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宗盟”申義(yi)

作者：吳柱（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4年12月7日

一

《春秋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

春，滕侯、薛侯來朝，爭(zheng) 長。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使羽父請於(yu) 薛侯曰：“君與(yu) 滕君辱在寡人，……周之宗盟，異姓為(wei) 後。寡人若朝於(yu) 薛，不敢與(yu) 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願以滕君為(wei) 請。”薛侯許之，乃長滕侯。

滕國姬姓，與(yu) 魯同宗，始封祖為(wei) 周之卜正；薛國任姓，與(yu) 魯通婚，始封祖為(wei) 夏之車正。滕侯、薛侯同時朝見魯侯，二國爭(zheng) 先。薛侯欲以封國先後為(wei) 序，滕侯欲以同姓異姓為(wei) 序。魯國根據“周之宗盟，異姓為(wei) 後”的原則，得以說服薛侯，遂使滕侯為(wei) 先。這樁史事所涉及的“周之宗盟”成為(wei) 討論周代政治製度者不可回避的話題，但自東(dong) 漢以降，學者對於(yu) 何謂“宗盟”辨難不休，迄無定論。曆代學說約有七種：

其一，東(dong) 漢賈逵釋“宗”為(wei) “尊”，宗盟即尊盟。其二，東(dong) 漢服虔釋“宗”為(wei) 宗族，宗盟即是同宗之盟。其三，西晉孫毓據《周禮·詛祝》雲(yun) “作盟詛之載辭，以敘國之信用，以質邦國之劑信”，遂以“宗”為(wei) 職官名，宗盟即是宗伯之官所主持的盟禮。其四，清儒皮錫瑞認為(wei) 會(hui) 盟須祭祀方明，方明即是“六宗”，指天地與(yu) 四方之神。祭祀方明可以謂之“宗祀”，先宗祀而後結盟，故謂之“宗盟”。可見皮氏是以“宗”為(wei) 祭祀之名，宗盟意為(wei) 祭祀方明六宗之盟。其五，清儒俞樾訓“宗”為(wei) “主”，宗盟即是主盟。又據杜預《春秋釋例》雲(yun) “斥周而言，謂王官之宰臨(lin) 盟者”，遂認為(wei) “周之宗盟”意為(wei) 由王官之宰主持的諸侯會(hui) 盟。其六，楊伯峻據《周禮·大宗伯》“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hui) ，殷見曰同”，認為(wei) “宗”也是會(hui) 同之別名，宗盟即是會(hui) 盟，別無深意。其七，於(yu) 薇訓“宗”為(wei) 宗廟，宗盟即是宗廟之盟。又認為(wei) 周之宗盟包括西周王朝治下的所有諸侯國，王朝依據“異姓為(wei) 後”的原則，確立了西周國家內(nei) 部所有諸侯國的貴賤秩序，因此宗盟是王朝賴以維持封國秩序的基本製度。

上述七家各騁其說，莫衷一是，唐代孔穎達主編《左傳(chuan) 正義(yi) 》則獨取服虔。孫毓曾質疑服虔：“同宗之盟則無與(yu) 異姓，何論先後？若通共同盟，則何稱於(yu) 宗？”意思是稱“宗”即限定了同姓的範圍，若為(wei) 同宗之盟則不當有異姓，若為(wei) 同姓、異姓雜盟則不當稱同宗，兩(liang) 者不可兼容。《正義(yi) 》則為(wei) 服虔辯護道：“天子之盟諸侯，令其獎王室，未聞離逖異姓，獨與(yu) 同宗者也。但周人貴親(qin) ，先敘同姓。以其篤於(yu) 宗族，是故謂之‘宗盟’。魯人之為(wei) 此言，見其重宗之義(yi) 。執其‘宗盟’之文，即雲(yun) ‘無與(yu) 異姓’。然則公與(yu) 侯燕，則異姓為(wei) 賓，複言‘族燕’，不得有異姓也。孟軻所雲(yun) 說《詩》者‘不以辭害意’，此之謂也。”意思是周王室與(yu) 諸侯之盟固然兼有同姓、異姓，但由於(yu) 王室之盟特別重視姬姓同宗諸侯，盟會(hui) 的班序始終以同宗為(wei) 先，所以稱之為(wei) “宗盟”乃是一種籠統的表述。

《正義(yi) 》批評孫毓拘泥字麵意義(yi) ，反而以辭害意，這恐怕不足以令孫氏心服。《禮記·大傳(chuan) 》雲(yun) ：“同姓從(cong) 宗，合族屬；異姓主名，治際會(hui) 。”《左傳(chuan) 》襄公十二年雲(yun) ：“凡諸侯之喪(sang) ，異姓臨(lin) 於(yu) 外，同姓於(yu) 宗廟，同宗於(yu) 祖廟，同族於(yu) 禰廟。”此即異姓不同宗之證。正因為(wei) 孫氏的質疑具有一定合理性，所以後世學者紛紛另辟蹊徑，以避開“宗族”與(yu) “異姓”的文字矛盾。於(yu) 是在孫毓之後又湧現出皮、俞、楊、於(yu) 諸家之說。

二

筆者認為(wei) ，將“宗盟”解釋為(wei) 同宗之盟並無不妥。關(guan) 鍵在於(yu) ，在“周之宗盟”的特殊語境下，“同宗”的內(nei) 涵超越了一般意義(yi) 的同姓宗族範疇。今人錢宗範、巴新生在服虔“同宗”說的基礎上，將“周之宗盟”指向周代宗法製度，則較《正義(yi) 》之說更為(wei) 合理。錢宗範認為(wei) “宗盟”是在西周宗法分封製度上建立起來的基於(yu) 血緣關(guan) 係的政治聯盟，周王和同姓封國之間形成父子兄弟叔侄關(guan) 係，和異姓封國國君之間形成舅甥姑表兄弟關(guan) 係，所以周王由周族的族長變為(wei) 天下之大宗。這個(ge) “宗”以周王為(wei) 核心，包括同姓諸侯和異姓諸侯，這是周代推行宗法分封製度後所產(chan) 生的特殊製度。巴新生則認為(wei) 周王不是通過聯姻，而是通過“賜姓、胙土、命氏”的方式將所有同姓、異姓諸侯都納入到西周的宗法秩序中來，從(cong) 而建立了宗盟。不僅(jin) 姬姓諸侯稱周王室為(wei) 宗周，異姓同樣這樣稱呼。宗盟不是普通的宗族聯盟，它以宗法製為(wei) 範式，把異姓貴族納入其政權結構，是周人在政權組織形式上的創舉(ju) 。

錢氏將“宗盟”與(yu) 宗法分封製度聯係起來，又用姻親(qin) 血緣關(guan) 係解釋同姓、異姓同宗，頗有道理。不過這種說法隻能解決(jue) 同姓和異姓的問題，不能解決(jue) 庶姓諸侯的問題。《周禮·司儀(yi) 》雲(yun) ：“南鄉(xiang) 見諸侯，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鄭玄注：“庶姓，無親(qin) 者也。異姓，婚姻也。”《毛詩正義(yi) 》雲(yun) ：“禮有同姓、異姓、庶姓。同姓，王之同宗，是父之黨(dang) 也；異姓，王舅之親(qin) ；庶姓，與(yu) 王無親(qin) 者。”庶姓諸侯未與(yu) 王室聯姻，則無血親(qin) 紐帶，豈王室與(yu) 諸侯會(hui) 盟，同姓、異姓則稱“宗盟”，有庶姓在則不稱“宗盟”？巴氏也是基於(yu) 宗法分封立論，而以賜姓、胙土、命氏的機製來解釋異姓同宗。這個(ge) 意義(yi) 上的“異姓”其實包含了異姓和庶姓諸侯，似較錢氏之說為(wei) 嚴(yan) 密。

合觀錢、巴二家之言，周王朝通過聯姻、賜姓、命氏、胙土等血緣和類血緣手段，將一切同姓、異姓、庶姓諸侯在法理上納入到周朝的政治統治秩序之中。這使得周天子成為(wei) 天下諸侯共同的宗主，所以無論姬姓諸侯還是異姓諸侯，都稱周王室為(wei) “宗周”。這個(ge) “宗”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同姓之宗，而是宗法分封背景下超越姓氏族群範疇的“大宗”。換言之，前者是血緣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宗”，後者是政治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宗”。

所以在古人眼中，天子是全天下的宗主，王室是全天下的宗室。《荀子·強國》雲(yun) ：“夫桀、紂，聖王之後子孫也，……天下之宗室也。”《戰國策·秦策》雲(yun) ：“周，天下之宗室也。”《詩經·大雅·板》“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毛傳(chuan) 雲(yun) ：“王者，天下之大宗。”這都說明，三代政治不論同姓、異姓諸侯都奉天子、王室為(wei) 宗。不僅(jin) 如此，在諸侯國內(nei) ，一國之君也是封國之內(nei) 所有同姓、異姓共同的“宗”。《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雲(yun) ：“有若問於(yu) 孔子曰：‘國君之於(yu) 百姓，如之何？’孔子曰：‘皆有宗道焉。’”意思是國君與(yu) 國內(nei) 百姓之間也有政治倫(lun) 理上的宗法關(guan) 係，這跟天下諸侯與(yu) 天子之間的宗道是同一原理。對於(yu) 西周實行宗法分封的結果，王和先生說：“周天子成為(wei) 天下共主，海內(nei) 大宗；諸侯成為(wei) 封國內(nei) 的共主，卿大夫的大宗；卿大夫成為(wei) 貴族家族內(nei) 部的共主，眾(zhong) 庶子的大宗。其目的在於(yu) 使周統治集團內(nei) 部尊卑關(guan) 係製度化，明確不同等級貴族間的權利和義(yi) 務，強化人們(men) 的角色意識。”所以宗法製度的發展和完善，使得天下宗族的權利最終匯集到周天子一人身上。

三

“宗”字本義(yi) 為(wei) 祖先，引申而有本源、根本之義(yi) 。《管子·水地》雲(yun) ：“水者何也？萬(wan) 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祖先是後嗣的根本，天子是列國的根本，諸侯是百姓的根本，就好比水是天地眾(zhong) 生的宗室。管子的這個(ge) 譬喻正可以解釋這個(ge) 超血緣的“宗”。既然周王室為(wei) 天下之宗，那麽(me) 由周天子或王官所主導的一切會(hui) 盟自然稱之為(wei) “周之宗盟”。而這個(ge) “周之宗盟”固然包括了姬姓諸侯和一切異姓或庶姓諸侯。在這個(ge) 以周王室為(wei) 宗主的宗盟之內(nei) ，為(wei) 了保持姬姓諸侯的優(you) 勢和凝聚力，凡是朝聘、會(hui) 盟等涉及尊卑先後秩序的政治活動中，一律規定以姬姓為(wei) 先，異姓為(wei) 後。如果將“異姓”區分為(wei) 有姻親(qin) 關(guan) 係的異姓和無姻親(qin) 關(guan) 係的庶姓，則庶姓又在異姓之後。這是宗盟製度的核心特點。魯國秉承周禮，所以據此原則來平息滕侯、薛侯爭(zheng) 先之事。薛國與(yu) 王室未通婚姻，故滕侯稱薛為(wei) “庶姓”；薛國與(yu) 魯國有婚姻之好，故魯侯稱薛為(wei) “異姓”。若泛言之，則異姓、庶姓無別。總之，“宗盟”的本義(yi) 就是同宗之盟或宗室之盟，但在王朝政治的語境中，“宗盟”囊括了王朝治下的同姓、異姓諸侯。有見於(yu) 此，我們(men) 便不會(hui) 再因同宗是否同姓而疑惑了。

魯僖公二十八年踐土會(hui) 盟，《春秋》曰“公會(hui) 晉侯、齊侯、宋公、蔡侯、鄭伯、衛子、莒子”，可見會(hui) 禮是以爵之尊卑、國之大小為(wei) 序。而踐土之盟是王子虎奉周襄王之命主盟，王子虎盟諸侯於(yu) 王庭，《左傳(chuan) 》載其盟書(shu) 雲(yun) ：“王若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可見盟禮的班序乃是姬姓在前，異姓為(wei) 後。齊、宋雖是大國，降在鄭、衛之下，這無疑就是春秋時期的“周之宗盟”。

魯僖公二十九年，王子虎盟諸侯之大夫於(yu) 翟泉，《春秋》曰“會(hui) 王人、晉人、宋人、齊人、陳人、蔡人、秦人”；又魯宣公七年，王叔桓公涖諸侯之盟於(yu) 黑壤，《春秋》曰“公會(hui) 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又魯定公四年劉文公會(hui) 諸侯於(yu) 召陵，盟於(yu) 皋鼬，《春秋》曰“公會(hui) 劉子、晉侯、宋公、蔡侯、衛侯、陳子、鄭伯、許男、曹伯、莒子、邾子、頓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國夏”。這三場會(hui) 盟，會(hui) 禮皆以爵之尊卑、國之大小為(wei) 序，不知其盟禮的次序，而既然都是王官主盟，想必也與(yu) 踐土之盟同屬於(yu) “周之宗盟”，盟禮當以同姓、異姓、庶姓為(wei)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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