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圖繪經典：詩經學研究的新視野》

作者：吳寒（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第1946期第5版

詩經學曆史源遠流長，研究路徑也豐(feng) 富多樣，除了義(yi) 理辨析、名物考證、文字訓詁等方麵的文本闡釋外，還產(chan) 生了獨具一格的圖繪傳(chuan) 統。國家社科基金優(you) 秀項目“詩經圖像文獻整理與(yu) 研究”（19CZW010）指出，詩經圖作為(wei) 經典的視覺化延伸，將審美感受、知識積累、倫(lun) 理體(ti) 驗融為(wei) 一體(ti) ，實現了理性與(yu) 感性、圖像與(yu) 教化的深層融合。

詩經圖可以被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型，一是“繪詩成圖”的詩意圖，二是“以圖解經”的經義(yi) 圖，這兩(liang) 類圖繪各有側(ce) 重，在風格特點、創作主體(ti) 、載體(ti) 形態等方麵皆有區別。詩意圖往往以藝術表現為(wei) 其旨歸，因此大多拈取詩中意象或故事加以圖像化表現，形製上則多單卷別行，方便人們(men) 賞鑒、陳設。可以說，在詩意圖的繪製和流傳(chuan) 中，審美欣賞是非常重要的維度，也是促使詩意圖大量創作的重要推動力。而經義(yi) 圖的基本目的是輔助對經典的闡釋和理解，《詩經》的內(nei) 容繁雜古奧，對於(yu) 後世學子而言，許多名物、禮製、天文、地理知識非常複雜難解，這些知識以文字形式難以直觀呈現，訴諸圖像則能一目了然、事半功倍。此外，曆代闡釋者往往致力於(yu) 挖掘《詩經》篇章結構、文本框架中的整體(ti) 性義(yi) 理，由此形成對《詩經》的宏觀把握，這也促使了大量圖譜類作品的產(chan) 生。不管是更接近我們(men) 理解中的“圖畫”的名物圖和地理圖，還是離我們(men) 理解中的“圖畫”較遠、以圖表形式呈現的譜係圖和義(yi) 理圖，其實質都是以可視化的方式尋求理解經典的“圖示”，因此其出發點是有內(nei) 在一致性的。

“繪詩成圖”的詩意圖

詩意圖多為(wei) 圍繞《詩經》篇章進行的主題創作，藝術表現和審美功能是此類圖繪的特色。詩意圖的創作主體(ti) 豐(feng) 富多樣，有的由帝王發起或親(qin) 自創作，其創作本身有較強的政治寓意；有的由文人繪製，實則借《詩經》這一家喻戶曉的主題表達藝術情致；也有些是民間圖繪，拈出《詩經》中的一些主題和寓意進行生活化表現。詩意圖的載體(ti) 形態以紙本、絹本為(wei) 主，亦有各類屏風、玉器、墨條、鼻煙壺等日常器物上的裝飾繪畫。

詩意圖可以具體(ti) 分為(wei) 三種。一是以單篇為(wei) 表現對象的圖繪。此類圖繪於(yu) 東(dong) 漢就已經產(chan) 生，在長期發展中，《詩經》中的一些篇章成為(wei) 畫家們(men) 熱衷的經典主題。例如圍繞《豳風·七月》產(chan) 生的豳風圖繪傳(chuan) 統，以農(nong) 耕主題寓意勸課農(nong) 桑、重本恤民的主題；圍繞《小雅·天保》產(chan) 生的“天保九如”圖繪傳(chuan) 統，以詩中出現的九種元素之組合表現祝禱之意；圍繞《周南·麟之趾》等詩作產(chan) 生的女德圖繪，將相關(guan) 詩作與(yu) 傳(chuan) 統後妃德行聯係起來。二是以組詩為(wei) 表現對象的圖繪。此類圖像多以《詩經》中多種主題相近的詩作形成係列圖繪，亦有題材範圍不限於(yu) 《詩經》，而是以各類經典故事形成的同主題圖冊(ce) 。三是以《詩經》全本為(wei) 表現對象的圖繪。宋代是詩經圖發展的關(guan) 鍵時期，畫家馬和之與(yu) 宋高宗、宋孝宗合作，創作了涵蓋三百零五篇全帙的《詩經圖》，此圖規模宏大、技藝高超，曆朝曆代備受追捧，摹繪者眾(zhong) 多，對後世詩經圖的發展產(chan) 生了“軸心式”影響。清乾隆皇帝非常推崇此圖，曾敕命畫院諸臣仿宋人筆意完成《禦筆詩經全圖書(shu) 畫合璧》三十冊(ce) ，並親(qin) 自書(shu) 寫(xie) 詩文部分，這套圖繪包含三百一十一幅，今藏台北故宮博物院。

詩意圖作為(wei) 對經典文本的“視覺化”轉譯，其本質是一種跨越媒介的藝術“再創作”。這不僅(jin) 要求畫家對《詩經》的文本內(nei) 容及闡釋傳(chuan) 統有深刻理解，還需要水平極高的藝術創作技法，在有限的畫麵空間內(nei) ，以構圖、色調、筆觸等視覺語匯，重新詮釋經典的詩意與(yu) 內(nei) 涵。這一過程既充滿了挑戰性，又給了畫家巨大的發揮空間。以馬和之《詩經圖》為(wei) 例，作者不僅(jin) 嚐試讓畫麵表現文本內(nei) 容，還重視在畫麵中呼應毛詩訓釋，呈現作品的教化意義(yi) ，讀者不僅(jin) 可以從(cong) 中獲得審美感受，更能體(ti) 會(hui) 其深層主旨。

“以圖解經”的經義(yi) 圖

經義(yi) 圖表現出明顯的實用傾(qing) 向，審美功能相對較弱，多由學者完成，載體(ti) 形態以書(shu) 籍為(wei) 主，亦有少量鐫刻成石碑。宋代印刷技術成熟，經義(yi) 圖的發展也進入黃金時期，南宋楊甲《六經圖》之《詩經》部分是對後世影響最大的《詩經》經義(yi) 圖作品，後世《詩經》注疏有不少都在書(shu) 前專(zhuan) 列一卷圖說，選取《六經圖》中的《詩經》部分經義(yi) 圖作為(wei) 學習(xi) 、了解《詩經》的基礎。

《詩經》經義(yi) 圖主要包含四種類型。一是厘清時間脈絡的譜係圖，以東(dong) 漢鄭玄《詩譜》為(wei) 代表。《詩譜》參照《史記》年表之格式，以圖表形式直觀呈現《詩經》時世譜係。這一工作上承漢代毛詩訓釋，下啟唐代官方編纂的《毛詩正義(yi) 》，對於(yu) 詩經學的體(ti) 係化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二是構建空間格局的地理圖，以“十五國風地理圖”圖係為(wei) 代表。此圖由南宋楊甲首創，目前所見最早的版本保存在宋刻殘本《六經圖》和宋刻《纂圖互注毛詩》中。此類圖繪在全國圖上標注十五國位置和《詩經》中出現的重要山川河流，還附上相關(guan) 區域的古今地名互相參照，為(wei) 讀者理解《詩經》之地理情況提供了直觀參考。三是梳理義(yi) 理脈絡的義(yi) 理圖，以《思無邪圖》《四始圖》等為(wei) 代表。這些作品以圖表形式提煉《詩經》整體(ti) 義(yi) 理，以把握全書(shu) 結構為(wei) 旨歸。四是圖解《詩經》鳥獸(shou) 草木蟲魚的名物圖，以清人徐鼎《毛詩名物圖說》為(wei) 代表。《詩經》多鳥獸(shou) 草木之名，對這些動植物形態、秉性的說解往往關(guan) 乎詩旨，如以“關(guan) 關(guan) 雎鳩”比喻後妃德行，以“鳩居鵲巢”比喻男婚女嫁等。徐鼎在大量實地考察的基礎上完成《圖說》，在相關(guan) 領域作出了重要貢獻。

清人徐鼎《毛詩名物圖說》是圖解《詩經》鳥獸(shou) 草木蟲魚的名物圖。

經義(yi) 圖不僅(jin) 僅(jin) 是解經文獻的“附庸”或“衍生品”，更在《詩經》闡釋史上有自己的獨立價(jia) 值。例如鄭玄《詩譜》以曆史譜表形式排列《詩經》文本，實則嚐試將時間性樹立為(wei) 理解《詩經》的基礎維度，通過對文本的結構性統籌，塑造讀者理解《詩經》的方式，鄭玄的這一舉(ju) 動在詩經學上影響深遠。再如朱公遷《詩經疏義(yi) 會(hui) 通》中，《思無邪圖》等義(yi) 理圖繪被置於(yu) 最前，取代以往《十五國風地理之圖》《詩譜》等時空圖繪的地位，這一轉變實則呼應了詩經學由漢學向宋學的轉型。

詩經圖的獨特意義(yi)

以往研究往往著重分析詩經圖像在經典教化與(yu) 藝術表現之間的徘徊，往往認為(wei) 詩經圖像一開始受到經學闡釋的束縛，從(cong) 明代之後逐漸走向文學化和生活化，甚至有學者認為(wei) 諸如馬和之《詩經圖》對於(yu) 毛詩闡釋的遵循是封建說教的表現。這種“經學—文學”的二元思路難以揭示詩經圖像的複雜性和豐(feng) 富性。事實上，《詩經》作為(wei) 大經大典，在傳(chuan) 統學術體(ti) 係中承擔了重要功能，盡管近代以來學術轉型，《詩經》的地位隨之發生了轉變，但這種轉變對於(yu) 詩經學究竟是一種“撥亂(luan) 反正”式的理論糾偏，還是將原本豐(feng) 富的理論層麵變得碎片化和平麵化？近年來學界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反思《詩經》闡釋中過度“文學化”轉向，正是對“五四”以來詩經研究範式的扭轉和調整。我們(men) 應該認識到，《詩經》作為(wei) 三代政教之元典，這是其經典性和權威性的重要來源，也促使其在中國古代的政治發展和社會(hui) 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同時，《詩經》作為(wei) 一部“言誌”之經典，它又天然地攜帶了抒發情誌的審美屬性，“詩教”之獨特性也正是從(cong) 此而來。作為(wei) 經學的《詩經》和作為(wei) 文學的《詩經》，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非常複雜，絕非二元對立、判然兩(liang) 分的理論模式所能概括。

當《詩經》從(cong) 文本轉化為(wei) 圖像，“詩教”與(yu) “圖教”的關(guan) 係便更加撲朔迷離。事實上，《詩經》文本的權威性是其衍生圖像大量產(chan) 生的基礎，而對經典的圖像表現也始終以文字闡釋為(wei) 其基準。不管是“以圖解經”的經義(yi) 圖，還是“繪詩成圖”的詩意圖，都是從(cong) 經典衍生而來的文獻，亦都從(cong) 不同的角度呈現著繪製者對於(yu) 經典的理解。廣義(yi) 上看，“圖教”也是“詩教”的方式之一。事實上，詩經圖像的闡釋層麵與(yu) 教化層麵相互結合，使得其成為(wei) 傳(chuan) 統經教的一個(ge) 範本。詩經圖像流動於(yu) 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其發展脈絡貫穿於(yu) 各個(ge) 曆史時期。曆代繪製者通過詩經圖不斷為(wei) 經典注入新的時代闡釋，圖像背後的觀念與(yu) 精神經過權威闡釋與(yu) 認可，成為(wei) 全社會(hui) 共同接受的圖繪模式，並由學術闡釋逐漸走向社會(hui) 日常層麵的運用與(yu) 傳(chuan) 播。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詩經圖像傳(chuan) 統的形成，亦可作為(wei) 傳(chuan) 統經教的一種特殊途徑。

相比起文本，圖像更有其獨特優(you) 勢。圖像清晰直觀，老嫗能解，許多作品色調鮮明、內(nei) 容生動，更是為(wei) 人們(men) 喜聞樂(le) 見，因此廣泛流行於(yu) 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其教化意義(yi) 也可離析出多重層麵。一是知識層麵，詩經圖像中有大量名物、天文、地理圖，它們(men) 在社會(hui) 生活中出現較多，受眾(zhong) 群體(ti) 也最廣，它們(men) 與(yu) 《論語》論學《詩》能“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一脈相承，是詩教“致知”功能的集中體(ti) 現。二是情感層麵，詩經圖像在展示理性的知識之餘(yu) ，也伴隨著感性的情感抒發。圖繪風格往往含蓄而不直白，因此情緒傳(chuan) 達也隱而不露、發而中節，受眾(zhong) 在審美體(ti) 驗中亦受到情感的淨化，形成“溫柔敦厚”的詩教效果。三是道德層麵，詩經圖像中道德、禮儀(yi) 、規範相關(guan) 主題較為(wei) 集中。例如女德圖繪的流行說明《詩經》在傳(chuan) 統女性教育和家庭教育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是傳(chuan) 統詩教中“齊家”維度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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