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的曆史軌跡與(yu) 時代價(jia) 值

作者：王子今（作者係中國人民大學榮譽一級教授、西北大學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廿五日壬辰

          耶穌2025年3月24日

“忠”由“中”與(yu) “心”組成，屬會(hui) 意字。最早出現於(yu) 戰國時期，形聲，從(cong) 心，中聲，本義(yi) 為(wei) 盡心竭力，引申為(wei) 忠厚。《說文·心部》釋為(wei) “敬也，盡心曰忠”。“忠”最初與(yu) “中正”的方位崇拜有關(guan) ：把心放在中間，不偏不倚就是忠，本義(yi) 為(wei) 盡心竭力、內(nei) 心堅守正道，不偏私。

“忠”的觀念演進

春秋戰國時期的人們(men) 在討論政治命題時，已經普遍使用“忠”這一通行語匯來表述自己的觀點。當時所謂“忠”，實際上體(ti) 現出一種對於(yu) 公平政治的要求。隨著政治權力在社會(hui) 生活中作用的顯著上升，出現了如《孝經·士章》所謂“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的社會(hui) 觀念。“忠”以“順”為(wei) 特征，即以服從(cong) 為(wei) 原則的政治道德內(nei) 容對於(yu) 維護社會(hui) 秩序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已經受到普遍重視。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東(dong) 巡，在“頌秦德，明得意”，主要用以進行政治宣傳(chuan) 的琅邪刻石中，就可以看到提示“忠”的政治原則的文句：“奸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辟隱，專(zhuan) 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ye) 有常。”

到了漢代，人們(men) 意識中“忠”的觀念已經十分普及。“忠”，已經是使用頻率最高的人名用字之一。社會(hui) 上流傳(chuan) 頗廣的《忠經》，舊題東(dong) 漢儒學大師馬融撰，一般認為(wei) 是宋代偽(wei) 書(shu) ，但它的出現和流行，與(yu) 當時“忠”觀念盛行的社會(hui) 現實相一致。《忠經》分別有五章論述對不同政治等次的人“忠”的要求，是為(wei) 《聖君》《家臣》《百工》《守宰》《兆人》。《兆人》一章說：“君德昭明”，“人賴之而生也”，從(cong) 《兆人》的內(nei) 容可以看到，“忠”已經成為(wei) 要求全民都恪守的政治道德的信條。

“忠”在中國社會(hui) 長期演進的曆史過程中，逐漸成為(wei) 社會(hui) 倫(lun) 理的最基本的內(nei) 容。《忠經·證應》說：“善莫大於(yu) 作忠，惡莫大於(yu) 不忠。”即使是“大善”之行，如果不是以“忠”為(wei) 指導、以“忠”為(wei) 規範，仍然會(hui) 被社會(hui) 一般輿論判定為(wei) “妄”行。“忠”，被看作是測定一切社會(hui) 行為(wei) 之“善”與(yu) “惡”的最權威的標尺。

“忠”的社會(hui) 穩定作用

“忠”的意識所激發的政治熱忱，往往與(yu) 無我的品格與(yu) 獻身的精神相聯係。“忠”的觀念對於(yu) 社會(hui) 的穩定，也確實起到過十分重要的作用。在討論“治”，也就是社會(hui) 安定的條件時，“忠”的觀念有著重要影響。《忠經·天地神明》說，“忠也者，一其心之謂矣。為(wei) 國之本，何莫由忠？忠能固君臣，安社稷”，“夫忠，興(xing) 於(yu) 身，著於(yu) 家，成於(yu) 國，其行一焉。是故一於(yu) 其身，忠之始也一於(yu) 其家，忠之中也；一於(yu) 其國，忠之終也”。所謂“一於(yu) 其國”，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也表現出“忠”對於(yu) 政權穩固和社會(hui) 安定的意義(yi) 。

若幹位曆史上典型的“忠臣”後來終於(yu) 成為(wei) 全社會(hui) 崇拜的對象，其神化過程就是經過對“忠”的宣傳(chuan) 和倡導而實現的。例如名將關(guan) 羽最初成就的曆史形象，是“稱萬(wan) 人之敵，為(wei) 世虎臣”，“有國士之風”，後來經代代增飾，成為(wei) 越來越高大的忠義(yi) 之神。在“忠”的觀念指導下的社會(hui) 實踐，常常對於(yu) 維護政體(ti) 的穩定和社會(hui) 的安定表現出積極的作用。

“精忠嶽飛”故事以及這一故事極廣泛的社會(hui) 影響就體(ti) 現出這種作用。“忠臣”，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理想人格的代表。“忠臣”所受到的熱烈讚頌，也可以看到人民對政治清明和社會(hui) 安定的向往。“忠”，對於(yu) 民眾(zhong) 來說，在某種程度上象征著社會(hui) 安定的基本條件——執政者的公正和廉明。在中國古代，當民眾(zhong) 沒有權利把握政治演進的方向，沒有力量影響社會(hui) 曆史的進程的時候，隻能以情感傾(qing) 向來表達自己的社會(hui) 意識。他們(men) 通過對“忠臣”深摯的緬懷來寄托更熱切的期待之情。這種崇拜千百年來助成了對於(yu) “忠”的肯定和崇敬，變為(wei) 全民共同的心理傾(qing) 向。

“忠”的表現，在誠心維護的另一麵，是勇敢批評、積極修正，堅守社會(hui) 正義(yi) 。在中華民族凝聚力形成的諸多因素之中，“忠”這種社會(hui) 觀念的重要作用不容忽視。

“忠”與(yu) “孝”的關(guan) 係

談論“忠”的曆史文化意義(yi) ，應當涉及“忠”與(yu) “孝”的關(guan) 係。“忠”與(yu) “孝”同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道德文化的重要支柱，深刻影響社會(hui) 秩序與(yu) 思想發展。“忠”與(yu) “孝”在儒家倫(lun) 理中構成家、國兩(liang) 個(ge) 層次相互影響的倫(lun) 理體(ti) 係。“孝”為(wei) 宗法體(ti) 製的根本，“忠”可以理解為(wei) 孝道在公共領域的延伸。二者通過“移孝作忠”的轉化機製共同維係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秩序與(yu) 道德根基。

早期“忠”“孝”理念各有起源。“孝”字早見於(yu) 殷墟甲骨文。西周金文中更是多見“孝”字。“孝”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的穩定，其作用十分長久。“忠”字之出晚於(yu) “孝”字，起初與(yu) 製度公平、道德誠厚相關(guan) 。由於(yu) 早期中國宗法結構在政治關(guan) 係中有重要作用，因而“忠”的意義(yi) 很早就與(yu) “孝”的觀念有所結合。雖然在儒學以外各派思想家的論著中也可以看到有關(guan) “忠”和“孝”的言論，但是最重視“忠”與(yu) “孝”的道德倫(lun) 理建設的，應該還是儒家學者。也正是儒學對“忠孝”精神的宣傳(chuan) ，形成了最為(wei) 顯著的文化影響和社會(hui) 效應。

在大量經典表述中，可以看到“忠”被解釋為(wei) “孝”的延伸。《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認為(wei) ，“孝敬忠信為(wei) 吉德，盜賊藏奸為(wei) 凶德”。將“孝”與(yu) “忠”相並列，並看作是最高尚的美德。《左傳(chuan) ·閔公二年》雲(yun) ：“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違命不孝，棄事不忠。雖知其寒，惡不可取，子其死之。’”當太子申生及其親(qin) 信臣子狐突等覺察到晉侯的惡意可能威脅到其安全而有意離開時，羊舌大夫嚴(yan) 詞警告說，違抗父命是“不孝”，貽誤國事是“不忠”，“不忠”“不孝”的惡名，是寧可死也不可以蒙受的。《大戴禮記·曾子立孝》雲(yun) ：“曾子曰：‘君子立孝，其忠之用，禮之貴。’”《大戴禮記·曾子本孝》又記載：“曾子曰：‘忠者，其孝之本與(yu) ！’”

社會(hui) 政治結構的宗法性特征與(yu) 上層宗族生活的政治化傾(qing) 向，使得“忠”和“孝”的內(nei) 在聯係相當密切，所以有“事父可以事君”“使子猶使臣也”的說法。《禮記·大學》論說“家”和“國”的關(guan) 係，雲(yun)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孝經·廣揚名章》又引孔子的話，說明其對“忠”與(yu) “孝”之關(guan) 係的認識，“子曰：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注家多以“以孝事君則忠”解釋孔子這句話的涵義(yi) 。

“忠”與(yu) “孝”在某些情況下是矛盾和對立的，《韓非子·五蠹》中曾經有所論述，其事例是“直躬告其父竊羊”及“魯人孝其親(qin) 三北”的故事。但“移孝作忠”“以孝事君”最終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所設計的道德政治理想，以適應“家國同構”的道德構成，把家族和國家混同起來，將家長和君主並列起來，將孝道和忠道統一起來。於(yu) 是孝的倫(lun) 理價(jia) 值轉換為(wei) 忠的政治價(jia) 值。

我們(men) 在思考“忠”與(yu) “孝”在現代社會(hui) 的道德價(jia) 值時，應當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化的基因，也應當重視時代前進的方向。這對於(yu) 社會(hui) 安定和文化進步而言，對人民的“忠”和對親(qin) 長的“孝”，有長久而積極的意義(yi) 。

“忠”在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忠”，在很大程度上是為(wei) 君權至上的觀念服務的，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文化精神存在一定的衝(chong) 突。在現代社會(hui) 中，個(ge) 人的思想和行動在一定意義(yi) 上具有自主權利。但追求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hui) ，也有必要尊重、肯定和提倡公民對人類進步理想、民族大義(yi) 和社會(hui) 公正的忠誠。

不過，我們(men) 注意到當今中國社會(hui) 在向市場經濟轉型期間已經出現的政治冷漠傾(qing) 向。對於(yu) 參與(yu) 社會(hui) 事務，特別是對於(yu) 參與(yu) 社會(hui) 政治事務的普遍消極，是許多經濟發展先進地區突出的社會(hui) 現象。就我們(men) 這個(ge) 曆來普遍重視政治生活的國度來說，這一現象是值得重視的。

科恩在《論民主》中曾經說到現代人對社會(hui) 保持忠誠的義(yi) 務。羅伊斯在《忠之哲學》一書(shu) 中曾經寫(xie) 道：“‘忠’決(jue) 不是純然的情感。崇拜和感情，雖可與(yu) ‘忠’相隨，然決(jue) 不能單獨構成忠德。而且忠義(yi) 之士的盡心，是含有將其自然欲望，加以一種約束，或將其屈服於(yu) 主義(yi) 之下的。沒有自製，‘忠’不可能。忠義(yi) 之士，誌為(wei) 人役。這就是說，忠義(yi) 之士，不純然順從(cong) 於(yu) 他自己的衝(chong) 動。他是拿主義(yi) 做指導的。主義(yi) 命做何事，即做何事。他的盡心也是全部的，毫無保留的。主義(yi) 所命，生死是不計的。”這位在社會(hui) 倫(lun) 理學方麵有重要貢獻的哲學家在這部完成於(yu) 1908年的專(zhuan) 門討論“忠”的著作中提出，“忠”的意識基礎，是某種“主義(yi) ”，是某種信仰。在傳(chuan) 統中國，這種“主義(yi) ”，這種信仰，一般體(ti) 現為(wei) 中國古人對“忠”的“一其心”的解讀，也可以理解為(wei) 對信仰的堅定與(yu) 執著。

推進中國社會(hui) 現代化的人們(men) 無疑應當重視傳(chuan) 統“忠”的觀念的反理性的性質以及“忠”在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價(jia) 值。如果傳(chuan) 統的“忠”的觀念在新的時代轉換成對人民的“忠”、以理性為(wei) 基點的“忠”、對真理的“忠”、對推動促進社會(hui) 進步理想的“忠”，可以設想它在社會(hui) 生活中將會(hui) 發生積極的作用。

我們(men) 在思考“忠”在現代社會(hui) 的道德價(jia) 值時，應當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化的基因，也應當重視時代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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