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經是中華文化的信仰之源 ——梁濤訪談對話劉夢溪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5-04-28 20: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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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經是中華文化的信仰之源

——梁濤訪談對話劉夢溪

作者:梁濤 劉夢溪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九日乙卯

          耶穌2025年4月16日

 

 

 

梁濤與(yu) 劉夢溪

 

梁濤:這是您的書(shu) ——《國學與(yu) 經學》(中華書(shu) 局,2021年)。

 

劉夢溪:這本書(shu) 有兩(liang) 部分:一個(ge) 國學,應該講得比較透,後麵還附錄了好些文章,作閱讀鏈接;另一部分是經學。

 

梁濤:我們(men) 今天就圍繞經學來談吧。

 

劉夢溪:我的經學研究的特點,一個(ge) 是以六經為(wei) 本。我認為(wei) 六經是經學的祖經,對六經的研究很不夠。準確地說,我是研究六經的義(yi) 理之學。我整個(ge) 的研究,涉及經學的也好,或者其他領域也好,都比較看重思想義(yi) 理。而且特別注重相關(guan) 性,重視人文關(guan) 懷。做中國學問的學者,沒有關(guan) 懷,學問的味道就減少了,所謂淡乎寡味。所謂關(guan) 懷,小而言之,這個(ge) 問題本身的現實意涵;大而言之,家國天下也是我的關(guan) 懷。

 

梁濤:我看您是非常重視馬一浮,是吧?

 

劉夢溪:我的研究有三個(ge) 領域:思想文化史、明清文學思潮和近現代學術思想。王國維、陳寅恪、馬一浮,是我研究的“點”。

 

梁濤:您還編書(shu) 。

 

劉夢溪:我編過一套《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是25年前出版的,現在出版社還要我繼續編選。這套書(shu) 涉及近現代學術的一大批人,王汎森講學術譜係,我想我對近現代學術譜係應該算有比較係統的了解。我是在這個(ge) 基礎上,進入王國維、陳寅恪、馬一浮的研究的。研究馬一浮不能不追溯宋學。馬一浮的思想跟程朱特別是跟朱子直接相承接,是理學的一係,所以馬一浮是理學家。你看上世紀50年代周總理帶著伏羅希洛夫到蔣莊去看馬一浮,他稱馬是理學家。你也不能不佩服周總理,這個(ge) 概括非常到位。但是馬一浮作為(wei) 理學家怎麽(me) 來麵對六經,他有他自己的一套。

 

熊十力當然也重視六經,他1950年不是寫(xie) 了一封信嘛,寫(xie) 給郭沫若、林伯渠這些人的,等於(yu) 是一個(ge) 建言。他說六經是中國文化做人和立國的基本依據。但是熊十力這一套東(dong) 西,不是從(cong) 宋明理學來的,他那一套跟佛學相關(guan) 聯。所以寫(xie) 了《新唯識論》。那麽(me) 馬一浮的特點在哪兒(er) ?跟熊十力不同,他是從(cong) 宋學來,然後返歸到六經,但是他始終不離開佛學。宋儒的特點,是吸收了佛禪思想,但是辟佛;馬一浮雖然是從(cong) 宋學走來,但他的理學是跟佛學結合在一起的。佛學有兩(liang) 部分,一個(ge) 是義(yi) 學,還有一個(ge) 是禪學,馬一浮對兩(liang) 者都精通。

 

馬一浮的國學論,是從(cong) 六經之學裏衍生出來的,這是他獨到的發明。國學是一個(ge) 現代的概念,這個(ge) 切忌與(yu) 古代的國學混淆。現在最大的誤區,就是把國學和傳(chuan) 統文化混為(wei) 一談。馬一浮的厲害之處,在於(yu) 他把國學跟六經聯係起來,也跟教育結合起來。馬一浮的原話是:“今揩定國學者,即是六藝之學,用此代表一切固有學術,廣大精微,無所不備。”(《泰和會(hui) 語》)“六藝”亦即“六經”,是中華文化的最高形態,是我國學術的最初源頭。馬一浮同時還提出了“六藝之教”,即認為(wei) “六藝”是用來教人的。也就意味著,如果承認國學是六經的學問,那這門學問全體(ti) 民眾(zhong) 都要學。從(cong) 國家管理者到民眾(zhong) ,都應該以此為(wei) 寶典,以此來建立中國人信仰的精神根基。

 

梁濤:您提的這一點非常好,就是把六經作為(wei) 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一個(ge) 精神信仰。那怎麽(me) 能把它和我們(men) 當下中國人的關(guan) 切相結合起來?

 

劉夢溪:我抽繹出一係列永恒性的價(jia) 值觀念。

 

梁濤:我看您提出了幾個(ge) 核心的概念,從(cong) 這來概括六經的基本思想。

 

劉夢溪:我用“愛敬”來概括這個(ge) “敬”,“愛敬”是《孝經》裏的。這個(ge) 解釋起來非常有趣。“愛敬”,家國都跟這個(ge) 有關(guan) 係,家裏父子夫婦之間,那當然是有愛了,但是夫妻之間如果光有愛沒有敬,這個(ge) 愛也不會(hui) 持久。還有一個(ge) “忠恕”。孔子講“吾道一以貫之”,他一以貫之的道是什麽(me) ?“忠恕而已。”“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忠”這個(ge) 概念不得了啊,忠跟信連在一起的。人作為(wei) 人,不講忠信,這個(ge) 人不成立呀。還有一個(ge) 概念是“知恥”,就是廉恥。《中庸》裏麵講“知恥近乎勇”,所以廉恥的概念對於(yu) 人對於(yu) 國家非常重要。顧炎武講如果沒有“恥”的話,將無所不為(wei) ,如果沒有“廉”的話,將無所不取,什麽(me) 都拿。這個(ge) 觀念在當今的中國社會(hui) 裏邊,強調到什麽(me) 程度都不為(wei) 過。“仁”,我沒有單獨論述,《論知恥》裏有大段闡釋。孔子講仁,恰好沒下定義(yi) 。仁有多方麵的品格,孔子的方法是多邊比喻,層層講述。

 

梁濤:劉先生,您提出把六經作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精神信仰,價(jia) 值的集中表達,我們(men) 畢竟距離六經的時代已經比較遙遠了,那您認為(wei) 要不要做一些發展呢?

 

劉夢溪:發展這個(ge) 說法可能不太合適。

 

梁濤:對,那我很想聽聽您怎麽(me) 看。

 

劉夢溪:《聖經》你能來發展嗎?你需要闡釋。

 

梁濤:闡釋也就是一個(ge) 發展了。

 

劉夢溪:發展六經,這個(ge) 詞我不敢用。

 

梁濤:“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六經注我,就是發展啊,就是突出的我啊。

 

劉夢溪:不同的人對六經作出闡釋,就闡釋者來說,也是研究六經的一種貢獻,但是你不能說發展六經,就像你不能發展《聖經》一樣。《聖經》的解釋學是一門學問,同樣,六經的解釋學也是一門包涵甚廣的學問。你在這個(ge) 解釋裏麵會(hui) 有自己的體(ti) 會(hui) ,會(hui) 寫(xie) 出你的創見來。你真正進入六經,你的思想就活起來了,你的學問也變成活的學問了。“六經責我開生麵”嘛。你通過研讀六經,會(hui) 開出很多新的東(dong) 西。

 

梁濤:但是我們(men) 從(cong) 經學史上來看,很多經學家對經典的闡釋,比如朱熹對《孟子》的一些解讀,並不是很客觀的,因為(wei) 他把當時的一些觀念主動帶進去。

 

劉夢溪:當然,你說的這個(ge) 是事實,就是不同的解釋,常常是難免“六經注我”。

 

梁濤:那這個(ge) “六經注我”合不合法呢?如果合法的話,我們(men) 處在這個(ge) 時代,比如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我們(men) 是不是要主動把它帶進去?

 

劉夢溪:“六經注我”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必然導致對六經義(yi) 理的曲解。宋以後,這個(ge) 風氣一直都有,陸九淵、王陽明隻不過把這事兒(er) 說穿了。因為(wei) 王陽明有他自己獨到的東(dong) 西,不完全從(cong) 六經來的。他有龍場悟道的前後的過程,王陽明的很多東(dong) 西是從(cong) 實踐中來的,他不是一個(ge) 純理的哲學家。

 

梁濤:所以說“六經注我”也是合法的。而且在經學史上越是有貢獻的那些學者,往往越是曲解,或許會(hui) 有更多的創造。

 

劉夢溪:我不看好曲解六經這一套。六經解釋學釋證紛紜,各有各的道理,不能說解釋六經隻有一途。那裏邊的發揮餘(yu) 地很大,創辟的、出新的東(dong) 西就在這裏頭。但是我想追尋的,還是六經的本義(yi) ,它的衍生義(yi) 那是另外一個(ge) 問題。

 

梁濤:那這裏麵還有一個(ge) 問題,六經產(chan) 生在兩(liang) 三千年前。

 

劉夢溪:孔子之前了。

 

梁濤:那就是三四千年前了,那它離我們(men) 的生活已經那麽(me) 久遠了,它提供的那些東(dong) 西能不能完全支撐我們(men) 今天生活的這種價(jia) 值的需要呢?

 

劉夢溪:六經裏的永恒價(jia) 值,完全可以成為(wei) 人類的永恒的精神支撐。我想追尋六經的本義(yi) 原義(yi) ,目的就在這裏。

 

梁濤:王夫之說“六經責我開生麵”,這恐怕都不是本義(yi) 了,我覺得是發展了。

 

劉夢溪:那也不是發展,是給我的學問開辟新境界。

 

梁濤:責我。

 

劉夢溪:對,我有責任開出這個(ge) 新境界。

 

梁濤:六經要求我,或者說我也有責任開出新的生麵。

 

劉夢溪:對,說明六經是久而彌新的一種學問,它沒有終結,是在不斷的闡釋當中。

 

梁濤:對啊,那這裏麵還是有一些我們(men) 的主體(ti) 性參與(yu) 進去了。

 

劉夢溪:這個(ge) 存在。

 

梁濤:它包含了某種思想,但是它隻是很簡單地提到了,我把它發展起來,我把它豐(feng) 富起來。

 

劉夢溪:六經是豐(feng) 富的寶藏,可以開出無限的法門。

 

梁濤:六經中完全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你也給它加上,那當然不對了。但是它有的話呢,我可以繼續闡釋它,繼續豐(feng) 富它。

 

劉夢溪:對,六經是一個(ge) 開放的體(ti) 係。它不是說就到此為(wei) 止了,所以可以打開無限的法門,不同的人可以找到不同的闡釋方向。也有一些方便的法門,比如說錢鍾書(shu) 解釋六經,他打開的是方便法門。很有意思,他新意橫出,還會(hui) 把外國的東(dong) 西也引來一起來闡釋它,這個(ge) 不可窮盡,這正是學者發揮的天地。

 

 

 

《國學與(yu) 經學》,劉夢溪著,中華書(shu) 局2021年出版

 

梁濤:劉先生您把六經比作是西方的《聖經》,在西方的這個(ge) 《聖經》的解釋中也有兩(liang) 派:一個(ge) 是基要派,完全按照《聖經》的要求去生活;一個(ge) 是自由派,他要跟現在的價(jia) 值結合起來,《聖經》裏麵記載的一些什麽(me) 聖跡啊,就存而不論了,不發展這方麵了,而是要把《聖經》和現代自由觀念之類的結合起來。對《聖經》的不同態度,會(hui) 導致出不同的解釋趨向。

 

劉夢溪:是的,不過還是有不同。天主教、基督教是宗教,六經不是宗教。近一二十年來,我一直思考非宗教的信仰問題。我在哈佛大學與(yu) 史華慈教授就探討過這個(ge) 問題,他是肯定非宗教的信仰的。這涉及到孔子的思想。宗教信仰是不能假設的,但孔子說“祭神如神在”。這個(ge) 話本身留下一個(ge) 問題,就是你不祭神的時候神是不是存在。孔子強調的是祭神者的誠敬之心,認為(wei) 隻要在祭祀時保持誠敬之心,你就是有信仰了。你看朱子和弟子探討祭拜祖先祖先能否知道的問題,朱子說可以“感格”。我念到這兒(er) 的時候,我很佩服朱子。當祭祀祖先的時候,你心裏肯定是誠的,你這個(ge) 誠到最高的程度一定會(hui) 產(chan) 生感應,這涉及到人類的精神信息的傳(chuan) 遞問題。這個(ge) 我本人有體(ti) 驗,這又是中國文化的另外的一套。

 

我小時候家裏養(yang) 有馬和騾。我經常騎著馬,帶著騾去放牧,它們(men) 在那兒(er) 吃草,我就在地下躺著胡思亂(luan) 想。有一次下特別大的雨,我就跑到一個(ge) 學校比較破舊的房子裏去,突然有一陣,我的心特別慌亂(luan) ,慌亂(luan) 得難以想象。後來雨停了,我回到家裏,我看我母親(qin) 坐在床上手臂打著繃帶,原來她在回家的路上摔倒,把手摔斷了。那正是雨最大我心裏慌亂(luan) 的時候。我這個(ge) 例證可以解釋朱子說的感格,這是我跟母親(qin) 的精神世界的聯係。而且越是陰天的時候,這種傳(chuan) 遞會(hui) 更明顯。如果你有特別愛的人——不是一般的談戀愛,就是你跟他有極深的愛戀,假如不在一起,到這樣的時候,你會(hui) 特別想念,而這個(ge) 想念對方會(hui) 知道。錢鍾書(shu) 專(zhuan) 門寫(xie) 過這方麵的文章。

 

梁濤:剛才您說六經不同於(yu) 《聖經》,《聖經》屬於(yu) 宗教,這沒問題。那您認為(wei) 六經屬於(yu) 什麽(me) 信仰呢?

 

劉夢溪:屬於(yu) 價(jia) 值信仰。

 

梁濤:就是六經更突出的是倫(lun) 理價(jia) 值,是吧?從(cong) 您提煉的這幾點來看,您主要也是側(ce) 重於(yu) 倫(lun) 理,比如說敬義(yi) 啊,忠恕啊,和同啊,立誠啊,知恥啊,狂狷啊,我看您主要也是從(cong) 倫(lun) 理角度來理解六經的。

 

劉夢溪:我使用的是論理,不是倫(lun) 理——光是倫(lun) 理不夠。倫(lun) 理是規範家庭秩序的,或者按照《白虎通》的“六紀”,可以擴大到社會(hui) ,這是倫(lun) 理。但六經的價(jia) 值理念,我講的誠信等等,是永恒的價(jia) 值理念,它本身帶有終極性,那就可以構成信仰了。

 

梁濤:我理解您的想法了。我也很重視六經,也重視對六經進行客觀性的研究。但是我認為(wei) 僅(jin) 僅(jin) 拿六經來解決(jue) 現代人的這個(ge) 信仰問題,還是遠遠不夠的,那必須要有所發展了。您不同意發展,但是我覺得發展是非常必要的。

 

劉夢溪:六經的解釋可以創新,但不好說是發展。中國文化背景下的宗教與(yu) 信仰,是我一直關(guan) 注的問題。從(cong) 章太炎開始,不是就想建立新的宗教嗎?康有為(wei) 想用孔教來代替中國人的宗教,但他沒有做成。孔教做不成的原因,是孔子的思想本身不是宗教。陳寅恪明確講儒家不是宗教。儒家也講教,但講的是教化的教,有教無類的教,跟教育教化同等意義(yi) 上的教,而不是宗教。也有人講儒家是宗教的,從(cong) 任繼愈先生開始不都是這個(ge) 主張嗎?但是這個(ge) 站不住,解釋不通。比如說具體(ti) 到孔子,說他是至聖先師,也還是師,不是信仰對象。信仰一定要有終極關(guan) 懷。我從(cong) 六經裏提煉出的這些價(jia) 值理念,是永恒性的終極性的理念。忠信,立誠,立敬,難道不是終極性的東(dong) 西?

 

梁濤:是終極性,但它還是一個(ge) 做人的原則,還不是對生命的終極意義(yi) ——比如說我們(men) 人是從(cong) 哪來的,我們(men) 要到哪裏去——的一個(ge) 解釋。

 

劉夢溪:這就需要我們(men) 這些人把它闡釋清楚,使之成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須臾不離的東(dong) 西。孟子講的四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你能離開嗎?

 

梁濤:但它還不是終極性的。在孔子裏麵,“朝聞道,夕死可矣”那個(ge) 道恐怕是終極性的。

 

劉夢溪:對,絕對的東(dong) 西,就是終極性的東(dong) 西。康德講價(jia) 值理性具有絕對價(jia) 值,就是這個(ge) 意思。

 

梁濤:但是它還隻是個(ge) 絕對的倫(lun) 理法則,不是宇宙的本源那樣的絕對。

 

劉夢溪:當然,生命本原,世界本原,隻能處於(yu) 無窮無盡的追尋中。不過永恒的價(jia) 值、終極的價(jia) 值,那已經和上帝站在同一平麵上了。

 

梁濤:您對經學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馬一浮的啟發,是吧?

 

劉夢溪:是的,馬一浮的國學論,就在於(yu) 以六藝為(wei) 中心,跟國學聯係起來,跟教育結合起來,這是他的特點。

 

(錄音整理:李寶山;內(nei) 容核正:劉夢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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