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鬥昭明
——浮梁北鬥書(shu) 院興(xing) 衰考
作者:張樹安
來源:文苑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六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25年8月4日
浮梁北鄉(xiang) ,人傑地靈!大小北河,孕育了浮梁北鄉(xiang) 璀璨奪目的文化瑰寶。回望曆史,浮梁北鄉(xiang) 的書(shu) 院、書(shu) 堂、私塾,曾如繁星般點綴其間,照亮了無數求索的心靈。然而,鬥轉星移,滄海桑田,歲月的風霜無情地侵蝕著過往的記憶。曾經燦若星河的文化印記,連同我們(men) 心中那最後的守望與(yu) 陣地——北鬥書(shu) 院,許多珍貴的情節都已悄然湮滅在時光的塵埃裏,留給我們(men) 的,唯有那些令人扼腕歎息的、零落的記憶碎片。即便是離我們(men) 年代最近的北鬥書(shu) 院,其輝煌過往,也早已不為(wei) 今人所熟知。
北鬥書(shu) 院,創始於(yu) 清末光緒年間。雖初創倡導者何人,初創具體(ti) 何年,因史料缺失,我們(men) 暫未確考,但這絲(si) 毫不能掩蓋其誕生之初的宏大氣象!彼時,千年古縣浮梁按方位分設東(dong) 南西北四大書(shu) 院。而我們(men) 習(xi) 慣所稱的“北鄉(xiang) ”,涵蓋蛟潭以北的峙灘、儲(chu) 田、經公橋、西湖、勒功、江村和興(xing) 田。承載著北鄉(xiang) 文脈與(yu) 希望的北鬥書(shu) 院,雄踞於(yu) 北鄉(xiang) 的中心腹地沽演下村——即今沽演糧站一帶。令人悵惘的是,現代公路穿院址而過,隻餘(yu) 下院址上部分殘垣斷壁、縮小的水塘和一塊殘碑在靜靜地訴說著往昔的榮光。
北鬥書(shu) 院是什麽(me) 樣子,今人沒有見過。幸得曾在北鬥書(shu) 院求學、後在儲(chu) 田中學當過老師和景德鎮工作的江村鄭惟馨老人,留下的一篇回憶文章《北鬥書(shu) 院》,為(wei) 我們(men) 描繪了這座文化殿堂的壯麗(li) 圖景:
“北鬥書(shu) 院,坐北朝南,氣象莊嚴(yan) !迎麵便是一座雄偉(wei) 的門樓,其上‘北鬥書(shu) 院’四個(ge) 大字,橫貫蒼穹,氣度非凡。門樓兩(liang) 側(ce) ,各砌有約六米高的方磚牆,通體(ti) 以石灰粉刷,潔白如雪,呈‘八’字形傲然撇開。門前,一片寬闊的綠茵如毯,靜候著求學的腳步。步入其中,但見布局精妙,處處講究對稱之美。其建築規模宏大,空間異常寬敞,整整一百間房室,鱗次櫛比,皆為(wei) 兩(liang) 層樓房。內(nei) 設會(hui) 議廳、工作室、倉(cang) 庫、教室,功能齊備。穿過正門,兩(liang) 側(ce) 樓房間,豁然開朗處是一個(ge) 寬闊的大操場。操場盡頭,池沼如鏡,花圃溢彩。池沼周邊,垂柳依依,隨風搖曳;空地與(yu) 花圃旁,鬆柏蒼翠,翠竹挺拔,各色花草點綴其間,生機盎然。書(shu) 院最深處,一座魁星樓閣拔地而起,直指雲(yun) 霄!其樓閣頂端,四角飛簷翹起,氣勢磅礴。登臨(lin) 絕頂,極目遠眺,方圓數裏,盡收眼底,令人胸襟為(wei) 之開闊!”
據目前掌握的文字記載,北鬥書(shu) 院早期的山長,是溠口的朱之翰先生——他也是後來山長朱幫道(朱大綬)先生的祖父。朱之翰乃清末進士出身,學識淵博,德高望重,在北鄉(xiang) 文化界和文人群體(ti) 中享有極高的威望與(yu) 尊崇。須知,書(shu) 院山長一職,絕非等閑之輩可勝任!必得由全北鄉(xiang) 的文人學士共同推舉(ju) ,候選人不僅(jin) 需有高深的學養(yang) 功名,更需具備令人信服的崇高威望。
書(shu) 院的架構是這樣的,設山長一人,財務一人,雜役、巡察(負責山長和書(shu) 院保護,到各地巡察催送田租)若幹人。為(wei) 何這裏沒有教書(shu) 先生?這裏需要特別說明一點,可能令人稍感費解:北鬥書(shu) 院自身從(cong) 未直接開辦過官辦學校或常規教學。雖然它曾辦過幾期經學(即私塾),但這與(yu) 書(shu) 院的主體(ti) 功能是分開的。簡言之,書(shu) 院本身“興(xing) 教而不教學”。這需從(cong) 古代書(shu) 院的性質說起:我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大致肩負著六大神聖使命:其一,教育教學,設經學講堂培養(yang) 生員;其二,管理地方教育,選拔人才,其職能頗似今日的教育局;其三,學術研究、交流與(yu) 傳(chuan) 承,乃思想激蕩的殿堂;其四,社會(hui) 教化與(yu) 時政監督,擔當一方文脈的守護者;其五,圖書(shu) 資料的貯藏,猶如古代的圖書(shu) 館與(yu) 檔案館;其六,文廟祭祀功能。如著名的白鹿洞書(shu) 院,往往六者兼備。而我們(men) 的北鬥書(shu) 院,則簡單些——它並不獨立承擔常規的辦學之責。書(shu) 院雖擁有教室、房間、課桌板凳等完備設施,但主要延請地方上享有盛名的教書(shu) 先生前來開堂授課。書(shu) 院無償(chang) 提供教室和教學用具,卻並不支付先生薪金。先生的收入,全憑其學識魅力吸引學生繳納學費。先生學問越精深,慕名而來的學子便越多,其收入自然豐(feng) 厚,培養(yang) 出的人才也更顯卓越;反之,則難免門庭冷落。清末的朱之翰先生便是極負盛名的典範。
及至民國,科舉(ju) 廢除,老學究漸失市場,新學之風日盛。此時,江村的鄭倫(lun) 元先生,既是山長,也是教書(shu) 先生。他身為(wei) 留日歸來的海歸學子,學識新銳,備受推崇。撰寫(xie) 北鬥書(shu) 院回憶的鄭惟馨先生,以及江村的鄭振球先生等,都曾師從(cong) 鄭倫(lun) 元,並引以為(wei) 畢生的榮耀!
民國時期,繼朱之翰先生之後執掌北鬥書(shu) 院的,有其子朱舫良先生、其孫朱大綬先生。朱大綬先生升任國民黨(dang) 浮梁縣黨(dang) 部書(shu) 記長後,則由朱大來先生繼任山長。江村的鄭景堯先生,是沽演北鬥書(shu) 院的最後一任山長。
值得銘記的是,北鬥書(shu) 院除山長外,還設有校董會(hui) 。陸續有十多位校董,如嚴(yan) 台的江資甫先生、流口的張佩賢先生、後來還有梅湖的姚以南先生等十多位地方權貴賢達,都曾擔任過書(shu) 院校董,為(wei) 書(shu) 院發展傾(qing) 注心力。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前文一直沿用“山長”之稱謂。然而,到了北伐戰爭(zheng) 之後,北鬥書(shu) 院的主事人,其稱謂已悄然變化——不再稱“山長”,而是改稱“團總”!不知其他地域的書(shu) 院在民國時是否也如此稱呼,但北鬥書(shu) 院確是如此。這“團總”之名,本是地方武裝民團長官的設置。自朱之翰山長延續至民國,稱謂便開始轉為(wei) 團總,此後皆循此例。這稱謂的轉變,或許正是那個(ge) 動蕩年代的烙印——軍(jun) 閥混戰,割據一方,“有槍便是草頭王”,槍杆子往往意味著話語權。用團總之名或有用槍杆子護衛筆竿子之意。
當時的北鬥書(shu) 院,雖非北鄉(xiang) 的最高行政權力機關(guan) ,但絕對是北鄉(xiang) 最具權威、最有話語權的地方!書(shu) 院每年會(hui) 召集一兩(liang) 次集會(hui) (實為(wei) 校董會(hui) ),由團總負責總召集。會(hui) 議內(nei) 容絕非尋常,它關(guan) 乎北鄉(xiang) 公益事業(ye) 的新建與(yu) 重修,更肩負著調解全鄉(xiang) 各村乃至個(ge) 人之間複雜的山田糾紛的重任。因為(wei) 鄉(xiang) 民們(men) 世代相傳(chuan) 著一個(ge) 樸素的信念:有了紛爭(zheng) ,就要去找當地最有學問、最有威望的人來主持公道。北鬥書(shu) 院,正是這樣一個(ge) 匯聚了北鄉(xiang) 頂尖文人與(yu) 所有權貴精英的神聖殿堂!例如,校董張佩賢先生曾任六區(江村區)區長,姚以南先生後曾任五區(峙灘)區長,朱大綬先生更是官至浮梁縣黨(dang) 部書(shu) 記長。
書(shu) 院自身擁有良田千畝(mu) 的雄厚產(chan) 業(ye) ,其收入除維持書(shu) 院日常運轉外,更有一項惠及北鄉(xiang) 的善舉(ju) ——資助北鄉(xiang) 優(you) 秀學子外出深造!尤為(wei) 關(guan) 鍵的是,書(shu) 院團總手下,掌握著十幾條槍。在亂(luan) 世之中,這便象征著絕對的權威與(yu) 話語權!這些槍,在兵荒馬亂(luan) 的民國歲月裏,無疑是個(ge) 惹人垂涎的“好東(dong) 西”。那時,紅色政權已在北鄉(xiang) 大部分地區星火燎原,流口、儒林、柏林、溠口等地,皆是共產(chan) 黨(dang) 人活躍的區域;而石溪以北,則是白區的頑固堡壘。紅區白區,對這十幾條槍無不“心儀(yi) 不已”。甚至鄰近的祁門高塘,也組織起義(yi) 勇隊,三番五次深入北鄉(xiang) “圍剿”紅軍(jun) 。
曆史的悲劇,在1934年農(nong) 曆八月二十三那個(ge) 夜晚驟然降臨(lin) !高塘義(yi) 勇隊從(cong) 勒功翻山,直撲溠口,未遇紅軍(jun) ,竟悍然洗劫溠口,焚燒三幢民房!隨後,這群匪徒繞道到沽演,將魔爪伸向了北鬥書(shu) 院——他們(men) 不僅(jin) 劫掠了書(shu) 院的珍貴財物,更奪走了所有槍支!為(wei) 了掩蓋罪行,便於(yu) 逃竄,這群文化劊子手竟喪(sang) 心病狂地縱起一把衝(chong) 天大火!熊熊烈焰吞噬著這座承載著北鄉(xiang) 文脈的殿堂!那一刻,書(shu) 院的教工、學子、當地村民以及大刀會(hui) 誌士,無不悲憤填膺,他們(men) 不顧一切地全力追殺高塘劫匪,沿河一路追擊至下黃,可惜最終失去了匪徒的蹤跡。劫匪們(men) 則經石溪轉滄溪,從(cong) 白毛倉(cang) 皇逃回了高塘。
創辦僅(jin) 五十餘(yu) 載,凝聚著北鄉(xiang) 無數心血的北鬥書(shu) 院沽演校園,就這樣在衝(chong) 天的火光中化為(wei) 灰燼!這是北鄉(xiang) 文化史上一次慘痛的浩劫!
書(shu) 院剩餘(yu) 的田產(chan) ,由朱大綬先生主持,按北鄉(xiang) 的樂(le) 農(nong) 、桃墅、全民、新政、興(xing) 田、峙灘六所中心小學平均分配,其收益仍用於(yu) 興(xing) 辦教育,延續著書(shu) 院的文教薪火。而那些曾為(wei) 書(shu) 院嘔心瀝血的校董們(men) ,也依然矢誌不渝地投身於(yu) 教育事業(ye) 。朱大綬先生回到溠口創辦樂(le) 農(nong) 初級中學;張佩賢先生則在流口,利用宗祠承恩堂辦起了國民學校(張有幫、張納容等曾在此求學);姚以南也在梅湖興(xing) 辦學校(據說至今健在的陶學淵先生曾在該校執教)。
三年後的1937年,張佩賢先生再次挺身而出,發出重振北鬥書(shu) 院的強音!原來,自民國九年開始,張佩堅先生便在中渡口購置大片土地,興(xing) 建了一片坐北朝南、陽光普照的門麵房,取名“朝陽巷”,門樓高懸“朝陽門”匾額,房屋用於(yu) 出租。1937年,張佩賢先生力主在朝陽巷21號重辦北鄉(xiang) 公所與(yu) 北鬥書(shu) 院,並親(qin) 自擔任山長。原北鬥書(shu) 院的學東(dong) 們(men) ,絕大多數都參與(yu) 進來。此時的北鄉(xiang) 公所,成為(wei) 北鄉(xiang) 人士議事決(jue) 策之所;而朝陽巷的北鬥書(shu) 院,則化身為(wei) 北鄉(xiang) 學子前往景德鎮求學或經景德鎮外出深造時,一個(ge) 溫暖的落腳點與(yu) 精神驛站。
這座承載著流離文脈的景德鎮朝陽巷北鬥書(shu) 院,伴隨著景德鎮的解放,因時代變遷及原校董的命運轉折,最終於(yu) 建國前廢止。從(cong) 沽演初創到朝陽巷落幕,北鬥書(shu) 院存續凡七十餘(yu) 載,其命運跌宕,令人唏噓!
北鬥書(shu) 院,曾走出了一批黃埔軍(jun) 校學生!目前所知,僅(jin) 僅(jin) 今江村鄉(xiang) 一個(ge) 鄉(xiang) ,就有三個(ge) 學子,走進了民國時期的中國曆史,他們(men) 是“共和國不會(hui) 忘記的烈士”、中共早期隱蔽戰線的大英雄江式訓,曾經著述出《抗戰必勝論》的國民黨(dang) 少將朱雲(yun) 影,中國民主建國會(hui) 34個(ge) 創黨(dang) 元老之一的林滌非。可以肯定,建國初期北鄉(xiang) 許多有文化的幹部、教師,多從(cong) 北鬥書(shu) 院走出。
去年,驚聞承載著北鬥書(shu) 院最後記憶的景德鎮老城區的朝陽巷,將被陶文旅開發的消息,張樹安、張田安兩(liang) 兄弟匆匆趕去,用鏡頭定格下了那些彌足珍貴的影像!至於(yu) 北鬥書(shu) 院在朝陽巷的具體(ti) 運行情況,那些塵封的細節,就隻能寄望於(yu) 未來成立的北鬥書(shu) 院文化研究社,去深入挖掘、細致考證了。
北鬥書(shu) 院是曾經浮梁北鄉(xiang) 的文脈,也是浮梁北鄉(xiang) 茶瓷商貿的商脈,是浮梁北鄉(xiang) 曾經的精神文化家園。其興(xing) 教讀書(shu) 求學之風一直延續至今,正如清乾隆版《浮梁縣誌》主編淩汝綿在《昌江雜詠》所言“十戶人家九讀書(shu) ”。近年來,峙灘鎮及峙灘流口村率先倡勵學之風,興(xing) 田接著跟進,經公橋港口有位叫計雄傑的老板,每年個(ge) 人拿出錢獎勵全鎮考上大學的學子。浮北讀書(shu) 之風越來越濃烈,浮北人才輩出如大小北河源源不息!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