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華】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 ——紀念張祥龍先生逝世三周年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5-07-10 11: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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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紀念張祥龍先生逝世三周年

作者:張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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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先生離開我們(men) 已經三年,紀念先生的最好方式是繼承他的思想遺產(chan) ,推進當代中國哲學與(yu) 儒學研究的深化。對先生思想的吸收與(yu) 評價(jia) 也應該在近代以來中西文化與(yu) 哲學碰撞交流的時空視域中,從(cong) 中國現代哲學思潮發展及其與(yu) 各種流派的比較鑒別中把握其獨特價(jia) 值。體(ti) 用關(guan) 係本來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類似於(yu) 西方哲學本質與(yu) 現象、實體(ti) 與(yu) 形式、本體(ti) 與(yu) 位格等關(guan) 係的重要問題,在儒家、道家和佛學思想中得到廣泛深入的探討。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關(guan) 於(yu) 體(ti) 用關(guan) 係的文獻汗牛充棟,總體(ti) 的旨歸也是殊途同歸,主張“體(ti) 用一源”、“理事無礙”、“道通為(wei) 一”、“道之大原出於(yu) 天”等等,但由於(yu) 各思想流派立場與(yu) 方法的差異以及對基本範疇含義(yi) 的不同理解,形成眾(zhong) 說紛紜的體(ti) 用觀。近代以來,隨著中西文化碰撞和意識形態的變化,針對守舊複古、全盤西化等極端觀點,出現了“中體(ti) 西用”、“西體(ti) 中用”、“馬魂中體(ti) 西用”等觀點,實際關(guan) 涉處理中西文化關(guan) 係的根本立場和思想本位問題。其中利用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本體(ti) 論、認識論、倫(lun) 理學等概念與(yu) 方法以及現代哲學思潮解釋中國古代思想的模式即“西體(ti) 中用”成為(wei) 主流,與(yu) 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的本真思想愈行愈遠。張祥龍先生繼承和發展了賀麟先生“不能被動地受西化影響淪為(wei) 異族文化的奴隸,應轉‘西化’為(wei) ‘化西’”的思想方法,實現了對西方現象學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儒家現象學的開創性研究,為(wei) 理解與(yu) 闡釋中華古學提供了更為(wei) 合理有效的視域和方法。

 

 

張祥龍先生的儒學研究突破了長期以來利用西方概念形而上學宰割古代思想史料的流行模式,實現了對中國古代哲理思想的創造性闡發,是梁漱溟、賀麟先生以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研究最具實質性突破的成果。

 

新文化運動以來主宰中國哲學研究的實際是“西體(ti) 中用”的立場和方法,不論是胡適、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等開創的用實用主義(yi) 、新實在論等西方現代哲學方法整理中國哲學史料,還是以牟宗三、唐君毅為(wei) 代表的港台新儒家用康德哲學等傳(chuan) 統西方哲學思想重新建構中國哲學的闡釋體(ti) 係,以及改革開放前用蘇聯教科書(shu) 體(ti) 係統領中國哲學教學與(yu) 研究,實質都是把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當作現成的、僵死的、可以任意編排和宰割的素材,納入形形色色的西方理論係統,雖然表麵在研究和討論中國哲學問題,但其主導的理論體(ti) 係、結構、核心範疇、表述方式都是西化的,中國哲學思想的內(nei) 在精神傳(chuan) 統與(yu) 生生日新的鮮活意義(yi) 被遮蔽。如張祥龍先生指出的:“二十世紀儒家‘學絕道喪(sang) ’的一個(ge) 突出標誌,就是西方的解釋係統,特別是以現代性為(wei) 標誌的近代解釋係統成了我們(men) 的思想範式和學術範式,幾乎完全主宰了我們(men) 對於(yu) 自家傳(chuan) 統和中國命運的看法。”(《張祥龍文集》第15卷,第311頁,商務印書(shu) 館2022年版)這種境遇也與(yu) 鴉片戰爭(zheng) 後西方文化強勢湧入,中國被動進入外源式現代化和文化自信缺失的時代背景有關(guan) 。

 

梁漱溟先生在近代西化的潮流中獨辟蹊徑,開創中西印文化與(yu) 哲學比較,闡發東(dong) 方思想的獨特價(jia) 值。賀麟先生進一步深化了中西比較的基本理念與(yu) 方法的研究,在《文化的體(ti) 與(yu) 用》(《近代唯心論簡釋》第十一章,商務印書(shu) 館2011年版)一文中,他強調民族文化的體(ti) 與(yu) 用不可割裂,民族文化之間的交往也不可能是體(ti) 用分裂的,在研究和采用西方文化時“須得其體(ti) 用之全,須見其集大成之處”,隻有“得其整套”,才能“不致被動地受西化影響”,“淪為(wei) 異族文化的奴隸”,反而能夠“自覺地吸收、采用、融化、批評、創造”,將被動的“西化”轉為(wei) 主動的“化西”,消化西方文化的精華的使之內(nei) 在化成為(wei) 自己的活的精神,“這叫做以體(ti) 充實體(ti) ,以用補助用,使體(ti) 用合一發展,使體(ti) 用平行並進。”據此賀先生認為(wei) 近代西方唯心論即“唯性論”,“而性即理,心學即理學,亦即性理之學。”(參見《張祥龍文集》第15卷,第151-153頁)張祥龍認為(wei) 賀先生通過深究西方哲學的方法根源,發現其理智直觀方法與(yu) 宋明道學本具的直觀方法的相似之處,由此掘開了中國古代哲理與(yu) 西方哲學內(nei) 在溝通的隧道。

 

張祥龍評價(jia) 賀先生的《近代唯心論簡釋》一書(shu) 的最重要貢獻是“以簡要方式成就了從(cong) 哲理上溝通中西、牽連古今的時代任務,開啟出當代中國人思索哲學問題的新可能。”(《張祥龍文集》第15卷,第142頁)他沿著這一方向在當代文化和哲學比較語境中繼續究天人之際,探索並不斷深化了一種理解、把握、闡釋終極實在和真理的緣鉤視域或境域(Gegend),這種境域在西方現象學中表述為(wei) “實際生活經驗”、“意向性的構成”、“內(nei) 時間意識”、“邊緣域”等等。張祥龍先生則通過對中國古代哲學中作為(wei) 原發生論的陰陽道論意蘊的揭示,超越了西方現象學中對時間的闡釋維度,將現象學時間的發生源即時暈進一步深化到儒家“親(qin) 親(qin) 而仁”的代際時間暈流,指出:“此陰陽化的時間暈流乃意義(yi) 、意識、存在的根源,是不離人生的活太極、真太極,由此而思,才能看到至情(親(qin) 情、愛情、友情)中如何有至理,情勢、衝(chong) 氣、權能域、潛意識如何經由‘純象’或‘時勢’而再應機地‘坍縮’為(wei) 各種‘對象’┄┄”(《張祥龍文集》總序)從(cong) 而揭示了人類最內(nei) 在的經驗和意義(yi) 的發生機製,這是人際之間、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神聖、神靈之間內(nei) 在相通的原發道性。這一終極識度為(wei) 顯示體(ti) 用關(guan) 係乃至現象與(yu) 本質、思維與(yu) 存在等基本問題本身提供了原本的視域,它們(men) 不再被當作任何意義(yi) 上的現成對象和概念,而是可以在使人之為(wei) 人的最原初經驗中得到辨識、認同和再揭示,其內(nei) 在本性、關(guan) 聯和構成機製也是可以闡釋清楚的。張祥龍先生在依據原始文本和曆代注疏闡發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華古學哲理及相關(guan) 傳(chuan) 統的論著中,對於(yu) 體(ti) 用觀等重要問題有許多原創性的獨特理解,如“時”、“情”、“樂(le) ”與(yu) 理解儒家及先秦思想的關(guan) 鍵關(guan) 係、對以董仲舒為(wei) 主的漢儒、隋唐佛學、宋明理學和心學中的重要問題的深度闡發。這從(cong) 根本上來自於(yu) 他對當代西方哲學以及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思想與(yu) 方法的理解、融合、內(nei) 在化,實現了深層的“化西”,如他自述:“這理解既與(yu) 現象學及另一些當代西哲流派的提示相關(guan) ,又受到過其他思想乃至科學如量子力學、人類學、博弈論的激發,更有一些是說不清來源,就在人生經曆的熬煉和與(yu) 文本對話中產(chan) 生的。說到底,我對儒家、道家、佛家哲理的領會(hui) 和體(ti) 認,許多是超語言的,在家庭、遭遇、技藝和自然中驀然來臨(lin) 。”(《張祥龍文集》總序)這是自梁漱溟、賀麟先生以來對中國哲學重要問題的研究做出的最大貢獻。

 

 

由於(yu) 實現了從(cong) “西化”到“化西”的根本轉換,張祥龍先生對傳(chuan) 統哲學體(ti) 用觀等問題的突破借鑒了現象學等當代西方哲學方法,但他對西方思潮不是簡單地譯介與(yu) 挪用,而是進行了深度研究和創造性轉化,如他所述:“‘深度’既指進入其文本深層、有自家領會(hui) 特點(重原時間的暈流性及其被動發生性,重思想方式如海德格爾的“形式顯示”,等等),也指具有東(dong) 方的,首先是中國哲理的相涉意趣。”(《張祥龍文集》總序)他從(cong) 青年時期學習(xi) 西方哲學與(yu) 現象學的目的就是吸取其中有可能與(yu) 中國古代思想進行生動對話的新方法和新思路,以便找到可以真正引發出中國古代哲理思維的當代生命力的治學途徑。他所理解的現象學的方法是“熱思”的方法,即不僅(jin) 是純粹邏輯的形式化方法,而是從(cong) 根本上歸屬於(yu) 各種各樣的人類經驗,指向活生生的經驗本身,可以從(cong) 中體(ti) 會(hui) 出微妙、原發的意義(yi) 。中國古代從(cong) 《易經》開始的思想方法,正是這種與(yu) 時諧行、隨境而化的傳(chuan) 統。張祥龍先生對中華古學的獨特領悟與(yu) 闡釋也回饋給西方現象學許多洞見與(yu) 啟發,突破其理論與(yu) 方法自身的局限、糾正西方現象學理論與(yu) 德性、知與(yu) 行割裂的偏頗,顯示了以中印為(wei) 主的東(dong) 方哲理思想對西方現象學的深刻啟示。

 

因此,張祥龍先生的儒學思想就其體(ti) 與(yu) 用、體(ti) 係與(yu) 方法而言確乎成一家之言,盡管他也將自己的一些儒學研究稱為(wei) “儒家現象學研究”,但不宜高估現象學等西方思潮對張祥龍哲學思想的影響,但從(cong) 他的思想根底與(yu) ,張祥龍先生在訪談中提到,他中學時經賀麟先生指引走上哲學之路,當年赴美學習(xi) 現象學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通過閱讀熊偉(wei) 先生翻譯的海德格爾著作,感受到自己對道家的體(ti) 悟可以通過現象學的話語比較好地顯示出來,因此想去西方尋找用現代哲學話語說清楚中國古代思想的可能性。他也提到當時自己的碩士論文導師是印度裔學者,曾評價(jia) 胡塞爾的現象學隻是《奧義(yi) 書(shu) 》和吠檀多哲學的粗淺引導,他還沒有進入意識到更深境界。(參見《當代儒學》2011年第1期)因此他的思想有本然的形成與(yu) 發展過程,現象學和西方哲學的影響並不是決(jue) 定性的,其主要效用是提供了比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更合適的現代哲學話語和概念。中國古代哲理思想本來也不必然需要借助西方哲學才能說清楚,孔孟老莊的思想比現代西方哲學思潮同樣高明得多,隻是由於(yu) 近代以來中國被迫進入西方主導的現代化進程,沒有形成相應的現代哲學話語,才不得不向西方學習(xi) 。因此張祥龍先生的思想與(yu) 他獨特的人格、悟性、才情、閱曆息息相關(guan) ,如古人所言“功力有餘(yu) 而性情不足,未可謂學問也”,現象學等西方哲學思潮的影響主要是形式上的。張祥龍先生極深研畿匯通中西,實現了現象學方法的本土化和中國古代哲理闡釋的現象學化,惜乎天不假年,假以時日,依其思想根底與(yu) 發展趨勢不斷完善,應當能夠形成真正意義(yi) 上純粹的中國當代哲學和當代儒學體(ti) 係。

 

 

“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的特色也體(ti) 現在張祥龍先生鮮明獨特的哲學話語和表達方式上。如他所述,自家思想的表達“是獨自的湧現。每有心領神會(hui) 處,都是人生的喜悅。要害在於(yu) ,找到非對象、非概念(這於(yu) 許多從(cong) 事哲學的心智來說就等於(yu) 不可捉摸的混沌)卻更可直觀領會(hui) 和結構化表達的思與(yu) 言的方式。”“思在邊緣”的思想風格具有臨(lin) 空涉險甚至蹈虛而行的一麵;但也有堅實的一麵,言之有據,從(cong) 事實到邏輯,皆不敢杜撰。(《張祥龍文集》總序)高遠的學術旨向、嚴(yan) 謹慎獨的研究習(xi) 慣使他的論著無一句空言,每一字句都是從(cong) 自家體(ti) 貼處來,這種自家思想的表達是不可替代、不可複製、不可模仿的,在某些領域行話套話空話盛行,因AI寫(xie) 作的出現而人人自危的當下彌足珍貴。前人曰“學我者生像我者死”,獨特的思想與(yu) 表述盡管不可複製和模仿,但治學的態度和方法卻是可以學習(xi) 、傳(chuan) 承、創新的,如張祥龍先生所述:“如果這個(ge) 思想的確站在了‘邊緣’上,那麽(me) 它不會(hui) 不以自己的方式眺望和關(guan) 心未來,既有中國哲學、中華文明的未來,也有儒家的未來和人類的未來。”(《張祥龍文集》總序)在這個(ge) 革故鼎新民族複興(xing) 的時代,後學不應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引進種種外來理論、思潮或埋頭整理國故,而應沿著梁漱溟、賀麟、張祥龍諸先生開辟的道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思索東(dong) 方與(yu) 西方乃至人與(yu) 自然交融共生等重大問題,創造真正屬於(yu) 中華民族的當代哲學。

 

作者簡介:哲學博士,現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馬哲教研室教師,郵箱zhangxiaohua@ruc.edu.cn。本文在山東(dong) 大學“時代·思想·哲人——紀念張祥龍教授”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與(yu) 發言基礎上修改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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