者、善人、士、君子、賢人、聖人、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學之與(yu) 困而不學者等，彼此之間差異甚大，盡管通過學習(xi) 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升各自思想德性境界，但彼此之間終究很難跨越，故其是有限製的境界超越。

董仲舒在批判繼承孟子“性善論”及荀子“性惡論”的基礎上，將“性”分為(wei) 聖人之性、中民之性與(yu) 鬥筲之性三類。他認為(wei) ，聖人之性（純善）與(yu) 鬥筲之性（純惡）是很難改變的，隻有中民之性因為(wei) 有善之美質，故可以教化之，使其為(wei) 善。但中民之性是否可以通過聖人教化達至聖人之性，成為(wei) 聖人？董仲舒並未說明，但總體(ti) 看來是很困難的。這近似於(yu) 孔子所雲(yun)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通過聖人教化，中民之性亦可行善，但其為(wei) 善，是一種基於(yu) 他律的消極意義(yi) 上的為(wei) 善，而非基於(yu) 自律的積極意義(yi) 上的為(wei) 善。故總體(ti) 言之，董仲舒之境界超越，還是一種有限製的境界超越。

韓愈提出了性情三品說。韓愈認為(wei) 性“與(yu) 生俱生也”，分上、中、下三品，性之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仁禮信義(yi) 智，在三品中比重各不相同。情，“接於(yu) 物而生也”，情之品同性一樣，有上、中、下三品。韓愈指出：“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製也。”他又說，“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此與(yu) 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以及董仲舒的性三品說非常接近，亦屬於(yu) 有限製的境界超越。

無限製的境界超越

我們(men) 再來看無限製的境界超越。子思《中庸》認為(wei) ，誠者可以不勉勵而從(cong) 容中道，不思慮而得其要樞，這就是聖人。其層次和境界相較“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要高，但二者並非截然對立、天壤懸隔。一般人隻要做到像“誠之者”那樣“擇善而固執之”，也可以通過艱苦卓絕之努力而達至“聖人”（大人）之境，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故《中庸》雲(yun) ：“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由有恒者到善人，由善人到君子，由君子到聖人，這樣的境界超越是一種無限製的境界超越。

孟子認為(wei) ，人人皆具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仁義(yi) 禮智四端、四德，可擴而充之，亦可不充，全在自我。仁義(yi) 禮智是我的本心本性之自具，這是孟子性善論的核心內(nei) 容，亦為(wei) 其境界超越論奠定了理論基礎。孟子的思想，充分彰顯了人之道德主體(ti) 性。由是，孟子提出：“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由善到信、到美、到大、到聖、到神，此亦可謂無限製的境界超越。

荀子在人性論上與(yu) 孟子相反，主張性惡論，他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他認為(wei) 人之所以能變善，是由於(yu) 後天的教化和學習(xi) 。在重視通過學習(xi) 提升個(ge) 人的思想道德品質上，荀子與(yu) 孔子、子思等儒家學者是一致的。他主張為(wei) 學先要誦經，然後讀禮，始則為(wei) 士，終為(wei) 聖人，提倡力久則可深入，要終身學習(xi) 。荀子雖然認為(wei) 人之性惡（主要從(cong) 氣質之性上言，若告子所雲(yun) “生之謂性”），但他認為(wei) 通過學習(xi) ，通過誦經讀禮，可以成為(wei) 士君子，乃至最終成為(wei) 聖人。這亦是無限製的境界超越。

周敦頤曰“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是宋代及其後中國士人所普遍追求的“境界超越”。“學以至聖”或曰“成聖成賢”“聖賢氣象”是以程朱為(wei) 代表的宋明理學包括陸王心學的理想和旨趣，且直承《中庸》《孟子》之哲學理念。程子曰：“在己者能知言窮理，則能以此察人如聖人也。”“學以至乎聖人之道也。”朱子曰：“忠信如聖人，生質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嚐不好學，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質易得，至道難聞，學之至則可以為(wei) 聖人，不學則不免為(wei) 鄉(xiang) 人而已。可不勉哉？”宋明新儒學語境中的“超越”，其主客之界限亦是可以跨越的，士可以跨越界限成為(wei) 賢人，賢人可以跨越界限成為(wei) 聖人，聖人則可以達至天道。“士希賢，賢希聖”，可謂無限製的境界超越。而“聖希天”，則可謂哲學理性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超越了。當然，與(yu) 天道合一，亦不離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境界超越。現代新理學、新心學亦然。

總之，境界超越作為(wei) 中國哲學特別是儒學的獨特超越類型，是一種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超越，有別於(yu) 單純的宗教神聖或哲學理性意義(yi) 上之超越，又與(yu) 二者關(guan) 係密切。從(cong) 東(dong) 漢魏晉南北朝到隋唐三教並立再到宋代三教合一之後，道佛二家本屬宗教神聖意義(yi) 上之內(nei) 在超越，受儒家影響，亦具有了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上的境界超越。西方的一些宗教其實亦包含著對道德境界超越的追求，隻是這一追求被融釋於(yu) 宗教神聖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超越之中，不似儒家這樣強烈。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儒家教化思想史編纂與(yu) 研究”（24&ZD224）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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