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哲人的兩(liang) 個(ge) 行動麵向
作者:龍湧霖(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暨世界文明比較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九日乙卯
耶穌2025年4月16日
在一種常見的中國哲學史敘述範式中,研究者的關(guan) 注重點更多在經典文本本身,而不在創製經典的人;更多在經典中與(yu) 哲學有關(guan) 的大觀念,而不在經典記載的各種各樣看似與(yu) 哲學無關(guan) 的具體(ti) 行事。這就容易落入一種觀念史神話,即研究者從(cong) 現代視域出發,在經典文本中尋找相關(guan) 哲學觀念並串聯成一條觀念巨鏈,而忽略了使用這些觀念的作者的行動,由此在不知不覺中將現代觀念投射給古人。要盡量避免這種觀念史神話的影響,就需要從(cong) 中華文明的自身脈絡出發來把握中國哲學的發展,也就是要看到中國古代哲人是如何在具體(ti) 的曆史世界中言說的。言說即一種行動,因為(wei) 言說不僅(jin) 包含思想命題,更帶著言說者的具體(ti) 行事意圖。如趙汀陽所言,人正是在創製行動中確立了自身存在,而思想觀念的創製是其中最基本的一類行動。因而,把哲學言說視為(wei) 創製行動,而不僅(jin) 僅(jin) 是經典文本中的永恒命題,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中國古代哲人的著述動機,從(cong) 而在中華文明的廣闊天地中把握中國哲學的真正智慧。那麽(me) ,如何把握中國古代哲人的言說行動?本文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麵向來理解。
麵向具體(ti) 時空的言說行動
把哲學思想視為(wei) 一種言說行動,就是不僅(jin) 要看到哲學文本自身的含義(yi) ,更要看到書(shu) 寫(xie) 該文本的作者如此這般表述的意圖。由此,我們(men) 需要進入特定的曆史時空中去把握作者的確切所指,才能達到對文本思想的真正理解。隻有這樣,哲學史研究才能盡量避免落入脫離人的活動的觀念史神話。把哲學史視為(wei) 麵向具體(ti) 時空的言說行動來研究,就是要看到哲學觀念是如何對人在具體(ti) 時空中的行動起作用的,從(cong) 而把握哲學觀念在人的具體(ti) 曆史活動中的真切意義(yi) 。
以先秦儒學史為(wei) 例。在常見敘述中,先秦儒學史以心性論的發展為(wei) 主要觀念線索,形成一條從(cong) 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到荀子的脈絡,而其他諸如德、一貫、致誠、養(yang) 氣等儒家學說均可放至這一心性論的發展脈絡下分析。這樣,一部先秦儒學史就等於(yu) 心性論發展史。但首先,回到經典文本中看,心性論的發展並非一種純粹書(shu) 齋裏的脫離現實的哲學觀念建構。比如在《孟子》中,我們(men) 看到孟子“道性善”的具體(ti) 行動意圖,往往是一種麵向戰國諸侯的言說策略。比如孟子遊說齊宣王所用的“仁術”,就是在順著齊宣王對待宰之牛的憐憫啟發其對人性本有的惻隱之心的確認,從(cong) 而順理推出儒家的仁政主張。其次,聚焦於(yu) 曆史語境,不難看到先秦儒家一些看似非常“哲學”的主張,實際上是從(cong) 他們(men) 的具體(ti) 行動處境出發來談的。比如孔子在“厄於(yu) 陳蔡”中提出“一以貫之”說,子思在“困於(yu) 宋”的處境中發奮作《中庸》,而孟子則是在麵臨(lin) 是否有勇氣在齊國行“道”的問題下才提出其“浩然之氣”說的。這些哲學言說都需要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分析,而不宜隻考慮心性觀念的思想脈絡。把握到這些哲人麵向具體(ti) 時空、具體(ti) 問題的言說意圖,或許會(hui) 有更多發現,看到先秦儒學史更豐(feng) 富的麵向。
麵向未來世界的言說行動
盡管哲學家往往會(hui) 麵向具體(ti) 時空的實際問題而言說,但其哲學言說行動並不等同於(yu) 日常生活中的言說行為(wei) 。後者的意圖指向現實生活的具體(ti) 問題,而一旦問題解決(jue) ,意圖便消失,相關(guan) 行動也隨之結束。然而,如果說哲學言說是一種行動,那麽(me) 這種行動除了具有指向具體(ti) 時空的意圖,往往還有一種更加深層的指向未來的意圖,那就是通過立言、立名而不朽的創製動機。這是需要我們(men) 留意的中國古代哲人的第二個(ge) 行動麵向。人既是有限的存在者,但又是渴望突破死亡限製而追求無限的存在者。對於(yu) 中國古代哲人尤其是儒家而言,通往無限之域的重要方式之一,即通過著述立言而留名後世,亦即“著乎竹帛,傳(chuan) 乎後世”的不朽追求。在這樣一種創製行動中,哲學家著述立言,其意圖指向的是身後的未來世界,即希望“施及後世”。正如韓愈所言:“書(shu) 者,皆所為(wei) 不行乎今而行乎後世者也。”“行乎後世”揭示出一類極為(wei) 獨特的行動,即行動者死去但其行動仍在持續的行動。
為(wei) 何存在行動者死去的行動呢?不妨從(cong) 生活中舉(ju) 例以明之。假設A委托B帶一個(ge) 禮物送給C,雖然不是A親(qin) 手送給C,但這個(ge) 事情在A意圖的預期範圍內(nei) ,故屬於(yu) A的行動,所以我們(men) 可以直接說A送禮物給C。再假設,在B將禮物帶給C之前,A意外身亡,那麽(me) 我們(men) 仍有充足理由認為(wei) 這是屬於(yu) A的行動,此行動並不隨著A的身亡而結束。生活中的立遺囑就是這類行動的典型。而著述立言的更特殊之處在於(yu) ,立遺囑這類行動會(hui) 隨著遺囑完成而結束,而著述者的意圖是希望其著作的影響無遠弗屆、悠久無疆。因此,即便哲人已逝,隻要其著述意圖仍在產(chan) 生效果,行動就不會(hui) 終止,就像孟子所說:“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xing) 起也。”由此,行動者自身便成就某種意義(yi) 上的不朽。
由此來看,盡管應當強調要關(guan) 注哲學思想麵向具體(ti) 時空的行動意圖,但我們(men) 還需要把握到,哲學言說尤其是中國古代哲人的言說,還有更高一層麵向未來的行動意圖,即作者在追求不朽這一相當普遍的文化心理下的著述動機。這一點在孔子身上有鮮明體(ti) 現。孔子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據《史記·孔子世家》敘述,這句話正表達了孔子作《春秋》的創製動機,即希望通過《春秋》筆法誅討亂(luan) 臣賊子,寄托王道,傳(chuan) 之無窮。中國古代哲人尤其是儒家士大夫一直有“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孟子語)、“窮則必有名,達則必有功”(荀子語)之類的追求,顯示出哲學言說的兩(liang) 種行動麵向——既麵向具體(ti) 時空,也麵向未來世界。
哲學史中的人
強調哲學言說麵向未來的意圖,並非退回劍橋學派批判的那種預設永恒命題的觀念史神話。因為(wei) 哲學家在對具體(ti) 的曆史問題進行回答時,雖然期望其言說能在哲學史上留下不朽影響,但其言說的真實含義(yi) 未必能對得上後世的新問題。不過從(cong) 上述兩(liang) 個(ge) 麵向把握哲學的言說與(yu) 行動,或許能更立體(ti) 地把握哲學史中的複雜的人。那些追求留名青史的作者,多少都有動力出於(yu) 某種公心去為(wei) 天下大義(yi) 而言說,盡管這種公心會(hui) 受其時代、階層、地位等各方麵具體(ti) 因素影響。因此,哲學家會(hui) 創製什麽(me) 樣的哲學觀念、會(hui) 采取什麽(me) 樣的言說策略,都不是完全確定的。而中國哲學史在建立起某種固定範式之前,都應當盡量去體(ti) 貼哲學史中行動者的複雜動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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