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的核心精神

作者：李祥俊（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五日己未

          耶穌2025年8月18日

“超越”一詞在日常語言中的基本含義(yi) 是對現實存在局限的突破，將其置於(yu) 哲學語境中，則成為(wei) 一個(ge) 普遍範疇，標誌著突破現實存在的局限而趨向絕對存在。就哲學的超越思想而言，它在不同時代、不同民族那裏呈現出不同的類型，與(yu) 之相應，趨向超越的路徑、方法也會(hui) 不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超越思想淵源於(yu) 上古三代的曆史傳(chuan) 統，經過各家各派尤其是儒家學派的發展，顯現為(wei) 一種自覺回歸全體(ti) 即整體(ti) 即本體(ti) 的“生命的學問”的特定形態。梳理清楚其核心精神，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中國思想的本來，從(cong) 而更好地麵向未來。

類型：全體(ti) 即整體(ti) 即本體(ti)

人的五官感覺以及相應的印象、記憶等感性經驗是人類生活的基本起點，但感性經驗的具體(ti) 性、變化性難以形成確定性的知識。早期哲學的一個(ge) 重要目標就是尋求確定性，超越感性經驗達到概念思維、邏輯推論，是哲學認識世界的基本路徑。但不管是感性經驗還是理智推論、理性反思，都是在人類意識之中的，如何超越人類意識達到對客觀實在的認識，就使得心、物之辨成為(wei) 貫穿哲學史的基本問題。而對於(yu) 人類生活於(yu) 其中的日常世界的超越則屬於(yu) 理想性的超越，它往往與(yu) 宗教性、終極關(guan) 懷相聯係。

不同的超越類型在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哲學中都有體(ti) 現，但各有側(ce) 重。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形態，它更關(guan) 注人與(yu) 他人、他物的關(guan) 係，試圖通過意誌的貫通、情感的感應以至信仰的皈依，超越具體(ti) 個(ge) 人，達到與(yu) 他人以及家、國、天下、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理想境界。將這種超越思想推至極處，就是把包括人在內(nei) 的整個(ge) 宇宙看作存在、生命、道德為(wei) 一的生命整體(ti) 。北宋大儒程頤在論述超越存在的天時說：“乾，天也。天者天之形體(ti) ，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無息之謂乾。夫天，專(zhuan) 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ti) 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程頤認為(wei) ，天從(cong) 形體(ti) 上說包羅萬(wan) 有，是全體(ti) ，但又有內(nei) 在的主宰性、創造性，所以是整體(ti) ，而貫通全體(ti) 、整體(ti) 的生命整體(ti) 性、道德創造性就是本體(ti) 。全體(ti) 即整體(ti) 即本體(ti) ，這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的典型形態，就其不離日常經驗生活而言，可以稱之為(wei) 全時空超越。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把生命整體(ti) 的天地萬(wan) 物作為(wei) 超越的存在，包括人在內(nei) 的一切存在都是生命整體(ti) 的內(nei) 在組成部分，是生命整體(ti) 的顯現，超越性是其本體(ti) ，而對超越性的自覺回歸則是其理想境界。北宋大儒張載在《西銘》中說，人在天父地母之中，和他人、他物血脈相連，領悟到這種超越境界，就可以坦然麵對現實的生死、得失，“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看來，人生的歸宿不在抽象的理性世界，也不在彼岸的上帝、涅槃，就在這個(ge) 生生不息的生命整體(ti) 世界。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在上古三代即已萌生，商周之際，強調主宰性的“帝”觀念逐漸與(yu) 標誌宇宙存在全體(ti) 的“天”觀念合流，先秦儒家孔子等人關(guan) 於(yu) 天的論述還保留有最高主宰的意義(yi) 。漢唐儒學的主流是把天地萬(wan) 物看作同一節律的生命之流，宋明新儒學則形成了一種合存在、生命、道德為(wei) 一的生命整體(ti) 的宇宙論。中國傳(chuan) 統的道家學派等同樣強調道、天的生命整體(ti) 性，莊子所謂“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隻是在超越路徑上側(ce) 重個(ge) 體(ti) 修養(yang) ，而不像儒家那樣要通過家、國等倫(lun) 理道德中介。傳(chuan) 入中國的印度佛教，本來是一種超越現實、皈依彼岸的思路，但其在中國化的過程中逐漸打通了出世與(yu) 入世，在超越思想上走向了人生化、人間化。

特征：生命的學問

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肯定宇宙為(wei) 生命整體(ti) ，具體(ti) 個(ge) 體(ti) 生命對生命整體(ti) 的超越，不是主、客對立的模式，而是生命整體(ti) 內(nei) 部的自我認識、自我修養(yang) 、自我實現的問題，是一種“生命的學問”。“生命的學問”是人向置身其內(nei) 的生命整體(ti) 的自覺回歸，而站在生命之外的學問則被看作外在的。北宋大儒程顥就批評同時代的王安石的學問是“對塔說相輪”，“公之談道，正如說十三級塔上相輪，對望而談曰，相輪者如此如此，極是分明。如某則戇直，不能如此，直入塔中，上尋相輪，辛勤登攀，邐迤而上，直至十三級時，雖猶未見相輪，能如公之言，然某卻實在塔中，去相輪漸近，要之須可以至也。至相輪中坐時，依舊見公對塔談說此相輪如此如此”。

“生命的學問”中的生命並非具體(ti) 個(ge) 體(ti) 的自然生命，人的超越就是要超越具體(ti) 個(ge) 體(ti) 的情欲、認知，達到對至善、純粹的道德生命的自覺回歸。以生命整體(ti) 為(wei) 前提，“生命的學問”肯定超越存在就在現實的人倫(lun) 日用之中。西晉名士樂(le) 廣批評玄學脫離現實，宣稱“名教中自有樂(le) 地”，北宋大儒程頤、尹焞直接把孝悌等人倫(lun) 道德實踐與(yu) 超越存在貫通為(wei) 一：“和靖曰：‘堯、舜之道，止於(yu) 孝弟。孝弟非堯、舜不能盡。自冬溫夏凊，昏定晨省，以至聽於(yu) 無聲，視於(yu) 無形，又如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直至通於(yu) 神明，光於(yu) 四海，非堯、舜大聖人，不能盡此。’複以此語白伊川，伊川曰：‘極是。縱使某說，亦不過此。’”

“生命的學問”中的道德生命不僅(jin) 是日常經驗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積澱的善，還是形而上的生命整體(ti) 性，因此“生命的學問”中的學問是一種本體(ti) 認識論，是生命整體(ti) 性在具體(ti) 個(ge) 體(ti) 身上的呈現。孟子提出“盡心知性知天”，程顥說“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現代新儒家熊十力強調“良知是真真實實的，而且是個(ge) 呈現，這須要直下自覺，直下肯定”，都是在申說“生命的學問”是存在與(yu) 認識的直接同一。全體(ti) 即整體(ti) 即本體(ti) 可以稱為(wei) “一體(ti) ”，“生命的學問”可以稱為(wei) “明體(ti) ”，它是難以用語言、理智來表述的，而達到的境界同樣也具有神秘性，可以稱之為(wei) “同體(ti) ”。明代儒者羅念庵解說此種境界：“同體(ti) 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yu) 物而同為(wei) 一體(ti) ，則前所謂虛寂而能貫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內(nei) 外動靜而一之者也。”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在實現路徑上強調內(nei) 在性、道德性、本體(ti) 直覺，而其一以貫之的是一種重視實踐，尤其是重視倫(lun) 理道德實踐的精神。超越存在作為(wei) 生命整體(ti) 本身是即存有即活動的，這種超越的存在體(ti) 現在人的生命尤其是精神生命上也是即存有即活動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超越思想既是“學”更是“教”，儒、道、佛等主流學派都追求實踐的智慧，儒家講學以至聖人，道家講道法自然，佛教講破煩惱障、所知障，都是要通過人的生命、生活實踐實現超越。

反思：負陰而抱陽

以儒家為(wei) 主導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是以生生不息、道德創造的有機整體(ti) 宇宙論為(wei) 信念基礎的，它固然是曆代學者的理論創造，但從(cong) 根本上看，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家庭、家族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意識形態建構。中國傳(chuan) 統的地理環境、自然經濟、小農(nong) 家庭、皇權專(zhuan) 製、尊天法祖信仰等，尤其是以家庭倫(lun) 理為(wei) 範式的人倫(lun) 觀、天下觀、世界觀，強調具體(ti) 個(ge) 體(ti) 對於(yu) 置身其中的家、國、天下以至天地萬(wan) 物的情感的感通、道德的認同，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的底色。近現代中國社會(hui) 發生劇烈轉型，與(yu) 之相伴的是新的世界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超越思想皈依的生生不息、道德創造的生命整體(ti) 宇宙論正在脫去它神聖的外衣，它的淹沒具體(ti) 個(ge) 體(ti) 存在的超越性的“大我”論，也很難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芸芸眾(zhong) 生所接受。

麵對現代化的衝(chong) 擊，超越思想的反思與(yu) 重建成為(wei) 一個(ge) 世界性問題。尼采麵對現代化的衝(chong) 擊，高喊“上帝死了”，要“重估一切價(jia) 值”，而海德格爾從(cong) 西方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出發，呼喚“隻還有一個(ge) 上帝能拯救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超越思想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人提供了基礎性的存在信念、價(jia) 值源頭、終極關(guan) 懷，對於(yu)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穩定起到了巨大作用，在今天仍然有其意義(yi) 。但今天的中國人要重建自身的超越思想，其難度一點也不比“上帝死了”的西方人弱。我們(men) 應該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超越思想的基礎上再進一步，把生命整體(ti) 、本體(ti) 直覺作為(wei) 人的生存的信念，肯定其重視生命實踐、情感感通的基本立場，麵向他者，麵向未來，“負陰而抱陽”，在當下的生命實踐、生活交往中尋求開放、變動的超越性，在世界的無窮發展中尋求終極關(guan) 懷。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