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chuan) 》紀事中的禮與(yu) 德

作者：彭磊（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三日丁巳

          耶穌2025年8月16日

《左傳(chuan) 》是考察先秦時期禮德關(guan) 係的重要文獻，因其言禮、言德頗多，且多次將禮與(yu) 德關(guan) 聯或並置，如“德、禮不易，無人不懷”（僖七年傳(chuan) ）、“義(yi) 而行之，謂之德、禮”（文七年傳(chuan) ），又雲(yun) “恕而行之，德之則也，禮之經也”（隱十一年傳(chuan) ）。《左傳(chuan) 》以紀事為(wei) 主，其言禮、言德並非空洞的議論，而是隨事而發，蘊含對春秋時弊的針砭，並寄托了一種政治理想。

以禮安定社稷

《左傳(chuan) 》言禮526次，既涉及具體(ti) 的禮製問題，又多有宏闊的“禮論”，如稱“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隱十一年傳(chuan) ），“禮，國之幹也”（僖十一年傳(chuan) ），“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昭五年傳(chuan) ），“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昭七年傳(chuan) ），“禮，王之大經也”（昭十五年傳(chuan)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昭二十五年傳(chuan)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昭二十五年傳(chuan) ），“夫禮，死生存亡之體(ti) 也”（定十五年傳(chuan) ）。《左傳(chuan) 》之重禮可見一斑。

但春秋之世恰是禮崩樂(le) 壞的時代。例如，周初建立的宗法製度遭遇深重的危機，上至周天子，下至諸侯，嫡庶頻頻爭(zheng) 位，因之釀成的內(nei) 亂(luan) 構成《左傳(chuan) 》紀事的經緯。西周之世，王位傳(chuan) 承遵循嫡長子繼承製，未嚐有廢嫡立庶之事，但春秋之世周王室卻經曆了四次內(nei) 亂(luan) 。

春秋初期，周桓王寵愛少子子儀(yi) ，以周公為(wei) 子儀(yi) 保傅。周桓王駕崩後，周莊王繼位，周公欲弑莊王而立子儀(yi) 。幸而大夫辛伯提前察覺，遂與(yu) 周莊王殺周公，子儀(yi) 奔燕（事見桓公十八年傳(chuan) ）。周莊王親(qin) 曆過寵孽之亂(luan) ,卻又寵幸嬖人王姚及嬖人之子子頹。周莊王駕崩後，周惠王繼位，子頹作亂(luan) ，致使惠王出奔，子頹稱王，不久事敗被殺（事見莊公十九—二十一年傳(chuan) ）。周惠王王後寵愛少子子帶，周襄王繼位不久，子帶作亂(luan) ，引戎師攻王，襄王討之，子帶奔齊。襄王十五年，襄王召回子帶，子帶又以狄師攻王，致使“天王出居於(yu) 鄭”，後在晉文公的支持下複位，子帶被殺（事見僖公五年、七年、十二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傳(chuan) ）。春秋後期，周王室又經曆了第四次也是最大的一次內(nei) 亂(luan) 。周景王因太子早死而立嫡子子猛，但景王寵愛長庶子子朝，死前有改立子朝之心，未能遂願。子猛繼位為(wei) 王，子朝作亂(luan) ，兩(liang) 方都有強有力的支持者，將王室卷入一場血雨腥風。子朝之亂(luan) 前後遷延十八年，周王勢力由此愈益卑下（事見昭公二十二年—二十六年、定公五年—八年傳(chuan) ）。

清人高士奇在《左傳(chuan) 紀事本末》中稱，四次東(dong) 周王室之亂(luan) “無不始於(yu) 庶孽，成於(yu) 嬖寵”，可謂一語中的。國君寵愛庶子，使其享有與(yu) 其身份不符的禮秩，庶子必定恃寵而驕，養(yang) 成僭越之心，一旦地位下降便會(hui) 心懷怨恨，伺機作亂(luan) 。周王室爆發第一次內(nei) 亂(luan) 前，辛伯曾勸諫輔佐子儀(yi) 的周公，說“並後、匹嫡、兩(liang) 政、耦國，亂(luan) 之本也”，意即如果妾並同於(yu) 王後、庶子與(yu) 嫡子平等，寵臣與(yu) 國君地位等同，大夫之封邑與(yu) 國都享有同等規製，則為(wei) 亂(luan) 之本源。

辛伯之言如同讖語，揭示了春秋時代諸國內(nei) 亂(luan) 的根源。鄭國的共叔段之亂(luan) ，衛國的州籲之亂(luan) ，晉國的驪姬之亂(luan) ，無不因為(wei) “並後、匹嫡”而起。王國維《殷周製度論》雲(yun) ：“周人製度之大異於(yu) 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製，由是而生宗法及喪(sang) 服之製，並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製、君天下臣諸侯之製。”嫡長子繼承製是宗法製度的機杼，宗法製度又是禮製的機杼。為(wei) 了消除內(nei) 亂(luan) 的根源，《左傳(chuan) 》不憚其煩地強調禮的重要性，試圖重新確立嫡長子繼承製的合法性。

禮的本質是強調不同等級的人的尊卑次序，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各有差等，所謂“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莊十八年傳(chuan) ）。為(wei) 確保嫡長子繼承製的施行，必須在一切場合明確嫡庶長少的尊卑關(guan) 係，講求“明貴賤，辨等列，順少長”（隱五年傳(chuan) ），不可“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qin) ，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yi) ”（隱三年傳(chuan) ）。孔子曾雲(yun) ，“貴賤不愆，所謂度也”，而“貴賤無序，何以為(wei) 國？”（昭二十九年傳(chuan) ）。

治國者之德

《左傳(chuan) 》言德333次，除“德”的獨立使用外，還有“明德”“令德”“懿德”“盛德”“吉德”“茂德”“凶德”“昏德”“務德”“修德”“崇德”“尚德”“立德”“滅德”等組合性用法。

對德的涵義(yi) ，《左傳(chuan) 》並沒有給出統一解說，但可以確定的是，《左傳(chuan) 》中的德並非抽象概念，而是有非常具體(ti) 的政治內(nei) 涵，始終不離乎天子、諸侯、大夫，因而可以概括為(wei) “治國者”之德。治國者為(wei) “民之主”，治國者之德的根本在於(yu) 安民利民、以民為(wei) 本，故雲(yun) “德以治民”（僖三十三年傳(chuan) ），“恤民為(wei) 德”（襄七年傳(chuan) ），“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文十四年傳(chuan) ）。

在著名的問鼎中原故事中，這一涵義(yi) 得到充分呈現。楚莊王陳兵周王之境界內(nei) ，問周鼎之大小輕重，覬覦取代周而王天下（宣三年傳(chuan) ）。周王大夫王孫滿則稱，鼎之大小輕重在於(yu) 君王之德，而不在於(yu) 鼎本身。他將鼎的鑄造追溯到“昔夏之方有德也”，鑄鼎並非為(wei) 了頌揚君王的功業(ye) ，而是為(wei) 了在鼎上刻畫各種物象，教化民認識孰物為(wei) 神、孰物為(wei) 奸，保護民進入川澤山林時不會(hui) 遇到會(hui) 傷(shang) 害人的奸物。鼎體(ti) 現的是安民利民之德，在三代的天命流轉中，“天祚明德”，唯有具備此種德性的人才可能獲得天命庇佑，獲得象征王政的鼎。楚莊王自知德性有缺，引兵而去。

因之，一切有助於(yu) 安民利民的行為(wei) 和品質都可以稱之為(wei) 德，比如《左傳(chuan) 》所論甚詳的孝、敬、忠、信、恕、仁、儉(jian) 、勤、卑讓、慈惠等。在國與(yu) 國的關(guan) 係中，柔服而不輕易使用武力，使用武力而不窮兵黷武，使人民得以休養(yang) 生息，這便是德的表現，因而有“武有七德”之說（宣十二年傳(chuan) ）。對於(yu) 晉、楚、齊這樣的霸主，則肩負著整飭天下秩序的責任，“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僖二十五年傳(chuan) ），要如以德治民一樣對諸侯講求德性，不能以強淩弱，逞一己之私。“霸主將德是以（用）”（成八年傳(chuan) ），如此才能得到諸侯的長久擁護。

《左傳(chuan) 》的“德”具有鮮明的民本人本思想，與(yu) 此相應，迷信鬼神、重天輕人就成為(wei) 無德的表現。公元前655年，晉國伐滅虢國和虞國。虢國滅亡的原因是虢公“虐而聽於(yu) 神”，“聽於(yu) 神”而不“聽於(yu) 民”便是亡國之兆（莊三十二年傳(chuan) ）。麵對晉國的威脅，虞公同樣自信，自己素來為(wei) 鬼神提供豐(feng) 盛且潔淨的祭品，鬼神一定會(hui) 站在自己這方。虞國大夫宮之奇駁斥這一說法，指出鬼神所親(qin) 近的並非哪一個(ge) 人，而隻是依從(cong) 德性，正如《周書(shu) 》所記載的“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宮之奇並不否定鬼神的存在，但認為(wei) 鬼神所悅納的並非祭品，而是德性，“神所馮(feng) 依，將在德矣”（僖五年傳(chuan) ）。

禮與(yu) 德的辯證關(guan) 係

在《左傳(chuan) 》看來，周禮的衰落同時是周德的衰落，因而在春秋初年的紀事中就發出“天而既厭周德”（隱十一年傳(chuan) ）、“周德既衰”（僖二十四年傳(chuan) ）的感歎。禮與(yu) 德原初是合一的，因此禮的意義(yi) 不止在於(yu) 區分貴賤，關(guan) 鍵在於(yu) 確立有德者的統治或培育在位者的德性。《左傳(chuan) 》在紀事中多次追溯周初的曆史，將之樹為(wei) 禮與(yu) 德的典範。

對於(yu) 周初的封建諸侯，《左傳(chuan) 》認為(wei) 並不是簡單按照血緣的親(qin) 疏尊卑分封，而是以德作為(wei) 主導性的原則分封有德者，因此《左傳(chuan) 》稱之為(wei) “天子建德”（隱八年傳(chuan) ）或“選建明德”（定四年傳(chuan) ）。下麵兩(liang) 個(ge) 故事能夠充分表明這一原則。

魯定公四年，在一場諸侯盟會(hui) 上，主持盟會(hui) 的周王卿士準備在盟誓時讓蔡國先於(yu) 衛國歃血，理由是，蔡國的始封國君蔡叔是衛國的始封國君康叔之兄，以始祖長幼為(wei) 次序則蔡先於(yu) 衛。衛國大夫祝佗掌管衛國宗廟祭祀，熟知周史，他追溯周初分封的曆史，認為(wei) 周之先王“尚德”而不“尚年”。周王封伯禽於(yu) 魯，“以昭周公之明德”，封康叔於(yu) 衛，封唐叔於(yu) 晉，“三者皆叔也”，或為(wei) 武王之弟，或為(wei) 成王之弟，而非“文、武、成、康之伯”，亦即並非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眾(zhong) 子中最年長的。他們(men) 受封是因其“令德”，而不是因為(wei) 年長。祝佗又進一步舉(ju) 出，周武王同母弟有八人，但隻有周公、康叔、耽季擔任卿士，其餘(yu) 並無官職。因此，今日周以蔡為(wei) 先，以年齡長幼為(wei) 序，是“反先王也”，是失德之舉(ju) 。經過這番勸諫，周王卿士改以衛侯先盟。根據這份敘述，周初的分封並非依照長幼分封眾(zhong) 子，而是擇取有德性者進行分封，是為(wei) “崇德”。無德者不僅(jin) 可能不會(hui) 分享任何政治權力，還可能受到重罰，如管叔蔡叔一樣。

魯僖公二十四年，周襄王欲以狄人伐鄭。大夫富辰追溯周初到周衰的曆史予以勸阻，他的諫言展現了禮與(yu) 德更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他首先說，“太上以德撫民，其次親(qin) 親(qin) ，以相及也”，似乎最理想的政治是“德政”，以親(qin) 親(qin) 之道封建親(qin) 戚隻能算次好的政治。但富辰隨後的論證表明，德與(yu) 禮並非矛盾，兩(liang) 者可以相兼：最理想的政治是完全憑靠德，其次是德與(yu) 禮的結合，再次就是純靠禮：西周初年，“周之有懿德也”，依然講求親(qin) 疏遠近，封建親(qin) 戚來抵禦外侮，而今“周德既衰”，便越發需要依靠兄弟之國來共濟患難。富辰以德的名義(yi) 勸導周王不要廢除與(yu) 鄭國的親(qin) 戚關(guan) 係，“庸勳、親(qin) 親(qin) 、昵近、尊賢，德之大者也”，但富辰所說的“德”包含了“親(qin) 親(qin) 、昵近”這樣通常屬於(yu) 禮的原則。

祝佗和富辰的諫言表明，德包含了禮，也即是說，講求尊卑親(qin) 疏本身是禮，也是德之一部分；禮包含了德，也即是說，禮應該包含對德性的關(guan) 注，應該禮敬有德者而非無德者。麵對春秋時代禮與(yu) 德的衰落，《左傳(chuan) 》以禮與(yu) 德的結合為(wei) 政治理想，試圖教化後世的治國者們(m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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