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古代文論現代闡釋的話語規則

作者：張金梅（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yu) 文化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七日戊子

          耶穌2024年5月24日

古代文論現代闡釋如果自王國維開始算起，迄今已有百餘(yu) 年的曆史。從(cong) 百餘(yu) 年的古代文論研究現狀看，“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是一個(ge) 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熱門話題。其持續時間之長，參與(yu) 學者之眾(zhong) ，期刊欄目之專(zhuan) ，討論成果之多，堪稱百餘(yu) 年來古代文論研究史上一個(ge) 具有重要意義(yi) 的學術事件。認真回顧、反思、總結這個(ge) 話題的醞釀、興(xing) 起、發展和深化曆程，不難發現，“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作為(wei) 一種話語言說方式、意義(yi) 建構方式和話語解讀模式，對古代文論的現代闡釋和轉化發揮了重要作用，是古代文論研究和闡釋的堅實內(nei) 核。

“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溯源

“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一語最早見於(yu)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精華》：“所聞《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而一以奉人。”從(cong) 上下文語境看，該說是僅(jin) 就《春秋》而言的。有漢一代，《春秋》有“微言”，寓“大義(yi) ”，乃屬通談。“未踰年之君稱子”係以“義(yi) ”傳(chuan) 經的《公羊傳(chuan) 》基於(yu) 純正人心而提出的《春秋》正辭，也是《春秋》書(shu) 法之一。然而，《春秋》有“常”，亦有“變”。在這裏，董仲舒便以《春秋·僖公九年》載“裏克弑其君之子奚齊”和《春秋·文公一四年》載“齊公子商人弑其君舍”為(wei) 例，說明《春秋》既有未踰年之君稱“子”的正例，也有“避此正辭”而給予特稱的變例，此即所謂“從(cong) 變”；而之所以前者稱“君之子”，後者稱“君”，則是因為(wei) 《春秋》在變例書(shu) 法中寄寓了“大義(yi) ”，此即所謂“從(cong) 義(yi) ”。

以裏克弑奚齊一事為(wei) 例，《春秋》“三傳(chuan) ”分別見出了各自不同的“義(yi) ”。《左傳(chuan) 》賦詩言誌，征引“白圭之玷”，指稱荀息有小缺點；《公羊傳(chuan) 》讚揚荀息“不食其言”；《穀梁傳(chuan) 》則突出奚齊繼位“不正”。以此為(wei) 基礎，董仲舒另辟新“義(yi) ”。

一方麵，奚齊繼太子位，乃晉獻公聽信驪姬讒言，殺太子申生之後而立的，是“殺正而立不正，廢長而立幼”的“不義(yi) ”之選。《春秋》對此隱而不書(shu) ，董仲舒則代《春秋》對奚齊以兄之位為(wei) 欲居之且不見隱患的行徑給予了譴責。另一方麵，晉國乃周武王之子的姬姓諸侯國，驪姬因一己之私，致使國人接連痛失申生、奚齊、卓子三位國君。對於(yu) 驪姬的中飽私欲和三君的無罪受死，《春秋》亦隱而不彰，董仲舒則代《春秋》深表痛惜，稱其為(wei) “痛之中有痛”。

由此可見，“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是以《春秋》為(wei) 代表的中國經學闡釋學的理論總綱。所謂“從(cong) 變”，是指結合個(ge) 人經驗和文化語境，解釋者對釋義(yi) 對象可以進行自由靈活的解釋；而所謂“從(cong) 義(yi) ”，雖也是一種權宜之術，但更強調公正、合宜、正義(yi) ，與(yu) 闡釋者當時的知識、思想和信仰休戚相關(guan) 。也正緣於(yu) 此，我們(men) 說“從(cong) 變”是五經闡釋之所以“無達詁”“無達占”“無達辭”的根本保證；而“從(cong) 義(yi) ”則是五經闡釋之所以能經世致用的重要源泉。前者側(ce) 重闡釋的開放性、自由性，後者則強調闡釋的有效性、限製性。作為(wei) 自由與(yu) 限製的對立統一，“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話語規則使“義(yi) ”所體(ti) 現的合宜、公正、正義(yi) 等儒家倫(lun) 理道德規範具有超越時代、超越民族的普遍性。

“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作為(wei) 闡釋規則

“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命題於(yu) 1996年正式提出後，迅速形成了頗具代表性的“轉化說”（錢中文、童慶炳）、“融合說”（顧祖釗、張海明）、“重建說”（曹順慶）、“重用說”（蔡鍾翔、蔣述卓）、“複語說”（楊曾憲）。然而，自2002年始，隨著討論深入，質疑之聲如“虛假命題”“現代性焦慮”“不可約通”“偽(wei) 命題”等亦此起彼伏。於(yu) 是，支持者和質疑者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兩(liang) 個(ge) 陣營。他們(men) 分別秉執“宜”“我”兩(liang) 端，在各自的領域持續論爭(zheng) ，將“從(cong) 變”和“從(cong) 義(yi) ”兩(liang) 規則奉行到底。

一方麵，“從(cong) 變”即對於(yu) “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話題，不同領域的學者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同一學者在不同的曆史時期看法亦有不同。如“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命題在被提出之初，圍繞“何謂轉換”“能否轉換”“如何轉換”等話題，學者們(men) 便展開了論爭(zheng) 。

第一，“轉換”的名稱具有模糊性。“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是以“口號”的形式提出來的，其基本內(nei) 涵即“何謂轉換”並未經過科學“釋名”，如當時童慶炳就力主以“轉化”代替“轉換”。此後，有的學者延續運用“轉換”一詞，有的學者交替使用“轉換”與(yu) “轉化”，有的學者強調無法“轉換”隻能“轉化”，還有的學者主張“現代轉換”就是“現代意義(yi) ”和“現代闡釋”。

第二，“轉換”的學理具有爭(zheng) 議性。“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理論認識課題，更是一個(ge) 學術實踐問題。“能否轉換”“如何轉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回答或完成的事情，它是一個(ge) 兼涉本來、外來、將來的宏大工程。其艱巨性、未完成性導致難以在短期內(nei) 獲得突破性的成果，則恰好成為(wei) 否定“轉換”論者攻訐的主要目標之一。

第三，“轉換”的過程具有變化性。有的學者如代迅認為(wei) ，“轉換”的理論實踐早在20世紀初業(ye) 已開始，並對其“斷裂與(yu) 延續”的曆程進行全麵回顧；有學者如古風在論爭(zheng) 之初認同“轉換”論，而在梳理可轉化的古代文論資源過程中，對此前的觀點進行修正，提出了“話語存活論”；有學者如曹順慶則由早期的讚成者，提出“現代轉換”是療救“文論失語症”的必經之路，變成後期的反對者，認為(wei) “現代轉換”隻會(hui) 導致古代文論走上死路。

另一方麵，“從(cong) 義(yi) ”即對於(yu) “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學者們(men) 表現出何種共同的訴求、思想和信仰。提出“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當代文論，是對中國文化和文論現代性的反思和重建，既是一種學術自主性的追求，也是對中西文化弊端的糾正。在中國當下文論界，有古代文論、現代文論、馬列文論、西方文論四支研究隊伍，如何建設一種既具有中國特色又體(ti) 現時代精神的當代文論，在外求“俄化”“西化”“馬化”各種嚐試後，必然會(hui) 轉向內(nei) 求“傳(chuan) 統”。那麽(me) ，麵對古代文論傳(chuan) 統，如何闡釋才為(wei) 有效？

第一，無論是支持“轉換”者，還是否定“轉換”者，都不會(hui) 否認中國古代文論具有“現代意義(yi) ”。然而，中國古代並沒有現代意義(yi) 上的文學理論，隻有建立於(yu) 古代詩、詞、文、曲、小說等觀念上的詩論、詞論、文論、曲論、小說評點。新時代揭示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意義(yi) ，需要將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當代文學創作和批評的具體(ti) 實踐相結合，需要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因此，中國古代文論的“用”與(yu) “不用”以及“不用之用”是論爭(zheng) 的焦點。

第二，無論是支持“轉換”者，還是否定“轉換”者，都不會(hui) 否認中國古代文論可以“現代闡釋”。然而，我們(men) 所從(cong) 事的現代文學理論沿用的絕大多數是學科細分意義(yi) 上的西方文論的知識體(ti) 係和操作方法，我們(men) 現代文論研究的基本規範、言說方式、核心概念、重要命題、批評原理絕大多數來自西方。因此，要對中國古代文論進行現代闡釋，從(cong) 根本上說仍然離不開對西方文論的參照。

第三，無論是支持“轉換”者，還是否定“轉換”者，都不會(hui) 否認中國古代文論麵臨(lin) “現代挑戰”。麵對層出不窮的身體(ti) 媒介、數字媒介、智能媒介、超級媒介，麵對元宇宙、二次元、網絡寫(xie) 作、符號表達、影像表達、碎片表達，麵對“機心”傳(chuan) 播，尤其是隨著 OpenAI開發研製的人工智能產(chan) 品ChatGPT和Sora的相繼應用，中國古代文論的媒介技術、語言表達和“身心”傳(chuan) 統如何煥發新意，將成為(wei) 新的理論焦點。

總之，近三十年的“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轉換”命題在“何謂轉換”“能否轉換”“如何轉換”上雖然仍“無達識”（“從(cong) 變”），但是在論爭(zheng) 中留下了十分豐(feng) 富的“轉換”思想（“從(cong) 義(yi) ”）。而由其論及的對古今交流和中西對話的回顧與(yu) 反思，亦為(wei) 古代文論的研究和闡釋提供了一種新的理論方法和思考維度。

責任編輯：近複