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茹】羅欽順與明代中期理學學派的交鋒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5-05 15: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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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欽順與(yu) 明代中期理學學派的交鋒

作者:張倩茹(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1期


摘要:在明代中期理學學派對峙的曆史語境下,羅欽順先後就格物、良知、儒釋等問題與(yu) 王陽明、歐陽德、湛若水等同時期學者展開了爭(zheng) 論。對於(yu) 王陽明,羅欽順就格物的詮釋方式與(yu) 詮釋邏輯提出了批評;對於(yu) 歐陽德,羅欽順就良知與(yu) 知覺的關(guan) 係進行了質疑;對於(yu) 湛若水,羅欽順就陳白沙是否為(wei) 禪學產(chan) 生了爭(zheng) 辯。這些學術爭(zheng) 論在時間、主題、立場、觀點等方麵都與(yu) 羅欽順《困知記》的成書(shu) 與(yu) 內(nei) 容有所對應。在羅欽順的學思曆程中,他與(yu) 同時期理學各派的交鋒及《困知記》的寫(xie) 作、刊行,構成了兩(liang) 條獨立並行又相互促進、互為(wei) 補充的重要線索。


關(guan) 鍵詞:羅欽順 格物 學派爭(zheng) 論 天理 《困知記》


羅欽順多次以朱子學立場與(yu) 同時期陽明學派、甘泉學派的理學家進行學術爭(zheng) 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其與(yu) 陽明、陽明弟子歐陽德、湛若水等學者圍繞格物內(nei) 外、儒釋之辨等主題而進行的爭(zheng) 論。將這些學術爭(zheng) 論的時間線、觀點傾(qing) 向與(yu) 《困知記》諸卷進行對照,可以明確發現二者之間的對應關(guan) 係。目前,學界已從(cong) 哲學史的視角對羅欽順的理氣論、心性論等進行了充分探討,從(cong) 儒學史視角出發的相關(guan) 研究則為(wei) 數不多,將其放在明代中期這一具體(ti) 曆史語境下的觀察更是少見。[1]本文梳理羅欽順與(yu) 同時期其他學派理學家的重要學術爭(zheng) 論,並將這些爭(zheng) 論與(yu) 其代表作《困知記》進行對照,以窺明代中期理學學派交鋒的細節。

 

一、“庚辰格物”與(yu) “戊子三疑”:羅欽順對陽明格物論的批評


在羅欽順與(yu) 陽明學派的爭(zheng) 論中,尤以其與(yu) 陽明本人的爭(zheng) 論最具代表性。羅欽順曾作《與(yu) 王陽明書(shu) 》兩(liang) 通,一通作於(yu) 正德十五年(1520,庚辰),陽明複以《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一通作於(yu) 嘉靖七年(1528,戊子),未及寄出陽明已下世。羅欽順與(yu) 陽明的往複爭(zheng) 論,其焦點正落在格物上,這也是二人乃至朱子學派與(yu) 陽明學派間最為(wei) 明顯、最為(wei) 本質、也最為(wei) 無法調和的差異。

 

(一)“庚辰格物”:詮釋方式的批評


羅欽順對陽明格物論的批評可追溯至正德十五年。是年,陽明將其所著《大學古本旁釋》寄付羅欽順,作為(wei) 堅定的朱子學者,羅欽順難以認同陽明對朱子《大學》詮釋的顛覆,遂作《與(yu) 王陽明書(shu) 》駁之,就陽明對格物的詮釋方式進行了集中批評。陽明以“人之為(wei) 學但當求之於(yu) 內(nei) ,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yu) 外”[2],故複《大學》古本而削朱子補傳(chuan) 。對此,羅欽順引顏子歎夫子“博我以文”,認為(wei) “文”這一概念顯然對應外在之博學,程朱對於(yu) 外求的強調與(yu) 孔門聖教並無抵牾。相反,若如陽明所主,為(wei) 學不資外求,則《大學》八條目中止言“正心”“誠意”兩(liang) 項即可,而《大學》文本卻明確強調格物工夫,是故格物一項不可輕忽,為(wei) 學之事須資外求。以陽明之邏輯,若將物向內(nei) 虛化、以意統攝,則格物的成就必然意味著正心、誠意的同時成就,如此一來,而正心、誠意二條目本身也就陷入了堆疊無用的尷尬境地。接著,羅欽順話鋒一轉,試圖以陽明之矛攻陽明之盾。陽明這樣詮釋“格物”:“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也。”(《困知記》附錄《與(yu) 王陽明書(shu) 》,第142頁)根據這一邏輯,羅欽順以“事親(qin) ”為(wei) 例進行代入:“意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之事而格之,正其事親(qin) 之事之不正者以歸於(yu) 正,而必盡夫天理。”(同上)在羅欽順看來,這樣的詮釋方式可謂迂曲難明。

 

討論了《大學》八條目的並列關(guan) 係後,羅欽順隨即引出了此信的核心觀點,也是其格物說的重要組成部分:“所貴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見乎理之一。”(《困知記》附錄《與(yu) 王陽明書(shu) 》,第143頁)關(guan) 於(yu) 羅欽順的格物說,學界的討論多集中於(yu) 內(nei) 外之辨上,較少觸及“即殊而見一”這一過程性的工夫。在羅欽順看來,陽明以“意之用”解物,是對於(yu) 物這一概念的窄化與(yu) 平板化。吾身與(yu) 萬(wan) 物固然皆為(wei) 一體(ti) ,物我固然皆統攝於(yu) 一理,但格物之主體(ti) ,即人在天資稟賦上的差異性催生了一體(ti) 、一理內(nei) 部的複雜性。陽明將物統攝於(yu) 內(nei) 在的“意”範疇中,過度強調一以貫之的通徹境界,卻消解了物的分殊性,缺少了從(cong) 殊至一的具體(ti) 過程,反而使形而上的“一”境界不夠圓融了。實際上,羅欽順與(yu) 陽明對於(yu) “一”境界的追求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其差別在於(yu) 羅欽順通過格物將殊自然地轉化為(wei) 一,陽明則直接將殊涵攝於(yu) 一之內(nei) ,消解了萬(wan) 物之分殊,更消解了格物與(yu) 理一分殊的邏輯關(guan) 係。對此,羅欽順直接指陽明為(wei) 禪雲(yun) :“凡為(wei) 禪學之至者,必自以為(wei) 明心見性,然於(yu) 天人物我,未有不二之者,是可謂之有真見乎?”(同上)

 

(二)“戊子三疑”:詮釋邏輯的批評


在庚辰《與(yu) 王陽明書(shu) 》中,羅欽順對陽明的批評重心落在其對格物的詮釋方式上,這也構成了羅欽順批評陽明思想的核心部分。對於(yu) 羅欽順的批評,陽明複以《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卻並未直麵理一分殊的質疑,而是繼續強調天人物我無二的工夫進路,這顯然無法說服羅欽順。因此8年後羅欽順再次致信王陽明,是為(wei) 戊子《與(yu) 王陽明書(shu) 》。信中,羅欽順仍然以格物為(wei) 中心,對陽明格物論提出了三項質疑。與(yu) 庚辰的格物批評類似,羅欽順的戊子格物三疑同樣以“即殊而見一”為(wei) 指導思想,這也體(ti) 現了其理氣論與(yu) 格物論的一貫。

 

陽明《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雲(yun) :“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困知記》附錄,王陽明《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第217頁)羅欽順的戊子格物首疑即針對此句展開。一方麵,在陽明“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中,存在“心之物”“意之物”“知之物”三物;另一方麵,在陽明“正其物之心,誠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中,卻隻存在一個(ge) 物的意象。也就是說,陽明對於(yu) 格致正誠關(guan) 係的解讀,本身就是存在內(nei) 部漏洞、難以自洽的。若物有三,則與(yu) 陽明長期以來的格物論相悖;若物為(wei) 一,則在陽明的理論體(ti) 係中也未能明確對物這一概念進行精確定義(yi) ,故而羅欽順以其“雖極安排之巧,終無可通之日”(《困知記》附錄《與(yu) 王陽明書(shu) (又)》,第147頁),是為(wei) 戊子三疑之一。

 

羅欽順的第二項質疑落在了陽明以意統物的主張上。對於(yu) 陽明“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是一物。意在於(yu) 事君,即事君是一物”(同上)的表述,羅欽順尚覺可通;然並非一切物皆可納入意的統攝範疇,如《論語》“子在川上”之歎,如《中庸》“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之氣象,二者皆可歸為(wei) 物類,卻亦為(wei) 超然境界,更是沒有正與(yu) 不正之分,故不可貿然統於(yu) 意中,以免消解其超越性。這是說,羅欽順認為(wei) 陽明所謂“物者意之用”在有限的範圍內(nei) 是成立的,卻缺乏普適性,將物概念一律平麵化、庸俗化,將其視為(wei) 心本體(ti) 的附庸,是為(wei) 戊子三疑之二。

 

最後,羅欽順對陽明格物論中工夫的邏輯順序提出了質疑。他認為(wei) ,根據陽明的邏輯,致吾心之良知(即致知)是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即格物)的前置條件,想要達成格物,則先要使致知成立,即在邏輯順序上致知在前,格物在後。然而,《大學》中對於(yu) 格物、致知二條目邏輯順序的表述卻為(wei) “致知在格物”“知至而後物格”,而非“格物在致知”“物格而後知至”。“致知在格物”“知至而後物格”,是將格物作為(wei) 致知得以實現的條件,邏輯上格物在先,致知在後;相反,“格物在致知”“物格而後知至”,則是將致知作為(wei) 格物得以實現的條件,邏輯上致知在先,格物在後。按照陽明的思路,《大學》對於(yu) 格致的表述應為(wei) “格物在致知”而非“致知在格物”,應為(wei) “物格而後知至”而非“知至而後物格”。然而,《大學》經文中的表述卻恰好相反,這足以充分說明陽明對於(yu) 格物與(yu) 致知邏輯順序的解讀有所偏差。與(yu) 此同時,羅欽順又同時舉(ju) 出陽明“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與(yu) “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3]二句,質疑其邏輯順序的自相矛盾:“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後乎?”(《困知記》附錄《與(yu) 王陽明書(shu) (又)》,第148頁)對於(yu) 陽明《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乙酉)》,羅欽順在本體(ti) 與(yu) 工夫層麵都抓住了其邏輯漏洞,是為(wei) 戊子三疑之三。

 

如前所言,羅欽順對陽明格物說的反駁大多圍繞著“即殊而見一”展開。陽明將物完全內(nei) 化並統於(yu) 意,是一種對萬(wan) 物分殊的無視,亦導致其宇宙論的簡單化與(yu) 平麵化。《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乙酉)》之所以屢次出現邏輯層麵的漏洞自相矛盾,正是因為(wei) 陽明對於(yu) 理一分殊未能完全體(ti) 認。實際上,格物論不僅(jin) 是羅、王二人學術論爭(zheng) 中的焦點,同樣是明代中期朱子學派與(yu) 陽明學派爭(zheng) 論、對峙的核心主題。

 

二、“誤認良知為(wei) 天理”:羅欽順與(yu) 歐陽德的爭(zheng) 論


作為(wei) 明代中期理學學派爭(zheng) 論的深度參與(yu) 者與(yu) 這一時期最具權威的朱子學者,羅欽順與(yu) 陽明學派的爭(zheng) 論不僅(jin) 體(ti) 現在與(yu) 陽明本人的爭(zheng) 論當中,還體(ti) 現在陽明下世之後與(yu) 陽明弟子歐陽德的爭(zheng) 論上。羅欽順與(yu) 歐陽德的爭(zheng) 論是羅、王格物之爭(zheng) 的延續與(yu) 深化,也是明代中期朱王兩(liang) 派理論體(ti) 係在論爭(zheng) 中相互促進、不斷完善的表現。

 

羅欽順與(yu) 歐陽德的論學通信集中於(yu) 嘉靖十三年(1534)至嘉靖十四年(1535)。嘉靖十三年夏,歐陽德致書(shu) 羅欽順論良知天理與(yu) 易簡工夫。羅欽順於(yu) 同年秋回信,是為(wei) 《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信中,羅欽順按照歐陽德的行文順序對其觀點進行逐條反駁,主旨為(wei) 批評其“誤認良知為(wei) 天理”。根據羅欽順的回信,歐陽德原書(shu) 可分為(wei) 三段,首段申明良知即天理之說,次段討論學問思辨工夫,末段思考教學本原與(yu) 後世學術之弊。在“良知即天理”一段,歐陽德首雲(yun) “知覺與(yu) 良知,名同而實異”(《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3頁),複將儒門聖賢之言與(yu) 釋氏諸經進行對比,頗覺二者宗旨迥異。然而,在羅欽順看來,這一結論多有未安:首先,孟子所謂“良”隻是知的一種不慮即存的狀態,並非在知本身之外另有一個(ge) 知,而歐陽德卻以發於(yu) 四端之知為(wei) 良知,以視聽言動之知為(wei) 知覺,是將知割裂為(wei) 二。同時,釋教《楞伽經》中有真識、現識與(yu) 分別事識之分,真識即阿賴耶識,現識即末那識,分別事識即眼、耳、鼻、舌、身、意前六識。從(cong) 這一角度來看,歐陽德對知的劃分與(yu) 《楞伽經》對識的劃分實則出於(yu) 同一邏輯:知覺為(wei) 知視、聽、言、動,與(yu) 分別事識相對應;良知則為(wei) 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與(yu) 真識相對應。羅欽順提出,歐陽德雖口口聲聲強調儒門聖賢與(yu) 釋教宗旨判然相異,明其不肯以禪學自居,卻在實際為(wei) 學為(wei) 思中不自知地以禪自解,是陷入了陽儒陰釋的誤區。

 

接著,羅欽順直接批評了歐陽德所主張的“良知即天理”一說。歐陽德原信雲(yun) :“天性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4頁)天性明覺渾然一體(ti) ,良知所具即是天理,這是歐陽德本體(ti) 論的核心觀點。然而,在羅欽順看來,“天性之真”為(wei) 體(ti) ,“明覺自然”為(wei) 用;天性具於(yu) 受生之初,明覺則發於(yu) 既生之後,前者之體(ti) 不可與(yu) 後者之用相混淆。此處羅欽順援引諸經,試圖論證“天性之真”與(yu) “明覺自然”本是二物。在《禮記·樂(le) 記》中,“人生而靜,天之性”為(wei) 天性之真,“感物而動,性之欲”為(wei) 明覺自然;在《周易·係辭傳(chuan) 》中,“天下之至精”為(wei) 天性之真,“天下之至神”為(wei) 明覺自然;在《詩·大雅·烝民》中,“有物有則”為(wei) 天性之真,“好是懿德”為(wei) 明覺自然。接著,羅欽順又列舉(ju) 孔子之“知道”“知德”,曾子之“知止”,子思之“知天”“知人”,孟子之“知性”“知天”,以其所言“知字皆虛,下一字皆實”(《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5頁)。因此,在孔曾思孟的語境中,知皆有一個(ge) 實體(ti) 對象,其自身則非實而虛,非體(ti) 而用,二者絕不可混淆為(wei) 一。再者,對於(yu) 知覺二字,大程更有“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同上)之明解,其同樣以知為(wei) 虛,以事理為(wei) 實,合於(yu) 孔曾思孟。歐陽德以良知為(wei) 天理,是混淆虛實體(ti) 用、模糊處理本體(ti) 與(yu) 工夫的表現。此外,羅欽順在信中明言歐陽德輕視小程、朱子的格物論是因為(wei) 其有礙於(yu) 良知學。究其根源,羅欽順同樣將其歸因於(yu) 歐陽德誤以良知為(wei) 天理,於(yu) 格物窮理一途有所輕忽。

 

羅欽順對歐陽德書(shu) 信後兩(liang) 段的批評同樣落在其“良知即天理”的主張上,卻是從(cong) 工夫論角度入手。羅欽順認為(wei) ,如果視良知與(yu) 天理為(wei) 一,則會(hui) 導致“易簡在先,工夫居後,後則可緩”(《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6頁);如果重易簡而輕工夫、大良知而小格物,不僅(jin) 會(hui) 陷入輕視讀書(shu) 、輕視經典的誤區,更可能流入告子“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4]的邏輯。因此,同時期陽明的“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7頁)、湛若水的“天理隻是吾心本體(ti) ,豈可於(yu) 事物上尋討”與(yu) 歐陽德的“致其良知於(yu) 日履之間,以達之天下”等論調,都是在未能充分理解程朱格物論的情況下貿然加以反駁,從(cong) 而落入了告子似是而非的為(wei) 學進路。

 

羅欽順此信作於(yu) 嘉靖十三年八月,同年十月,歐陽德作回信《答羅整庵先生寄〈困知記〉》,就羅欽順的諸多質疑逐條自辯。關(guan) 於(yu) 知覺與(yu) 良知,歐陽德將二者的關(guan) 係解釋為(wei) 知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如同“道心人心非有二心,天命氣質非有二性”,非知之體(ti) 有二,而是知之用有二。關(guan) 於(yu) “知”字的虛實體(ti) 用,歐陽德則認為(wei) “字義(yi) 固有兼虛實體(ti) 用言者”[5],認為(wei) 良知之知、致知之知皆應作實體(ti) 解。關(guan) 於(yu) “良知即天理”的工夫論批評,歐陽德亦從(cong) 工夫論角度再次內(nei) 化格物,重申其師門之教。就此封回信而言,二人在本體(ti) 論、工夫論、認識論層麵都呈現出難以調和的矛盾。對此,羅欽順於(yu) 翌年春的回信中不得不以詼諧的口吻表達其無奈:“詳味來書(shu) ,詞雖若謙而所執彌固。固以凝道,謙以全交,可謂兩(liang) 得之矣。”(《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乙未春)》,第158頁)在這封書(shu) 信中,羅欽順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入手,試圖再次對歐陽德“良知即天理”的主張進行證偽(wei) 。第一,羅欽順以“良知難作實體(ti) 看”(《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乙未春)》,第159頁)一句定下全文基調,通過大程《識仁篇》以良知良能需“存得,便合有得”(同上)來論證良知本非實體(ti) ,需要存養(yang) 工夫始得具備實體(ti) 意義(yi) 。第二,與(yu) 正德十五年、嘉靖七年的兩(liang) 封《與(yu) 王陽明書(shu) 》類似,羅欽順於(yu) 此信中再次通過理一分殊證得良知與(yu) 天理決(jue) 非一物。在他看來,為(wei) 學者應就天地萬(wan) 物而講求其理,而此理“在天地則宰天地,在萬(wan) 物則宰萬(wan) 物,在吾心則宰吾身,其分固森然萬(wan) 殊,然止是一理”(《困知記》附錄《答歐陽少司成崇一(乙未春)》,第160頁)。在理一分殊的邏輯下,天地、萬(wan) 物、吾心各具其理,此理是殊,故有天人萬(wan) 物之分;此理是一,故能致中和,天地位而萬(wan) 物育。若良知即為(wei) 天理,理一分殊之邏輯則應同樣適用於(yu) 良知,則山河大地、草木金石應皆具其良知,而這顯然為(wei) 無稽之談。因此,天地萬(wan) 物所具者為(wei) 性為(wei) 理而非良知,故而良知與(yu) 天理決(jue) 非一物。

 

對於(yu) “良知即天理”的批評,正是羅欽順致歐陽德兩(liang) 封書(shu) 信的要旨所在。在正德十五年、嘉靖七年的兩(liang) 封《與(yu) 王陽明書(shu) 》中,羅欽順對陽明的批評視角主要落在格物論上;而在嘉靖十三年、嘉靖十四年的兩(liang) 封《答歐陽少司成崇一書(shu) 》中,羅欽順對歐陽德的批評焦點集中於(yu) “良知即天理”,格物論則更多作為(wei) 論證的一環出現。在反駁陽明時,重在反駁其將格物完全虛化的傾(qing) 向,從(cong) 而相應地強調了作為(wei) 實體(ti) 的理;在反駁歐陽德時,則重在反駁其將良知實體(ti) 化的傾(qing) 向,同樣相應地強調了理為(wei) 實為(wei) 體(ti) 的屬性。也就是說,從(cong) 兩(liang) 封《與(yu) 王陽明書(shu) 》中的“即殊見一”到兩(liang) 封《答歐陽少司成崇一書(shu) 》中的“良知非天理”,羅欽順的內(nei) 在邏輯是完全一致的,即強調天理對於(yu) 良知的優(you) 位,其差異隻在於(yu) 論證方式與(yu) 論證角度。

 

三、“白沙為(wei) 禪”:羅欽順與(yu) 湛若水的爭(zheng) 論


羅欽順為(wei) 朱子學衛道的堅定立場並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在其與(yu) 陽明學派的爭(zheng) 論上。嘉靖十九年(1540),陳白沙弟子湛若水致信羅欽順,言“人多言整庵公指白沙先師為(wei) 禪,水謂白沙先生非禪也”[6]。顯而易見,湛若水此信主旨即在於(yu) 為(wei) 乃師白沙辯誣,論證白沙非禪。湛若水的論點大致如下:第一,白沙承孟子、明道、延平諸聖賢,於(yu) 天理二字尤為(wei) 關(guan) 切,與(yu) 釋氏以理為(wei) 障不同;第二,白沙弟子張詡確屬禪學,但白沙認為(wei) 張詡未得己學之傳(chuan) ,故不可以此指白沙本人未禪;第三,以白沙為(wei) 禪者皆出自江右學者,如胡居仁《居業(ye) 錄》中疑白沙“藏而後發”與(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為(wei) 禪,但此二條實與(yu) 《中庸》《孟子》無不相合。因此,羅欽順以白沙為(wei) 禪或由鄉(xiang) 評所誤導,於(yu) 白沙則實為(wei) 厚誣。

 

同年秋,羅欽順作回信《答湛甘泉大司馬》,對湛若水所辯白沙非禪數條一一反駁。首先,盡管白沙表現出了對天理的關(guan) 切,但其所體(ti) 認之天理與(yu) 儒家之天理實非一物。白沙解“道”雲(yun) :“夫道,至無而動,至近而神。”(《困知記》附錄《答湛甘泉大司馬》,第193頁)湛若水進一步闡發雲(yun) :“至無,無欲也。至近,近思也。神者,天之理也。”與(yu) 之相對,《周易》以一陰一陽為(wei) 道,以陰陽不測為(wei) 神;明道則以“上天之載,……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白沙以陰陽不測之神為(wei) 道為(wei) 理,與(yu) 儒家理念不合。對於(yu) 本體(ti) ,白沙以致虛立本,《中庸》與(yu) 大程卻以“中”為(wei) 本,以敬而無失為(wei) 立本之工夫。虛與(yu) 中、致虛與(yu) 敬,二者反映著完全不同的本體(ti) 與(yu) 工夫傾(qing) 向。在羅欽順看來,白沙認用為(wei) 體(ti) ,認虛為(wei) 實,與(yu) 釋氏“淨智妙圓,體(ti) 自空寂”(《困知記》附錄《答湛甘泉大司馬》,第194頁)如出一轍,不可不謂之禪。其次,白沙語錄中屢次出現禪語,如“無學無覺”“莫杖莫喝”“金針”“衣缽”“迸出麵目來”,等等。就這一表現而言,白沙顯然受釋教影響頗深。再次,對於(yu) 江右鄉(xiang) 評之疑,羅欽順反駁稱,無論是江右出身的何喬(qiao) 新、張吉、胡居仁,湖廣出身的李東(dong) 陽,還是浙江出身的謝鐸、章懋,這些學者皆以白沙為(wei) 禪,湛若水蔽之以江右鄉(xiang) 評,未免失之偏頗。

 

羅欽順與(yu) 湛若水的通信主要圍繞著陳白沙是否為(wei) 禪學而展開。在論證白沙為(wei) 禪的過程中,羅欽順同樣明確表現出了對體(ti) 用虛實之辨的重視。在與(yu) 陽明及其弟子歐陽德的爭(zheng) 論中,羅欽順著重強調了天理為(wei) 實為(wei) 體(ti) 、良知為(wei) 虛為(wei) 用的主張;在與(yu) 湛若水的爭(zheng) 論中,羅欽順則通過白沙對於(yu) 體(ti) 用虛實的界定反向強調了理的本體(ti) 與(yu) 實在屬性。也就是說,從(cong) 正德十五年、嘉靖七年駁陽明到嘉靖十三年、嘉靖十四年駁歐陽德,再到嘉靖十九年駁湛若水,羅欽順對於(yu) 理本體(ti) 地位的強調始終是一以貫之的,而理的本體(ti) 屬性正是朱子學與(yu) 朱子學者始終堅持的核心論點之一。

 

四、“皆《記》中語”:學術爭(zheng) 論與(yu) 《困知記》的對應


《困知記》是羅欽順生平學力所在,在其學思曆程中,與(yu) 湛王諸學派的對峙與(yu) 《困知記》的寫(xie) 作及刊行這兩(liang) 條線索是並行不悖、相輔相成的。比較《困知記》諸卷的觀點與(yu) 前述學派爭(zheng) 論,可以明確看出二者的對應關(guan) 係。

 

羅欽順在戊子《與(yu) 王陽明書(shu) 》文末明言:“初作此書(shu) ,將以複陽明往年講學之約,書(shu) 未及寄,而陽明下世矣。惜哉!鄙說數段皆《記》中語也,念非一家私議,因錄之。”(《困知記》附錄《與(yu) 王陽明書(shu) (又)》,第148頁)據此,羅欽順《與(yu) 王陽明書(shu) 》的主張均是《困知記》的觀點。將兩(liang) 封《與(yu) 王陽明書(shu) 》與(yu) 《困知記》進行對照,二者的對應關(guan) 係十分確切。《困知記》續卷上雲(yun) :“近時格物之說,亦未必故欲求異於(yu) 先儒也。隻緣誤認知覺為(wei) 性,才幹涉事物便說不行。既以道學名,置格物而不講又不可。而致知二字,略與(yu) 其所見相似,難得來做個(ge) 題目。所以別造一般說話,要將物字牽拽向裏來。”(《困知記》續卷上,第91頁)羅欽順此處直言陽明格物工夫局內(nei) 遺外,導致被內(nei) 化的格物概念範圍過大,成為(wei) 了工夫論的終結,反而使誠意、正心諸條目被統攝於(yu) 內(nei) ,從(cong) 而陷入堆疊無用的窘境,這與(yu) 兩(liang) 封《與(yu) 王陽明書(shu) 》中對陽明統物於(yu) 意的批評毫無二致。就《大學》八條目次序,羅欽順在《困知記》三續中指出八條目工夫次第不可相混淆,更強調應將其各個(ge) 落於(yu) 實處,以忽視外在工夫為(wei) 尤錯,其所指顯然為(wei) 陽明所主內(nei) 化之格物工夫。在庚辰《與(yu) 王陽明書(shu) 》中,羅欽順以陽明所主格致工夫的邏輯順序與(yu) 《大學》經文相反,並指其未能明解《大學》經文安排之苦心,與(yu) 前引《困知記》中對於(yu) 《大學》八條目工夫次第的論述可謂句句相合。

 

無獨有偶,羅欽順與(yu) 歐陽德的書(shu) 信往來也圍繞《困知記》及歐陽對《困知記》的異議而展開。在羅欽順與(yu) 歐陽德的通信中,“良知即天理”是二人爭(zheng) 論的核心所在。信中羅欽順批評歐陽德“良知即天理”的主張是以知覺為(wei) 性為(wei) 實體(ti) ,與(yu) 禪學明離暗合。《困知記》中對於(yu) “良知即天理”與(yu) “以知覺為(wei) 性”的批評同樣俯拾皆是:“《傳(chuan) 習(xi) 錄》有雲(yun) :‘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又雲(yun) :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又雲(yun) :‘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皆以知覺為(wei) 性之明驗也。”(《困知記》續卷上,第71頁)在《答歐陽少司成崇一書(shu) 》中,羅欽順通過反複闡發良知之知與(yu) 知覺之知為(wei) 虛為(wei) 用來論證良知並非本體(ti) 。與(yu) 之相應,在《困知記》中,羅欽順亦有類似論述:“(張南軒)《答胡廣仲》書(shu) 有雲(yun) :‘……知覺是知覺此,豈可遂以知覺為(wei) 此哉!’此皆切至之言,不可不詳玩也。近時講學之誤,正在此處。”(《困知記》三續,第124頁)此處張南軒指出知覺與(yu) 此(即仁,即實體(ti) ,即本體(ti) )的動賓關(guan) 係與(yu) 明確區別,強調不可將知覺與(yu) 本體(ti) 混為(wei) 一談,羅欽順所謂“近時講學之誤”,其所指顯然包括主張良知即天理、知覺為(wei) 本體(ti) 的歐陽德。

 

同樣地,在嘉靖十九年與(yu) 湛若水的通信中,羅欽順的論據與(yu) 駁論也無一不出自《困知記》。他在《答湛甘泉大司馬》中指白沙以陰陽不測之神為(wei) 天理,以致虛所以立本,是落入了禪學窠臼。《困知記》卷下即指出:“近世道學之倡,陳白沙不為(wei) 無力,而學術之誤,亦恐自白沙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愚前所謂‘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為(wei) 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而幾之不能研’,雖不為(wei) 白沙而發,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困知記》卷下,第50頁)從(cong) 主旨到邏輯,乃至行文順序,《困知記》此條與(yu) 上文《答湛甘泉大司馬》所言幾乎如出一轍,皆指白沙以神為(wei) 理,認虛作本。湛若水在《寄羅整庵太宰書(shu) 》中諷刺羅欽順盲從(cong) 鄉(xiang) 評而以白沙為(wei) 禪,甚至將胡居仁《居業(ye) 錄》中譏白沙為(wei) 禪的兩(liang) 條拈出一一加以反駁,這同樣來自《困知記》論白沙諸條。羅欽順在《答湛甘泉大司馬》中所指白沙獨喜禪語,於(yu) 《困知記》中也早有論及:“白沙詩教開卷第一章,……所舉(ju) 經書(shu) 曾不過一二語,而遂及於(yu) 禪家之杖喝。……觀乎‘莫道金針不傳(chuan) 與(yu) ,江門風月釣台深’之句,其意可見。”(《困知記》卷下,第60頁)

 

可以發現羅欽順在數次學術爭(zheng) 論中的觀點與(yu) 《困知記》高度重合,甚至可以做到一一對應。本文認為(wei) ,在羅欽順的學思曆程中,他與(yu) 同時期理學各派的交鋒及《困知記》的寫(xie) 作與(yu) 刊行,構成了兩(liang) 條獨立並行又相互促進、互為(wei) 補充的重要線索。以羅欽順為(wei) 主線的觀察,不僅(jin) 明晰了明代中期理學各派爭(zheng) 論的主題,也展現了這一時期思想界湧動的細節。

 

注釋
[1] 針對羅欽順的研究一般集中於三個主題,一為其“氣學”,兼及其理氣心性諸論;一為其對陽明及陽明後學的反駁;一為其儒釋之辨。相關代表性成果主要有:鍾彩鈞《羅整庵的理氣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1995年第6期)、鄧克銘《理氣與心性——明儒羅欽順研究》(台北:裏仁書局,2010年)、秦晉楠《羅欽順哲學理氣論與心性論關係再探討》(《現代哲學》2022年第1期),等等。
[2]羅欽順:《困知記》附錄《與王陽明書》,中華書局,2013年,第141頁。
[3]王守仁:《答顧東橋書(乙酉)》,《陽明先生集要》,中華書局,2008年,第211頁,羅欽順:《與王陽明書(又)》,《困知記》第148頁引用。
[4]原文見《孟子·公孫醜上》,羅欽順引作“不得於言而勿求諸心”,《答歐陽少司成崇一(甲午秋)》,第157頁。
[5]歐陽德:《答羅整庵先生寄〈困知記〉》,收錄於羅欽順《困知記》,第226、227頁。
[6]湛若水:《寄羅整庵太宰書》,收錄於羅欽順《困知記》,第2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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