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古典的經世之思：明清氣學的內(nei) 在精神

作者：劉昊（同濟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五月初二日丁酉

          耶穌2025年5月28日

明清時期的氣學思想產(chan) 生於(yu) 質疑、反對朱子學，主張回到古典儒學，取證經典。他們(men) 的方式便是反對朱子學理氣論建構的經典詮釋方法，認為(wei) 朱子在“一陰一陽之謂道”這句經典命題的解釋中存在越出經典本身的添字錯誤，朱子在“一陰一陽”與(yu) “道”之間加上“所以”二字，以符合區分形而上之道與(yu) 形而下之器的基本預設。而氣學思想主張“一陰一陽之謂道”的本義(yi) 已經表達了一陰一陽之氣即是道，氣與(yu) 道是萬(wan) 物之本原的觀念，與(yu) 此同時，這個(ge) 道又是形而上者，因此可以從(cong) 邏輯上推出氣也是形而上者。

這種現象不單單出現在明清中國，也出現在日本的德川江戶時代，由經典詮釋引發的複古思潮成為(wei) “古學派”的重要依托。清代學者戴震、胡煦、程廷祚等人解釋“形而上者”和“一陰一陽”兩(liang) 句命題時的立場便與(yu) 上述的氣學解釋如出一轍。因此，反朱子學、氣學、複古三者在明清之際以及清代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也昭示著傳(chuan) 統儒學革新發展的一些多元麵向。

雖然氣學產(chan) 生於(yu) 反朱子學的論調，強調複古，但是複古不在於(yu) 守舊，而在於(yu) 尊古，在尊古的基礎上推陳出新，不僅(jin) 使經典得以保存，保持了新的麵貌，更重要的是麵向更廣闊的生活世界。一方麵，清代學者開始主張回到經典、考證經典，但考證並非最終的目的。經典揭示的是我們(men) 日常生活的世界中的各類名物，山川河渠都存在於(yu) 這個(ge) 世界之中，這與(yu) 近代科學精神有吻合之處。另一方麵，氣學思想普遍推崇經世致用，常常強調宋明儒者過度重視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工夫，而忽略了經世致用，而他們(men) 認為(wei) 古典儒學的精義(yi) 恰恰在於(yu) 經世，所以尊重經典旨在發揚古典儒學的精神。因此，以往哲學史中強調的道不離器、即器聞道、理氣不離、氣萬(wan) 理萬(wan) 等類似氣學思想的哲學意義(yi) 其實有更豐(feng) 富的理解思路。

質疑朱子學的理氣論不是“去形上化”或告別形而上學，而是表達了另一種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關(guan) 係。無論是經世還是考證經典，氣學的理氣、天道論揭示的宇宙觀都提供了兩(liang) 個(ge) 重要的理論基礎。其一，形而上者即構成宇宙或世界的整體(ti) ，它是區別於(yu) 具體(ti) 的山川形色之上的整體(ti) ，但同時也是客觀實在的，是萬(wan) 物賴以生存的根本。形而上者不再是那個(ge) 高高在上、玄乎縹緲的理，而是囊括萬(wan) 物的宇宙整體(ti) ，是宇宙生成運行發展的總根基，但又不是在生成萬(wan) 物後便消失。例如，傳(chuan) 統所謂的“宇宙生成論”，萬(wan) 物的生成處在一個(ge) 時間序列的過程中，後者的創生意味著前者的否定與(yu) 消失。氣學的形而上者始終作為(wei) 這個(ge) 世界的前台背景而客觀存在。其二，這種整體(ti) 本質上不是靜止的，它永恒存在且生生不息地運動，萬(wan) 物皆在其間此消彼長。無形的形而上之氣是萬(wan) 物的本原，沒有具體(ti) 的形體(ti) ；形而下者有具體(ti) 形體(ti) ，構成萬(wan) 物之中的具體(ti) 事物。抑或如戴震所說，形而上者與(yu) 形而下者是形以前和形以後的關(guan) 係。整個(ge) 宇宙是生生不息的氣化流行，形而上之氣作為(wei) 氣化流行的根本即整個(ge) 宇宙的大化流行，形而下之氣構成了宇宙中的具體(ti) 事物，它由大化流行衍生，也在整個(ge) 宇宙之中。形而上者是宇宙之本，形而下者是具體(ti) 事物，但又存在於(yu) 形而上者之中，形上和形下構成生生不息的宇宙整體(ti) ，這是氣學代表的中國哲學宇宙論的應有之義(yi) 。

氣學的立場實際上為(wei) 我們(men) 打開了一個(ge) 新的世界，為(wei) 清代學者考證經典與(yu) 名物提供了思想基礎，因為(wei) 它強調萬(wan) 事萬(wan) 物的生生變化優(you) 先於(yu) 事物秩序的生產(chan) ，變化的世界中可能不存在永恒固定不變之理。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直接麵對的是各類名物存在的條理，在感官經驗上，人們(men) 能夠察覺到不同的事物，但未必能夠提煉出這種差異性背後的統一性。在氣學思想看來，差異性優(you) 先於(yu) 統一性而存在，在每個(ge) 差異性中都有其具體(ti) 而普遍的理，因此氣學相對於(yu) 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來說更具批判性，更關(guan) 乎世道。當然這不是認為(wei) 理學和心學實際上不關(guan) 乎世事，隻是在氣學思想的視角中更強調這一點。經典文本之中也存在各種各樣的理，如果我們(men) 將視角麵向古代、麵向經典，也許能夠發現其中的更為(wei) 廣闊和多元的道理，這些道理皆存在於(yu) 我們(men) 的人世間，不論是當下的世界還是過去的世界。經典中的名物並非空談的義(yi) 理，也不是僵化不變的文本，而是多樣化的世界秩序。這一點也符合道器與(yu) 形而上思想的原初語境，我們(men) 生活的固然是形而下的多元世界，但是背後仍然具有一種統一性的力量，承擔了多元世界的基礎，而且這種力量存在於(yu) 形而下的世界之中。

氣學具有複古和實證的論調，但並非從(cong) 時空上縮小了思想視域。他們(men) 更加強調反思宋明理學的心性工夫，轉而重視古典儒學的經世立場，複古其實最終導向的是眼光朝向當下和未來。訓詁字義(yi) ，其實是通向新的義(yi) 理詮釋，接續古典儒學的本義(yi) ，恢複其在當下的真精神；考證禮儀(yi) 製度，其實關(guan) 聯的是當下的化民成俗以及秩序重建；考證山川河渠，也同樣是從(cong) 時間向度打開了日常行旅、河渠治理之事的古今想象，厘清了古代水道的變化樣貌，才能更好地理解並治理當下的河渠問題。古今聯通的哲學基礎即氣的世界，萬(wan) 物皆本於(yu) 一氣，由於(yu) 氣的存在，古和今之間的差別得以縮小，古人的生活實踐麵對多元的器物，今人也同樣麵對這些名物，而且古物並沒有因為(wei) 時間的推移而在當下消失，氣構成了這種關(guan) 聯的重要介質。通過對經典進行求實的考查，古今得以在明清之際以降的學術傳(chuan) 統中重新構建了聯係。

近代以來的中國哲學建構參照日本的哲學術語翻譯，以中國思想原有的“形而上”概念翻譯西方哲學的metaphysics，然後再通過metaphysics的視野來衡量中國哲學的形而上思想，難免會(hui) 落入反向格義(yi) 的弊病。中國哲學對本體(ti) 與(yu) 形而上問題的追尋自近代以來從(cong) 未中斷過，因為(wei) 本體(ti) 論和形而上學被認為(wei) 是西方哲學的第一問題，所以中國哲學也必須對這個(ge) 問題作出回答。在這種視野下，氣學在以往被視為(wei) 批判朱子學的理氣形而上學，從(cong) 而具有“非形而上”的特質。但是氣學其實另有基於(yu) 自身詮釋脈絡的形而上思想，它所謂的形而上者是氣，氣即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這個(ge) 世界的基礎即宇宙整體(ti) ，整體(ti) 聯絡了世界之中所有的多元具體(ti) 的事物，而這種氣又並非任何一個(ge) 具體(ti) 的事物。在此基礎上，有氣便有道，道是氣的多元秩序的體(ti) 現，道在氣的世界中不離於(yu) 氣亦不雜於(yu) 氣，構成了氣學強調多元而有分別、道器不離的世界觀。這種世界觀打開了時間和空間的向度，聯結了天人以及古今，是這個(ge) 世界得以生生不息的基礎。氣學思想反映了中國哲學思想既重視整體(ti) 聯係的世界觀，又重視在聯係之中區分具體(ti) 的分別性與(yu) 統一的整體(ti) 性，是中國哲學形而上學的根本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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