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尊嚴(yan) 論

作者：郜積意（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4期

摘要:儒家的尊嚴(yan) 有親(qin) 之尊嚴(yan) ，有義(yi) 之尊嚴(yan) 。以父子恩親(qin) 的尊嚴(yan) 為(wei) 本，然後製為(wei) 君臣的尊嚴(yan) 之義(yi) 。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言，故親(qin) 之尊嚴(yan) 不可少損；義(yi) 之尊嚴(yan) ，雖亦據上言，但依義(yi) 而斷，尊嚴(yan) 也有對下言之者，故尊嚴(yan) 容有損益。以親(qin) 之尊嚴(yan) 言，事親(qin) 有隱而無犯；以義(yi) 之尊嚴(yan) 言，事君有犯而無隱。尊嚴(yan) 的恩親(qin) 與(yu) 道義(yi) 相將相成，這是儒家尊嚴(yan) 觀的極高明處，也是當下強調個(ge) 體(ti) 尊嚴(yan) 的根基所在。

關(guan) 鍵詞：儒家，尊嚴(yan) ，恩親(qin) ，道義(yi)

“尊嚴(yan) ”一詞常見，但究竟何謂尊嚴(yan) ，卻無公認的定義(yi) 。檢辭典之釋義(yi) ，或謂“尊崇嚴(yan) 肅之義(yi) ”[1]，或謂“莊重而有威嚴(yan) ”[2]，或謂“不容侵犯的地位或身分”[3]。所釋者，或重於(yu) 身分的法理內(nei) 涵，如“不容侵犯的地位或身分”；或重於(yu) 情操的倫(lun) 理內(nei) 涵，如莊重、嚴(yan) 肅等。以傳(chuan) 統儒家的觀念而言，禮為(wei) 法之本，禮嚴(yan) 於(yu) 未然之前，法施於(yu) 已然之後。如《論語·為(wei) 政》雲(yun)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4]，是德、禮之政高於(yu) 教、刑之政。以此而言，今天討論尊嚴(yan) ，尊嚴(yan) 的法理內(nei) 涵固然不能忽略，尊嚴(yan) 的倫(lun) 理底蘊更要深度挖掘與(yu) 揭示，隻有這樣，傳(chuan) 統儒家尊嚴(yan) 觀的當代意義(yi) 方能充分地彰顯出來。

一、尊嚴(yan) 本乎親(qin)

《說文解字》曰：“尊，酒器也。”[5]“嚴(yan) ，教命急也。”[6]許慎解釋尊、嚴(yan) 字義(yi) ，與(yu) 今天的尊嚴(yan) 義(yi) 有別。但經典之用尊、嚴(yan) ，時見引申義(yi) ，如《周易·係辭上》雲(yun)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7]；《孝經·聖治章》雲(yun) “人之行莫大於(yu) 孝，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8]。此尊、嚴(yan) 二義(yi) ，和今天所說的“尊嚴(yan) ”義(yi) 已很接近。考先秦兩(liang) 漢典籍中的“尊嚴(yan) ”連用，如《荀子·致仕》雲(yun) “尊嚴(yan) 而憚，可以為(wei) 師”[9]，《詩·南山》毛傳(chuan) 雲(yun) “國君尊嚴(yan) ，如南山崔崔然”[10]，《禮記·坊記》鄭注雲(yun) “君父之道宜尊嚴(yan) ”[11]，這些尊嚴(yan) 例都是據在上者的身份和地位而言。於(yu) 臣言，君有尊嚴(yan) ；於(yu) 子言，父有尊嚴(yan) ；於(yu) 弟子言，師有尊嚴(yan) 。君、父、師，並據在上者言之。東(dong) 漢的《白虎通》論“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12]，即是尊嚴(yan) 在上的典型概括。

不過，同是尊嚴(yan) 在上，所側(ce) 重的涵義(yi) 卻有不同。父子之有尊嚴(yan) ，是自親(qin) 者言之；君臣之有尊嚴(yan) ，是從(cong) 義(yi) 者言之。《禮記·喪(sang) 服四製》雲(yun) ：“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13]父子尊嚴(yan) ，是門內(nei) 之治，故重在恩親(qin) ；君臣尊嚴(yan) ，是門外之治，故重在道義(yi) 。“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說的是取事父之行以事君，敬君如同敬父。敬父，親(qin) 也；敬君，義(yi) 也。依親(qin) 製義(yi) ，是以父子恩親(qin) 的尊嚴(yan) 為(wei) 本，然後製為(wei) 君臣的尊嚴(yan) 之義(yi) 。因此，《喪(sang) 服傳(chuan) 》斬衰首言為(wei) 父服斬衰三年，次言諸侯為(wei) 天子、臣下為(wei) 君服斬衰三年。前者是正服，後者是義(yi) 服，三年斬衰有正服、義(yi) 服之分，即是恩親(qin) 與(yu) 義(yi) 製相區別的明證。

以親(qin) 之尊嚴(yan) 與(yu) 義(yi) 之尊嚴(yan) 相較，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言，故親(qin) 之尊嚴(yan) 不可少損；義(yi) 之尊嚴(yan) ，雖主據上言，但依義(yi) 而斷，尊嚴(yan) 也有對下言之者，故尊嚴(yan) 容有損益。

所謂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者，於(yu) 祖父言尊嚴(yan) ，於(yu) 子孫不可言尊嚴(yan) 。《士冠禮》始加冠，祝辭雲(yun) “介爾景福”；再加，祝辭雲(yun) “永受胡福”；三加冠，祝辭雲(yun) “受天之慶”[14]。此言受福、受慶，是來自先祖的賜福與(yu) 上天的庇佑。《冠義(yi) 》雲(yun) “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yu) 廟；行之於(yu) 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15]，冠禮行於(yu) 廟而不行於(yu) 寢，以其能得到祖先的賜福。既加冠，即成人，雖成人，猶言“自卑而尊先祖”，是因為(wei) 子孫之福，由先祖恩庇之故，此是親(qin) 之尊嚴(yan) 的精義(yi) 所在。

或有疑問，親(qin) 之尊嚴(yan) 不可少損，但《喪(sang) 服》不杖期章“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16]，似乎親(qin) 之尊嚴(yan) 屈於(yu) 義(yi) 之尊嚴(yan) ，而於(yu) 父母的尊嚴(yan) 有所損。其實不然。傳(chuan) 雲(yun) ：

何以期也？不貳斬也。何以不貳斬也？持重於(yu) 大宗者，降其小宗也。為(wei) 人後者孰後？後大宗也。曷為(wei) 後大宗？大宗者，尊之統也。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尊者尊統上，卑者尊統下。[17]

案為(wei) 人後者，為(wei) 本生父母服齊衰不杖期，為(wei) 大宗所後者服斬。《喪(sang) 服》凡言為(wei) 人後者，必是同宗支子；異姓不可為(wei) 後，嫡子也不可為(wei) 人後。以小宗與(yu) 大宗比，小宗卑也；以支子與(yu) 嫡子比，支子疏也；既卑且疏，故支子可為(wei) 大宗之後。於(yu) 本生父母言，嫡長子猶在，可主家事，可承祭祀；今以支子繼大宗之後，不但父子親(qin) 恩猶在，且於(yu) 祖之親(qin) 恩尤厚，大宗因此不絕，是本親(qin) 、宗親(qin) 之恩兩(liang) 備。於(yu) 支子言，雖去其本生父母，然長兄猶在，可以傳(chuan) 重、可以承祭。今己為(wei) 大宗之後，使父母之親(qin) 恩可依，如水之有源，可長流不息；如木之有本，可枝繁葉茂。己於(yu) 本生父母之親(qin) 雖有所失，而於(yu) 父母之恩、於(yu) 大宗收族之功所得更大。以己之小失親(qin) 恩，得父母之親(qin) 有本，得宗親(qin) 之大不絕，可謂親(qin) 恩更厚。故不可據此說，親(qin) 之尊嚴(yan) 屈於(yu) 義(yi) 之尊嚴(yan) 。

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言，故親(qin) 恩愈厚，尊嚴(yan) 愈重。上傳(chuan) 雲(yun) “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父”，不知父，是無父母之親(qin) ，無父母之親(qin) 者，不知尊嚴(yan) 之義(yi) 。野人雖知生父母，但雲(yun) “父母何算焉”，是不知尊敬父母，故父母尊嚴(yan) 不能立。都邑之士，不但知生父母，更知尊敬之義(yi) ，知尊敬之義(yi) ，故為(wei) 之立禰廟，立禰廟，則時祭之，敬心長在，尊嚴(yan) 之義(yi) 顯然。大夫以上，不但尊父，更尊祖，故禰廟之外，更立祖廟，親(qin) 統更遠，尊嚴(yan) 更顯。諸侯國君不但有祖廟，又有曾高祖廟，更有始封君之太祖廟。至於(yu) 天子，又遠及於(yu) 始祖之廟。可見，親(qin) 之統愈遠，敬心愈重，立廟愈數，尊嚴(yan) 之義(yi) 愈顯。“尊者尊統上，卑者尊統下”，說的是尊者的尊統愈遠愈上，卑者的尊統愈近愈下。上下之分，即以親(qin) 恩的遠近為(wei) 準。凡尊統遠者，則親(qin) 恩深厚；尊統近者，親(qin) 恩淺薄。《喪(sang) 服》由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本生父母服期，引申之，知尊嚴(yan) 的初義(yi) ，是本乎親(qin) 而不本乎爵。換句話說，爵之愈尊者，則親(qin) 恩之統愈遠。所以，凡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言，不據下言，祖父言尊嚴(yan) ，子孫不得言尊嚴(yan) 。

二、尊嚴(yan) 製於(yu) 義(yi)

尊嚴(yan) 製於(yu) 義(yi) 者，由尊嚴(yan) 本乎親(qin) 而來。《周易·序卦》雲(yun)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18]此先言男女夫婦，而後言父子君臣，是總言親(qin) 恩、禮義(yi) 之所由來。《白虎通》雲(yun)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19]，先言君臣父子，是親(qin) 恩、禮義(yi) 備具，然後再論夫妻之綱紀。文有先後，義(yi) 各有當。

義(yi) 之尊嚴(yan) ，以君臣最見典型。《白虎通》論君為(wei) 臣綱雲(yun) “君，群也，下之所歸心。臣者，繵堅也，厲誌自堅固”[20]，《說文》雲(yun) “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21]。據此，臣下所以歸往君者，以其通天地人三統，故君王的尊嚴(yan) ，因其義(yi) 理至高。這與(yu) 父的尊嚴(yan) 以親(qin) 恩至厚不同。《孝經》雲(yun) “資於(yu) 事父以事君”[22]，資，取也，取事父之道以事君，明事君與(yu) 事父，其道有所不同，是以言“資”。《禮記·檀弓上》雲(yun) “為(wei) 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逃之。子之事親(qin) 也，三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23]，臣下三諫可以逃君，君臣之間，以義(yi) 為(wei) 斷；人子三諫不可逃父，以父子血脈相連，親(qin) 恩不能斷。

請看曹羈之例。《春秋》莊公二十四年書(shu) “冬，戎侵曹。曹羈出奔陳”，《公羊傳(chuan) 》雲(yun) ：

曹羈者何？曹大夫也。曹無大夫，此何以書(shu) ？賢也。何賢乎曹羈？戎將侵曹，曹羈諫曰：“戎眾(zhong) 以無義(yi) ，君請勿自敵也。”曹伯曰：“不可。”三諫不從(cong) ，遂去之。故君子以為(wei) 得君臣之義(yi) 也。[24]

曹羈三諫不從(cong) 而去，是事君以道義(yi) ，何休注雲(yun) “道不行，義(yi) 不可以素餐，所以申賢者之誌”[25]。案曹羈去國，以其不得護君周全，非為(wei) 避外難也。假令曹羈不去國，從(cong) 君以敵戎戰，以曹羈之賢，君死則己必死，君臣並死而國滅，非義(yi) 之高者。今三諫而去，既示臣之事君竭其忠誠，又冀君覺悟而不自往。故《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曹羈賢也。下經書(shu) “曹殺其大夫”[26]，此是稱國以殺，乃大夫有罪之辭，何休注雲(yun) ：“曹諸大夫與(yu) 君俱敵戎戰，曹伯為(wei) 戎所殺，諸大夫不伏節死義(yi) ，獨退求生。後嗣子立而誅之，《春秋》以為(wei) 得其罪，故眾(zhong) 略之不名。”[27]可見，諸大夫不從(cong) 君死者，皆是有罪之人，故嗣君殺之。《公羊傳(chuan) 》借君殺國滅之事，發為(wei) 三諫不從(cong) 可去之傳(chuan) ，欲明君存國不滅，乃是事之最重者，事之最重猶可去，則其餘(yu) 三諫不從(cong) 皆可去也。這是義(yi) 之尊嚴(yan) 可以損益的例證。不過，《禮記·曲禮下》又提到“大夫士去國逾竟，為(wei) 壇位，向國而哭，素衣素裳素冠”[28]，是去國者當著喪(sang) 服，明大夫雖去，然猶係故國之心，尚懷桑梓之戀。以曹羈之行諒曹羈之情：君死矣，諸大夫殺矣，己之宗廟棄矣，一人居於(yu) 外，離父母之邦，其心可悲也明矣。以曹羈之賢，豈為(wei) 自身獨活而僥(jiao) 幸哉。故《公羊》以曹羈為(wei) 賢，以“三諫不從(cong) 遂去”立說，其所重者，尤在於(yu) 君臣相處之義(yi) 。君雖尊嚴(yan) ，猶屈於(yu) 義(yi) ；臣雖卑賤，猶有義(yi) 之高者。君之尊嚴(yan) 或以義(yi) 而有所損益。臣以義(yi) 在，自身藉義(yi) 以貴。所以說，義(yi) 之尊嚴(yan) 也有據下言之者。正因尊嚴(yan) 依義(yi) 而斷，故臣下有去離。

三、尊嚴(yan) 的隱與(yu) 犯

事親(qin) 以恩，事君以義(yi) ，其道有所不同。《禮記·檀弓上》雲(yun) “事親(qin) 有隱而無犯……事君有犯而無隱”[29]，隱、犯之間，又可窺見事親(qin) 與(yu) 事君的具體(ti) 差異。事親(qin) 有隱，謂不稱揚親(qin) 之過失。事親(qin) 無犯，謂不犯顏而諫。《論語》雲(yun) “事父母幾諫”[30]是也（幾諫即微諫）。親(qin) 之過失，謂小惡，以其小惡，故可以微諫而改正，不必犯顏。若犯顏而諫，嫌親(qin) 者相對嚴(yan) 緊，有傷(shang) 親(qin) 恩。又雖犯顏，若親(qin) 不從(cong) 諫，己仍須號泣隨之，又恐揚親(qin) 過於(yu) 外。或無益於(yu) 改過，更有傷(shang) 於(yu) 親(qin) 恩，犯顏非事親(qin) 之道明矣。且經雲(yun) “無犯”，已經預設親(qin) 者具仁心之本：有微諫之子孫，必有改正從(cong) 善之祖父；有改正從(cong) 善之祖父，聞子孫微諫，當知去惡遷善。因此，具仁心之親(qin) ，不須犯顏，聞微諫即可遷善。

事君無隱，隱，欺也；無隱而有犯，謂直言不欺而有犯顏。《論語》雲(yun)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31]夫子以欺、犯對舉(ju) ，正緣隱有欺義(yi) 。人臣之要，以忠信為(wei) 本；以忠信為(wei) 本，終因直言而犯君。劉向《說苑》引孔子語雲(yun) ：“諫有五：一曰正諫，二曰降諫，三曰忠諫，四曰戇諫，五曰諷諫。孔子曰：吾其從(cong) 諷諫矣乎？”[32]五諫之中，諷諫最上，戇諫最下，諫雖有別，皆以勿欺為(wei) 根本。故鄭玄注“有犯而無隱”雲(yun) ：“既諫，人有問其國政者，可以語其得失，若齊晏子為(wei) 晉叔向言之。”[33]晏子既諫，而後以政之得失告叔向，是不欺君。君政有小失，若不諫而隱，恐啟危亡之萌，忠臣不忍也。故《左傳(chuan) 》引詩“君子如祉，亂(luan) 庶遄已”以讚晏子[34]。總之，臣下無隱，謂不欺；臣下有犯，為(wei) 道義(yi) 。子之有隱，緣尊親(qin) ；子之無犯，以恩愛。試舉(ju) 二例以明之。

《新唐書(shu) ·魏征傳(chuan) 》雲(yun) ：

“征每諫我不從(cong) ，我發言輒不即應，何哉？”征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諫，若不從(cong) 輒應，恐遂行之。”帝曰：“弟即應，須別陳論，顧不得？”征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麵從(cong) ，退有後言。’若麵從(cong) 可，方別陳論，此乃後言，非稷、禼所以事堯、舜也。”帝大笑曰：“人言征舉(ju) 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35]

魏征之諫唐太宗，是犯顏而諫。本傳(chuan) 雲(yun) “征狀貌不逾中人，有誌膽，每犯顏進諫，雖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為(wei) 霽威”是也[36]。魏征卒後，太宗有三鑒之歎：“以銅為(wei) 鑒，可正衣冠；以古為(wei) 鑒，可知興(xing) 替；以人為(wei) 鑒，可明得失……今魏征逝，一鑒亡矣。”[37]明犯顏而諫，臣下所當為(wei) 。然本傳(chuan) 又說：“征嚐薦杜正倫(lun) 、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倫(lun) 以罪黜，君集坐逆誅，孅人遂指為(wei) 阿黨(dang) ；又言征嚐錄前後諫爭(zheng) 語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悅。”[38]令如史書(shu) 所載，則太宗不悅者，蓋以魏征有欺耶？可見，無論諷諫、爭(zheng) 諫、戇諫，“無隱”（不欺）最要，人臣不欺，犯顏方有道義(yi) ；即使犯顏不從(cong) ，臣下終不訕上。此事君無隱而有犯之道。

事親(qin) 則有隱而無犯，如匡章之例。《孟子·離婁下》雲(yun) ：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yu) 之遊，又從(cong) 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yang) ，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三不孝也；從(cong) 耳目之欲，以為(wei) 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yu) 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wei) 得罪於(yu) 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yang) 焉。其設心以為(wei) 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39]

“事父母幾諫”，蓋匡章不幾諫，竟以朋友之道處父子之道，乃有犯顏，故為(wei) 父所不容。朋友之交，同類相從(cong) ，故以責善為(wei) 要。父子之從(cong) ，血脈相連，故以親(qin) 愛為(wei) 本。匡章犯顏而諫，雖責善，恐徑情直言而得罪於(yu) 父，故不得近侍。齊人皆謂匡章不孝，蓋緣此也。然孟子禮貌之，以為(wei) 匡章無危戮父母之行、無不顧父母之心，不可謂之不孝。匡章之過，在於(yu) “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也。孟子之意，亦謂匡章有傷(shang) 親(qin) 恩。但若據此以為(wei) 匡章不孝，則不知匡章之善。匡章“出妻屏子，終身不養(yang) ”，謂己既不能侍父，則不敢以妻、子養(yang) 己，明匡章實有父子、夫妻相親(qin) 愛之心。此責善向親(qin) 之人，豈可以不孝論之？是知孟子不顧俗議而禮貌之者，乃君子成人之美之意。朱子《孟子集注》引楊時說“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誌而不與(yu) 之絕耳”[40]，可謂深探賢者之微意。猶《論語·子路》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41]父子相隱，直在其中者，此“直”，即親(qin) 者相處之正道。父子天性親(qin) 愛，其善者，欲表彰於(yu) 眾(zhong) ；其惡者，欲隱諱於(yu) 人，此天倫(lun) 性情本然。若人攘羊，我證之，為(wei) 義(yi) 也；若父攘羊，我證之，義(yi) 則義(yi) 矣，天倫(lun) 親(qin) 情全不見，是得小義(yi) 而忘大倫(lun) 。孔子豈不知父之攘羊是為(wei) 小惡，而特言父子相隱者，正以父子以親(qin) 恩為(wei) 重。孟子禮貌匡章，豈不知匡章犯顏責父之為(wei) 傷(shang) 恩，然不欲沒其親(qin) 愛之心耳。

總之，事親(qin) 有隱，欲揚親(qin) 之令名；事親(qin) 無犯，欲重親(qin) 之恩愛。事君無隱，欲竭臣下之忠；事君有犯，欲矯君政之失。尊嚴(yan) 的恩親(qin) 、義(yi) 製，於(yu) 此區別分明。

《禮記》還有“事師無犯無隱”一語[42]，這又該如何解釋？事師先言“無犯”，同於(yu) 事親(qin) ；後言“無隱”，同於(yu) 事君。是事師兼具親(qin) 恩、道義(yi) 二者。親(qin) 恩在先、道義(yi) 在後，亦見事師有主次之分。《禮記·學記》雲(yun) ：

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zhong) 。就賢體(ti) 遠，足以動眾(zhong) ，未足以化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43]

父之生子，血脈一體(ti) ，親(qin) 恩自然。人自幼及長，欲知祖父尊嚴(yan) 、己身自卑及親(qin) 恩可貴者，非師不能達成。父者，育我成人；師者，教我成人，故有親(qin) 恩存焉。所以，事師不宜犯顏。但若師有小失而隱之，又恐師教之失以至於(yu) 誤人子弟，故曰“無隱”。無隱者，不隱沒師之小失，欲俾其教人無誤，猶臣下矯君之過也。此是義(yi) 之所在。所以，師之尊嚴(yan) ，在乎親(qin) 、義(yi) 之間。宋陳祥道雲(yun) ：“親(qin) 之所以育我，仁也……君之所以覆我，義(yi) 也……師之所以成我，同乎仁而不全乎仁，同乎義(yi) 而不全乎義(yi) 。故無犯與(yu) 親(qin) 同，無隱則與(yu) 親(qin) 異；無隱與(yu) 君同，無犯則與(yu) 君異。”[44]要之，師道既有仁恩，又有道義(yi) ，故無犯無隱。

四、尊嚴(yan) 移於(yu) 下

上來所述，欲明親(qin) 之尊嚴(yan) 專(zhuan) 據上言，祖父言尊嚴(yan) ，子孫不得言尊嚴(yan) ，乃天倫(lun) 如此。至於(yu) 義(yi) 之尊嚴(yan) ，當依義(yi) 而斷。殷紂以酒為(wei) 池，懸肉為(wei) 林，醢九侯，脯鄂侯，道義(yi) 蕩然無存，雖君，不得以尊嚴(yan) 論之，故孟子雲(yun) “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45]。正以義(yi) 之尊嚴(yan) 依義(yi) 而斷，故尊嚴(yan) 可移於(yu) 下。《周易》雲(yun)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46]，《禮記·儒行》雲(yun)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47]，所謂“高尚”，即處卑位而不失其義(yi) ，義(yi) 之所在，尊嚴(yan) 具焉。

如何理解義(yi) 之所在？《孟子·告子上》雲(yun) ：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48]天爵者，上天予我，和我本心相契。如“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我修一分，即得一分之益。故天爵者，

可修而不可離。孟子雲(yun) “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說的是君授臣爵，本據天爵，此求賢唯恐不及之意。但今之人為(wei) 求人爵而修天爵，所謂“修”者，非修也，實謀也，謀修天爵而為(wei) 進階之路，既失進德之本心，又失人君求賢之美意，以致天爵終不能得，故雲(yun) “棄”。

孟子之意，天爵為(wei) 本，人爵為(wei) 末。雲(yun) “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另一層的意思是，修天爵者，人爵未必從(cong) 之。雖無人爵相從(cong) ，終因天爵而尊嚴(yan) 自顯。故此借孟子之語，天爵者，即義(yi) 之所在。

問題是，何以見得天爵修？《孟子·盡心上》雲(yun) ：

士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窮不失義(yi) ，故士得已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49]

“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何其難哉！孟子以窮、達相對，指歸唯有一種，即無論窮達，道義(yi) 當不離不失。道義(yi) 不失，方能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但修天爵者有高下，持道義(yi) 者有難易。以《論語》為(wei) 證，子貢問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50]雲(yun) “貧而無諂”者，意謂貧者雖不諂富，然心中猶以富者為(wei) 比，以為(wei) 無諂富求利之行，即有美名，不知聖賢本無貧富相比之意，其念茲(zi) 在茲(zi) 者，乃不失義(yi) ，不離道。仁義(yi) 忠信既修，樂(le) 善不倦既行，樂(le) 自在其中，又豈拘拘於(yu) 無諂、有諂之辨乎？“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51]，回之樂(le) ，真貧而樂(le) 也。同理，富而無驕，是心中猶以貧者為(wei) 比，以為(wei) 無淩貧之意即可，不知聖賢不但無淩貧之意，更有好禮之行。子貢好貨殖，孔子遂以“富而好禮”勉之。

以“貧而無諂”與(yu) “富而無驕”相比，“貧而無諂”難，“富而無驕”易。以“親(qin) 之尊嚴(yan) ”與(yu) “義(yi) 之尊嚴(yan) ”相比，重親(qin) 之尊嚴(yan) 易，重義(yi) 之尊嚴(yan) 難。故儒家論義(yi) ，多據難者立說。如《韓詩外傳(chuan) 》雲(yun) ：

子路曰：“士不能勤苦，不能輕死亡，不能恬貧窮，而曰我能行義(yi) ，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於(yu) 秦廷，七日七夜，哭不絕聲，是以存楚。不能勤苦，焉得行此？比幹且死，而諫愈忠。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而誌益彰。不輕死亡，焉能行此？曾子褐衣縕緒，未嚐完也。糲米之食，未嚐飽也。義(yi) 不合，則辭上卿。不恬貧窮，焉能行此？夫士欲立身行道，無顧難易，然後能行之。欲行義(yi) 徇名，無顧利害，然後能行之。《詩》曰‘彼己之子，碩大且篤’，良非篤修身行之君子其孰能與(yu) 之哉？”[52]

其實，“能勤苦，輕死亡，恬貧窮”並非義(yi) 之所在，隻因處此困境，行義(yi) 尤難，故子路舉(ju) 以為(wei) 例。卑下之人處難而行義(yi) ，更能顯示人格的高尚與(yu) 尊嚴(yan) 。《荀子》雲(yun) “誌意修則驕富貴，道義(yi) 重則輕王公矣”[53]，此以王公富貴與(yu) 道義(yi) 誌意對舉(ju) ，即以在下者的尊嚴(yan) 立說，不謂王公不重道義(yi) ，富貴不修誌意，乃謂王公若不重道義(yi) ，在下者可以修而驕之。其實，依“貧而樂(le) ”之意，重道義(yi) 、修誌意，不必以驕輕富貴而顯，因為(wei) 在下者的尊嚴(yan) ，本在於(yu) 義(yi) ，不在於(yu) 驕輕。若不明義(yi) 之所在是尊嚴(yan) 的基礎，以為(wei) 驕富貴、輕王公即可彰顯尊嚴(yan) ，則是舍本逐末。

以夫子論伯夷、叔齊為(wei) 例，《微子》雲(yun) ：

子曰：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謂柳下惠、少連降誌辱身矣，言中倫(lun) ，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yu) 是，無可無不可。[54]

隱者或求其誌，或全其道，或保其身，或避其世，或親(qin) 林海，所謂“性分所至而已”[55]。上述六人，以伯夷、叔齊為(wei) 最上，其風節意氣，可立懦夫之誌，足息貪婪之風。然孔子言“無不可”者，是猶嫌也。何嫌乎？孔子嚐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56]，春秋之世，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臣弑君者有之，子弑父者有之，婦弑夫者有之，可謂無道之極矣，孔子猶周遊棲棲，不隱於(yu) 世，途遇荷蓧丈人，曰：“不仕無義(yi)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yi) 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57]夫子明知“道之不行”，猶不隱而棲棲皇皇者，長存救世振弊之誌也。故論伯夷、叔齊，多稱其誌節，以伯夷、叔齊之誌節，實可矯當時之頹風，如衛靈公逐太子蒯聵而立其孫輒；後蒯聵反衛，輒不納其父而逐之，《春秋》雖以“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立說[58]，終非義(yi) 之高者。《述而》雲(yun) ：

冉有曰：“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59]

伯夷、叔齊讓國遠去，餓死於(yu) 首陽之下，豈為(wei) 爭(zheng) 國而父子兵刃相向耶？以夷、齊之求仁得仁，知夫子不為(wei) 衛輒。但夫子雖稱道伯夷、叔齊，又言“無可無不可”者，蓋夫子不論進退出處，惟義(yi) 所在是正。“義(yi) 苟可進，雖亂(luan) 亦進；義(yi) 苟宜退，雖治亦退。”[60]孟子曰，孔子“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61]，此夫子為(wei) 聖之集大成者也。

以此言之，仕隱進退，惟以義(yi) 為(wei) 衡量。為(wei) 臣者忠，故遇君喪(sang) 而越紼行事；為(wei) 君者恕，故臣下喪(sang) ，三年不呼其門。此君臣相處，各有其義(yi) 。《詩·四牡》歎“王事靡盬，我心傷(shang) 悲”[62]，又雲(yun) “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63]，終不以家事辭王事。君臣本分如此，是義(yi) 之所在。人多知淵明不為(wei) 五鬥米折腰，卻少言淵明欲弦歌為(wei) 三徑之資，淵明或出或處，可謂深得孔子出處之精微。《禮記》雖雲(yun)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下即雲(yun) “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64]，是儒者本有臣天子、事諸侯之例。隻因儒者多依難立論，故以不事王侯為(wei) 高尚，以驕輕富貴為(wei) 尊嚴(yan) ，以至於(yu) 末流不修誌意、不重道義(yi) ，但以驕輕為(wei) 能事，甚者竟以此為(wei) 利祿之資。如《後漢書(shu) ·逸民列傳(chuan) 》論雲(yun) ：“漢自中世以下，閹豎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矯絜放言為(wei) 高，士有不談此者，則芸夫牧豎已叫呼之矣。故時政彌昏，而其風愈往。”[65]當世風“以遁身矯絜放言為(wei) 高”時，則修誌意、重道義(yi) 者必不在“放言”之列，所謂“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yu) 斯行矣”[66]。《後漢書(shu) ·王良傳(chuan) 》載良先征辟不應，後為(wei) 大司徒司直。過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遂拒之。良慚。”[67]自來山林岩壑之人，終至於(yu) 軒車玄冕者，何其多矣。驕公卿以為(wei) 名，藉名以為(wei) 利，所謂借隱而為(wei) 仕者，類此也。

結語

綜上所述，知儒家的尊嚴(yan) 觀本乎親(qin) ，製乎義(yi) 。親(qin) 之尊嚴(yan) 在上不在下；義(yi) 之尊嚴(yan) ，既在上，也在下。以義(yi) 之尊嚴(yan) 言，得義(yi) 者有尊嚴(yan) ，失義(yi) 者不得有尊嚴(yan) 。然得義(yi) 有大小，尊嚴(yan) 有高下。儒家多據難者立論，蓋以難者得義(yi) 大，如孟子說“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意即有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易，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難。然無論難易，一皆以道義(yi) 為(wei) 本。曆來於(yu) 義(yi) 之尊嚴(yan) 容有異說，但於(yu) 親(qin) 之尊嚴(yan) 從(cong) 未見異辭，因為(wei) 有恩親(qin) ，然後有大宗小宗；有大宗小宗，然後有宗族；有宗族，然後國家有恩親(qin) 之基。國家有恩親(qin) 之基，是以根本堅固。以親(qin) 之尊嚴(yan) 為(wei) 本，更重以義(yi) 之尊嚴(yan) ，恩親(qin) 與(yu) 道義(yi) 相將相成，故可言“協和萬(wan) 邦”，這是儒家尊嚴(yan) 觀的極高明處，也是當下強調個(ge) 體(ti) 尊嚴(yan) 的根基所在。

注釋
[1]《辭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2年，第435頁。
[2]《辭源》，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878頁。
[3]《漢語大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8年，第1287頁。
[4]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2，《十三經注疏》第5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5346頁。
[5]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14下，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313頁。
[6]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2上，第35頁。
[7]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卷7，《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156頁。
[8]李隆基注，邢昺疏：《孝經注疏》卷5，《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551頁。
[9]王先謙：《荀子集解》卷9，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63頁。
[10]鄭玄箋，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卷5，《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745頁。
[11]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1，《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516頁。
[12]陳立：《白虎通疏證》卷8，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373—374頁。
[13]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3，《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680頁。
[14]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十三經注疏》第2冊，第2066頁。
[15]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1，《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646頁。
[16][17]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注疏》卷30，《十三經注疏》第2冊，第2392,2393頁。
[18]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卷9，《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200—201頁。
[19][20]陳立：《白虎通疏證》卷8，第373—374,376頁。
[21]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卷1上，第9頁。
[22]李隆基注，邢昺疏：《孝經注疏》卷2，《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539頁。
[23]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2744頁。
[24][25][26][27]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8，《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4859,4859,4860,4861頁。
[28]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4，《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2724頁。
[29][33]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2758,2758—2759頁。
[30]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4，《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367頁。
[31]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14，《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458頁。
[32]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卷9，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06頁。
[34]杜預注，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卷42，《十三經注疏》第4冊，第4412頁。
[35][36][37][38]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97，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870—3871,3881,3880,3881頁。
[39]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8下，《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940—5941頁。
[40]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00頁。
[41]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13，《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448頁。
[42]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6，《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2759頁。
[43]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36，《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296頁。
[44]衛湜：《禮記集說》卷15，《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9年，第307頁。
[45]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2下，《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828頁。
[46]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卷3，《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71頁。
[47]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9，《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627頁。
[48]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11下，《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990頁。
[49]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13上，《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6016頁。
[50]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1，《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338頁。
[51]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6，《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383頁。
[52]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卷2，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66—67頁。
[53]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第27頁。
[54][57]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18，《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496,5496頁。
[55]範曄：《後漢書》卷83，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755頁。
[56]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8，《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402頁。
[58]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27，《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098頁。
[59]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卷7，《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392頁。
[60]劉寶楠：《論語正義》卷21，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30頁。
[61]趙岐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卷10上，《十三經注疏》第5冊，第5962頁。
[63][63]鄭玄箋，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卷9，《十三經注疏》第1冊，第867,868頁。
[64]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卷59，《十三經注疏》第3冊，第3627頁。
[65]範曄：《後漢書》卷83，第2069頁。
[66]範曄：《後漢書》卷67，第2185頁。
[67]範曄：《後漢書》卷27，第9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