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慕赫】尚儉持家久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6-07 20:05:22
標簽:

尚儉(jian) 持家久

作者:羅慕赫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七日戊子

          耶穌2024年5月17日

 

 

 

 

 

 

 

 

 

 

圖①:明代沈周繪《夜坐圖》(局部),沈周喜歡在夜深人靜時讀書(shu) 思考,而清代張英在家訓中認為(wei) 應“儉(jian) 於(yu) 夜坐”,經常夜坐擾亂(luan) 作息。

 

圖②:《校正重刊官板宋朝文鑒》收錄的《訓儉(jian) 示康》,該篇是中國家訓史上的名篇。

 

圖③:明代仇英繪《獨樂(le) 園圖》(局部),獨樂(le) 園是司馬光在洛陽的家宅,據史料記載,獨樂(le) 園“卑小”,不是豪華的別墅,與(yu) 司馬光的儉(jian) 約契合。

 

資料圖片

 

“曆覽前賢國與(yu) 家,成由勤儉(jian) 破由奢。”這是古人從(cong) 史冊(ce) 上得到的寶貴經驗。古人治家,每每將“尚儉(jian) ”放在關(guan) 鍵位置,尚儉(jian) 不僅(jin) 意味著在經濟上減少家庭開支,更重要的是,尚儉(jian) 有助於(yu) 培養(yang) 一個(ge) 人的美德,也就是古人說的“儉(jian) 以養(yang) 德”。

 

1 “眾(zhong) 人皆以奢靡為(wei) 榮,吾心獨以儉(jian) 素為(wei) 美”

 

園林,是古代文人的精神家園。園林可奢可儉(jian) ,北宋史學大家司馬光在洛陽城中建造的獨樂(le) 園,在曆史上頗有名氣。李清照的父親(qin) 李格非有一部《洛陽名園記》,其中說獨樂(le) 園“卑小,不可與(yu) 它園班”,“其曰‘讀書(shu) 堂’者,數十椽屋;‘澆花亭’者,益小;‘弄水’、‘種竹’軒者,尤小。曰‘見山台’者,高不過尋丈;曰‘釣魚庵’、曰‘采藥圃’者,又特結竹杪落蕃蔓草為(wei) 之爾”。司馬光為(wei) 這七處園林景觀各題詩一首,以表達自己對董仲舒、陶淵明、白居易等七位古人的敬意,這些詩“頗行於(yu) 世”,所以獨樂(le) 園之所以出名,之所以為(wei) 人羨慕,“不在於(yu) 園耳”。

 

司馬光的獨樂(le) 園已不複存在,倒是可以通過仇英《獨樂(le) 園圖》想象一番。獨樂(le) 園的“卑小”映照出司馬光的儉(jian) 約。在獨樂(le) 園中,司馬光與(yu) 他的助手通力合作,完成了《資治通鑒》這部皇皇巨著。司馬光遊心於(yu) 史冊(ce) ,熟知曆史上成敗興(xing) 亡之教訓,他的曆史智慧投注到治家時,後人能夠發現他尤為(wei) 強調的是尚儉(jian) 這一點。

 

司馬光留下了三部家訓著作,分別是《家範》《居家雜儀(yi) 》《訓儉(jian) 示康》,其中《訓儉(jian) 示康》傳(chuan) 播極廣,是中國家訓史上的名篇。

 

在這篇寫(xie) 給兒(er) 子司馬康的家書(shu) 中,開篇即雲(yun)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尚儉(jian) 是家風。司馬光自述“吾性不喜華靡”,小時候有大人給他穿上華美的衣服,他就覺得很不好意思,趕緊脫下。宋代考中功名者,有簪花之禮,以示榮光,司馬光獨不戴花,最後還是在同年的說服下才戴花。司馬光說自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幹名,但順吾性而已。眾(zhong) 人皆以奢靡為(wei) 榮,吾心獨以儉(jian) 素為(wei) 美。”

 

司馬光痛感當時社會(hui) 上彌漫著奢侈的風氣,當時士大夫家請人吃飯,酒須是用宮廷秘法釀造的,菜肴須是遠方來的稀罕之物,器皿要擺滿桌麵,若不如此,反而會(hui) 被別人嘲笑吝嗇。司馬光對兒(er) 子表示,縱使無力改變這樣的流俗,也不能推波助瀾。

 

接下來,司馬光講了三位本朝大臣的尚儉(jian) 故事教育兒(er) 子。其中一位張知白在宋仁宗時以工部尚書(shu) 同中書(shu) 門下平章事,實即宰相,張知白雖為(wei) 相,但吃穿用度卻和剛入仕時擔任河陽節度判官一樣儉(jian) 約,他的親(qin) 戚卻生出了憂慮,擔心外人將張知白視為(wei) 漢武帝時的公孫弘,此人生活節儉(jian) ,但為(wei) 人陰險,建議他不妨跟隨時尚,稍寬用度。

 

張知白不以為(wei) 然,說“吾今日之俸,雖舉(ju) 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jian) 入奢易,由奢入儉(jian) 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yu) 今日,家人習(xi) 奢已久,不能頓儉(jian) ,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司馬光很推崇張知白的這番話,稱讚他為(wei) “大賢”。

 

司馬光在這封家書(shu) 的最後一個(ge) 部分,接連舉(ju) 了七個(ge) 古今人物的故事或言論,說明“儉(jian) ,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他告誡兒(er) 子不僅(jin) 要自己做到節儉(jian) ,更希望將節儉(jian) 的家風傳(chuan) 給你的兒(er) 子。

 

倘若說《訓儉(jian) 示康》是司馬光的言教,那麽(me) 平素司馬光的儉(jian) 約則是身教,言教要與(yu) 身教結合在一起才有說服力,而身教的真實也讓言教更為(wei) 深刻。

 

2 “凡日用奉養(yang) ,一以節省為(wei) 本”

 

諸葛亮曾向蜀後主劉禪交代自己平生所有之物:“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yu) 饒。至於(yu) 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yu) 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nei) 有餘(yu) 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

 

所謂“治生”,義(yi) 同“謀生”,即是經營管理自己或家庭的產(chan) 業(ye) 。諸葛亮“不別治生”,以儉(jian) 治家、以廉傳(chuan) 家,鑄就一段世間美談。

 

雖然古代士大夫恥於(yu) 言利,但個(ge) 人之生存、家庭之發展都不能不涉及經濟。治生之道,實是一門大學問。南宋葉夢得曾著《石林治生家訓要略》,學者認為(wei) 這是“中國傳(chuan) 統家訓發展史上第一次專(zhuan) 門就‘治生’問題對家人進行教化的家訓著作。”

 

葉夢得是南宋著名詞人。他經曆了兩(liang) 宋之交的一係列變故,國仇家恨縈繞胸中,他的詞風也有了巨大的改變,南渡之前,葉夢得的詞婉約清麗(li) ,南渡之後,葉夢得的詞中能見到“英雄氣”“狂氣”“逸氣”。

 

葉夢得晚年與(yu) 友人練習(xi) 射箭,因為(wei) 病痛他無法再挽弓,他落寞寫(xie) 道:“歲將晚,客爭(zheng) 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走馬為(wei) 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處,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雲(yun) 中。”作為(wei) 主戰派,他渴望收複中原,然而年老體(ti) 衰,無法在戰場上報效國家,他轉而將精力投入治家中,他說“每念兵革未息,烽警日傳(chuan) ,危坐終日,百慮關(guan) 心,國而忘家,何暇他計?第治國當自齊家始,教孝即所以教忠。”

 

在《石林治生家訓要略》中,葉夢得首先談到的是人人都要治生,“人不治生,是苦其生也,是拂其生也”,人如果不治生,會(hui) 使自己的生命受苦,是對不起自己的生命。

 

治生有“治民之生”和“治己之生”,大禹治水、後稷教民耕種,都是“治民之生”,讓百姓受益。葉夢得反對將“治民之生”與(yu) “治己之生”對立,不同意聖賢隻“治民之生”而不“治己之生”,而是認為(wei) “民之生急欲治之,豈己之生而不欲治乎”,聖賢亦不能不重視自己的生計問題,否則這樣的人絕成不了聖賢。

 

古代社會(hui) 將職業(ye) 劃分為(wei) 士農(nong) 工商四類,葉夢得認為(wei) 士農(nong) 工商各有各的治生之道,站在士大夫的立場上,他認為(wei) 士當作表率,“效古人體(ti) 天地、育萬(wan) 物之誌,今一生不能治,何雲(yun) 丈夫哉!”

 

在治生之道上,葉夢得言簡意賅地提出了四個(ge) 要——要勤、要儉(jian) 、要耐久、要和氣。

 

葉夢得說治生要勤,要如箭在弦上、鷹擊長空一樣,“頃刻不可遲也”,如果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做,長此以往,“家道日耗矣”,“且如芒種不種田,安能望有秋之多獲?勤之不得不講也”。

 

治生還要儉(jian) ,葉夢得將節儉(jian) 視為(wei) “守家第一法”,“凡日用奉養(yang) ,一以節省為(wei) 本,不可過多。寧使家有贏餘(yu) ,毋使倉(cang) 有告匱”,崇儉(jian) 必拒奢,“奢侈之人,神氣必耗,欲念熾而意氣自滿,貧窮至而廉恥不顧”。

 

至於(yu) 耐久說的是治生不能急功近利,要先定規模,再踏實去做;和氣說的是治生難免與(yu) 人發生矛盾,不要錙銖必較,甚至對簿公堂,當以和為(wei) 貴、以禮自處,讓人一分。

 

葉夢得的治生家訓別開生麵,反映了在宋代工商業(ye) 發展的情形下士大夫觀念上的轉變,此後,治生家訓不斷發展,越來越深入到細節層麵,但尚儉(jian) 戒奢、以義(yi) 製利是不變的核心。

 

3 “一切事常思儉(jian) 嗇之義(yi) ,方有餘(yu) 地”

 

俗話說:“吃不窮,穿不窮,計劃不到就受窮。”故而,古往今來,治家者認可量入為(wei) 出的財政思想。

 

南宋時有一個(ge) 叫陸九韶的士大夫,他是與(yu) 朱熹論戰的大學者陸九淵的哥哥,他提出了一個(ge) 居家製用的好方法,將一年家庭收入,除去租稅之外,分成十等份,“留三分為(wei) 水旱不測之備”“一分為(wei) 祭祀之用”,還有六分用於(yu) 一年十二個(ge) 月的日常開支,再“取一月合用之數,約為(wei) 三十分,日用其一,茶飯魚肉、賓客酒漿、子孫紙筆、先生束脩、幹事奴仆等,皆取諸其間”。陸九韶認為(wei) 家庭用度要有餘(yu) 而不能用盡,他還提出了一個(ge) 評估標準,用到七成是適中,隻用五成就太吝嗇了。

 

陸九韶的這一方法,頗受後人推崇。清代大臣張英在其家訓著作《聰訓齋語》中不止一次予以稱讚,還切身實行。

 

《聰訓齋語》是張英晚年所作,他想起昔日在京城為(wei) 官時,請人演一出戲“動逾數十金”,而他偏偏不愛看戲,隻覺得應酬給自己帶來了疲倦。晚年鄉(xiang) 居時,妻子忽然有一個(ge) 想法,既然過生日時我們(men) 家不請人看戲,省下了一筆錢,何不用這筆錢做些衣服施舍給窮人呢,張英讚同這一做法。

 

張英生活節儉(jian) ,他效法陸九韶的居家製用之法,“以一歲之費分為(wei) 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於(yu) 食用節省。月晦之日,則總一月之所餘(yu) ,別作一封,以應貧寒之急”。省下的錢可以拿來做善事,張英覺得“能多作好事一兩(liang) 件”是比每天都能大吃大喝更快樂(le) 的事。

 

在《聰訓齋語》中,張英給後人交代了家底,“吾貽子孫,不過瘠田數處耳,且甚荒蕪不治,水旱多虞,歲入之數,僅(jin) 足以免饑寒、蓄妻子而已”,所以後人“一件兒(er) 戲事做不得,一件高興(xing) 事做不得”,他又向後代推薦陸九韶的居家製用之法,若能以此法治家,不必擔心家計不足。

 

張英認為(wei) ,若是有人說你“慳”“吝”“儉(jian) ”,不要不好意思、麵紅耳赤,這是世間美名,是對你的讚賞。

 

張英對儉(jian) 的理解,超越了在吃穿用度上的節約這一層:“一切事常思儉(jian) 嗇之義(yi) ,方有餘(yu) 地。儉(jian) 於(yu) 飲食,可以養(yang) 脾胃。儉(jian) 於(yu) 嗜欲,可以聚精神。儉(jian) 於(yu) 言語,可以養(yang) 氣息非。儉(jian) 於(yu) 交遊,可以擇友寡過。儉(jian) 於(yu) 酬錯,可以養(yang) 身息勞。儉(jian) 於(yu) 夜坐,可以安神舒體(ti) 。儉(jian) 於(yu) 飲酒,可以清心養(yang) 德。儉(jian) 於(yu) 思慮,可以蠲煩去擾。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

 

此處須解釋一下“儉(jian) 於(yu) 夜坐”。夜坐乃是在夜深人靜、萬(wan) 籟俱寂之時一人獨坐,明代畫家沈周愛夜坐,留下《夜坐圖》,並題寫(xie) 了一篇《夜坐記》。夜坐可以讀書(shu) ,亦可以不讀書(shu) ,正襟危坐,沉靜思考。沈周說“夜坐之力宏矣哉,嗣當齋心孤坐,於(yu) 更長明燭之下,因以求事物之理,心體(ti) 之妙,以為(wei) 修己應物之地,將必有所得也。”夜坐應當也受到了孟子等人所說的“夜氣”的影響,夜氣既是夜間清明之氣,也是人的內(nei) 心中未萌發名利的清明狀態。

 

夜坐雖可使自己靜下心來思考,但張英認為(wei) 要“儉(jian) 於(yu) 夜坐”,因為(wei) 夜坐往往打破了正常的作息規律,睡遲起晚對身體(ti) 是不利的。

 

如此說來,儉(jian) 也是在人的精氣神上崇尚樸素,順應自然。儉(jian) 不是對自己或他人的克扣、吝嗇,而是涵養(yang) 一種樸素的為(wei) 人處世的態度,自然而然地達到我們(men) 追求的境界。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