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賾索隱 鉤深致遠

——《中國傳(chuan) 統忠德變遷史研究》評介

作者：孔祥安（孔子研究院傳(chuan) 承發展部部長、研究員）

來源：《武陵學刊》2024年5月第49卷第3期

“忠”是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範疇中一個(ge) 十分重要的德目，在中國倫(lun) 理道德發展變遷史上有著舉(ju) 足輕重的地位。但是，隨著秦漢以來中國封建社會(hui)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發展，“忠”成為(wei) 忠君的代名詞，遭受近代以來人們(men) 的強烈批判。盡管一些專(zhuan) 家學者對“忠”做了研究與(yu) 解讀，但仍存在許多誤解與(yu) 成見。桑東(dong) 輝教授對忠德有著獨特思考，湖北人民出版社2023年7月出版的《中國傳(chuan) 統忠德變遷史研究》一書(shu) ，是他多年來對忠德思考研究的集中體(ti) 現。我作為(wei) 其未曾謀麵神交多年的朋友，有幸拜讀該書(shu) ，受益匪淺。該書(shu) 是一部係統研究忠德曆史變遷的精品力作，其主要特點有以下幾方麵。

一、辨析字形，揭示內(nei) 涵

作者沒有一下筆就直接對忠德溯源問題展開探索與(yu) 討論，而是在《緒論》中辨釋忠之含義(yi) ，以揭開忠德的麵紗，打破長期以來人們(men) 對忠的誤解與(yu) 偏見。他通過分析“忠”字的字形結構，指明了“忠者中也”的基本含義(yi) ，認為(wei) “忠”字上半部分之“中”不僅(jin) 起到聲符作用，而且指示了不偏不倚的中正、公正、公平之寓意，並且通過《左傳(chuan) 》關(guan) 於(yu) “無私，忠也”“公家之利，知無不為(wei) ，忠也”等記載，指出忠有著“公而忘私、大公無私的公忠體(ti) 國精神和奮不顧身、為(wei) 國捐軀的愛國主義(yi) 精神”；從(cong) “忠”字的形符“心”出發，闡釋了忠是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誠敬，即“盡心竭力”，進而指出忠之要義(yi) 是一種發自內(nei) 心、表裏如一、盡心竭力的道德追求。他還通過忠與(yu) 孝、信、義(yi) 、節等德目的比較，深入探討了忠的豐(feng) 富內(nei) 涵。作者這種巧妙構思，可謂匠心獨具，使讀者對忠有了一個(ge) 相對寬泛的認識與(yu) 理解，在知其然的基礎上知其所以然，並且打破了傳(chuan) 統觀念上忠即忠君的狹隘、片麵認識，揭開了忠德的麵紗。

二、明辨概念，追根溯源

首先，作者敏銳地認識到意識、觀念與(yu) 概念既相聯係又有著本質不同。此前，有學者注意到了觀念與(yu) 概念的不同，卻忽視了意識與(yu) 觀念的不同。所以，作者在辨析意識與(yu) 觀念的基礎上，對忠的起源進行了探討。作者爬梳豐(feng) 富的曆史文獻資料，參考相關(guan) 研究成果，依據古人“忠”與(yu) “中”相通的普遍認識，即“中自忠”（《國語·晉語八》）“忠者，中也”（《忠經·天地神明章》）等認識，提出“忠意識應該在原始社會(hui) 中後期，特別是炎黃到唐堯虞舜時期已經出現萌芽，而忠觀念應該在夏、商、西周時期逐漸產(chan) 生和發展”（第24頁）的觀點，得出“應該先有忠意識，後有忠觀念，最後發展成為(wei) 道德規範的忠德”（第24頁）的結論。

其次，作者分析了炎黃文化的象征意義(yi) ，認為(wei) 炎黃時期已經出現“尚忠”的觀念；通過梳理五帝時代後期最高權利交接所奉行“執中”的最高標準和原則，明確了五帝時代是忠意識的萌芽與(yu) 發展期。

最後，作者以三代文化特質為(wei) 切入點，通過解讀“夏政尚忠”“夏尚忠”的觀念，認為(wei) 忠在夏代已成為(wei) 主導人們(men) 的思想觀念。而殷商文化是對夏文化的發展，強調的是“敬”，忠又與(yu) 敬相通，即“忠，敬也”（《說文解字》），故“殷人的尚敬文化推動和催生了忠觀念的發展和成熟”（第47頁）。西周禮樂(le) 文化的興(xing) 盛是中華文化的繁榮發展時期，至此忠德開始由一種道德觀念加速向道德規範轉變，“忠作為(wei) 一種道德規範最晚在春秋時期已經形成，當為(wei) 確論”（第52頁）。這樣，經過作者的梳理解析，忠德的起源及其發展脈絡便清晰地呈現出來。

三、考究流變，析理透辟

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文化的“軸心時代”，也是忠之變遷史上最為(wei) 光輝燦爛的時期，“忠德”是當之無愧的“令德”。其實，作者在論述忠之“與(yu) 人忠”以及“忠於(yu) 國家”“忠於(yu) 事業(ye) ”等豐(feng) 富內(nei) 涵的同時，明確指出戰國時代之忠開始向片麵化忠君轉向，為(wei) 論述秦漢及其以後時代忠君的變遷埋下了伏筆。

作者將中國封建製度下的忠君作為(wei) 忠德變遷史研究的重點和主體(ti) ，立足於(yu) 廣闊社會(hui) 曆史背景下政治、經濟、文化、製度等的演變，從(cong) 道德哲學的視角，從(cong) 浩瀚的忠德史料中搜尋梳理忠的變化線索，再現了不同曆史時期的忠德狀況。如，隨著漢代“三綱”的確立，忠君隨之成為(wei) 中國古代君主專(zhuan) 製社會(hui) 的首要政治道德。又如，隨著宋明理學的興(xing) 起，理學家將“三綱”視為(wei) 天地之理、自然之道，“三綱”成為(wei) 人們(men) 無可置疑的道德法則，忠君成為(wei) 天理所規定的絕對、神聖的人生之大節，忠德成了維護君尊臣卑等級秩序的第一大法。宋元明清時期，忠德逐漸發展成為(wei) 鉗製人們(men) 思想行為(wei) 的精神枷鎖。近代以來，傳(chuan) 統忠德遭到猛烈批判，不過，批判主要集中在“三綱”、君主專(zhuan) 製製度及其愚忠上，人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那種對國家、人民、事業(ye) 以及對他人之忠，才是忠的真正意蘊。作者理清了忠德的發展脈絡，使讀者對忠德有了辯證的全麵的認識。

四、立足“兩(liang) 創”，守正開新

科學辯證地對待傳(chuan) 統忠倫(lun) 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深入挖掘其內(nei) 在價(jia) 值並予以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是作者開展忠德研究的根本目的。

首先，作者從(cong) 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中國夢、應對國內(nei) 外各種挑戰、構建和諧社會(hui) 等方麵論述了對傳(chuan) 統忠德“兩(liang) 創”的必要性。“傳(chuan) 統忠德所提倡的‘忠於(yu) 社稷’‘殺身贖國’等忠於(yu) 國家、忠於(yu) 人民的道德基因，可以轉化為(wei) 愛國主義(yi) 的思想基礎和精神動力，助推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第308頁）。隻有繼承忠德的合理內(nei) 核，才能真正做到捍衛國家主權、維護國家統一、保護民族利益，使中華民族屹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其次，從(cong) 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文化強國建設、經濟發展等方麵論述了對傳(chuan) 統忠德“兩(liang) 創”的可行性。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需要剔除傳(chuan) 統忠德不合理的成分，汲取其友善忠恕、公忠體(ti) 國、忠信誠實等精華，為(wei) 新時代道德建設、文化自信、文化強國建設提供強有力的文化支撐。最後，從(cong) 培養(yang) 愛國主義(yi) 、奉獻敬業(ye) 、誠實守信等品質方麵論述了對傳(chuan) 統忠德“兩(liang) 創”的具體(ti) 路徑。中國古代社會(hui) ，盡管出現了“愚忠”，但是總體(ti) 上將忠於(yu) 國家社稷置於(yu) 忠君之上，進而形成中華民族“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的愛國主義(yi) 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成為(wei) 涵養(yang) 新時代愛國主義(yi) 精神的不竭源泉，“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傳(chuan) 統的公忠體(ti) 國和清正廉潔等政治道德為(wei) 我們(men) 今天強化國家公職人員的敬業(ye) 奉獻精神提供了精神基因”（第314頁）。這些論述不僅(jin) 有利於(yu) 重新審視忠德的現代價(jia) 值，而且有利於(yu) 幫助人們(men) 理清認識與(yu) 踐行忠德，更好地傳(chuan) 承與(yu) 弘揚中華傳(chuan) 統美德，培育與(yu) 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匯聚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中國夢的強大力量。

總之，作者將傳(chuan) 統忠德的起源、發展、流變以及不同曆史時期的特點娓娓道來，忠德變遷的曆史脈絡梳理得一清二楚，尤其提出了忠德在新時代的“兩(liang) 創”路徑，這不僅(jin) 彰顯了作者深厚的學術功底，而且展現了其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的理性精神，誠如作者在結語中所言：“我們(men) 今天研究傳(chuan) 統忠德的曆史變遷絕不隻是為(wei) 了好古敏求，探賾索隱，更不是為(wei) 了敝帚自珍，緬懷陳跡，而是為(wei) 了立足當下，造福將來，為(wei)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助力。”正是這種情懷與(yu) 擔當，作者才能寫(xie) 出被列為(wei) 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後期資助項目的精品力作。我想，這應該是對該書(shu) 最好的肯定與(yu) 評價(jia)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