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探禮樂(le) 文明的精神根基

作者：張清江（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十九日乙卯

          耶穌2025年4月16日

禮樂(le) 文明研究在當代學術視野中呈現出多元化的闡釋路徑，比如考古學對禮樂(le) 器物的發掘與(yu) 場景複原、曆史文獻學對禮樂(le) 文本的考訂、製度史和社會(hui) 學視角對禮樂(le) 製度及其功能的分析，以及從(cong) 經學等視角對禮學精神的再研究等，可以說在不同維度的討論上都取得了較為(wei) 豐(feng) 碩的成果。不過，在當下展開中國哲學思考和創作的時代語境下，仍然需要在前賢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繼續推進。因為(wei) 思想義(yi) 理或結構功能等靜態層麵的討論，可能難以完全呈現禮樂(le) 實踐作為(wei) 一種原發性信仰行為(wei) 的意義(yi) 發生及其精神經驗，而禮樂(le) 文明的深層精神，首先植根於(yu) 實踐者對禮樂(le) 神聖根基及其超越性信仰而生發的回應性行動。因此，我們(men) 需要通過重返禮樂(le) 實踐這一充滿“意義(yi) ”的精神現場，闡釋行動的信仰結構和精神意向性，才能更好理解儒者對天道和宇宙秩序的超越性追求如何落實到禮樂(le) 實踐之中。

在中國古代觀念係統中，“禮樂(le) ”的出現及其製度化，首先與(yu) 聖王對天地秩序的深刻感知和洞悉有關(guan) ，《禮記·樂(le) 記》“故聖人作樂(le) 以應天，作禮以配地”“明於(yu) 天地，然後能興(xing) 禮樂(le) 也”和《左傳(chuan) 》“禮以順天，天之道也”等說法，都表達出聖人“製禮作樂(le) ”所依循的天道依據。禮樂(le) 是聖人取法“天地運行之道”而建立的“人道”行為(wei) 準則，是從(cong) “於(yu) 穆不已”的天地宇宙運作中，透過“觀天取象”，為(wei) 人類確立“協於(yu) 天地之性”的節奏韻律和生活方式。這表明，作為(wei) 人間法則的“禮樂(le) ”具有超出人類自身的神聖“原型”和超越性依據，它雖然由聖人創立和製作，但並非出於(yu) 人類自身的意誌或世俗目標而人為(wei) 構建出一套以天為(wei) 中心的製度，而是原發於(yu) 對天之終極超越性的信仰，是對宇宙秩序的具象化表達，是古人通過符號象征係統與(yu) 行為(wei) 實踐在經驗層麵上重構宇宙圖景。禮樂(le) 的源頭在“天”而非“人”，由此才能對“天下”每個(ge) 人的行為(wei) 具有普遍性的指引和規範意義(yi) 。

這裏需要特別提出，對於(yu) 作為(wei) 禮樂(le) 信仰根基的天命鬼神等說法，現代學術有很多著眼於(yu) 經典文本論述的研究和爭(zheng) 論。這對於(yu) 厘清概念的思想義(yi) 涵非常重要，但從(cong) 禮樂(le) 實踐者精神經驗的角度來說，更重要的問題可能是，在具體(ti) 的禮樂(le) 實踐中，這些概念如何作為(wei) 信仰觀念的要素被理解和接納，實踐者又如何依據這些理解展開行動。換言之，更需要從(cong) 作為(wei) 禮樂(le) 實踐意向對象的視角來理解天命鬼神等說法的存在方式和意義(yi) 作用，關(guan) 注其在禮樂(le) 實踐中如何顯現和發揮影響。比如，從(cong) 禮樂(le) 實踐者的角度來說，“天”是否具有人格性等問題並不具有根本重要性，真正重要的在於(yu) ，認為(wei) “天”是生命價(jia) 值的終極來源和超越性依據，是確立禮樂(le) “原型”的原初基礎，這是一種基本的信仰預設，並不需要知識或理性上的證明。由此，所有的禮樂(le) 實踐在根本上都是人類回應天道要求的信仰行為(wei) ，即使不同儀(yi) 式麵對的直接對象有所差異。同樣，在禮樂(le) 文明傳(chuan) 統中，“鬼神”在意義(yi) 關(guan) 聯層麵的“實在性”也從(cong) 未受到質疑，能夠“感鬼神”“動鬼神”始終是儒家祭禮實踐的基礎預設，無論鬼神在今天理性或物理的意義(yi) 上是否存在，都不影響其對禮樂(le) 實踐者基於(yu) 信仰意向的“真實性”。因而，對鬼神的討論不應完全聚焦於(yu) “鬼神是否存在”等認識論設問，更需要注重其作為(wei) 信仰對象的生存論意義(yi) 。

“受天地之中以生”的人，其生命存在的基本方式便在於(yu) 要依據“順天”確立的禮樂(le) 秩序，“盡性至命”以“事天”，在禮樂(le) 實踐中通達天地，以此開啟自身存在的超越性向度。儒家對“德”的重視和要求，始終以實踐者內(nei) 心對天人關(guan) 聯下人在宇宙中的存在信仰為(wei) 前提，指向人性麵對天命呼召必須以敬畏怵惕之心做出的回應，而並非純然現代意義(yi) 上的世俗道德。因而，在禮樂(le) 文明的思想設定下，參與(yu) 禮樂(le) 實踐是人類回應天道要求的內(nei) 發必然行為(wei) ，是在“對越天地”的精神關(guan) 聯中踐行屬於(yu) 人的“天命”，並非隻是基於(yu) “設教”的政治目的或倫(lun) 理道德規範的外在要求。儒家經典中對禮樂(le) 政治倫(lun) 理功能的闡釋，是在強調人類遵循天道而行的後發結果和秩序意義(yi) ，絕非是要人以這些結果作為(wei) 踐行禮樂(le) 的先行態度預設，因為(wei) 如果這樣的話，儒家所強調的“誠”，將失去最本質的意義(yi) 基礎。以“天”為(wei) 終極根基的“禮樂(le) ”塑造著中國人的“在世生存模式”，人需要通過實踐禮樂(le) 走向超越當下、與(yu) 宇宙超越秩序相連的狀態，這不是道德上的應然要求，而是基於(yu) 信仰的必然行為(wei) 。

基於(yu) 禮樂(le) 與(yu) 天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參與(yu) 禮樂(le) 首先意味著實踐者進入宇宙神聖秩序的大化流行之中，是“參讚天地”的特定行動。禮樂(le) 實踐的時空場景，是實踐者身體(ti) 、精神信念與(yu) 空間整體(ti) 氛圍交織互動而構建的神聖空間，這一場景既不是與(yu) 實踐者無關(guan) 的純粹客觀世界，也絕非實踐者主觀想象出來的虛幻場景，而是實踐者“遭遇”不同形態宇宙神聖物的直接時空。禮樂(le) 空間中的“器物”是包含著特定象征義(yi) 涵的文化符號，“物”的顏色、聲音、氣味在儀(yi) 式場景中包含著與(yu) 日常不同的意義(yi) 指涉，並使實踐者在感受互動中“興(xing) ”起特別的意義(yi) 經驗。身體(ti) 在禮樂(le) 實踐中扮演著溝通天人的中介角色，實踐者通過特定動作、韻律與(yu) 內(nei) 心情感，在禮樂(le) 空間中與(yu) 各種“氣”融攝互感，召喚和回應天地鬼神的“聚集”“感格”，並在“氣動”中獲得與(yu) 宇宙本源連接的精神體(ti) 驗。這種原初的身體(ti) 經驗先於(yu) 任何概念化的表達，構成了禮樂(le) 文明最深層的意義(yi) 基礎。因而，禮樂(le) 實踐是能“感於(yu) 物而動”的身體(ti) 主體(ti) 在儀(yi) 式場域中的存在方式，隻有回到精神經驗的層麵，才能理解禮器陳設的空間方位如何轉化為(wei) 精神秩序的具身化表征，理解禮樂(le) 構建的時空場景如何帶動實踐者存在和生命狀態的真實轉化，進而產(chan) 生修身工夫、倫(lun) 理教化等維度的後發結果。

對禮樂(le) 實踐者來說，遵行禮樂(le) 與(yu) 特定信仰下的價(jia) 值選擇密切關(guan) 聯，彰顯著其對天道秩序的超越性追求如何落實到具體(ti) 行動之中，禮樂(le) 精神經驗的獲得，根植於(yu) 實踐者對天道根基的意向性信念，而這種經驗又會(hui) 不斷強化精神信念的真實性。正因如此，對具體(ti) 禮樂(le) 行動中實踐者意義(yi) 發生和經驗形態的深入揭示，需要在信仰與(yu) 實踐的辯證互動中進行。即使禮樂(le) 的具體(ti) 實踐形式在曆史演進中不斷改變，禮樂(le) 文明的核心根基始終在於(yu) 能夠讓禮樂(le) 實踐者在儀(yi) 式參與(yu) 中獲得天道及其象征物“臨(lin) 在”的精神經驗，在遵循禮樂(le) 中回應天道超越性的召喚，以此為(wei) 自身生活確立起跟宇宙秩序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和一致性的整全意義(yi) 係統。就此而言，禮樂(le) 文明的真正危機，並不在於(yu) 禮樂(le) 外在形式的變遷或者對具體(ti) 禮樂(le) 文本解釋的多樣化，而在於(yu) 它無法喚起人基於(yu) 敬畏天道而真誠地實踐禮樂(le) 。

總結而言，本文意在提出理解禮樂(le) 實踐者精神經驗的一種特定思考視角。題目用“重探”，並非要否棄已有的研究路徑而另辟蹊徑，而是試圖在借助不同學科成果的基礎上，重新“理解”這一傳(chuan) 統下踐行禮樂(le) 的“人”：他們(men) 基於(yu) 何種信仰意向參與(yu) 禮樂(le) 實踐，其間如何統合身心意識，如何在特定空間建構中獲得不同的意義(yi) 經驗等。禮樂(le) 文明的精神根基，主要體(ti) 現為(wei) 特定禮樂(le) 場景如何激發實踐者的超越性精神經驗，對這一精神根基的探尋，必須突破客體(ti) 化的研究範式，重返禮樂(le) 實踐者的精神場景，在身體(ti) 經驗的深層維度重構禮樂(le) 的精神邏輯，“哲學地”刻畫禮樂(le) 實踐中的“經驗”發生。由此，才能“解蔽”禮樂(le) 傳(chuan) 統在社會(hui) 教化與(yu) 秩序建構中發揮作用的深層機製，在文明論意義(yi) 上更深刻理解傳(chuan) 統理念蘊含的普遍價(jia) 值，進而激活古典思想經驗麵對當下時代問題的精神價(jia) 值，為(wei) 中國哲學的創作提供資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